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暗算 原來自己被暗算了

嶺西省,沙州市,農機水電局。

2001年3月下旬,原成津縣委書記侯衛東被任命為沙州市農機水電局黨組書記。

任職文件發出以後,侯衛東沒有立刻到市農機水電局上任,他請了四天公休假,帶著小佳去了海南島。

結婚以後,侯衛東和小佳總體來說是分多聚少。在市委辦工作的那一段時間,雖然生活在沙州,可是跟著周昌全,天天忙得腳跟翻到腳背,幾乎把家當成了旅館。這一次調回沙州,侯衛東有意讓自己的腳步慢下來,享受難得的天倫之樂。

到達亞龍灣以後,兩人在半山腰租了別墅,在寬大的陽台上可以看到美麗的海景,將亞龍灣美景盡收眼底。吹海風、看大海、吃海鮮,兩人似乎找到了戀愛時的感覺,暫時將沙州的人和事忘在腦後。

偶爾獨處時,成津的點點滴滴總是在侯衛東腦中閃現。

這一次調到市農機水電局,主要原因是與勝寶集團的談判結果觸怒了市委書記朱民生,「退一步海闊天空」既是主動選擇,也是無奈選擇。可是,仔細回想縣長曾昭強在談判過程中的表現,侯衛東總覺得如鯁在喉。當然,如鯁在喉只是一種感覺,他身在海南,暫時無法印證自己的疑惑。

在農機水電局裡,多數普通幹部並不在意誰來當一把手,因為誰來當一把手,並不能影響他們的生活和工作。只有少數有想法的骨幹,才會在意此事。

文件到達當天,下班以後,常務副局長沈東峰和副局長周小紅分別來到了西城的一所茶樓。

這座茶樓遠離東城區,很少有熟人到這裡喝茶。

在茶樓小房間裡,副局長周小紅道:「走了一個『南霸天』,沒有想到,來了一個更狠的。」

沈東峰深以為然,點頭道:「侯衛東這麼年輕就能當一把手,不僅是背後有靠山,手段也了得。我們是副職,幹好本職工作就行了,管他是誰來當一把手。」

周小紅將頭靠在沈東峰肩頭,道:「我們不能在一個局裡,若是有機會,我調到別的單位去,單位差一些也無所謂。」

沈東峰扭頭親了親周小紅的臉頰,道:「你是搞水電專業的,最好別離開水電局,真的要離開,我走。」他沉吟著道:「侯衛東能力強、背景深,這是好事,我們兩人主動和他配合,我的調動說不定可以通過他來搞定。」

周小紅朝沈東峰的懷裡靠了靠,道:「現在說這話還早,要等到侯衛東被人大任命為局長以後,再聽其言、觀其行,才能把人看透。話又說回來,侯衛東來當局長,不懂業務,若是我們都跟他唱反調,他的日子也不好過。」

沈東峰輕輕撫摸著周小紅的腰肢,道:「對抗始終是下策,團結才能出生產力。」

沈東峰和周小紅是高中同學,兩人一個班長,一個副班長,是同學中的金童玉女,有著朦朧的感情。高中畢業後,兩人一南一北讀著大學,漸漸斷了聯繫。畢業以後,周小紅分到市農機水電局工作,從一般幹部成長為副局長。沈東峰則分到臨江縣工作,當上了副縣長。他們各自成立了家庭,高中時代從未挑破的感情成為兩人心底的回憶。命運有時很奇怪,總在令人想不到的情況下拐了個彎。多年以後,副縣長沈東峰遭遇婚姻問題,在縣裡過得不如意,陰差陽錯調到了市農機水電局,當了常務副局長。

