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杜林祥又玩起互為牽制的老把戲

第二天一早,杜林祥帶著兒子來到公司。上午,緯通集團將召開一場重要會議,討論在全國圈地擴張的戰略。杜林祥告訴兒子:「這種會議按說你還沒有資格參加,不過為了你的成長,我可以破例。到了會上,你不要說話,關鍵是認真聽。」

會議九點半準時開始,緯通集團的副總裁與中干悉數出席。杜林祥摸出一支煙,並不急著點燃。旁邊的林正亮、杜林陽等人,卻爭先恐後地掏出打火機,忙著為三哥效勞。杜林祥只吸了一口,便將煙撂在煙灰缸上。伴隨著身邊煙霧繚繞,杜林祥發表了開場白:「緯通的目光,不能再局限在河州。為了滿足上市的條件,我們必須在全國範圍內開疆拓土。」

在緯通內部,安幼琪是唯一一個敢當眾唱反調的人,她抿了一口茶:「關於在全國擴張,而後憑借土地儲備規模赴港上市的事,前幾天我和莊總聊過。我至今仍認為,這個計劃太冒險了。另外,就說在全國買地開工吧,儘管購地款可以分期支付,總得有啟動資金吧,這也不是一個小數目……」

杜林祥不耐煩地打斷安幼琪:「這是早就定下的事,就不用再討論了。在全國範圍擴張,當然需要錢。緯通現在的資金狀況不算好,但這一點大家不用擔心,找錢的事我和莊總會負責。你們就說說,如果手裡有了錢,應該怎麼辦?」

安幼琪不再說話,倒是林正亮等人先後發言,誇獎了一番杜林祥決策的高瞻遠矚。對於這些讚揚,杜林祥也不買賬:「今天不是表彰大會,大家就說說,緯通從河州走向全國,到底應該怎麼個打法?」

全場沉寂了一陣,安幼琪重新開口:「莊總幾天前組織人弄了一份材料,主要介紹天津與廣東的兩家房地產企業。它們都是指望通過大肆擴張實現土地儲備規模的飆升,而後上市融資,緩解資金困局。兩家公司,一個成功,一個失敗,教訓與經驗都值得我們總結。」

「這份材料我也看了。」安幼琪接著說,「上市融資這一塊,莊總是專家,我就不多說。但以我的觀點來看,兩家企業的不同命運,除了上市策略的選擇,更在於自身的管理風格。就說天津這家企業,在向全國擴張的過程中,經驗明顯不足,管理漏洞很大。」

「安總說的有道理。」莊智奇不自覺地點頭。杜林祥也來了興趣:「再說具體一點。」

安幼琪說:「剛才杜總說錢的事情會有著落,不過除了錢,我還擔心人。把攤子鋪出去,我們需要多少個分公司經理?新來的人是否有能力勝任?內部腐敗、與招標單位串通、拿回扣這些問題如何防範?」

杜林祥頻頻點頭:「你說的這些都很重要,有什麼應對之策?」

安幼琪說:「那些成熟的大公司,可以用企業文化來慢慢熏陶員工。比如新提拔的分公司經理,先在總部工作半年之類。但是,如今的緯通顯然負擔不起時間成本。企業文化行不通,就只能用鐵的紀律來約束人。」

杜林祥續上一支煙:「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安總說的我完全贊同。這些鐵的紀律,如何落到實處?」

「標準化!」安幼琪回答,「以後緯通在買地、規劃、招投標、營銷等房地產的重要環節都要形成一套系統的、模塊化的東西。集團總部下達任務,比如買一塊什麼樣的地,開發什麼樣的產品,怎樣做營銷,分公司照標準完成即可。」

安幼琪加重語氣:「標準化絕不是說說,而要體現在細節上。比如緯通在不同城市做的同一類型項目,路燈、大門、門把手的型號都要一樣。」

莊智奇插話說:「緯通的擴張之路,的確要堅持標準化。此外,如何管控資金?緯通的每一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

安幼琪說:「要把每一筆錢用在刀刃上,就必須讓每分錢都流動起來。可以想見,未來緯通會在全國運作若干項目。我建議各個項目的負責人和財務主管每晚十點與總公司對賬,哪個項目賬上有閒錢,立即匯到更急需用錢的地方。在緯通處於大力拓展階段時,不能容忍任何項目上趴著閒錢。」

