第二十八章 突發事件

    當晚張揚做東在四季香請客吃飯,受邀前來的有,代鄉長郭達亮,他也是今天的主角,張揚打得就是恭喜他陞遷的旗號請客。派出所副所長杜宇峰,現在他是張揚的鐵桿兼酒友,喝酒自然少不了他,鄉政府辦公室主任耿秀菊,計生辦的小魏和新成員吳宏進也在邀請之列,郭達亮也帶來一位至交好友,鄉人大主任林成斌,林成斌又帶來了他的辦事員兼秘書小崔,八個人剛好湊成了一桌。
    客氣了一番之後,還是由郭達亮坐在首位,林成斌挨著他的右手坐了了,耿秀菊坐在他的左手邊,他們三個都是鄉常委,這樣做也是理所當然,其餘人都按照順序坐了,門口的位置被張揚佔了,笑瞇瞇道:「這是結賬的位置,誰也別跟我搶!」
    林成斌和張揚雖然沒怎麼打過交道,可是對這個突然空降的計生辦代主任卻是聞名已久。他在基層混跡多年,早就修煉出一雙火眼金睛,王博雄和郭達亮對張揚的客氣他是清清楚楚的看在眼裡。雖然他至今都沒有搞清張揚的來路,可是從以上兩人的態度上就能夠猜到張揚的背後一定有相當強硬的靠山,這種人林主任輕易是不敢得罪的。所以酒宴開始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林成斌都表現的低調而謹慎,其實他在悄悄觀察著形勢,不過很快他就發現,這位小張主任是位活躍份子,而且酒量驚人,他幾乎和每個人都乾了兩杯。
    郭達亮人逢喜事精神爽,再加上他是今晚的主角,酒自然是少喝不了的,臉色已經喝得通紅,郭代鄉長向來都是一個很有自制力的人,他知道在這麼喝下去一定要喝醉,右手摀住酒杯,不讓小崔繼續倒酒了,微笑道:「我可不能喝了,再喝準保當場出洋相,老咯,不但精力不行,連酒量也不行了。」
    林成斌笑瞇瞇端起酒杯:「你不行不代表我不行,我比你大!」
    杜宇峰聽到這句話卻想到了歪處,轉過身,噗!地噴出一口酒來,喘了口氣道:「咱們一起洗過澡,我看還是郭鄉長大些!」
    林成斌和郭達亮都知道杜宇峰是個沒上沒下的操蛋脾氣,而且這廝在酒桌上喜歡說葷段子,沒想到這一開口就把話直接奔著他倆來了。雖然平日裡兩人都是端著架子,可現在算是私下裡喝酒,他們也禁得起玩笑,林成斌笑罵道:「杜宇峰啊,你就能在這張破嘴上了,滿口的黃腔黃調,下次掃黃應該把你這張嘴帶走關上幾年。」
    郭達亮附和道:「最好判個無期,讓他永遠都不能開口說話。」
    小崔、小魏和吳宏進都是小字輩,他們三人級別又低,就是覺得好笑也不敢笑出聲來,神情很是窘迫,張揚笑瞇瞇看著郭達亮,心說你再大能有我大?這廝對自己的局部還是相當的自信。耿秀菊紅著臉兒笑罵道:「杜宇峰我真服了你,當著這麼多的小青年你也是滿嘴跑火車,真不知道你媳婦兒平時跟你是怎麼受的?」
    林成斌也來了興致,恰到好處的接了一句:「當然是享受!」
    一桌人同時哄笑起來,小魏畢竟沒結婚,面子薄,借口去洗手間出去了,吳宏進也跟了出去。耿秀菊白了林成斌一眼道:「又是一個老不正經的。」
    林成斌此時卻開始興致高漲,這位人大主任咳嗽了一聲道:「這次我去華西參觀學習,聽到一個笑話,是說山裡人的……」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很有技巧的吸引別人的注意力。
    郭達亮笑道:「老林,你少賣關子,快講!」
    張揚和杜宇峰也是滿臉期待,人大主任講葷段子水平應該不同凡響,耿秀菊流露出一抹嬌羞,可是從她發亮的眼神能夠看出,她對林成斌的笑話也充滿了期待。
