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多用陽謀,少用陰謀 不是人管人而是制度管人

3月正是踏青的好日子,陽光照得人暖洋洋的。春風確實如剪刀,將不少女生的衣服剪了一些破洞,將憋了一年的青春身體大大方方露出一部分,讓男人們眼花繚亂的季節很快就要來到。

接了周昌全,小車很快到了市委大院。在「三講」期間,沙州市各級領導都改坐車上班為走路上班,施行一段時間,問題不少。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領導們漸漸又開始坐小車上下班。隔著很遠就見到了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站著,蹲著,還有的人手裡拿著用紙寫的標語,標語上寫著:

「我們要生存,我們要吃飯。」

「三月沒發工資,半年沒聞肉味。」

馬波很有經驗,見到這些人,小車沿著公路直走,繞到了後面隱蔽的小門,進了大院。

秘書長洪昂站在辦公樓走道前,一邊等著周昌全,一邊與副秘書長曾勇說著什麼。等到周昌全上樓,他趕緊迎過來,道:「外面是沙州水泥廠的工人,我已讓廠長李東陽立刻過來。太不像話了,有事情可以談,怎麼能夠三天兩頭來堵市委!」

周昌全臉色也不好看,道:「我看清楚了標語,生存與吃飯,這是共產黨執政的社會,怎麼能出現這種標語?亂彈琴!」

水泥廠廠長李東陽接到了市委辦的通知,在辦公室裡磨蹭了好一會兒,這才不情不願地來到了市委門口。

「回去吧,在這裡也沒有用。」廠裡效益不好,廠長李東陽帶著幾個頭頭站在市委門口,苦口婆心卻毫無底氣地勸著大家,雖然是初春,他還是覺得渾身是汗,就不停地用手抹著額頭上的汗水。

市委門口的工人們都是冷眼看著李東陽,沒有人搭理他,儘管這個廠長也不算壞。和別的廠長比,至少他所坐的小車是破爛的桑塔納,還三天兩頭地進修理廠,害得廠長李東陽不時還騎著自行車上班。

可是效益不好,李東陽就算是再儉樸,在工人眼裡也沒有威信。

一位工人道:「李廠長,你把我的工資發了,我立刻回去上班。」

另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道:「東陽,我的藥費有八千多了,你再不報藥費,我只能跳樓了。行行好,東陽,我們還在一個車間工作過,把藥費給報了。」

又有人道:「李東陽,你勸沒用,我們要生存,我們要吃飯。」

水泥廠的工人在市委大院門口站了半天,李東陽等人好說歹說,也就陸續散了。

市委大院的保衛對此已是見慣不驚,見工人們散去,將大門打開,由清潔工人打掃了場地,地上也就沒有任何痕跡了。

廠長李東陽並沒有離開,他與廠裡幾位頭頭都在市委會議室坐著,周昌全、洪昂、步海雲等市領導都虎視眈眈地看著幾位廠領導。

李東陽兩頭不受好,也是滿肚子苦水,道:「我們水泥廠的設備全部引進的是國內先進設備,產品也有市場,只是水泥廠負債過重,資產負債比例是百分之一百二十六,而且養了一大幫退休工人……要想賺錢根本不可能!」

周昌全也是知道這個情況的,沙州水泥廠債務超過了資產,壓得企業喘不過氣來,成為企業巨大的負擔,在這種情況下,沙州水泥廠根本無法與慶達集團益楊鐵肩山水泥廠在市場上競爭。結果,國營沙州水泥廠空有先進設備、雄厚技術力量,卻連工人的工資也發不出來,而鐵肩山水泥廠卻是無債一身輕,在沙州將老牌的沙州水泥廠打得節節敗退。

水泥廠幾位領導吐完了苦水,周昌全心中的怒火也不知不覺地消失了,他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水,道:「李廠長,你說的都是實情,市委、市政府知道,近日請步市長召集銀行與企業的見面會,看能不能再對企業進行一些支持。」

步海雲道:「前幾天的報告我看了,爭取再貸一些款,數量多少要與銀行見面談。先解決難關,不過總是輸血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可以考慮債轉股等措施。」

幾位廠領導臉有喜色。

周昌全停頓片刻,目光依次滑過了幾位廠領導:「步市長說得對,這一次只是治標,不是治本。廠裡必須加強管理,全市相同情況下的企業不少,多數企業都還在兢兢業業地生產經營,並沒有來圍攻市委、市政府,你們回去以後要加強管理,多想想辦法,不要存在等、靠、要的思想。」

水泥廠幾位領導帶著喜憂相交的情緒離開了市委大院,雖然面子被刮了,可是市政府讓銀行來對接,或許又能弄點錢,把眼前的難關渡過。李東陽想通了這一點,忍不住道:「媽的,下次沒有工資了,工人們來鬧,我就住醫院,你們幾個先頂住。」

工人離開以後,根據周昌全的指示,沙州成立了國有企業改制領導小組,市長劉兵為組長,常務副市長步海雲、市委常委洪昂為副組長,辦公室設在市政府研究室,楊森林任辦公室主任,周彪、莫為民、侯衛東為副主任。

國有企業改制領導小組成立以後,楊森林帶隊到國有企業進行了系列調研,侯衛東身份特殊,只參加了一次調研。

3月9日上午,侯衛東接到府辦通知,要求參加國有企業領導小組工作會,劉兵市長要參會,不能請假。

侯衛東接到電話,立刻向周昌全作了報告:「周書記,府辦通知我下午兩點在市政府四會議室參加國有企業改革工作會。據通知說,劉市長要參加這個會。」他是市委書記專職秘書,在市委書記面前應該是透明人,至少理論上如此。

