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人要拿下侯衛東 蔣希東終於被撤職

開完會以後,劉坤給易中嶺打了電話:「易哥,今天開了小會,你說的事情很有希望。」

易中嶺道:「晚上,我派車來接你,我們兩兄弟去瀟灑一下。」他出身於國有企業,儘管是一個蛀蟲,對國有企業卻有著近乎於偏執的熱愛,成為絹紡廠這種大廠的領導者,才能真正滿足他潛藏在心底的慾望——既有對錢財的渴望,也有當領袖的慾望。

晚上,易中嶺開著車將劉坤接到了自己的王國,對,就是王國,關上了門,他就是國王。

「老易,我才喝了酒,就算是山珍海味也吃不下了。」劉坤酒量一向不太好,晚上同幾個局行的頭頭喝了酒,頭還在發昏。

易中嶺神秘地笑道:「讓你過來,就是來解酒。」他站在窗前,指著屋左側的一幢極不起眼的火柴盒房子,道:「你一直在嘲笑我修了一個小倉庫,今天我們就在倉庫裡度過歡樂一夜。」

劉坤知道易中嶺鬼板眼多,可是看著平淡無奇的房子,還是搖了搖頭,道:「是不是在吹牛?」

「那我們就去瞧一瞧。」

易中嶺從桌旁拿了一個對講機,道:「姑娘們,接客了。」

「我操,還當真開了一個妓院啊!」

「不是妓院,是羅馬皇宮。」

帶著一絲嘲笑,劉坤跟著易中嶺進了那個火柴盒子。推開房門時,只覺房門甚為沉重,裡面的音樂聲卻瘋狂地撲了出來。

「今天這個場面是專門為老弟所設,盡情歡樂吧。」易中嶺在劉坤耳邊大聲地道。

劉坤跨入了厚重的大門,頓時被震撼了。房間佈置成了小型的迪吧,燈光閃爍、旋轉,極具節奏感的音樂在空中激烈地碰撞著。有兩個女人站在屋內,隨著音樂扭動著身體。

這兩個女人穿著半透明的比基尼,臉上戴著蝴蝶眼罩。

劉坤只覺得身體發熱,嚥了嚥口水,回頭看易中嶺,易中嶺已將外套脫掉,大聲道:「裡面溫度保持在28度,老弟脫掉外衣,瘋狂一把。」

「無功不受祿,易總。」

「你這人就是婆媽,我們是兄弟,有福同享,今天什麼都不要談,我們比一比誰的體力好。」

說話間,陸續有女人從側門進來,十來個比基尼女子出現在屋裡。

易中嶺跑到檯子上,拿起話筒,在一陣紫光下,他激情四射,道:「今天的主人是這位帥哥,姑娘們,瘋狂起來吧。」

劉坤頭腦有些發昏,在並不寬大的空間裡,各個角落都是比基尼女郎的身影。很快,他就陷入了比基尼女郎的包圍之中,喝了幾杯葡萄酒以後,外衣也被扯掉了。

現場的氣氛很快感染了劉坤,他徹底放開了,在屋裡追逐著一位豐滿的女郎,終於在角落裡將她按住,扯開胸罩,柔軟的兩團便迸將出來。「比得上段英了。」在這一時刻,劉坤腦中突然閃出了段英的身體,他帶著一股子怒氣,蹂躪著自己按住的女子。

「別扯面罩,這是講好的。」那女子拒絕脫下面罩,吃吃地笑著,假意掙扎著,一雙手已經摸到了劉坤的關鍵部位。

這是瘋狂之夜。早上醒來,劉坤抬頭看了看時間,猛然間跳了起來,此時已是8點20分,已經耽誤了接黃子堤的時間。他懊惱地坐著車,靈機一動,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到了醫院,掛了一個急診。

黃子堤接到電話,聽說劉坤在醫院急診科,怒氣便消散了,道:「人吃五穀,要生百病,但是下次記著提前打個電話過來。」

劉坤在電話裡不停地點頭,故作虛弱地道:「黃市長,下次我一定記住。」

放下電話,劉坤冷汗都出來了。昨天,剛開始是他玩女人,可是後來就是被女人玩弄。他喝了不少酒,確實如得了一場大病。

昨晚,對於劉坤來說是瘋狂之夜,而侯衛東則在辦公室忙到了深夜。接受了任務以後,侯衛東馬上給楚休宏打了電話,道:「休宏,我是侯衛東,歡迎明天到沙州……我哪裡敢瀟灑,還在辦公室裡寫明天的匯報材料。」