於是,兩人重結前緣。由於都是局裡班子成員,這一場遲到的戀情只能以地下工作者的方式進行。

4月1日,侯衛東正式走馬上任。

4月18日,沙州市人大正式任命侯衛東為市農機水電局局長。

4月19日,星期四,侯衛東才召開了市農機水電局第一次班子會。

侯衛東和上一任「南霸天」局長完全是兩種風格。

「南霸天」原名為南光榮,長著橘皮臉,當局長時總是威嚴有加,開會喜歡發火,被市農機水電局戲稱為「南霸天」。

新任的侯衛東根本沒有傳說中的王霸之氣,相貌英俊且和氣。第一次開班子會,他穿了一件夾克衫,手握著茶杯,道:「……今天是第一次開會,我不談業務,先務虛……我記得朱書記第一次與市委委員見面時,提出了沙州重新學習民主集中制……對於我個人來說,希望能帶頭執行民主集中制,不搞一言堂,希望大家能監督……」

第一次班子會,四十多分鐘就結束了。前任「南霸天」局長開班子會,四五個鐘頭是常事,班子成員習慣於馬拉松式會議,等到散會以後,沈東峰、周小紅和唐正清三位副局長都覺得很不正常。

周小紅辦公室與沈東峰辦公室是門對門,周小紅是女同志,到底沉不住氣,等到侯衛東離開辦公樓,溜過來串門,輕聲道:「辦公會是咋回事?剛開始就結束了。」

沈東峰下意識地看了看門,道:「他才來,對基本情況不瞭解,這樣的會能開多久。從今天的感覺來看,盛名之下無虛士,當過縣委書記的人,辦事老練。」

「我沒有看出他老練。」周小紅見新局長與老局長風格迥異,不禁犯嘀咕,她在沈東峰面前自然是口沒遮攔。

沈東峰告誡道:「咬人的狗不叫,相信我的眼光,好好配合他。」

周小紅帶著感情道:「以前南局長要求嚴格,但是現在回想起來,這麼多年來,他基本上沒有整人、害人,是個好人。」

沈東峰回想著侯衛東講話時的表情,道:「新人新政,我們兩人都要適應。從今天的班子會來看,侯衛東算是爽快之人。」

在市農機水電局機關幹部的關注下,侯衛東執政的第一個月轉眼即逝。第一個月,侯衛東基本上沒有做任何決定,跟班子成員和主要科室負責人談了話,春風化雨地開始了「侯氏風格」的簡政放權。

上一任局長將權力抓得極牢,錢、財、事都握在手中,事無鉅細都要瞭解,副局長們幾乎成了傀儡,一來二去,副局長們都不願主動參與,將一副大擔子壓在了一把手身上。「南霸天」多次榮獲「嶺西省勞模」、「先進工作者」等稱號,榮譽是貨真價實,他也累得如狗一樣。

侯衛東當過縣委書記,心態不同,不想攬具體事情,他開始逐步放權。5月,局班子研究並通過了《農機水電局重要事項議事制度》和《農機水電局機關管理制度》兩個重要制度,同時,局班子重新分工。水電局所有主要業務全部分給手下的三位副局長,連辦公室和財務室兩個重點科室都交由沈東峰來管理,侯衛東的分工上只有「負責全面工作」,如此安排在沙州局行裡顯得很不尋常。

周小紅與沈東峰單獨相處時,道:「東峰,我有些糊塗了,侯衛東到底在想什麼,其他局長害怕大權旁落,都是一個勁抓權,他恨不得一點事都不管。」

這一段時間,沈東峰天天都在琢磨侯衛東,已經有所心得,道:「侯衛東胸有大志,農機水電局是小廟,容不下這尊大神,他只是一個過客,遲早要走的。」

5月9日,侯衛東罕見地穿上藏青色西服,衣冠楚楚地來到單位。他走進沈東峰的辦公室,道:「等一會兒吳廳長要到局機關,你給大家打下招呼,把桌子收拾好,別亂成一團,把辦公樓掃一掃,別沒有形象。」又道,「讓辦公室把相機準備好,爭取班子成員與吳廳長合影。」沈東峰吃了一驚,趕緊把辦公室主任叫來,仔細交代一番,他並不敢放心,逐個檢查了辦公室。