周昌全悠然地喝了一口茶,道:「你是國有企業改革領導小組辦公室的副主任,開會自然要去。」

洪昂進了辦公室,他是周昌全辦公室的常客,進門就坐在辦公桌前面的椅子上,聲音有些大,道:「周書記,市政府開了辦公會,提出將市政府辦公樓搬遷到南部新區,以行政中心的遷移帶動新區的發展。這麼大的事情,居然事前不跟市委通氣,也太不像話了。」

他發著這樣的牢騷,也沒有避著侯衛東,接過侯衛東遞過來的茶水,一隻手捂著茶杯,感受著茶杯帶來的溫度。

侯衛東心細,在辦公室專門準備了一套茶具,凡是經常到周昌全辦公室來的常委都有專門的茶杯。黃子堤和洪昂到辦公室最多,兩人用的是景德鎮出品的鑲著金黃色線條的高檔瓷器。

周昌全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他低頭隨意地看了看手錶。上午的政府常務會是11點結束,步海雲11點05分就打來了電話,而洪昂是11點27分過來匯報,他暗道:「洪昂的消息還是很靈通,政治敏感性亦強。」

周昌全表情平靜,道:「關係全局的大事必須要得到市委常委會的同意,這是組織程序,也是鐵的紀律,沒有上常委會,此事不討論。」

洪昂委婉地提醒道:「聽說省裡的領導曾經提出過將市委、市政府都遷到南部新區,如果省裡明確支持,市委會很被動。」

由於上一次提拔楊森林事件,洪昂對劉兵借力打力的手段有了警惕,如果省裡真有重要領導支持沙州市政府的方案,市委就將處於兩難之地。如果被迫同意市政府搬遷要求,將開一個極壞的先例,如果市委堅決不同意市政府搬遷,有可能與省裡領導發生矛盾。

周昌全心裡有數,輕鬆地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們去吧。」又道,「下午兩點,你和我一起跑幾個企業。」

洪昂道:「下午,劉市長召集國有企業改革領導小組成員開會。」

周昌全揮了揮手,道:「讓小侯和周彪去就行了,開會解決不了問題,我們不能坐而論道,還得深入一線。」

上午下班之前,侯衛東順便來到管後勤的馬大姐辦公室,道:「馬姐,我下午兩點到市政府開會。」

馬大姐熱情得緊,一邊麻利地給侯衛東倒水,一邊問道:「不用馬波的車嗎?」

「周書記下午要用車。」

馬大姐道:「侯主任,不是當大姐的批評你,辦公室的那輛奧迪車原則上就是你坐,你太廉潔了,從來不公車私用,不像有的人,天天守著公家車。」

馬大姐全名為馬小莉,名字很年輕,卻是在市委辦工作了二十來年的老同志。對於這種女性老闆凳,侯衛東經常送點圍巾等小禮品,女人都是感性動物,最容易記住這些小手段。以前侯衛東在上青林不名一文時,經常給青林鎮黨政辦楊鳳送瓜子,兩人就成了好朋友,侯衛東從楊鳳手裡瞭解了鎮裡很多內情。

馬小莉拿了一本書,道:「聽說小佳懷上了,這本書是講懷孕的經驗,送給小佳妹妹。」小佳以前在建委辦公室工作的時候,就認識馬小莉,關係一般。現在侯衛東成了委辦副主任,在馬小莉口中,張小佳變成了「小佳妹妹」,口氣親熱得很。

1點40分,侯衛東下樓坐上了市委辦的老奧迪車。

這輛老奧迪陪過好幾位領導,最後一位領導是市委姜林副書記。姜林副書記高昇以後,這輛車正式退居二線,現在是市委辦公室工作用車。侯衛東是市委辦副主任,偶爾單獨用車,馬小莉一般就派這輛奧迪車。只是在一般情況之下侯衛東都是坐馬波的車,坐這輛老奧迪的機會很少,老奧迪多數時候就是研究室副主任周彪在使用。

這一次周彪到市政府開會,習慣性地要坐這輛奧迪車,孰料委辦馬小莉不冷不熱地道:「周主任,剛才侯主任要了車,這車已派給了他,委屈周主任坐那輛桑塔納2000。」

桑塔納2000是新車,車況比老奧迪要好得多,但是,奧迪車就是奧迪車,雖然內部差一些,可是外表還是挺新,更關鍵是牌子響,周彪坐著奧迪車到各局行調研,很給自己增臉。

聽說奧迪被侯衛東要走了,周彪心中頓時不悅,口頭道:「代步,坐哪輛車都一樣。」他是研究室副主任,副處級,級別與侯衛東一樣,但是在委辦的地位明裡暗裡都不如侯衛東,馬大姐這樣的安排無可厚非,他自然是無話可說,可還是心氣不太順。

他對侯衛東充滿著嫉妒,這個年輕人一年前還是益楊科委主任,這種沒有實權的正科級幹部在沙州多如牛毛,他不拿正眼瞧。可是侯衛東只用了一年時間就突然躥起,成為沙州市委辦炙手可熱的人物,連副秘書長、辦公室主任曾勇也多次在背後說牢騷話。當然,他也就是在背後說些牢騷話,見了侯衛東比親兄弟還要親熱。