楚休宏道:「你不是有秘書嗎,難道還要你親自寫文章?」

「給周省長匯報工作,怎麼敢馬虎?就由我來慢慢磨。有一件事還得請你幫忙。」

「侯市長,別客氣,請你指示。」

「沙州市屬企業大面積虧損,我心裡急啊,我想學習周省長最近的講話,找一點靈感。」

聽說是這件小事,楚休宏道:「我手裡有一份在省政府常務會的發言,講得很全面。」

周昌全的發言中多次提到了科龍的例子,侯衛東連忙在電腦裡查了科龍的資料。研究以後,他以周昌全材料為基礎,加上朱民生的觀點,在十點前將發言材料送到了朱民生手裡。

朱民生略作修改,通過了這篇稿子,又問道:「侯市長,你對沙州工業有什麼看法?」

侯衛東道:「沙州企業的現狀,讓我心焦,如果再不能有所突破,只怕和鐵州的距離越拉越遠。」

朱民生此時陷入了兩難境地:不改制,企業很難振作;改制,卻有可能引起大混亂。他冷著臉,道:「此事重大,明天聽周省長指示。」

在高速路口,朱民生、黃子堤、粟明俊和侯衛東聚在一起說話,等待周昌全。

按照周昌全的級別,到沙州來視察,只需要一位主要領導作陪就行了。此時黨政一把手同時到場,主要原因是周昌全曾經是沙州的市委書記,而且是一位得到省委、省政府公認的有成就的市委書記。

上午參觀很順利,煙廠和機械廠都是效益比較好的企業,管理規範,一派興旺發達,周昌全興致頗高。

到了南部新區,周昌全不自覺地皺了皺眉,不過他並沒有說批評之語,問了些近況,結束了上午的行程。

在周昌全面前,黃子堤很自然地又扮演了秘書長的角色,道:「周省長,現在已經是11點了,我建議到脫塵溫泉去坐一坐,下午我們向您匯報工作。」

周昌全隨意地道:「好啊,還有一個小時才吃飯,我們先打網球,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只有身體好,才能將革命工作做得更好。」

朱民生笑道:「周省長的網球水平是公認的,就怕我們的水平差,陪不上。」在前任書記面前,冷面部長也露出了一些笑容。

周昌全與朱民生並排而行,道:「打球的目的是為了鍛煉身體,水平不要緊,關鍵是參加。我聽說民生書記也打得很不錯,在省直機關比賽中還得過名次。」

主政沙州以後,朱民生就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侯衛東聽到周昌全最後一句話,還真有些吃驚。

當周昌全和朱民生上場以後,粟明俊陪著黃子堤站在一邊,侯衛東則與楚休宏坐在了一起。

「休宏,近一年時間,科龍出現了風波,有更詳細的資料嗎?沙州市屬企業全面虧損,我感到壓力很大,也在試圖找到突破點,你在省裡接觸面廣,眼界開闊,給我講講最新動態。」

「侯兄,難怪周省長經常拿你來教育我,你的眼光確實敏銳,與周省長關注的焦點是一致的。」

「休宏,你別給我戴高帽子,我是從周省長講話中才注意到此事。」這一年來,侯衛東與楚休宏儘管見面的次數並不多,但是兩人經常通話,彼此也很熟悉。

楚休宏恰好看過關於科龍的文章,道:「科龍是家電業最具高科技特質、效益最好的企業,創辦人叫潘寧。

「潘寧當時是容奇鎮工交辦公室的副主任,那時廣東城鎮開辦企業成風,其中很多能人都是鄉鎮基層幹部出身,他們是當地觀念最超前的人,更關鍵的是能夠整合各方面的資源。潘寧造冰箱,在技術上靠的是北京雪花冰箱廠的支援,在資金上則是由鎮政府出了9萬元的試制費,正因為此,這家工廠成了鄉鎮集體企業。1998年,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科龍集團突然發佈公告,潘寧辭去公司總裁職務。1999年,潘寧卸任董事長,他的所有職務都由多年的副手王國端擔當,隨後容桂鎮鎮長徐鐵峰親自任科龍總裁。在去年11月,一家沒有名氣的公司格林柯爾收購了科龍電器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從1997年到2000年,科龍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彎,由贏利6個多億變為報虧近7個億。」

侯衛東聽得很認真,問道:「按照內部材料的說法,科龍的動盪與敗落就是從更換潘寧開始,我認為政府也不是瘋子,搞垮科龍對政府有什麼好處?」

「這事裡面應該還有一些內幕,我就不是太清楚了。」

侯衛東主管全市的工業,思考問題就比楚休宏要深入得多,他眼睛看著打網球的周昌全和朱民生,腦子裡想起了蒙厚石的話,暗道:「改革進行到如今,類似科龍的矛盾其實都集中在產權上,進行微調難以解決。科龍如此,沙州市屬國有企業同樣如此。」