10點,吳英在眾人的歡迎下走進了市農機水電局辦公大樓,與眾人見面之後,走進侯衛東的辦公室。

等到吳英進了侯衛東的辦公室,周小紅在辦公室給沈東峰打了電話,道:「吳廳長是第一次到辦公大樓,侯局長好大的面子。」吳英這兩年多次到沙州來,每次她都是直接到市政府去,「南霸天」則帶著農機水電局班子去市政府會議室匯報工作。這一次,吳英直接到農機水電局,眾人均對侯衛東刮目相看。

「確實不一般,單獨找時間分析此事,若是晚上有空,天王蓋地虎。」周小紅臉色稍有些紅潤,「天王蓋地虎」是兩人的約會暗號。聽到這個暗號,她不禁有些暖意,低聲道:「寶塔鎮河妖。」可是轉眼想到多年冷戰的家庭,心情又灰暗了下去。

沈東峰放下電話以後,琢磨道:「侯衛東遲早要走,我幫他,等於幫自己,這是由副轉正的最佳時機。」

過了半個多小時,侯衛東陪著吳英從辦公室走了出來。

侯衛東對吳英道:「吳廳長,班子成員都在辦公室裡等著接見。」

吳英爽朗地笑道:「都是老水電了,班子成員我全部都認得。」

在侯衛東邀請之下,吳英依次進入班子成員辦公室,周小紅等人皆站在門口,與吳英握了手。

與周小紅握手以後,侯衛東對吳英道:「吳廳長,班子成員想同你合個影,行嗎?」

吳英道:「大家都是水電人,合個影有什麼不行。」

在眾人的簇擁之下,吳英下了樓,然後排排站,大家一起合影。上車之前,吳英滿臉笑容地與農機水電局的同志們揮手告別,這才與侯衛東一起前往市政府。

在市政府,市長劉兵在大院裡迎接吳英,他笑道:「吳廳長來沙州,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太失禮了。」

吳英矜持地道:「劉市長客氣了,竹水河工地修了這麼久,我還沒有來看過,今天抽時間過來看看進展。」

劉兵在吳英面前態度極好,沒有一點官架子,笑道:「竹水河水電站進展順利,市裡還有修第二水電站的想法,今天我作一個正式匯報。」

吳英指著侯衛東道:「剛才衛東給我報告了,水電局的調研都做出來了,很不錯。」

劉兵看了一眼站在吳英身後的侯衛東,道:「衛東局長是大將之才,沙州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水電工作,因此才將衛東放在這個位置。」

侯衛東跟在後面,他沒有多語,只是笑了笑。

在劉兵辦公室談完關於竹水河第二水電站的事宜,吳英看了看表,道:「做水電工作,紙上談兵談不出結果,我建議現在就到竹水河。」

劉兵道:「朱書記聽說吳廳長要來,專門從省裡打電話過來,說是中午盡量回來。」

吳英雖然是水利廳的副廳長,可她的丈夫是省委書記,因此,吳英到沙州來,市委、市政府是按照省委、省政府領導的規格來接待。

吳英對此心知肚明,道:「書記和市長都是大忙人,我來沙州是談具體事,原本不想打擾你們,既然朱書記還在省裡,那就不必回來,我們直接到成津。在成津看了現場,吃過午飯,我直接從成津走,不再耽誤你們。」

聽到此語,劉兵反而輕鬆下來,道:「那我就聽吳廳長安排,直接到現場,中午安排在竹水河吃野生魚。」

上車時,侯衛東給沈東峰打了電話,道:「吳廳長要看第二水電的現場,你和周局長拿著相關資料,先行一步,到現場等著。你是水電專家,現場由你講解。」

論專業,沈東峰並不是水電專業,班子成員中,只有周小紅是科班出身。

聽說吳英要聽講解,兩人碰了頭,拿起資料,趕緊朝竹水河趕去。

侯衛東又給局辦打了電話,道:「劉市長和水利廳吳廳長要視察竹水河水電工地,你通知成津縣政府辦。」

吳英、劉兵等人坐著考斯特前往成津。在成津縣境內,縣委書記曾昭強和代縣長周福泉站在公路邊,恭敬地候著。考斯特停下來,市政府辦一位年輕的工作人員下了車,道:「曾書記、周縣長,請上車,坐考斯特一起到竹水河工地。」