坐上了桑塔納2000,周彪煩悶地想:「在研究室這個青石板上工作了七年,收入少,還要受氣,是不是找個機會到局行去工作?哎,不知什麼時候解決我的正處級!」他現在是研究室副主任,如果平級外放還是副職,這是他的一塊心病。他想在研究室再上一個台階,成為正處級,這樣外放出去就可以成為局行或縣裡的一把手。

到了市政府大院,抬頭就看到了那輛老奧迪以及正在下車的侯衛東。周彪將心裡的不快收了起來,走到侯衛東身邊,與其握手打招呼,兩人有說有笑地進了市政府大樓。

市政府四會議室在四樓,此時底樓電梯等著十來個人,周彪建議道:「侯主任,乾脆別等電梯了,走走路,爬爬樓,等於鍛煉身體。我們市委辦的人長期伏案工作,多數頸椎與腰椎都不太好,你也要注意。這病年輕時還無所謂,老了就是大麻煩,老劉的頸椎病很嚴重了,現在天天把頭吊在門框上。」

侯衛東道:「周主任的建議好,我們倆走樓梯。」

周彪與侯衛東雖然都在市委辦上班,但是由於侯衛東成天跟著周昌全,事情多,兩人沒有什麼私交。為了拉近與侯衛東的距離,他將不悅、嫉妒等不良情緒趕走,一路談笑風生。

市委與市政府的關係很微妙,周彪就以這個話題開玩笑:「有一個小孩指著大樓門口掛著的幾塊牌子,問媽媽: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協都是幹什麼的?他媽媽回答:市委就像你爹,什麼也不干,整天背著個手光知道訓人;人大就像你爺爺,提著個鳥籠子晃悠,啥事也不管;政府就像你媽,整天傻幹活,有時還要挨你爹的訓;政協就像你奶奶,整天嘮嘮叨叨,但誰也不聽她的。還有一個市紀委呢?他媽媽說,市紀委就像你,說是監督爸媽,但又受爸媽的領導、吃爸媽的飯、穿爸媽的衣,只能裝裝樣子紀檢監察一下爸媽。」

這個段子,侯衛東聽得爛熟,他還是很配合地笑道:「編這個段子的人肯定也是官場中人,否則沒有這麼細緻準確的描述。」

到了四樓,市政府副秘書長楊森林正站在樓梯口打電話,見到侯衛東和周彪,道:「就這樣吧,我這有事,改天我們再聯繫。」他掛了電話,分別與侯衛東和周彪握手,笑道:「歡迎兩位主任大駕光臨。」

楊森林以前在市委辦工作時與周彪是同級,如今楊森林當了縣長,又當了市政府副秘書長,傳說很快就要接蒙厚石的班,這讓周彪心裡多少有些不爽。此時,楊森林在市府,他在市委,兩人沒有隸屬關係,周彪就放得開,打了個哈哈,道:「秘書長同志,你當領導還沒有請客,今天大家難得聚在一起,我們給你祝賀祝賀。」

楊森林滿面春風地道:「我倒是想請客,不知兩位是否賞臉。我們不吃大館子,就到新月樓外面的水陸空,那個館子開了好幾年了,味道不錯,環境也行。」

周彪看著侯衛東,道:「侯主任,秘書長請客,晚上兄弟們好好喝一杯。」

侯衛東曾經是楊森林的部下,態度與周彪自然有差別,他禮貌地對楊森林道:「秘書長,實在不好意思,晚上有接待任務,抽不了身,改天我做東,向老領導與周主任賠罪。」

楊森林如今是市長劉兵的紅人,劉兵大事小事總要帶上他,所以他很理解侯衛東,道:「老弟高昇以後,我們哥倆還沒有喝過酒,等你哪天有空,就約一約。」

「秘書長,我一定記住。」

這時,劉坤急匆匆從電梯出來,他現在仍然是益楊縣府辦主任,雖然到省委黨校青干班去學習了,卻沒有得到提拔。見到楊森林,他急忙解釋道:「楊縣長,高速路上堵了車,緊趕慢趕才過來,沒有遲到吧?」

楊森林看了看表,道:「今天的會主要研究國有企業改革,益楊是工業大縣,你作為縣府辦主任,還是應該瞭解市裡的大政方針。」他批評道,「以後這種重要會議,你一定要提前來,免得誤事。」

劉坤雞啄米似的頻頻點頭,道:「以後一定注意。」雖然是被批評了,可是這種批評是內部人才有的批評,他感到很受用。

楊森林當上市政府副秘書長以後,益楊縣委組織部老柳與宣傳部老劉便動起了腦筋。兩人在基層摸爬滾打數十年,眼光很毒,見楊森林突然間成為副秘書長,而秘書長蒙厚石早有退居二線的傳聞,於是兩位部長一致判斷,楊森林這是去接蒙厚石的班。

縣長要成為市政府秘書長,如果「寡婦睡覺上面無人」是絕對不行的,聯想以前的傳聞,「楊森林有後台」就成了柳、劉兩家的共識。

劉坤從學校畢業以來,先當縣府辦秘書,隨後出任了青林鎮黨委副書記、鎮長,再任縣府辦主任,在外人看來,他是順風順水。可是,有了侯衛東這個參照物,他從內心深處感到仕途坎坷。特別是侯衛東成了周昌全的專職秘書以後,一飛沖天,他生出了強烈的挫敗感,加上主持縣政府工作的季海洋對他不冷不熱,他頗有些心灰意冷,工作上開始抱著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心態,一門心思想調到局行去工作。

柳、劉兩位部長數次做他的思想工作,分析了當前形勢,制訂了緊抱楊森林大腿的策略,劉坤這才從頹廢中重新振作精神。他給自己制訂了嚴格要求,每個月至少要向楊森林匯報三次工作。