如今朱民生舉棋不定,黃子堤與自己觀點相左,自己的思路越是成形,越是感到焦躁,左思右想,還是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想辦法在正式決策之前影響朱民生,在全市進行改制,就算得罪了黃子堤也在所不惜,反正得罪過一次,就不怕有第二次。」

下午就是正式匯報,在開會之前,周昌全開宗明義地道:「在嶺西省,國家級的重點企業主要分佈在嶺西市和鐵州市。沙州市內以市屬企業為主,從這個角度來說,沙州在嶺西全省更具有廣泛性,因此,在全省企業近半虧損的情況下,我想聽一聽沙州的意見。今天這個會就是座談會,先談一談總體情況,再解剖一下今天看到的煙廠和機械廠,大家輕鬆一些,有什麼新觀點都可以談。」

侯衛東暗道:「這是一個闡明自己觀點的好機會,要藉著周省長的勢,明確沙州企業的改革方向。」

座談會的結果,讓侯衛東失望。

座談會第一個議程是侯衛東介紹南部新區的發展情況,又分析了煙廠和機械廠取得效益的原因,他將矛頭直指產權,道:「沙州市屬企業都在『抓大放小』中的『小』字範疇,從政策上,改制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從實際上,鄰省已有成功經驗,所以我認為要徹底地改變市屬企業全線虧損的狀況,就必須下定決心,進行改制。」

侯衛東的發言,主體精神符合周昌全的講話精神,也緊緊結合了沙州的現實情況,他希望這次小規模、高層次的會議能夠引領沙州企業的改革方向。當發言結束時,他充滿了信心,因為,朱民生是搖擺的,而周昌全的態度是鮮明的。

周昌全很認真地聽完發言,沒有表態,略略點了點頭,道:「朱書記、黃市長,我想聽聽你們兩人的意見。」

市長黃子堤先發言,他的觀點集中在「加強管理、苦練內功、提高效益」這十二字之上,總體來說,是對現行體制的改良,而並非重搭爐架。侯衛東暗道:「這些觀點都是正確的,卻是無用的。這些概念提了十來年,市屬企業照樣虧損,問題的關鍵是沒有建立現代化的企業,而建立現代化企業必須得明晰產權。黃子堤作為市長,難道真的沒有考慮過以前用過的政策?」

周昌全依然沒有表態,他對朱民生道:「朱書記,你的想法?」

輪到了朱民生,他沒有使用侯衛東送來的稿子,而是打開了筆記本。昨天晚上,朱民生拿到了侯衛東送來的稿子以後,思來想去,最後親自操刀,還是把「先制訂全市國有企業改制方案,然後分步驟施行,逐步解決國有企業問題」的主題改成了「探索對市屬企業的改制工作,加強企業內部管理,在2003年實現扭虧為盈」。

在侯衛東印象之中,朱民生是一直支持改制的,只是他的決心不大,而且有些搖擺不定。可是今天的發言基本上是廢掉了自己寫的講話稿,在朱民生自己撰寫的講話稿中,根本沒有提到分步實施改制工作。

見市委書記和市長的觀點趨於一致,侯衛東很是吃驚,暗道:「看來朱民生面對困難退縮了。」

侯衛東一直想忍著不說話,可是他經過了前一階段的調研,反覆比較,已經將改制當成了徹底解決市屬企業虧損的最好辦法,此時聽到朱民生將「分五年完成改制」變成了「探索改制」,他頓覺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可是,在這種場合下,作為副市長,只能服從於市委書記朱民生的講話精神,而不能再提出與朱民生不一致的看法。提出不一致的看法,就意味著班子沒有統一思想,意味著不團結,意味著朱民生這個班長沒有威信。

等到朱民生講完以後,侯衛東沒有再次發言。

談話結束以後,周昌全作了最後講話,這個講話很原則、很中性,也符合當年他在沙州的施政精神。

「解決國有企業問題,不能跨大步,也不能學小腳女人,要堅定而謹慎地向前……改制從政策上早就不是問題了,十四大報告中曾經提及,國有小型企業有些可以出租或出售給集體或個人經營,這是改革的基礎,這幾年的實踐也證明改制是可行的……但是,在新的歷史時期,我們制定政策更應該體現以人為本的觀念,要考慮養老、工傷、醫療等保障措施,綜合措施沒有跟上,將影響本地區的穩定……針對沙州的情況,市委、市政府要按照省政府關於國有企業5號文件精神,制訂適合本地區的工作方案……」