    林成斌道:「山裡人到深圳一家酒店吃東西,山裡人問:喂!小姐,饃多少錢?服務員答曰:摸,100!山裡人問:下面呢?服務員曰:下面200!山裡人:我暈!不是吧?那水餃呢?服務員曰:睡覺,400!山裡人愣了,媽呀這面咋恁貴呢:一碗400?服務員曰:不!一晚800。山裡人暈菜了:天哪!這麼貴!為什麼一碗要800?服務員曰:整晚的,都這價,大哥!山裡人:要是不在這裡帶走呢?服務員:帶出去要1000!」
    說到這裡所有人又同時笑了起來,張揚也樂得捂著肚子,在場唯一的女性耿秀菊俏臉之上佈滿紅暈,越發顯得嬌艷欲滴,她啐道:「老林啊,老林,原來你去華西村考察學習就學了這個啊!」
    林成斌笑道:「凡事都有他的兩面性,小耿啊,不是我說你,同樣的一件事在不同人的眼中會有不同的含義,我之所以說這個故事,是想告訴大家,咱們不能把目光局限在黑山子鄉這個山溝溝裡,目光要放的遠大,這樣才能更快的促進黑山子鄉的經濟騰飛,才能早日改變咱們家鄉貧困落後的面貌。」他的政治修為果然不淺,居然能把葷段子跟黑山子鄉的現實狀況聯繫起來。
    郭達亮點了點頭道:「很有道理,咱們的確太閉塞了,必須瞭解外界的情況,才能跟得上時代的發展。」
    杜宇峰裝模作樣的點了點頭道:「林主任的故事滿懷哲理啊,不過我怎麼聽著這位要跟服務員睡覺的山裡人這麼耳熟呢?」
    所有人都把目光對準了林成斌,林成斌笑道:「我是黑山子鄉黨齡最長的老黨員,我禁得起考驗!」
    耿秀菊不輕不重的跟了一句:「我相信林主任的革命純潔性,有咱們紀委秋玲同志看著,就算他有那想法,也不敢付諸行動!」
    郭達亮哈哈大笑起來,其實林成斌和於秋玲之間啥都沒有,這林主任和杜宇峰某些方面有個共同點,兩人都喜歡聊葷段子調節氣酒桌上的氣氛,這樣的談話方式雖然稍顯粗俗了一點,不過誰讓咱們黑山子鄉領導都愛這一口,喝著小酒,吃著野味,聊著葷段子,不知不覺就將彼此的距離拉近了。
    郭達亮和林成斌之所以能相處融洽,那是因為他們兩個在過去都沒有野心,林成斌身為人大主任已經是馬上退休的人了,其人想做的就是安安穩穩混日子,圓圓滑滑做好人,混到退休保持晚節,郭達亮過去沒有野心那是因為他被王博雄、胡愛民兩座大山壓得抬不起頭來,現在胡愛民已經被停職了,郭達亮鬆了口氣的同時,心眼兒也開活絡了,慾望和野心也開始重新萌芽,他暫時沒有和王博雄爭奪權力的心思,他也不敢,胡愛民這個鮮活的例子就在面前擺著,可是他更清楚,這次王博雄之所以順利扳倒了胡愛民,小張主任功不可沒,假如可以和小張主任拉近關係,未來的一切還很難說。
    耿秀菊也覺察到郭達亮對張揚的拉攏之意,聽說他將紅旗小學的重建任務交給了張揚指揮,心中一時搞不清這廝葫蘆裡究竟賣得什麼藥,室內煙霧繚繞,讓她覺得有些氣悶,借口上洗手間,出去透透氣。
    誰曾想這一出門竟然惹出一樁事端來,耿秀菊在院子裡迎頭碰上了紅旗小學的原校長李振東,李振東因為紅旗小學失火時間被免了職,而且給予行政記過處分,他心情鬱悶啊,晚上他過去的幾個老友,黑山子鄉中學的校長林子遠,鄉衛生院的吳文凱幾個在這裡請他喝酒表示安慰,原本也請了李振民,可是李副鄉長最近變得更加低調,為了避嫌,根本沒有來,這群人聚在一起,免不得勾起了李振東的傷心事,不知不覺就喝多了。
    耿秀菊來到院子裡的時候,可巧李振東剛剛在洗手間吐了剛出來,一雙醉眼乜視耿秀菊,咬牙切齒罵了一句:「騷貨!」李振東原本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可是他也有個最大的特點,只要喝醉了,那就是天大地大我最大,就是他親爹來了也一樣敢罵,更何況他把這次被免職的事情全都歸咎到了鄉黨委書記王博雄的身上,所以看到了他的老相好耿秀菊,自然而然遷怒到了她的身上。