春節期間,劉軍部長請了市裡的老朋友作陪,特意請楊森林吃飯。

一來二去,楊森林對劉坤的感情也加深了。

侯衛東很敏感地從楊森林與劉坤對話中讀出些什麼,他對劉坤道:「劉主任,好久不見。」

劉坤在益楊官場歷練了這麼多年,脾氣收斂了不少,笑道:「侯主任,什麼時候到益楊來視察?」

幾個人在樓口打了招呼,沒有細談,魚貫而入。

3點,市長劉兵準時出現在會場,他穿了一件便裝夾克,在一群西服領帶裡,顯得輕鬆時尚。當他坐下以後,主持會議的步海雲副市長清了清嗓子,道:「現在開會。」

市政府國有企業改革工作會議開了兩個小時,依然沒完沒了,眼看著到了5點,侯衛東想著晚上還要陪同周昌全參加接待,心裡有些急,可是他正好面對著市長劉兵,不能偷偷溜走。

會議結束之前,劉兵看了一眼侯衛東和周彪,對步海雲道:「沙州能有今天的地位,主要是強在工業上,成立這樣的一個班子其目的就是為了研究對策,我記得市委這邊洪秘書長是副組長,今天這麼重要的會,他怎麼沒有參加?」

步海雲心道:「會議都要結束了,而且面對著市委兩個副處級幹部,在這裡說這些有意思嗎?」口裡道:「洪秘書長有接待任務,他在會前給我打了電話,市委這邊有市委辦副主任侯衛東和研究室副主任周彪參會,他們兩人都是國有企業改革領導小組辦公室副主任。」

劉兵哼了一聲,道:「好了,來了是關心,不來是放心,這些事情本來就是市政府應盡之責。我最後強調一點,近期由步市長牽頭,對全市所有市屬國有企業再次進行梳理,我這裡指的是規模以上企業,每一個企業根據具體原因提出解困方案,由市政府常務會議研究以後實施。」

這些領導的講話,總是分為陰陽兩面,陽面是公之於眾的話,而陰面則是其真實意思。當然,一般的人聽不出陰面意思。侯衛東是市委書記秘書,掌握了大量機密,他從劉兵話裡聽出許多意味深長的話。

到了6點才散會,侯衛東如飛一般趕往小招待所,省裡的客人還沒有到,洪昂陪著周昌全喝茶,說著些閒話。

見侯衛東進屋,洪昂笑吟吟地說了一句:「這會開了三個小時,很扎實。」

侯衛東知道洪昂在提醒自己,立刻匯報道:「劉市長很重視國有企業改革,從頭到尾都參會,問題研究得很具體,將水泥廠等八個規模以上企業提出來進行了分析。具體方案將由政府常務會研究以後執行。」他這一段話很客觀公正,可是這一段話放在沙州背景之下,話中就有話,只有局中人才能明白。

周昌全盯著侯衛東,彷彿將其五臟六腑全部看穿,過了一會兒,他緩緩地道:「市委對區域內大事有決定權,國有企業改革必須要在市委領導之下。這一段時間,有些人醞釀著要搬遷市政府大樓,自行其是,必然自吞苦果。」

從去年底開始,劉兵便有獨立於市委的傾向,原來需要經過常委會研究的大工程、大項目,由市政府單方面就決定了。這些事情通過無數渠道彙集到了周昌全的耳中,對於劉兵的這種做法,周昌全已經到了必須作出回應的時候。

洪昂是周昌全的心腹,對其想法瞭然於胸,道:「我建議搞一個常委會議事規程,這也是省委多次提到的黨建課題。議事規程著重規定議事範圍和議事規則,什麼事情必須進常委會,必須明確。誰提起議題,誰主持會議,如何表決,這些亦要明確。」

此語甚合周昌全心意,他道:「繼續說。」

「這個議事規程出台以後,要上報省委,省委同意以後這個規程就有強效力。市政府若有出格的事情,市委隨時可以依據常委會議事規程對其進行糾正。這其實也是省委賦予市委的權力,如果失去了這個權力,一級黨組織就失去了權威。」

周昌全是何等精明之人,雖然洪昂只是提了一個建議,他卻立刻明白了洪昂此議的深意,當場拍板:「這個規程並非標新立異,其實是將以前的做法進行了提煉和規範,是對工作的總結和昇華,很好。」

這個規程可以有效對付自行其是的劉兵,對於市政府的重大決策,周昌全可以睜隻眼閉只眼,但是如果要管,他隨時可以拿起議事規程這個武器,保持著對重點工程項目的發言權。

周昌全很讚賞地給洪昂扔了一支煙,心道:「論起陰謀詭計,搞小手段,黃子堤比洪昂要厲害。可是論起搞陽謀,洪昂當過縣委書記,又是老牌子大學生,到底不同凡響。」

他對侯衛東道:「小侯,你是市委辦副主任,又兼著綜合科科長,平時雜事多,很少寫文章,難免其他同志有意見。這一次,中共沙州市委常委會議事規程就由你來操刀。你也別害怕,規程是對常委會議事的規範,將地方委員會工作條例相關的要求提煉出來,結合沙州市委以前的制度,更要結合沙州具體情況,就能基本定稿,有問題嗎?」

侯衛東當過基層領導,又天天堅持學習,思維能力與領悟能力得到了長足的進步,對這個任務並不畏懼,道:「周書記放心,一個星期準時交稿。」

洪昂補充了一句:「議事規程是很嚴密也很嚴肅的工作,侯主任可以從組織部請一位同志,加上研究室的同志,組成一個班子,認真研究,精心組織。規程要報送到省委,要體現出沙州市委的高水準。」