等到周昌全講話結束,朱民生道:「周省長的講話很重要,市委將及時組織學習和研究,我們將以周省長講話為指導,認真研究我市實情,制訂穩妥辦法,既能扭虧,又要保持社會穩定。」

會議的結果出乎侯衛東的預料,他想對全市國有企業進行改制,統一推向市場,實現企業與市場的徹底脫鉤,可是市委書記和市長的表態已經否定了他的思路。

他是副職,其想法沒有被主要領導採納,就永遠只能是想法。此時,他心裡突然湧出一些無能為力的感覺,又有一些憤怒,想起了譚嗣同的話,「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此語是譚嗣同的獄中絕筆詩,雖然與此事風馬牛不相及,可是他卻覺得此詩很能代表自己心境。

在整個接待工作中,朱民生和黃子堤一直陪在周昌全身邊,侯衛東沒有找到單獨與周昌全見面的機會。吃罷晚飯,周昌全接了一個電話,婉拒沙州諸人的挽留,坐車離開。

在高速路口送走了周昌全,朱民生對跟隨其後的幾位領導道:「周省長的講話精神要在常委會擴大會上專題學習。衛東市長是分管領導,更要吃透精神,以此為依據制訂我市企業發展方案。」

對於這個結果,侯衛東很是鬱悶。原本想借周昌全的勢,來增添朱民生的信心,不料沒有成功,至此,改制方案基本上擱淺。

回到家裡,小佳發現侯衛東有心事,問道:「今天你見到了老領導,應該深受鼓舞,怎麼如霜打的茄子?」

侯衛東悶悶不樂地道:「怎麼說這件事情,我原本以為周省長是支持改制方案的,他在不同場合都講過改制,可是這次他到沙州來,話講得太原則了。」

小佳不瞭解具體情況,她只是依據常情作出了判斷:「周省長站在全省高度,只能講原則,而且雖然他是副省長,也得尊重市委、市政府的意見。」

侯衛東陷入了局中,反而不如小佳這個局外人看得清楚,道:「我這是自尋煩惱,作為市政府的副職,主要領導決定的事情,我執行就是了。」可是改制的念頭就如大草原的野草,雖然被踐踏,卻總是不斷地瘋長出來,讓他內心深處不能平靜。

此時,在楊柳的新家,聚了一些親朋好友,大家為楊柳燒鍋底。

堂兄楊柏向來與楊柳走動頻繁,這種事情他自然積極參與,挑來挑去,送了兩株盆景。

楊柏參觀了新房,對楊柳道:「這是農機水電局的房子?還是在市委機關好,能分到下面局行的房子。」

楊柳道:「這套房子我是佔用了侯市長的名額,他當時還是農機水電局局長。」

「你和侯市長關係還真的不錯。」

「我們是益楊第一批招考幹部,又曾經在益楊開發區工作過。」

楊柏其實知道這些事情,他心裡想著另外一碼事情,隨意聊了一會兒,他問道:「楊柳,你現在是寧玥書記的秘書,寧玥是分管組織的副書記,像絹紡廠這種企業,領導層的任命都需要通過寧玥,是不是?」

「原則上是這樣,不過絹紡廠這種大廠,其領導人的任免都得要市裡兩位一把手點頭,在常委會上通過。」

楊柏問道:「近期,有沒有更換絹紡廠領導人的說法?」

「這個,我還真不太清楚,哥,你有什麼想法?」

楊柏道:「我的意思是,如果絹紡廠真的要換領導人,我也想爭取一下。我在廠裡當了六七年的總工,工作能力還是不錯的,這點你要相信哥。」

在楊家,楊柏素來是楊家子弟學習的榜樣。楊柳從小也甚是崇拜楊柏,對於楊柏的能力,她自然相信,笑道:「我如果當了領導,肯定會任命哥為一把手,可惜我只是一個小人物,沒有一點發言權,唯一的好處就是消息比較快。」