    耿秀菊從來都是個不饒人的性子,仗著王博雄給她撐腰,在黑山子鄉還真沒有多少人敢當面惹她,至於背後的閒話她自當沒有聽見,可是李振東竟然當面罵她是騷貨,耿秀菊豈能忍耐,她柳眉倒豎,一雙丹鳳眼瞪得滾圓:「李振東,你罵誰?」
    滿身酒氣搖搖晃晃的李振東指著耿秀菊的鼻子一字一句罵道:「老子罵的就是你,罵的就是你這個抱王博雄大腿的臭婊子……」
    耿秀菊眼睛都紅了,她和王博雄的那點事雖然是半公開的秘密,可是沒有人敢當面這麼罵她,任何人都需要自尊的,耿秀菊雖然可以作踐自己的身體,可是她不能作踐自己的靈魂,耿秀菊感覺到內心中一直守護的最嬌嫩純潔的部分被李振東撕裂開來,然後用他的臭腳死命的踐踏。她咬了咬下唇,忽然尖叫著衝了上去,揚起右手結結實實給了李振東一個耳光。
    這一記耳光把李振東瞬間打懵了,也激起了李振東骨子裡的凶性,在酒精和恥辱的雙重作用下,李振東發狂了,他一把揪住耿秀菊的頭髮把她死命向後面撞去,歇斯底里的大吼著:「麻痺的,你個臭婊子也敢打我……」
    聽到動靜眾人慌忙從包間裡衝出來,可來到院子中,看到李振東失魂落魄的站在那裡,耿秀菊臉色蒼白的癱倒在地上,殷紅色的鮮血正沿著她的腦後汩汩流出,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已經形成了一條蜿蜒的紅色小溪。
    張揚因為坐在門口所以第一個衝到耿秀菊的身前,他摸了摸耿秀菊的脈息,迅速封住了她身上的幾處要穴。
    杜宇峰憑著警察特有的直覺馬上鎖定了犯罪嫌疑人,一把抓住李振東的手臂把他反扭了起來,怒吼道:「給我蹲下!」
    李振東嚇傻了,他剛才只是氣急攻心,根本沒有考慮到後果,誰想到這一撞,竟然把耿秀菊撞成了這般模樣,望著滿地的鮮血,耿秀菊蒼白如紙的面龐,還不知她是死是活,李振東眼前一黑,酒瞬間全醒了,雙腿軟綿綿的毫無力量,心中一個聲音反覆叫著,完了!我成了殺人犯……郭達明和林成斌看到眼前血腥的場面都不禁皺了皺眉頭,當看到這件事的主角時,兩人的表情都是異常沉重。
    李振東喝酒的包間中林子遠、吳文凱也聞聲出來,當他們搞清究竟怎麼回事的時候,兩人恨不能自己根本沒出現過,這事兒麻煩大了,李振東喝醉殺人,從根本上來說,那是和他們一起喝多的,耿秀菊和王博雄那是什麼關係?黑山子鄉大大小小的幹部沒有不知道的,得罪了王博雄的後果,誰都不敢想像。
    郭達亮率先反應了過來,他怒不可遏的手指林子遠和吳文凱,近乎咆哮般怒吼道:「今天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林成斌臉色凝重的對小崔道:「馬上聯繫王書記,嗯……所有鄉常委都要通知。」
    耿秀菊被第一時間送到了鄉衛生院,衛生院院長吳文凱就在現場,而且更不巧的是,今晚是他出面請李振東喝酒的,所以他在這件事情上不可避免的要承擔連帶責任,現在吳文凱根本不敢去想後果,他最大的願望就是耿秀菊平安無事,這樣興許他們今晚陪李振東喝酒的人能夠僥倖逃過一劫。
    張揚在幫耿秀菊點穴止血的時候,已經悄悄談查過她的傷勢,耿秀菊這次傷的不輕,頭部在牆上受到重擊,後腦出現頭皮血腫,估計顱內也受到了震盪,這是她一直昏迷不醒的原因,張揚雖然有辦法弄醒她,可是轉念一想,現在讓耿秀菊甦醒反而會讓事態的嚴重程度大打折扣,張揚存了一個看熱鬧的心理,他倒要看看,今晚這齣戲到底會演繹出怎樣的精彩?