接受了任務以後,侯衛東的第一個想法是想給《嶺西日報》的王輝打電話,轉念一想:「周書記說得對,當了市委辦副主任以後,我確實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材料,難怪背後被人嚼舌頭。王輝這根枴杖,終究要扔掉。」

他動作很快,讓辦公室出通知,請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粟明俊和研究室副主任周彪馬上到市委五會議室開會。

侯衛東從抽屜裡拿了兩包頂級的嬌子煙,拿起筆記本和茶杯,在五會議室等著粟明俊和周彪。他是專職秘書,處於沙州權力巔峰的背面,平時盡量保持著低調,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話,畢竟不是說著玩的,而是無數血淚的經驗總結。

組織部與市委辦不在一層樓,粟明俊來得很迅速,進門,見只有侯衛東一人,開玩笑道:「侯大秘,召見下官有何指示?」

侯衛東扔了一包煙給粟明俊,道:「粟部,我怎麼敢指示您?是有事向組織部求助。」

等到周彪到來後,三桿煙槍就在會議室裡吞雲吐霧。侯衛東說了目的,粟明俊沉吟了一會兒,道:「省委組織部在今年工作任務中,特意提出了要加強黨建工作,促使領導機關決策民主化、科學化和制度化,市委準備搞的市委常委會議事規程,就是很好的實踐活動。原本我應該過來協助侯主任,只是要到省裡開會,開完會可能還要出去一趟。我讓郭蘭來配合你,她很熟悉情況。」

周彪也表態道:「研究室全力配合,目前就由小金作為聯絡員,他是西北政法的本科生,學法律的人邏輯最嚴密。」

敲定了人員,侯衛東抱了抱拳,道:「多謝兩位領導鼎力支持,今天我的時間還相對充裕一些,煩請郭蘭和小金現在就到我這裡來,等初稿出來以後,再請兩位領導來幫助修改。」

郭蘭手裡頭有好幾個文件要辦,聽到要協助市委辦工作,為難地道:「粟部,能不能換個人?我手裡事多,確實抽不出來。」

粟明俊搖頭道:「你一直負責這一塊工作,是專家了,換了人顯不出組織部的水平。而且,此事趙部長已經同意了,你現在就到樓上去,侯主任在市委五會議室等你。」

郭蘭有些怕見侯衛東,昨晚的夢,讓她想起來就臉紅耳熱,只是趙、粟兩位部長明確的事情,她沒有合適的理由就不能硬頂著。

市委五會議室,煙霧繚繞。郭蘭進門時,忍不住停下腳步。

侯衛東與郭蘭曾經是同事,知其不喜煙味,對小金道:「最後吸一口,我們得有紳士風度,尊重女性。」說話時,他心裡總覺得郭蘭有些怪怪的。

等到郭蘭在面前坐定,侯衛東這才明白自己為什麼感覺有些怪。自從認識郭蘭以來,她就是短髮,今天坐在對面的郭蘭,其頭髮已是中規中矩的齊肩髮型了,雖然這樣更有女人味道,卻讓侯衛東有些不習慣。他問道:「郭蘭,準備留長髮嗎?」

郭蘭沒有想到侯衛東突然問起這個問題,她有些慌亂,道:「想換換髮型,不能老留短髮。」心裡卻想道:「他怎麼注意到我的頭髮了?」當年在沙州學院後門舞廳,與侯衛東共舞以後,郭蘭慧劍斬情絲,毅然將一頭漂亮的長髮剪掉。頭髮的長短,在她內心深處就有著象徵意義。

「按照通俗的說法,換髮型就是改變心情,這樣看來,郭蘭應該要談朋友了。」看見郭蘭改變髮型,侯衛東在心中進行了推測。

他見郭蘭一直在用手扇殘煙,起身把窗戶推開兩扇,道:「市委辦的人要寫文章,煙癮一個賽一個,沒有辦法。」

郭蘭見他細心,心窩裡泛起了一絲絲溫柔。坐下來以後,用手輕輕撫了撫頭髮,就等著侯衛東發話。她的雙手是常彈鋼琴的,修長、靈活、細膩,侯衛東眼角餘光見到這撫發的指尖,有些捨不得離開,但是必須趕緊移開。

小金是市委研究室今年才新進的人員,從校門直接進了機關門,躊躇滿志,很有些新人銳氣。平日裡,他就知道組織部這個美女,只是沒有機會接觸,有很多次都擦肩而過。

對這位相貌清秀、氣質不俗的美女,他雖然說不上垂涎三尺,好感卻是有的。今天居然和郭蘭組成了一個小組,他感到莫名的興奮,話也就多了,道:「市委常委會議事規程,這事太簡單,先找找之前的文件,改下日期,再加一些套話,很快就會弄出來。」

在市委辦公室還能聽到這種典型的學生語言,讓侯衛東有些詫異地抬起頭來,並與郭蘭交換了一下眼神,兩人眼神中的意味相差不多。

小金侃侃而談道:「領導也不會一個字一個字看。」

侯衛東1993年畢業,小金是1998年畢業,這五年就是一個代溝。而且從經歷來說,侯衛東畢業後直接到了益楊最偏僻的青林鎮,到了青林鎮又因為莫名的理由被分到了不通公路的上青林,從上青林到沙州市委辦,侯衛東一路沖關,費盡了心機,兼之他先後給祝焱和周昌全當了秘書,潛移默化之中,行為舉止、思維模式與初出校門的學生大是不同。