「現在是信息時代,信息決定成敗,你這個位置不得了。有關絹紡廠的信息,只要不涉密,你都給哥通個氣,如果有可能,哥還是想爭取一下。」

楊柳是真心對她哥好,道:「我和侯市長很熟悉,幫你聯繫一下,你和他見一個面,行不行?」

楊柏道:「那自然再好不過,我和侯市長見過兩面,他對我的印象應該還可以,你再出面說一說,效果自然不一樣。」

離開了楊柳家裡以後,楊柏來到了蔣希東家裡。

「市裡暫時還沒有調整方案,至少還沒有到寧玥那裡。」

蔣希東黑臉如鍋,道:「最近我總覺得不太對勁,老項那幾個人有些怪,經常朝車間裡跑。你和老項平常也說得上話,想辦法去接觸他,探一探他的口風。」

在易中嶺別墅,幾個人也圍繞著絹紡廠在談話。

「中嶺,絹紡廠太敏感了,你何必就要盯著這個廠,如今房地產市場越來越好,這一塊利潤就足夠了。」對於易中嶺的貪婪,黃子堤早有領教,卻仍然估計不足。

易中嶺極力鼓動道:「按照發展規律以及國家政策,沙州的市屬企業終究要改制,今年不改,明年也要改,明年不改,後年也得改。市政府的目的就是兩條,一是保證國有資產不流失,至於以實物還是貨幣形式存在,這並不重要;二是促進轄區內企業發展,通過稅收增加財政收入,通過企業用工提高勞動就業率。至於由誰來經營,是由國資、外資還是私營企業來經營管理,也不重要。這是最後的一場盛宴,如果錯過了這次機會,以後會後悔的。」

黃子堤道:「說起來輕鬆,這是涉及5000人的大廠,沒有那麼容易,搞不好還會出大事。」

「如果事情成了,黃市長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你要兌現,馬上就是千萬級的富翁,到時就可以享受人生了,何必像現在為了黨國的事累得跟驢子一樣。到時如果可以提前出國,到加拿大去。」

黃子堤此時已有滿滿一皮箱錢,可是這些錢到了國外,還不足以保證三代富裕,易中嶺勾勒的美景給了他極大的誘惑,他暗自下了決心:「就憑著現在的數量,也是死刑或是無期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我就賭一把。」

幾年前,五十萬的現金讓他夜不能寐,如今箱子裡也不知多少錢,他麻木了,懶得去數。不過,他經常從睡夢中驚醒,醒來是一身大汗,再也睡不著覺。

「絹紡廠是大廠,如果估價也是好幾個億,你能吃得下去?」黃子堤對此還挺有疑問。

易中嶺道:「蔣希東這人很陰險,據我看,他也想將絹紡廠吃下去。我和黨委書記老項談好了,只要將老項扶上馬,就可以實施我們的計劃。」

黃子堤道:「你還是要有分寸,事情鬧得大了,我無法交差。」

易中嶺拍著胸膛道:「放心吧,這些事情見不得光,我會辦得神不知鬼不覺。近幾天,市政府會很熱鬧,有些工人會來鬧事,這就是解除蔣希東職務的理由。」

幾天以後,一部分絹紡廠工人來到了市政府大門。

侯衛東接到信訪辦電話以後,站在窗口,觀察著市政府大門。

在大門口,出現了一些橫幅,寫著「我們要吃飯,我們要醫療」、「打倒貪官污吏」。

看了一會兒,侯衛東給站在院中的任林渡打了電話:「林渡,今天又是怎麼一回事?」

「侯市長,是絹紡廠的人,有的要求重新上崗,有的要求報銷醫藥費,還有的要求漲工資。」

十幾個保衛以及信訪辦的幹部站在伸縮門後面,任林渡作為信訪辦副主任,在現場指揮。這一段時間,他同絹紡廠老上訪戶接觸得挺多,變成了熟人。

「姜師傅,廠裡有困難,可以逐步解決。

「劉阿姨,你彆扭著腰了,別往裡擠,有話好好說。

「這麼多人圍在這裡也不行,請選五位代表進來座談。」

經過一番交涉,打著橫幅的人群這才稍稍停了下來,他們散坐在大門外面,開始討論選誰進去座談。

見到群眾代表進入了市政府,侯衛東這才從窗邊離開,坐了下來,他給蔣希東打了電話,道:「蔣廠長,怎麼回事?又有職工來圍政府。」

蔣希東苦笑道:「今天來的人都是老上訪戶,各種情況都有,主要是拖欠醫藥費,我馬上派人過來,一定會將職工勸回去。」

侯衛東道:「這些年,廠裡積累了不少矛盾,廠裡要多研究,能解決的就要解決。」

蔣希東道:「侯市長放心,我們會全力以赴解決問題。」

到了11點,門外的人群還沒有散去,侯衛東把晏春平叫了過來,道:「你到信訪辦去看一看,到底他們談得如何?」

晏春平趕緊到了樓下,溜進了信訪辦的會議室。裡面亂成一團糟,工人們情緒都很激動,不接受信訪辦和廠裡的方案。

有一位厚道人見蘭沁被圍在裡面,道:「蘭沁,你來沒有用,讓蔣希東過來。」

公關部長蘭沁同這些老工人都很熟悉,道:「廠裡的情況大家都知道,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廠裡就不能運轉了。合理合法的醫療費用,廠裡將分期分批進行解決,我記得今年就解決了一部分。」