曾昭強上車時,第一眼就看到面容沉靜的侯衛東。他先與吳英、劉兵打了招呼,與侯衛東握手時,他在手上加了力度,道:「侯局長,竹水河二期水電項目,還需要你大力支持。」

侯衛東道:「成津竹水河的水文條件很好,基礎工作也紮實,市局會全力促成此事。」

在竹水河看了現場,一行人在煤炭療養院吃了竹水河野生魚,由於下午還有事情,吳英離開了沙州。

成津縣縣委書記曾昭強將水利廳副廳長吳英、沙州市市長劉兵、農機水電局侯衛東等人送到了成津與沙州交界處。下車,揮手告別,直到看不到車影子,他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扭頭對代縣長周福泉道:「明天樊得財要來,我覺得侯書記的思路是對的,就按照侯書記的思路與樊得財談。」

周福泉最知前因後果,道:「按照侯書記的思路,談判十有八九沒有結果。」

曾昭強道:「還得實事求是。」交代完以後,他坐車朝著沙州而去。

代縣長周福泉心情很是複雜。在他心目中,侯衛東是一個很強勢的縣委書記,而且手眼通天,可是在陰溝裡翻了船,被曾昭強陰了一把,這讓周福泉面對曾昭強時總是有很強的提防之心。

「曾昭強心機太重,與他搭檔,誰知什麼時候會被他連骨頭帶肉吃掉。」周福泉此時開始懷念一心做事的前縣委書記侯衛東。

曾昭強坐在車上,靠著柔軟的車墊子,回想著侯衛東陪伴著吳英來視察時的神情,心裡莫名煩躁起來,暗道:「我的心是否太急了,將侯衛東得罪得太狠?」轉念又想,「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失去了這次機會,說不定就只得在縣長職位上退休。等到侯衛東掌權時,我早就是退休老頭兒了,根本不必怕他。」

曾昭強仔細想了想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和侯衛東的衝突都是發生在縣委常委會上,可以歸為觀點不同,並沒有明顯的破綻讓侯衛東抓住。他下了結論,無論從各個方面來看,侯衛東也不會識破自己的小花招。儘管有如此結論,可是沙州自古就有「欺老不欺小」的說法,回想著侯衛東與吳英低頭說話的姿勢,他的心裡就覺得堵得慌。

到了沙州易中嶺的別墅,院子裡停了好幾輛車,其中一輛寶馬是黃子堤下班以後的專座。曾昭強這一段時間經常與黃子堤在一起,故而看見黃子堤開這部車。

上了樓,易中嶺、黃子堤正坐在客廳裡聊著天,等到曾昭強上樓,易中嶺道:「昭強都到了,『粟鐵拳』怎麼還在囉唆?」

「粟鐵拳」是公安局粟局長,他長期搞刑偵工作,被人稱作「粟鐵拳」,當然,敢稱呼他為「粟鐵拳」的都不是一般人物。

等了一會兒,黃子堤接到「粟鐵拳」的電話。

「黃書記,南部新區出了殺人案子,死了兩個人,我來不了。」

黃子堤笑道:「老粟,你現在是公安局一把手了,何必親力親為,讓手下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去辦就行了。」

「看了現場,夫妻倆被殺,馬上要開案情分析會,確實來不了。」

放下電話,黃子堤道:「『粟鐵拳』有事,來不了,中達到省裡去了,今天晚上的麻將是打不成了。」

「讓黃二過來。」易中嶺建議道。

「黃二是小字輩,別讓他跟著我們瞎摻和,讓小胡過來,陪我們打幾圈。」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輛車,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傳了過來。兩個個子高挑的女孩子走進門,其中一個坐在黃子堤身旁的沙發上,道:「黃哥,你好久都沒有招呼我了。」