    吳文凱成立了一個搶救小組,自己親自擔任搶救小組的組長,鄉衛生院的醫療水準很落後,看到耿秀菊滿頭滿臉的血,加上看到她腦後又鼓起一個大包,煞是嚇人,幾名醫生都沒了主見,一人提出要給耿秀菊照個CT,可是在九十年代初期連春陽縣醫院也沒有那玩意兒,想做CT必須去江城市。這些醫生全都清楚自己擔不了這個責任,所以每人主動站出來提出治療方案,最後還是吳文凱做出了決定,他準備用救護車馬上將耿秀菊送往縣人民醫院,看著耿秀菊仍然昏迷不醒的樣子,他也打心底發毛,假如耿秀菊今天真的死了,王博雄肯定不會放過自己。吳文凱把這個決定通報給郭達亮和林成斌,他們兩個也表示同意,畢竟誰都對鄉衛生院的醫療水準沒有任何把握。只有張大官人心裡明明白白的,耿秀菊雖然表面上看傷得嚴重,可其實應該沒有什麼大礙,止血後,只要靜養幾天就會沒事。可張揚並不想參與太多的意見,他現在考慮問題比過去要全面的多,李振東打傷耿秀菊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實在太多,這是一潭渾水,張揚不會盲目的牽涉其中。
    就在擔架進入病房內的時候,耿秀菊甦醒了,看到這麼多人圍在病房前,馬上意識到自己受傷了,正在醫院裡。
    吳文凱看到耿秀菊甦醒,驚喜萬分的湊了過去,拿起兜裡的手電筒裝模作樣的檢查了一下耿秀菊的瞳孔反射,然後慇勤道:「耿主任,你頭部外傷,我們正準備把你送到縣人民醫院去。」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鄉黨委書記王博雄邁著大步已經走入了病房,所有人都閉上了嘴巴,默默閃開一條道路,於公於私人家王書記才是最有資格站在耿秀菊身邊的人。
    雖然王博雄對耿秀菊只是抱著玩玩罷了的態度,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看到自己的女人被人欺負成了這個樣子,王博雄早已是怒火填膺。耿秀菊看到王博雄,一雙丹鳳眼已經是淚眼朦朧,耿主任的表演天分並沒有因為這次的暴力撞擊而有絲毫減退,可憐兮兮的樣子拿捏的十分到位,不過在旁人眼中看起來他們兩人此刻的表情多少有些曖昧。
    王博雄怒吼道:「他李振東眼裡還有國法嗎?只是因為耿主任勇於指出他工作上的失誤,就用這樣的暴力手段報復,這樣的行為就是犯罪!」
    包括張揚在內的所有人都暗暗佩服,王書記說話的水平的確不同凡響,短短的一句話,將今晚的事情上升到工作問題,然後又指出李振東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耿秀菊舉報過他的工作失誤,又重點指出李振東是犯罪,將今晚的事件定性。其實所有人都明白,李振東之所以這麼做並不是因為他恨耿秀菊,而是因為他恨你王博雄王書記,耿秀菊多少有些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倒霉味道,是被你王書記連累的。
    吳文凱忙不迭的表示:「王書記,我們正準備把耿主任送往縣醫院,接受更好的治療。」
    王博雄的臉忽然沉了下來,因為他面對耿秀菊的緣故,其他人都沒有看清他的表情變化,只有耿秀菊看得清清楚楚,耿秀菊頓時明白了,王博雄為難了,他肯定不想這件事鬧大,害怕自己和他之間的關係會因此而暴露。耿秀菊原本看到王博雄第一時間趕到,內心中充滿著感動,可看到他此刻的猶豫表情,那些感動頃刻間被失望所取代。
    王博雄語氣溫和道:「小耿,你感覺怎麼樣?需不需要去縣人民醫院?」他太在意自己的完美形象,擔心這件事的影響繼續擴大化,所以這句話問得極其露骨,連圍觀眾人都聽出了其中的含義,原來王書記不想讓這件事繼續鬧下去。
    耿秀菊聽到這句話,心裡更是難過,想想自己跟了王博雄這麼多年,兩人的情分竟然還不值得他為自己冒那麼一點點的風險,耿秀旭最脆弱的那根神經被觸動了,她咬了咬下唇,無比艱難道:「我沒事……別興師動眾的了,還是留在這裡吧……」說到這裡鼻子一酸竟然控制不住內心的情緒,失聲痛哭起來。
    王博雄當然明白耿秀菊為什麼會突然情緒失控,心中多少也有些歉疚,咳嗽了一聲道:「耿主任放心,你所遭受的委屈,我們鄉黨委鄉政府一定會幫你解決的。」