「廠裡那些當官的,心是黑的,我的要求不高,從1998年到現在,廠裡拖了我和老伴的醫療費用八千五百塊錢,解決了費用,我就馬上回家,否則我把被子搬到市政府來住。」

姜師傅已經六十七歲了,退休多年,他與老伴都是絹紡廠工人。這幾年住院花了不少錢,由於廠裡報賬困難,他早已經因病返貧了,聽說廠裡困難職工要到市政府請願,立刻就跟了過來。

任林渡把這些工人的性子摸熟悉了,他並不一意解釋,而是理直氣壯地道:「這些賬都是歷史原因形成的,總得給廠裡一些解決的時間。你是絹紡廠的老職工,也是有感情的,得饒人處且饒人,何必把工廠逼到死角,工廠若真的垮了,你難道高興嗎?」

晏春平在會場上聽了一會兒,見雙方爭來吵去,一時半會兒沒有結果,便回到了樓上。

剛上樓,迎面就遇到了劉坤。

「劉科長,你好。」

劉坤神情嚴肅,道:「晏春平,樓下在鬧什麼?」

「是絹紡廠退休工人。」

「怎麼搞的?這些工人成天都在鬧事,怎麼不拿點措施出來?這樣下去,市政府成了菜市場,如何辦公?」

晏春平被劉坤訓了一頓,灰溜溜地走向侯衛東辦公室,一邊走,一邊在肚子裡罵道:「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一個副主任,小小的副處級!侯市長是副廳級幹部,都沒有你牛!」

從父親晏道理口中,他知道侯衛東與劉坤的恩怨糾葛,每次受了劉坤的氣,他便在心裡將劉坤和侯衛東進行比較,心理就平衡了。

劉坤來到黃子堤辦公室,道:「黃市長,絹紡廠的工人又來上訪了,短短幾天來了三次,看來廠領導是有些問題。」

黃子堤知道這是易中嶺和老項做的手腳,很淡定,道:「過幾天要開常委會,正在徵求議題,你到時寫上一條解決絹紡廠上訪問題。」

劉坤心裡暗自高興,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給易中嶺打了電話:「老易,絹紡廠的事情馬上要上常委會了。」

易中嶺笑道:「多謝老弟,明天再請你來跳假面舞。」然後又交代道,「我和黃市長是多年關係了,他這人最正直,有時都迂了。我們見面最好避著他,免得他不高興。」

劉坤只知道黃子堤與易中嶺關係不錯,但是到底是什麼關係,他並不是太清楚,聽到了易中嶺的交代,滿口答應道:「老易,你放心,我會小心,關鍵你不能透露口風。」

易中嶺豪爽地笑道:「我是什麼人,老弟應該很清楚,要論到耿直,全沙州不說是前三名,前十名是排得上號的。明天我從外地弄些美女大學生過來,請老弟嘗鮮。」

劉坤聞聽此言,想起了上次的旖旎風景,精蟲迅速上了腦子,胯下也覺得脹鼓鼓的,暗道:「下次要弄點偉哥,這樣才能有戰鬥力。」

正在想入非非時,行政科馬科長走了進來,道:「劉主任,晚上有事沒有,一起吃個飯。」

劉坤是馬科長的直接領導,在馬科長面前,他挺有架子,道:「我們天天在一起,吃什麼飯,有事嗎?」

馬科長呵呵笑道:「我有個老朋友,托我給劉主任做個媒。」

劉坤離婚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給他做媒的人不計其數,他並不在意,道:「算了,好不容易當了單身漢,何必又給自己找個籠子。」

馬科長道:「女方是市委統戰部的谷枝,條件不錯,長得挺漂亮,你有印象嗎?」

劉坤對谷枝沒有什麼印象,考慮了一會兒,道:「記不太清了。」

馬科長道:「谷枝條件還不錯,二十六歲,她爸和我是老朋友。」

劉坤想了想,道:「那就見一面吧。」

下班時,黃子堤對劉坤道:「晚上一起到財政局去吃飯,打麻將。」

劉坤平時挺願意到財政局去打麻將,只是今天有約會,便笑道:「黃市長,今天我要請假,晚上要去相親。」

黃子堤笑道:「這下你姐就要高興了,她在我面前都說了好幾次,你去吧,我支持這事。」又問道,「女方是哪裡人?」

「統戰部的小谷,谷枝。」

「嗯,不錯,名字好聽。」

劉坤臨出門時,將頭髮梳理整齊,又從辦公室拿了一把車鑰匙,開著車去了聽月軒。

上樓時,迎面就見到一個漢子下來,擦身而過時,劉坤不禁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此人的背影。