侯衛東口裡道:「這個方法好。」心裡暗道:「小金是哪家子弟?通過什麼關係進市委研究室的?」能從校門直接到地市級大機關要害部門的人,多數都是有關係的,他就暗暗猜測著小金的來歷,市委機關藏龍臥虎,馬虎不得。

閒聊了一會兒,侯衛東言歸正傳,講了市委意圖,又道:「市委常委議事規程是周書記親自交代的任務,成立領導小組是秘書長的安排,時間緊,任務重,這幾天就要將此事完成。我擬定了初步提綱,議事規程總體上分為四個部分,一是議事範圍,二是議事程序,三是議事原則,四是紀律和監督。郭蘭是組織部的行家,就寫議事範圍和議事程序,小金是學法律的,寫議事原則與紀律和監督。」

郭蘭用手輕輕撫了撫劉海,算是對這個佈置默認了。

小金年輕人心性,快言快語道:「侯主任,我就弄議事原則,你是當領導的,就弄紀律和監督這一部分。」

侯衛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小金,周主任佈置工作,你也要討價還價?」

小金嘿嘿笑了笑,道:「研究室分工明確,各管一塊,各人自掃門前雪。」

郭蘭冰雪聰明,尋思道:「各管一塊,意味著研究室領導不太管他,小金怎麼還是這麼個大學生性子,不知要吃多少虧才能醒悟過來。」她溫言勸道:「小金,這樣安排是正確的,我們各寫兩段,最後由侯主任統稿。」

小金看到郭蘭如秋水一般的眼睛,年輕人的衝勁不知怎麼就煙消雲散了,道:「好吧,我就寫議事原則與紀律和監督兩部分。」

侯衛東出言只是試一試小金,他還真沒有心思和精力與小青年鬥氣,見郭蘭一語就將小金說服,暗道:「這就是一物降一物。」

三人細細地討論了議事規程的內容,結束時,侯衛東給郭蘭和小金各一個文件袋,道:「這是我收集的其他地區相關文件,都與議事規程有關,能起到參考作用。」

小金翻看了文件:「切,你不早拿出來,讓我們兩人費腦筋。」不自覺間,他將郭蘭劃到了自己的陣營之中。

侯衛東站起身,開始收拾筆記本,道:「不拿出來,是怕大家先入為主。」

郭蘭心裡已有數,道:「侯主任,有了剛才定下的調子,加上這幾份材料,初稿很快就能出來。」

談完了正事,三人就朝外走,侯衛東問道:「郭教授身體怎麼樣?」郭蘭道:「還是老樣子,天天去看書,我媽也堅持著陪他散步。」

「唉,如果我爸不得病就太好了,這病不可逆轉,只能精心保養。」談起父親的病,郭蘭很有些遺憾。

侯衛東安慰道:「只要堅持鍛煉,應該有好效果。」

走到了樓梯口,侯衛東特意交代小金:「三天之內最好將初稿弄出來,一個星期要交這份材料。」

小金卻道:「這個規程在沙州的效能等同於法律法規,哪裡能三天就完成,三天完成也行,質量不敢保證。」

雖然小金說得有道理,可是侯衛東聽到此話還是不舒服,道:「你只是寫初稿,後面還要由周主任、秘書長把關。有了那幾份現成材料,三天時間,差不多了。」他暗道:「三天拿不出來,讓周彪換人。」

下樓之際,郭蘭對小金道:「這個議事規程是市委辦的一件大事,周書記、黃書記、秘書長都很關注,你才到機關,有這個機會太不容易了,一定要抓住。」她心軟,見小金沒有把委辦副主任當回事,便出言提醒。

小金考到了政法大學,成績還算優秀,心氣很足,加上舅舅又是沙州老常委、老組織部長張家瑞,他在心裡還真沒有把研究室副主任周彪、委辦副主任侯衛東當成大領導,說話辦事就以平輩論交,用朋友間的方式處事。

周彪對小金性格瞭如指掌,早有不滿,可是顧忌著張家瑞,一直沒有發作。這次他專門讓小金到侯衛東手裡來碰撞點火花,藉機給小金一些教訓。

小金渾然不知人心之險惡,對郭蘭道:「這也不算什麼機會,我們兩人把底稿寫出來,侯衛東拿出去整合,功勞是他的,苦勞是我們兩人的。人與人差不多,讓我給周書記當秘書,一樣能行。」

郭蘭見小金確實還保持著學生時代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勁頭,道:「小金,這些話在機關不能隨便說的,你以後慢慢體會。這件事情一定要抓緊,切莫大意。」

小金對這位文靜漂亮的組織部美女很有好感,也知她這樣說是一番好意,道:「謝謝關心,郭姐姐。」他眼珠一轉,道,「郭姐姐晚上有空沒有?我請你吃晚飯,順便討論一下手中的工作。」

郭蘭笑道:「算了,改天再說,我今晚有事情。」

侯衛東將任務佈置下去以後,他也沒有閒著,從直覺來說,他不太相信過於聰明自信的小金,晚上回家,等小佳休息以後,他就來到書房,首先考慮的是「議事原則」。

「堅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按照嶺西省委的決策部署,緊密結合沙州實際,創造性地開展工作。」這一條主要是借省委的牌子,提高市委的權威。