    還呆在屋裡面的幾個人知趣的退了出去,留在這裡礙眼幹什麼?還是留給人家公母倆一點空間的好。
    王博雄看到其他人都走了,這才低聲道:「秀菊,你放心,我讓他們去縣裡請個腦外科主任回來!」
    耿秀菊抓起衛生紙用力揩了揩鼻子,眼睛通紅,鼻子也通紅,鼻翼用力抽動了一下道:「你走,免得人家說閒話!」
    王博雄做賊心虛的又向後看了一眼,這才小聲道:「那……你休息啊,我去給你出氣……」
    耿秀菊心中暗罵王博雄薄情寡義,長得高高大大,實則連個男人都算不上,心中滿懷怨念,頭也低了下去,感覺後腦又開始一陣陣疼痛,不由得呻吟了一聲,王博雄卻好像沒有聽見似的站起身來,耿秀菊越發感到傷心,正想抱怨一句的時候,忽然聽到外面傳來殺豬般的慘叫聲:「殺人了!」。兩人的臉色都是一變,今晚究竟是個啥日子,怎麼走到哪裡都有事情發生?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張揚知趣退出病房,留給王書記和耿主任單獨空間的時候,不經意看到一間病房內坐著一個熟人,就是當初和村民一起圍攻他的陳富強,陳富強早就該出院了,可是就快出院的時候,電視台海蘭的採訪又讓他打消了出院的念頭,他也看到了那則電視新聞,以為有了這則新聞撐腰,自己多少可以找鄉里要點賠償。張揚路過他門口的時候,這倒霉的傢伙正在跟一個狐朋狗友吹牛呢,說這次要讓小張主任不死也得褪層皮。
    張揚的耳力一向靈敏,聽到提起自己的名字自然就留了一個心思,當他聽到這廝向海蘭誣蔑自己的時候,頓時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他衝入陳富強的病房,一把就把這廝從床上拽了起來,甩手就是倆大嘴巴子,陳富強被打懵了,當他看清眼前就是那個煞星的時候,嚇得沒命大叫起來,他的那個朋友也是當天圍攻鄉政府的成員之一,自然也吃過張大官人的苦頭,看到張揚衝了進來,嚇得連屁都不敢放一個撒腿就向外面跑。
    陳富強拼著衣服也不要了,一個金蟬脫殼,褪掉衣服從床上爬了下去,還沒來得及跑,就被張揚照著屁股狠狠一腳,把陳富強踢得一個狗吃屎撲倒在地上,張揚冷笑道:「麻痺的,你他媽超生,居然還敢告我的黑狀,今天我就閹了你這狗日的。」
    陳富強的慘叫聲把一幫鄉常委全都吸引了過來,不過張揚生氣歸生氣,也沒當真要把他往死裡打,張大官人前程似錦,才犯不著跟一個刁民一般見識呢,拳腳上自然留了七分力道,饒是如此也已經把陳富強打得鼻青臉腫,鄉常委們趕到的時候,這廝已經成為了一個豬頭阿三。
    因為耿秀菊的事情王博雄心裡本來就鬱悶,看到張揚在這個節骨眼上還要生事,有些憤怒的呵斥道:「小張,你幹什麼?」
    張揚意猶未盡的在陳富強屁股上踢了一腳,然後懶洋洋道:「這孫子超生!我執法來著!」
    王博雄氣得臉色鐵青,可是礙於張揚的後台,他又不敢過於斥責,嘴唇動了動,丟下一句:「胡鬧!」轉身離開。
    郭達亮和林成斌對望一眼,臉上都是苦笑,這小張主任可真敢折騰,今晚已經夠亂的了,他非要在火上添把柴才肯甘心。
    陳富強看到幾位鄉領導,以為這下有地方伸冤了,哀嚎道:「郭鄉長,林主任,你們都看到了,他濫用職權,他打我!不是因為超生,是因為我如實向電視台匯報了一些情況,他就把我往死裡打啊!」
    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郭達亮鄙夷的看了陳富強一眼,冷冷道:「你活該!」
    林成斌聳了聳肩頭:「我說你怎麼走路這麼不小心,摔成這樣啊?」人家這才叫會做人。
    陳富強終於悟了,我活該,我他媽腦子有毛病啊,官官相護,哪有我這小老百姓說理的地兒?想清楚了這個道理,他更覺得自己自不量力,現在悔得恨不能把過去說過的話全都嚥回去。
    張揚瞇起眼睛看著鄉衛生院院長吳文凱:「我說吳院,這小子什麼病啊,你留他住這麼長時間?你們家親戚?當這裡是旅社啊?」