馬科長和聽月軒金總在樓梯口說話,當劉坤上來,馬科長熱情地道:「劉主任,這位是聽月軒的金總。」

金總拿了名片,笑道:「劉主任請多關照。」她知道市政府接待多,對劉坤就很是客氣。

劉坤接過了名片,問道:「剛才下去那位,看著好面熟。」

金總笑道:「那是刑警支隊的副支隊長侯衛國,是侯市長的大哥。」

劉坤神情便冷了,道:「他們兩兄弟還真是挺像。」

進了包間,谷枝已經到了,她看著相貌英俊的劉坤,有些羞澀。

在沙州,市長辦公室,寧玥拿到了組織部送來的材料。她初來沙州,正在理清沙州盤根錯節的關係,對幹部的基本情況還不熟悉,每次遇到了重要的人事變更,都挺謹慎。她給侯衛東打了電話,問道:「衛東市長,我是寧玥,這一段時間絹紡廠得了瘋牛病嗎?一群又一群地跑到市委、市政府來上訪。」

這是典型的寧氏風格,侯衛東對寧夫人的風格倒挺接受,道:「是積年老病的集中反映,這事一句話說不清楚。」

寧玥話鋒一轉,道:「絹紡廠的蔣希東這人如何,是不是駕馭能力差了些?又是罷工又是上訪。」

侯衛東簡單講了絹紡廠的情況,道:「廠裡就是這個情況,客觀來說,廠長蔣希東搞管理還是挺有一套,據我的調研,他在廠裡還有威信,能控制局面。」

「那為什麼總有人上訪,還有人罷工?」

「畢竟廠裡有六千人,確實存在些困難。」

寧玥說著說著便嚴肅起來,道:「蔣希東作為工廠一把手,對於企業出現的問題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年初我們跟各地簽了保穩定責任書,春節前後到首都上訪,還是應該追究相關人的責任,否則我們簽訂的責任書就是一紙空文。」

侯衛東聽到寧玥話裡話外的意思不對,道:「寧書記,我打岔一下,聽你的意思,是要處理蔣希東?」

「我只是瞭解情況。」寧玥說得很委婉,沒有透露其意圖。

侯衛東對絹紡廠人事很敏感,乾脆將面紗捅開,直言道:「絹紡廠涉及六千人,原本就步履艱難,我建議沒有充分準備,沒有更好的方案,不要動蔣希東。當然,我只是建議。」

「我知道情況了。」

來到了朱民生辦公室,寧玥將近期調整的幹部名單遞了一份給朱民生,同時作了簡要匯報。

「其他人都沒有問題,只是絹紡廠的蔣希東,我側面徵求了侯市長的意見,他明確表示不贊成撤換蔣希東。」

在寧玥面前,朱民生臉上就帶著一絲笑意,和藹地道:「他的理由?」寧玥道:「侯衛東認為蔣希東管理上有一套,在沒有更好的人選時,不要臨陣換將。」

朱民生就向寧玥交了底,道:「黃市長堅決要撤掉蔣希東,他推薦黨委書記項波來擔任廠長。項波以前曾經當過廠長,蔣希東從二輕局調到絹紡廠以後,項波才改任黨委書記,黃市長認為項波更熟悉絹紡廠。」

黃子堤說話的份量比侯衛東要重得多,寧玥默然,再問:「蔣希東如何安排?」

「蔣希東也要妥善安置,他是二輕局派出去的幹部,你和組織部門研究一下,將他調到機關來,他對國有企業比較瞭解,可以作為政府的智囊,同時也可以更好地監督新上任的項波。」

寧玥為了穩妥,道:「朱書記,是否先同蔣希東談話?」

市委每年要調整不少正處級幹部,因此,朱民生也沒有特別在意蔣希東的事,道:「沒有必要,這是組織決定,他就算有意見,也得服從。談話是安撫他,但是決定權還在組織手裡,而且從市絹紡廠的情況來看,適宜迅雷不及掩耳地完成交接工作。」

寧玥由於事先和侯衛東通了電話,心裡始終有些擔心,回到了辦公室,她對楊柳道:「絹紡廠黨委書記項波的簡歷,你給我找一份來,別大張旗鼓,悄悄地找一份來。」

由於楊柏經常在楊柳家中走動,楊柳對絹紡廠的事情有著或多或少的瞭解,聽到寧玥要找項波的資料,就有些警覺。她不動聲色地來到了組織部門,將幾個大廠黨委書記的簡歷都調了出來。