易中嶺道:「胡余,你怎麼一來就黏著黃哥。給黃哥重新泡杯茶去,再去把樓上的麻將擺上,我們差個角,等會兒你來湊角。」

胡余眼波蕩漾,身體緊靠著黃子堤,道:「你們打得太大了,我不敢上。」

黃子堤道:「我給你出本錢,輸了算我,贏了算你,但是不准故意讓著黃哥,大家公平打。」

胡余笑呵呵就上了樓。

女孩子普通話說得很好,明顯不是本地人,口音中帶著些北方味。曾昭強以前在北方當過兵,對北方女孩子的口音很熟悉,禁不住多看了她的背影兩眼,暗道:「黃子堤當真是瀟灑,做這些事都不背著我。」他一方面感到成為心腹的高興,另一方面也覺得黃子堤過於大膽,未必是好事。

麻將桌子在二樓,四人坐了下來。另一個女孩子搬了椅子,坐在曾昭強身後,她挺文靜,只看,不說話。

麻將搓到了12點,曾昭強已是睡眼矇矓,只是黃子堤興趣頗大,他只能捨命陪領導。到了1點,黃子堤自摸了一把,他打了個哈欠,伸了伸懶腰,道:「我得走了,明天還要開大會。」

胡余道:「太晚了,我不想開夜車,搭大哥的順風車。」

另一個女孩不會開車,道:「胡余,你坐大哥的車,我怎麼辦?」

胡余掩嘴而笑:「這麼多免費駕駛員,還怕沒有車坐。」

易中嶺道:「劉瑜就坐曾書記的車。」

到了院子,曾昭強打開車門,劉瑜坐到了副駕駛位置上。等到曾昭強開車走了,易中嶺悄悄對黃子堤道:「老闆,後面的房間準備好了,你就別回家。」

黃子堤看著風情萬種的胡余,嚥了嚥口水,道:「每天事情多,真他媽累,今天的麻將打久了。」

胡余與黃子堤進了別墅後面的另一幢別墅,這一幢別墅規模要稍小一些,藏於綠樹之中,前面又有易中嶺的大房子,很隱蔽。胡余挽著黃子堤上了樓,在樓上,她將自己胸膛靠緊了黃子堤的胳膊,道:「老闆,等會兒泡個澡,我給你按摩。」