「堅持民主集中制原則,凡屬常委會職責範圍內的重大事項,都要按照集體領導、民主集中、個別醞釀、會議決定的原則進行決策。」這一條再次明確了大事必須要由會議決定。

……

這個議事規程,既要能夠公開發佈不留把柄,又要能夠實現周昌全的意圖,必須在文字上進行充分設計。

隔了幾天,郭蘭打來電話,初稿已經完成。

看罷郭蘭的初稿,侯衛東還算滿意。

「這個稿子很不錯,只是在細節上還得推敲,比如說要明確市委書記的發言順序。」侯衛東在稿子上加了一條:市委書記對每個議題的討論原則上最後一個發言,科學集中討論意見,提出決策方案和意見,提請會議表決。還有,常委會議的提起方式也應該明確,這必須由市委書記提起,班長的作用其實是具體明確的,這要在文件中表達出來。

郭蘭心道:「以前只覺得侯衛東是實幹派,沒有看出他的理論功底也很深厚,指出的幾個地方都是要害處。」

郭蘭與侯衛東經過商量,將市委常委會議事規程的「議事範圍」和「議事程序」初稿完成。

看過初稿,侯衛東感覺很不錯,他在五會議室給小金打了電話:「小金,初稿出來沒有?」

小金正拿著一本小說,看得很投入,被侯衛東的電話打斷,有些心不在焉:「侯主任,稿子已經完成了大部分,還需要再打磨,晚點交稿,行不行?」

侯衛東不願意久拖,道:「秘書長催得很緊,不要誤事。」

放下電話,小金不滿地自言自語道:「這是市委常委會的規程,又不是小學生寫作文,應該要搞調研,還要開座談會分析,哪裡說完成就完成。」發了牢騷,他還是拿起了抽屜裡的稿件,匆匆翻看了起來。自從接受任務以來,他斷斷續續地寫了一部分,他在大學學的是法律本科,黨務工作對於他是全新的課題,因此,他基本上按照手裡的資料依葫蘆畫瓢。

看了一會兒材料,他只覺乏味異常,心裡惦記著剛才的小說。

侯衛東掛了電話,對身旁的郭蘭道:「等小金的文章,還不如我們自己來寫,說不定還要快一些。」

郭蘭聽其口氣不太高興,道:「小金年輕,才從大學畢業,社會角色還沒有完全轉換過來,還需要給他一些時間。」

「小金只比我們晚五年畢業,我們畢業的時候,一切都靠自己摸索,做對了,未必能得到表揚,做錯了,就得承擔責任,又有誰給我們時間和機會?走哪一條道路,如何走自己的路,最終還得靠自己,如果不理解這一點,他遲早要吃大虧。」

郭蘭知道侯衛東的說法是正確的。為什麼要在社會面前加上「現實」兩個字,是因為這個社會的的確確很現實,凡是不能清醒地認識這一點的人,必然會被現實的社會現實。

「小金家庭條件好,沒有吃過苦,看問題簡單。」郭蘭想了想,又道,「小金的舅舅就是張家瑞。」

這與侯衛東的猜想不謀而合,他哼了一聲:「難怪這個性格,果然是幹部子弟。張家瑞只是舅舅,又不是親爹。」

兩人說了會兒閒話,又開始討論起稿子來。副秘書長曾勇從門前走過,他原本已經走過了,見到侯衛東和郭蘭在會議室裡,便又退了回來,返身走進會議室,道:「侯主任,小郭,你們兩人辛苦了,市委常委會的議事規程弄出來沒有?」

議事規程,在周昌全心中屬於陽謀範疇,他是大張旗鼓地搞這份材料,市委辦的同志多數都知道此事,當然,真實意圖還只有洪昂和侯衛東才心知肚明。

侯衛東將完成的初稿遞給曾勇,道:「秘書長,稿子還沒有全部完成,這是第一部分,主要是議事範圍和議事程序,你是專家,幫我們審一審。」

侯衛東習慣性地給曾勇遞了一支煙,當曾勇將煙點著,坐在桌前一條一條地琢磨時,侯衛東突然想起郭蘭不喜抽煙,便抱歉地對著她笑了笑。

郭蘭皺了皺鼻子,衝著侯衛東笑了笑,輕輕地搖了搖頭,侯衛東讀懂了她的表情,是「沒有關係」的意思。這互相一笑之間,居然很是默契,郭蘭心裡突然迸出來一句「心有靈犀一點通」。想到了這句,她心裡不免有些慌亂,忙用手撫了撫頭髮。

曾勇低頭認真琢磨著稿子,一邊看,一邊用左手摸著自己的雙下巴,他很快就明白了意圖,暗道:「難怪要讓侯衛東親自來寫這個常委會議事規程,這分明是用來對付劉兵的武器。」

曾勇初任副秘書長時剛好三十七歲,當年雄心勃勃地想幹一番事業,誰知周昌全到沙州主政以來,他就在副秘書長這個崗位上原地踏步,一直沒有長進。周昌全對其也是不冷不熱,既不打擊又不重用,一句話,讓他在市委辦涼快著。

幾年來,曾勇心裡總是盤著一個問題:「我對周昌全可謂忠心耿耿,為什麼他就始終把我壓著?」

這個問題就像一條毒蛇,長期盤在曾勇心頭。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劉兵來到沙州以後,通過原組織部長張家瑞的搭橋,他與市長劉兵在私底下接觸頗為頻繁。

侯衛東很禮貌地問道:「秘書長,你看哪些地方需要修改?」

「總體不錯,符合黨的民主集中制以及沙州慣例,只是有幾點小意見,僅供參考。」曾勇從事文字工作多年,水平著實不錯,給侯衛東提出的幾個問題,雖然不關大局,卻讓整個文字更加精煉。