項波的檔案很簡單,絹紡廠建廠就在廠裡工作,從普通工人到廠團委書記,再到車間主任、副廠長、廠長、廠黨委書記,一句話,是標準的絹紡人。寧玥有一個問題:「當初為什麼要將二輕局的蔣希東派去取代項波?」她覺得這個問題很關鍵,又給侯衛東打了電話。

侯衛東早就研究過這個問題,心裡有數,道:「我查過資料,詢問過當事人,九三年以前,絹紡廠三角債務嚴重,企業舉步維艱,蔣希東是臨危受命,用了兩年時間,絹紡廠才從三角債務中解套。」

寧玥道:「從1993年到現在,蔣希東任職時間有十年了,時間挺長。」聽到寧玥如此說,侯衛東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

2002年5月20日,市委常委會同意免去市絹紡廠廠長蔣希東的職務,任命項波為廠長。

常委會還沒有結束,蔣希東就接到電話,知道了自己的結局。

此時他們七人都聚在嶺西的高檔小區,在一片沉寂之中,蔣希東黑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道:「大家別哭喪著臉,我被免職了,但是你們還在廠裡任職。」

高小軍罵了一聲:「他媽的,政府太他媽的黑暗了,蔣老闆辛苦了十年,沒有打一聲招呼,就被一腳踢開了!」

「可以理解,政府這幫人就是快刀斬亂麻,造成既成事實,不給我任何破壞革命生產的時間。」蔣希東慢慢地道,「這一次只是免去了我的廠長職務,沒有明確我的去向,估計很快就會通知我去談話。我在這裡說一句,哪怕留在絹紡廠當清潔工,我也不會離開大家。」屋裡人聽說蔣希東要留在廠裡,情緒一下就上來了,高小軍最為激動,拍了桌子,道:「只要蔣廠長留在絹紡廠,我們有信心讓項波當空軍司令,絕對控制不了絹紡廠!」

楊柏情緒激昂,道:「如今絹紡廠絕大部分有價值的銷售渠道被我們控制,到時拚個魚死網破,最終還是沙州市政府來舔狗屎!」

蔣希東搖了搖頭:「不能亂來,我們的目的是拿回應該得到的東西,而不是破壞,別忘記了『不讓工人吃虧』這一條原則。如今全國都在搞MBO,我們的所有的行為和目的都是為了這個目標,等到實現了這個目標,絹紡廠就將獲得新生。即使最後搞不了MBO,等到我們實力壯大了,也能將破敗的絹紡廠吃掉。這兩種方法同時進行,勝利終究是我們的。」

楊柏道:「其實這種搞法,國有資產並沒有流失,只是表現形式轉移了。我與侯衛東見了兩面,講過冰棍理論,也講過MBO,他應該能夠接受這種做法,只可惜他是副市長,而不是一把手。」

總經濟師丘少中平時沉默寡言,此時也忍不住道:「項波是什麼東西,以前曾把好設備賣給鄉鎮企業,現在『胡漢三』居然殺回來了,我絕對不配合他的工作。除非把我們全部撤掉,我在這裡斷言,只要我們不合作,絹紡廠就運行不了。」

蔣希東道:「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不能這樣做。」他長歎一聲,「我們幾人心急了,春節前的罷工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如果沒有暗中搞這些手段,市裡不會這麼心急。我們多打幾次報告,把改制以後的前景向侯衛東報告,說不定就能用正常方法實現我們的目的。」

高小軍有些紅眼,道:「春節的動作也沒有錯,必須用些手段才能讓市委、市政府那些官老爺正視問題。我覺得千算萬算,就是沒有想到易中嶺這個八竿子也搭不上界的人會插上一腳。」

蔣希東哼了一聲:「黃子堤絕對沒有好下場,他遲早會栽在易中嶺身上。」幾人關門商議,最後得出了四條方略,其中一條為:「分管領導侯衛東傾向於改制,而且背景夠深,應該全力爭取他的支持,做最後的一搏。」

侯衛東對於常委會決定很是無語,他關閉房門,對晏春平道:「除了朱、黃、寧三個人,我一個小時不見客人,統統給我擋駕。」

關上門,他脫掉上衣,將茶几收到一邊,然後在辦公室裡打起了在大學練習過的散打動作。直拳、擺拳、蓋拳、側踹、正蹬、擺腿,狠命地打了半個多小時,背心已經被汗水打濕了。

「這就是現實,我必須承認,沒有什麼大不了。我要做一把手,實現自己的意志。

「既然不准我全面改制,我就一個一個企業來突破。

「人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怕個屌!」

四十分鐘以後,侯衛東頭上開始冒著熱騰騰的水汽,他鬱悶的心情也隨著水汽飄浮在空中,大部分又消散了。

《侯衛東官場筆記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