進了房間,黃子堤斜躺在沙發上看電視。胡余穿著半透明的浴衣,給大澡盆子裡放滿了水,試了水溫,正準備回頭招呼黃子堤。黃子堤已經悄悄地到了胡余身後,將其攔腰抱起。

「你壞,嚇了我一跳。」

「別動,讓我摸摸。」

「嗯,先洗一洗。」

兩人扭作一團,喘著氣,滑進圓形的大澡盆子。

辦完了事,胡餘光滑的身體還是黏在黃子堤身上,道:「黃哥,易總有好幾幢樓要裝修了,我在做水電這一塊業務,你能不能跟易總說一說,讓他用我的貨?」

黃子堤撫摸著胡餘光滑的皮膚,瞇著眼,道:「你和易總很熟悉,何必讓我出面?」

胡余撒嬌道:「我是你的人,你要幫我說話,易總反正要進貨,用誰的貨都一樣。」她一邊說,一邊在黃子堤懷裡磨來蹭去。

「別動了,讓我休息一會兒。」

「不。」

黃子堤投降了,道:「好,好,我給易總說,但是你的貨要正宗。」

見事情成了,胡余高興地親了親黃子堤,道:「黃哥,我是你的人,你得好好疼我。」

此時,曾昭強開車進了城,劉瑜是個安靜的女孩子,坐在副駕駛位子上也不多言。

「你住在哪裡?」曾昭強主動問話。

「東城區。」

「聽口音,你是北方人,怎麼到沙州來了?」

「我跟胡余是鄰居,她先過來,我跟著過來的。我在沙州開了一個茶樓,有一些好茶,歡迎曾書記來品嚐。」

「有機會一定過來。」

到了東城區,劉瑜下車時,遞了一張名片,道:「歡迎曾書記到茶樓,這裡有最正宗的鐵觀音。」等到劉瑜進了樓,曾昭強將名片拿在手裡看了看,然後放進了口袋裡。

進入新千年,沙州的風氣不知不覺變了,很多領導在業餘生活中總會有年輕女孩子的身影。這些女孩子就如突然從地下冒出來的精靈,圍繞著手握實權的領導們。曾昭強對風情萬種的胡余不感興趣,對這位安靜的劉瑜卻有好感。

回家以後,老婆早就睡了,等到曾昭強上床,她在被窩裡問了一句:「這麼晚?」曾昭強道:「陪領導,我有什麼辦法。」曾昭強老婆翻了個身,很快又睡著了,均勻的輕微鼾聲在屋內迴盪。曾昭強想著劉瑜姣好的面容,漸漸也沉入夢鄉。在夢中,他和劉瑜擁抱在一起,赤裸祼的皮膚接觸,感覺十分舒服。

早上起來,曾昭強在刷牙時,抬頭看鏡子,鏡子裡有一個憔悴的中年男人,滿嘴白色泡沫。刷著牙,想到勝寶集團董事局樊得財又要來成津,暗自有些惱。

吃完早飯,他給周福泉打了電話,道:「我在沙州開會,與勝寶集團的談判還得麻煩你,呵呵,老弟經驗足,我沒有什麼指示,一句話,要有利於成津以後的工作,這就是原則。」

勝寶集團與茂東簽了意向性協議以後,樊得財是第二次來到成津。成津的鉛鋅礦資源和基礎條件都比茂東要好,他個人從內心深處還是傾向於在成津投資,當然,第一次意向性協議提出的條件還是要堅持。

見面以後,樊得財道:「周縣長,我已經住在了茂東,是楊秘書長多次打電話,盛情難卻,我才回到成津。」說這話時,他臉上露出托不過情面才來成津的神情。

周福泉明白了曾昭強的真實想法以後,對曾昭強的看法變得更加複雜,這就直接影響了談判的態度。看著樊得財高傲的笑容,不冷不熱地道:「成津有資源,勝寶集團有錢,雙方各有所圖,所以才能坐在一起。」言下之意,雙方都是平等的。

樊得財打斷了他的話,道:「聽說侯衛東調到了沙州水電局,現在是曾縣長當縣委書記。鑒於上一次的經驗,我覺得應該請曾書記參加,否則談了等於不談。」他在嶺西待了大半年時間,總算把嶺西的政治體制弄明白,知道縣委書記才算是真正的強人。

周福泉順著他的意思,道:「曾書記到沙州開會去了,既然樊先生提出了這個要求,我們就等曾昭強書記回來以後再談。」

在樊得財心目中,周福泉是一位頗能忍氣吞聲的人,這一次見面周福泉的態度突然變了,儘管語言上仍然客氣,其中的冷淡卻是很明顯。

樊得財已經習慣了內地官員帶著討好意味的笑容和恭維,此時周福泉的態度讓其很不舒服,冷笑了幾聲,道:「既然如此,再談下去也沒意思,我回茂東去了,茂東市的蔣書記晚上要請我吃飯。」周福泉沒有挽留,等到樊得財離開,他回到辦公室,慢慢地看報紙。

縣委常委、縣委辦主任谷雲峰很快就知道了此事,下午,他親自駕車,直奔沙州。

以前在縣委辦當副主任時,谷雲峰把駕駛證拿到了手。當然,以他的身份,沒有必要參加考試,通過關係就拿了駕照。但開車是危險的事,他拿了駕照以後並不敢馬虎,拜小車班的老司機為師,把技術練習得很過硬。