    吳文凱臉色變的極為難看,這廝也太不給自己面子了,倘若在平時吳文凱還敢跟他爭辯兩句,可今天出了耿秀菊的事情,剛才鄉里幾個常委對張揚的態度他也看在眼裡,跟人家鬥,還是先掂量掂量吧,吳文凱狠狠瞪了陳富強一眼,不等他說話,人家陳富強開口了:「張主任,我錯了!我改了還不行嗎?我這就出院,我再跟你作對,讓我在鬼見愁摔死!」
    張大官人寬宏大量的笑了起來,得饒人處且饒人,能夠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並改正還是好同志,張揚點了點頭道:「別介啊,天黑路滑的,你真摸到鬼見愁下面去咋辦呢,明兒再走吧,對了,醫藥費千萬別忘結了。」
    張揚這邊鬧騰的時候,副鄉長李振民也來到了鄉衛生院,發生了這種事,最惱火和鬱悶的就算他了,李振東是他的弟弟,現在把鄉黨委辦公室的主任打了,耿秀菊的鄉常委身份還在其次,關鍵是誰都知道她和王博雄的關係,打了王博雄的女人那還能討得了好去?在張揚鬧事的時候,李振民進去看了看耿秀菊,人家耿主任正在氣頭上,根本不願搭理他,李振民心中越發的忐忑,知道這次弟弟可捅了一個大漏子。
    李振民從病房裡退出來,和張揚一夥人打了個照面,有些尷尬的笑了笑,招呼郭達亮道:「郭鄉長!」又朝林成斌點了點頭:「林主任也來了!」
    郭達亮和林成斌都淡淡的點了點頭,兩人都明白李振民這次又陷入麻煩中了。
    張揚對李振民兄弟的下場並沒有太多興趣,耿秀菊的事情已經從私人恩怨上升到政治鬥爭的層面,任何事情只要發展到這樣的地步,就會變得敏感而複雜,正如張揚最初的判斷,這是一潭渾水,自己還是不要牽涉進去的好,不但是他這樣想,郭達亮、林成斌都是這樣想。
    李振東被派出所關押了一夜,說起來這還是李振民的意思,表面上看是他弟弟李振東打了耿秀菊,可實際上王博雄憎恨的一定是自己,現在耿秀菊在鄉衛生院養傷,吳文凱第二天一早就從縣人民醫院請來了腦外科主任會診,複診後證明耿秀菊只不過是頭皮下血腫合併輕微腦震盪,沒有什麼大的妨礙,不會落下任何的後遺症。
    確信耿秀菊沒事,李振民也長舒了一口氣,然後他徑直來到王博雄的辦公室請假。
    王博雄看了看李振民的請假條,眼睛卻沒有向他看上一眼:「老李啊,現在正是鄉里最忙的時候,下個月鄉里還要召開人代會,你這個關頭請假,豈不是給我撂挑子嗎?」
    李振民歎了口氣道:「我身體實在撐不住了,糖尿病,高血壓,最近視力也不行了,準備去江城找我外甥好好做個全面的檢查,工作我是想幹,可總不能為了工作丟掉性命吧?王書記,您就准了吧。」
    王博雄笑道:「我說老李啊,你就算是請假,你也應該去找達亮同志,他才是鄉政府的領導,我主管的是黨員工作,你是不是有些職責不分啊?」他話鋒一轉終於提到昨晚發生的事情:「老李啊,你是不是因為李振東的事情,心裡有情緒?」
    李振民用力搖了搖頭,解釋道:「王書記,振東作為一個成年人,他理應為自己的衝動付出代價,應當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我雖然是他親大哥,可是我也是黑山子鄉的副鄉長,我懂得國家的法律,大義滅親的事情我不忍心去做,可護短的事情我也絕不會去做。」這句話說得擲地有聲正義凜然。
    王博雄抬起頭,雙目中流露出欣賞的目光:「老李啊,你能有這樣的覺悟,我很欣慰!」他雙手把玩著鋼筆,低聲道:「耿主任那裡雖然受了些傷,可是應該沒有大的妨礙,上午縣醫院的腦外科主任來看過了,我和耿主任談過,這件事她不會追究李振東的刑事責任。」
    李振民暗自鬆了一口氣,假如王博雄拿著這件事做文章,他弟弟的麻煩肯定就大了,現在王博雄主動提出不將這件事鬧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對李振東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王博雄道:「耿主任住院期間的醫藥費,誤工費,營養費,李振東必須負責。」
    李振民連連點頭:「王書記放心,我一定讓耿主任滿意!」
    這件事情最後,以李振東賠償耿秀菊所有的損失結束,當然對於精神損失這塊沒有任何人知道,李振民代表他的弟弟,一次性給耿秀菊送去了三千塊錢,作為這次意外的精神賠償。