等到曾勇離開會議室後,侯衛東感歎道:「市委機關就是不一樣,到處藏龍臥虎,曾秘書長文字功底不凡,我自愧不如。」

郭蘭隨手撫了撫頭髮,道:「要論文字功底,在這幢樓裡的人,恐怕比你強的還有不少。」

侯衛東沒有想到郭蘭會說得這麼直接,對於寫材料這種事情,他並沒有太放在心裡,就笑道:「以前在青林鎮,天天都在做雞毛蒜皮的事,到了縣委辦其實也沒有正經寫過幾篇文章,後來又轉到了新管會和科委,如今這文字水平,比起市委辦的牛人們差得遠。」

郭蘭認真地道:「文章寫得好,也就是秘書材料,你是當縣長、市長的材料,當秘書只是過渡。」

郭蘭是個文靜而含蓄的女子,這麼多年來,侯衛東還是第一次得到她的表揚,笑道:「我們認識也有好多年了,你這是第一次表揚我,受寵若驚。」

郭蘭卻依然認認真真地道:「我說的是事實,益楊新管會取得的成績,就與你的努力工作分不開,我是旁觀者清。」

侯衛東見郭蘭態度很誠懇,他反而不好意思再開玩笑了,道:「現在回想起來,當初在上青林拚命工作,是為了跳出偏僻的山區,以後就成為一種慣性。我們每個人都是社會這個大齒輪的一部分,隨著這個大齒輪不停地慣性運動,如果不想著往前走,很快就會被人扔在腦後。官場和生意場一樣,最現實,最冷薄。」

郭蘭道:「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大家爭來斗去,又有什麼意思?有時候很想離開組織部,到大學去教書。」

「天下烏鴉一般黑,你以為大學就真是一方淨土?」

「總要好些吧。」

郭蘭又道:「到省委黨校讀了幾天研究生,發覺沒有什麼意思。這些天我就在琢磨著,何不趁著還年輕,正兒八經去考個研究生,就和祝書記以前的秘書平凡一樣,躲在象牙塔裡,抽空看看書,彈彈琴,平平淡淡一生。在官場上看到這麼多你爭我鬥,實在有些厭倦。」

聽著郭蘭的描述,侯衛東彷彿又看到了一個在沙州學院湖邊散步的女孩,音樂系的鋼琴聲是隱約背景,不知不覺,他也有些神往,心情也隨之平和。不過,低頭看著手中的文字,又啞然失笑,暗道:「我一邊在嚮往著田園風光,一邊卻在炮製著套人的文件。」

等到郭蘭離開後,侯衛東抽了抽鼻子,空氣中似乎還散發著幽幽的香味,聞香識女人,確實,每個女人都有著獨特的味道。

侯衛東回到辦公室,再給小金打電話,由於周昌全書記在辦公室看文件,他低聲道:「小金,稿子送到我辦公室,沒完成也送過來,我要看一看。」

小金看了一整天小說,稿子根本沒有進展,接到侯衛東的電話,他心一橫,道:「反正還有層層領導把關,我這個材料勉強也能用。」他將材料重新理順,加了序號,打印好,給侯衛東送了過去。

小金進了侯衛東的辦公室,他一眼就瞧見另一間辦公室的周昌全,周昌全戴著副眼鏡,低頭寫著什麼。侯衛東也不說話,示意小金坐下以後,拿起了他的材料。

周昌全辦公室就如厚實的磁場,將小金壓得喘不過氣來。眼前的侯衛東一言不發地看材料,比平時多了些威嚴,他少見地端正了坐姿,神情端莊起來,暗地裡後悔:「我鬼迷了心竅,放著正事不做,看了大半天小說。」

侯衛東看完材料,又從抽屜裡拿出自己搜集的材料,對比了一下,他抬頭看了一眼有些拘束的小金,道:「你的稿子就是將這些材料組合了一下,我們商量的幾個關鍵點,怎麼沒有融進去?」

小金心裡已經後悔了,口裡還在低聲申辯,道:「時間確實太緊張了,如果多點時間來打磨,效果會好一些。」

侯衛東不願意在小金身上多花時間了,道:「就這樣吧,你的任務完成了。」

小金灰溜溜地走出辦公室,長舒了一口氣,道:「終於交差了。」

晚上,原沙州市委常委、組織部長張家瑞因私事回到了沙州。

市長劉兵與張家瑞關係不錯,這也是張家瑞被調離沙州的原因之一。此時張家瑞來辦私事,誰也沒有驚動,只請了幾位老朋友——市長劉兵、市政府副秘書長楊森林,市委副秘書長曾勇曾經是張家瑞的部下,照例也一起吃飯。

張家瑞是小金的舅舅,小金也參加了家宴。

席間,曾勇有意無意地對小金道:「今天晚上洪秘書長叫上侯衛東和組織部的郭蘭一起看討論稿,怎麼沒有叫上你?你也是其中一員。」

小金年輕氣盛,心中很不舒服,嘴裡卻道:「我才不想參加。」

張家瑞一直將姐姐的兒子小金當半個兒子看待,笑呵呵地道:「小金剛剛工作,能寫什麼大文章?」

曾勇藉著說文章之際,將稿子的主要精神道了出來。

市長劉兵聽得明明白白,他毫不掩飾地對張家瑞道:「弄個市委常委會議事規程,真是用心良苦啊!」

張家瑞已經調走,說話就不顧忌,道:「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侯衛東官場筆記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