侯衛東正在農機局辦公室開會,得知谷雲峰到了局裡,道:「今天辦公會就開到這裡,半年總結會是大事,會議開得好,下半年的工作也就有了行動方向。」他扭頭問坐在旁邊的沈東峰,道:「以前年終總結或是半年總結大會,水利廳是否派領導參加?」

沈東峰對各項工作瞭如指掌,聞言道:「往年開年終總結會,分管副市長參加,水利廳一般是派處長參加。至於半年總結會,基本上是我們自己開。」

「今年是新世紀的第一年,新千年有新氣象,開半年總結會時,爭取請分管副市長和水利廳領導參加。」侯衛東說了此話,合上筆記本,站了起來。

沈東峰面有難色,道:「我初步算了算,按侯局剛才的要求,這個半年總結會至少得多花好幾萬,局裡錢有些緊張。」

侯衛東道:「堂堂的沙州市局,不能做得這樣寒酸,我們這個半年工作總結會是帶著業務培訓的內容,而且是貨真價實的三天。哪一個單位開半年總結會還帶培訓,我們是頭一份,多用點錢也應該。」他急著去和谷雲峰說話,便結束了談話,道:「錢的問題不是問題,財政局老季很好說話,到時招呼一聲就行了。」

侯衛東離開了會場,幾個副局長仍然坐著沒有動。

周小紅感歎道:「以後我們局裡用錢不愁了,南局長雖然厲害,可是沒有侯局手面寬。」

副局長唐正清看著周小紅,等著她的下文,周小紅果然有料,道:「財政局季海洋和侯局長是益楊縣委辦出來的,當時季海洋是縣委辦主任,侯局長是縣委書記秘書,聽說他倆的關係很不一般。」

沈東峰道:「現在益楊人不得了,縣委書記祝焱當上了市委書記,縣委辦主任當上了市財政局長,縣長楊森林當上了市委秘書長,縣委副書記趙林當上了縣委書記,副縣長曾昭強也當了縣委書記,嘖,嘖。」

唐正清補充了一句:「還有交通局的李冰,也是益楊起來的。」

「你們還把人大主任高志遠忘掉了,他也是益楊人。」

大家三言兩語,幾乎把有頭有腦的益楊人都揪了出來,沈東峰總結道:「我覺得祝焱這人厲害,他當了幾年縣委書記,硬是把益楊一幫子人都帶了出來,不簡單。」

三位副局長在辦公室議論著,侯衛東則關上辦公室的門,與谷雲峰坐在沙發上聊著。

「侯書記,真不好意思,今天才抽出時間來看你。」

侯衛東扔了一支煙給谷雲峰,道:「你這一段時間在成津工作的情況如何?」

谷雲峰想著曾昭強的虎臉,苦笑道:「我在成津待著沒有滋味,遲早要被曾書記調換崗位,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侯衛東笑了笑,道:「你在成津工作時間很長,我才兩年,這一朝天子一朝臣是如何說起。」離開了成津縣,面對以前天天跟在身邊的下屬,他顯得很是輕鬆,說話也很隨意。

「這與時間無關,我是在侯書記手上提拔起來的,大家就這麼認為。侯書記,我想調出成津,你得出手幫我。」

「暫時緩緩,不急。」

「我的心就是急得很,一天都不想在成津待了。」在成津本地領導幹部中,谷雲峰與侯衛東的關係最為親密,算是侯衛東培養起來的本土派,他跟著侯衛東多次到嶺西,知道一些錯綜複雜的關係,因此他始終想站在侯衛東身邊。

「這次樊得財能重新回成津,應該是有誠意的,為何這麼快就離開成津?你剛才在電話中說很有意思,到底是什麼意思?」侯衛東離開成津以後,心裡一直有疙瘩,今天他想單獨問清楚。