    耿秀菊雖然對這件事仍然耿耿於懷,可是考慮到王博雄不想讓這件事的影響擴大化,也只能忍下了這口氣。在鄉衛生院的精心看護下,她的病情也一天天好轉起來。
    李振民也請了長期病假,一是害怕王博雄的打擊報復,二是為了撇清自己和這件事的關係,在外人看來他距離退休已經沒多少日子,李副鄉長實在不想再牽涉到這無休止的是非中了。
    作為此次事件的始作俑者,李振東除了被派出所關了一夜,然後就是損失了一筆讓他肉疼的金錢,李振東從派出所放出來後,就帶著老婆去縣城女兒家暫避風頭,整件事看起來似乎已經完全平息了下去。
    可事情往往就在人們以為風頭過去的時候會突生枝節。
    週五的清晨,張揚剛剛走入鄉政府大院,這幾天他多數時間都呆在紅旗小學工地,既然擔任了重建總指揮,就要有個總指揮的樣子,張揚花費了一番功夫,大概弄懂了其中的流程和枝節,在會計小吳的幫助下,拿出了一個初步的預算方案,說到這裡,不能不誇一下小吳這小子,的確是個人精,張揚把他從財務科要出來還真選對人了。
    剛進大門就看到老孫頭正拿著一摞傳單走了過來,看到張揚,神神秘秘的向周圍看了看,然後向張揚使了個眼色,張揚心領神會,跟著他的腳步來到了傳達室中,老孫頭臉上流露出異常興奮的神情,將一張傳單抽出來遞給張揚。
    張揚拿起一看,才發現這是一份揭發男女不正當關係的大字報,主角竟然是王博雄書記和耿秀菊主任,張揚不由得有些愣了,對王博雄和耿秀菊之間的關係他也有所耳聞,可是張大官人並沒有想到真的有人敢用這種方法擄王書記的虎鬚,看來這黑山子鄉雖然是窮鄉僻壤,可是草莽之中也臥虎藏龍不可小覷!
    老孫頭充滿興奮道:「不但但是鄉政府,連工商所、學校、郵局、滿大街散的到處都是,小張主任,你說說,究竟是什麼人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弄出這份大字報來?」
    張揚表現出少有的謹慎和理性,微笑道:「無論是誰弄出來的,總之跟你我都沒有關係,我說老孫頭,捕風捉影的事兒你可別跟著摻和,否則說不定那會兒這霉運就落在了你的頭上。」
    老孫頭聽到小張主任這句話,馬上意識到自己興奮的有些過頭了,這也難怪,他一個看門的老頭兒,成為鰥夫已經十二年了,對男女之間的那點事兒當然很感興趣,看到大字報上那些刺激性的言語,居然產生了很強的代入感,好像跟耿秀菊睡覺的是自己一樣,張揚的這番話把他兜頭澆醒,老孫頭這才感覺到手中的這一摞大字報根本就是一個定時炸彈,慌忙填到爐膛裡燒了。
    張揚笑了笑,平心而論他對王博雄和耿秀菊公母倆的事情並沒有任何的興趣,張大官人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不相信男女之間會有純潔友情的存在,上天給了你一根東西除了尿尿以外難道是為了畫畫的?物盡其用才符合天道。
    張揚走出傳達室的時候傳呼響了,電信局終於架好了信號塔,張揚的傳呼也終於有了用武之地,據聽說這次一共在黑山子鄉架了六座高塔,除了遠山他拿起看了看,心中不由得一陣驚喜,原來是左曉晴發來信息,明天一早坐首班車來黑山子鄉玩,張揚三步並作兩步的向計生辦走去,準備給左曉晴回個電話過去,上樓的時候遇到了郭達亮,不知為了什麼,今天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顯得有些曖昧神秘,郭達亮向張揚笑了笑道:「小張啊,回頭來我辦公室一趟!」
    張揚點了點頭,反正也沒什麼要緊事,這就跟著郭達亮來到了他的辦公室,郭達亮想去上衣口袋摸煙,張揚手腳麻利的拿出了一盒萬寶路拆開。
    郭達亮接過一支抽了一口:「還是外煙有勁!」
    張揚把那盒剛才拆封的萬寶路放在他辦公桌上:「郭鄉長喜歡抽,回頭我再給你弄幾條!」
    郭達亮暗讚這小伙子眼皮兒活絡,嘴上卻裝模作樣道:「小張啊,你這可是公然賄賂上級領導啊!」
    張揚笑道:「這可算不上賄賂,郭鄉長對我這麼好,我送點小小的禮物也是應該的。」
    郭達亮滿意的點了點頭,湊在煙灰缸上彈了彈煙灰,看似漫不經心道:「王書記去縣裡了,回頭你召集一下,我們去會議室開個會。」
    張揚微微一怔,王博雄在這樣的緊要關頭居然去了縣裡,難道是為了大字報的事情。
    郭達亮的目光投向窗外:「今天早晨大字報的事情你應該知道吧,有人存心不想讓黑山子鄉素淨啊,有封匿名信直接送到了縣紀委,王書記這次去縣裡十有八九是為解釋這件事去了。」
    張揚忽然想起杜宇峰兩口子餐桌上說的話,那啥……空穴來風未必無因,王博雄這次想要解釋清楚恐怕沒有那麼容易吧。
    郭達亮歎了口氣道:「現在鄉里亂成了一團,胡鄉長被停職,陳副鄉長病假,耿主任還在住院,王書記和於副鄉長去了縣裡,現在只剩下我和老林了,小老弟啊,你可得多幫幫我。」
    張揚總覺著郭達亮這句話後面還藏著其他的含義,轉念一想,這次匿名信加大字報事件把王博雄搞得焦頭爛額,真正得到利益的卻只有郭達亮,難道這些事情是他搞出來的,這一想法讓張揚感到不寒而慄,我靠,假如真的被他猜中了,這姓郭的可夠陰的。
    張揚嘴上應承著,心裡卻意識到這黑山子鄉表面上看簡單,可是內部卻是暗潮湧動,最近發生的一連串事件,初看簡單,可是仔細一琢磨,這每一件事卻似乎有著絲絲縷縷的聯繫,從紅旗小學失火事件開始,鄉領導層內部就開始一場無聲的戰鬥,先是胡愛民的停職,現在又輪到王博雄被個人作風問題弄得焦頭爛額,唯一沒有受到牽累,而且從中獲利的只有郭達亮,張揚可以看到,別人一定也可以看得到。張揚對郭達亮不覺起了提防之心,他對黑山子鄉的內部權力爭鬥並沒有太多的興趣,通過這些日子的鍛煉,張大官人對體制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認識,剛開始的時候,他對李長宇把自己放在黑山子鄉還是有些抱怨的,可現在卻發現越是基層越是貧困的地方幹部的內部鬥爭就越是激烈,而且這種鬥爭的殘酷性和直接性恐怕是在其他部門找不到的,張揚已經確立了自己的初步目標,首先要在黑山子鄉轉為正式編製,尋找機會混入黨員隊伍中,然後就可以理所當然的要求李長宇書記給他提升一個等級。黑山子鄉在他的眼中只是一個跳板,而他就像清台山上的一個過客,無論黑山子鄉內部鬥得如何熱烈,只要不觸犯他的利益,他都樂得坐山觀虎鬥。
    張揚並不知道,現在郭鄉長的心中極是高興又是擔心,假如王博雄因為匿名信的事情倒下,肯定是郭代鄉長樂於看到的結果,可是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匿名信不是自己寫得,那些大字報也和他沒有任何關係,聯想起之前把紅旗小學捅到香港安老先生那裡的事情,郭達亮更加感覺到不安,究竟是誰在一步步操縱著這些呢?看得出這個潛在的陰謀者一定進行了周密的計劃,先對付胡愛民,然後又將矛頭轉向王博雄,下一個呢?郭達明忽然意識到假如王博雄真的倒下,黑山子鄉的領頭人就是自己了,內心中忽然感到一陣寒意,下一個會不會將矛頭指向自己呢?郭達明雖然是當局者,可是他並不迷糊,他幾乎可以斷定,這個背後的陰謀者一定是黑山子鄉七名常委中的一個。
    李振民?郭達明搖了搖頭,他首先否定的就是李振民,身為主管文教衛生的副鄉長,李振民只是僥倖躲過了紅旗小學事件的責任,他的弟弟李振東現在又出了這件事,李振民簡直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從他請病假的事情上就能夠看出,這廝急著撇開自己的關係,他應該不是這個陰謀者。
    林成斌?也不像,拋開林成斌和自己的關係不談,林成斌明年就到點了,他搞這些事情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從利益的角度上來看,林成斌是最不可能的一個。
    剩下的只有一個於秋玲了,從於秋玲平時的為人來看,她為人謹慎,心地也算得上善良,這個紀委主任還有一個身份,那就是她的丈夫是縣工商局局長徐兆斌,於秋玲來黑山子鄉只不過是前來鍍金的,在紅旗小學事件發生之前,已經傳出了她很快要被調去縣紀委的風聲,好像也沒有太大的可能。
《醫道官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