谷雲峰將上午談判的情況盡量詳細地報告了。

侯衛東沉思了一會兒,問道:「曾書記一直沒有出面?」

「曾書記在沙州開會,一直由周縣長在談判,談僵以後,曾書記在沙州與樊得財談了十分鐘,沒有什麼效果。」

侯衛東背靠著沙發,暗自琢磨道:「在我到美國的一個月裡,曾昭強就與勝寶集團簽了意向性協議,又在常委會上同我爭執不下,應該說態度是積極的。這一次,他對歸來的樊得財並不熱心,一前一後的態度,很微妙啊。」

通過與谷雲峰的談話,侯衛東已經抓住了一條若隱若現的線,他拍了拍谷雲峰的肩膀,道:「中國有句古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暫時留下來,有什麼事情,及時給我打電話。」

谷雲峰道:「侯書記,那我就暫時留在成津。」

不久,市委辦楊柳也將一些信息傳遞給了侯衛東。

勝寶集團與成津的談判遇阻以後,樊得財一氣之下回到茂東,很快按照與成津類似的條件與茂東市簽訂了正式合同。

茂東的經濟比沙州頗有不如,到茂東的大客商少得出奇,如今來了一條大魚,茂東市委、市政府是不惜一切代價拿下勝寶集團。簽訂了正式合同以後,在省報、市報上都大加宣揚。

勝寶集團與茂東簽訂正式合同的消息見報以後,在市委小會議室裡,曾昭強和周福泉一起向市委集體作檢討。

朱民生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不說話。

副市長高榕一直參加談判,得知勝寶集團與茂東正式簽訂了合同,她心裡憋著一股邪火。

曾昭強簡要介紹了談判情況,道:「這次楊秘書長邀請樊得財到了沙州,縣委、縣政府高度重視,做了充分準備,只是樊得財對成津已經有了不好的看法,而且茂東市對勝寶集團追得很緊,茂東市政府丁副市長親自跟了過來。」

高榕接過話頭,道:「這次樊得財能重回沙州,完全是被沙州市委、市政府的誠心所打動。臨走前,我與樊得財談過一次,他對沙州市委、市政府表示了感謝,但是對成津縣某些同志很不滿意,明確表示隨意撕毀協議的做法很不講信用。這種不講信用的做法,將破壞港商對沙州的感情。」

為了勝寶集團的事情,高榕被朱民生點名批評了兩次,她趁著曾昭強的話頭,再次把責任推給了已經到農機水電局任職的侯衛東。

曾昭強又道:「樊得財離開以後,我和福泉同志親自到了茂東,但是他去意已定,沒有辦法。」他清了清嗓子,神情莊重地道:「這一次招商失敗,我作為縣委主要領導,要承擔主要責任,請求市委給予處分。」

朱民生冷臉冷面地道:「鴨子都要煮熟了,還是讓它飛了,你們這是辦的什麼事情!現在談處罰又有什麼意義,處罰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真的感到痛心啊!在座的同志都是負責一方或一線的大員,你們的言行將影響歷史,這次教訓之深刻,各位回去好好反思。

「我一到沙州就談民主集中制,有些同志還嫌我太左,現在看來,還講得不夠,講得不深……個別同志學習不夠,狂得很,現實是這種人辦不成大事。」

市委綜合科楊柳在做會議記錄,由於事關侯衛東,她記得特別認真,下班以後,她特地找到侯衛東,當面把會議情況給他說了。

與谷雲峰談話以後,侯衛東給成津縣公安局長羅金浩打了電話,又約副書記高小楠喝了頓酒。谷雲峰、楊柳、羅金浩、高小楠等人從不同角度談到了與勝寶集團談判之事,侯衛東綜合分析以後,終於明白自己被曾昭強陰了一次。

從參加工作以來,侯衛東有過被發配的經歷,也經歷過人生低潮,但是總體上他發展得很順利,一個又一個真實或假想的對手被拋在了腦後,他萬萬沒有想到會在成津被曾昭強暗算。

在陰溝裡翻了船,這讓驕傲的侯衛東痛徹心扉。

《侯衛東官場筆記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