「這個建議好。」杜林祥說,「今後每晚對賬,風雨無阻,週六、週日也不例外。只要我在河州,就要親自參加。」

莊智奇點燃一支煙後說:「我看過關於大連萬達集團的報道,萬達在向全國擴張時,王健林畫出一條紅線,各個項目之間,絕不能互相劃轉資金。王健林說,這樣有一個好處,哪怕一個項目垮了,其他項目也不會受連累。如果讓資金在各個項目之間流動,真要出現風險,恐怕會產生多米諾骨牌效應。」

杜林祥揮動著手:「緯通與萬達,沒有可比性,打法自然不一樣。我如果家底厚一點,也會選擇王健林的路子。現在的情勢,緯通顧不得什麼多米諾骨牌效應了。」

莊智奇默默抽著煙。是啊,杜林祥正率領緯通進行一場豪賭。此時,敢於壓上全部身家的豪氣,或許比什麼都重要。

安幼琪繼續說:「要想省錢,還得加快開盤速度、控制建築成本。開盤速度越快,資金回籠就越快,緯通就有錢繼續去投資下一個項目。」

杜林祥以一種欣賞的眼光看著安幼琪:「如何加快開盤速度,安總有的是招數。當初南國春早的開盤速度,震驚了河州地產界,連萬順龍也自歎不如。至於控制建築成本嘛,我認為不妨實施集中招標。對於各類主體、裝修、園林等大型工程,全國各地的項目均由集團統一招標。這樣一來,還能憑借公司在全國開發項目的規模優勢,以合理價格享受更優質的服務。」

杜林祥抿了一口茶,接著說:「今天安總提出了許多寶貴意見,大家也不要拘束,有什麼話敞開說。」

會場內的氣氛逐漸活躍起來。在座的畢竟都是在房地產業打拼多年的人物,肚子裡都還有點貨。眾人輪流發言,杜林祥在筆記本上認真做著記錄。

會議接近尾聲時,坐在角落裡的杜庭宇站了起來:「我還有一點建議。」

公司裡有許多人還不認識杜庭宇,紛紛投以驚異的目光,還有人在交頭接耳:「這個小伙子是誰?」

林正亮大聲說道:「大家還不認識他吧?他就是三哥的公子,人家在海外留學多年,還在世界五百強企業裡工作過,可是一位難得的人才。」

「你剛來公司才幾天,懂什麼?」杜林祥面露不悅。開會之前他就叮囑杜庭宇多聽大家的意見,不要發言,這小子怎麼不聽招呼!

杜庭宇只好坐回座位上。杜林斌這時說道:「三哥,今天的會大家都可以發言,為什麼不讓庭宇說?他可是見過大世面的人,肯定有自己的真知灼見。」

杜林祥彈了彈煙灰:「大家都叫你說,那你就說幾句。」

杜庭宇重新站了起來:「我認為在向全國擴張的過程中,也要有所為有所不為。」

「別故弄玄虛,說點實在的。」杜林祥語氣嚴厲。

杜庭宇說:「緯通的擴張重點,應該鎖定在二三線城市。至於北上廣深這些一線城市,暫時可以避開。一線城市的水太深,拿地難度大,許多知名房企早就在當地耕耘多年。我們將重點放在二三線城市,可以避開與萬科等傳統房企正面交鋒。其次,二三線城市地價不高,有助於我們壓低土地成本,快速回收投資。最後,到這些城市蓋房子,面對的主要是剛性需求,能盡量降低國家宏觀調控的影響。」

「剛才說的,是天時、地利。此外還有人和。」杜庭宇滔滔不絕,「二三線城市的發展渴望比較強烈,當地政府沒有理由不歡迎大企業參與當地的城市建設。」

杜林祥還在掂量兒子的這番話,安幼琪卻開口說道:「庭宇說的很有道理,我完全贊同。」

杜林祥終於露出欣慰的神情:「你小子這幾年在外面,總算沒有白混!」

會議結束後,杜林祥專門對安幼琪說:「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安幼琪走進辦公室,問道:「找我有什麼事?」

杜林祥淡淡一笑:「關於緯通下一步的發展,還想跟你聊一下。」

安幼琪的面容越發蒼老了,與青春靚麗的謝依萱,完全沒有可比性。其實,杜林祥在與謝依萱如膠似漆之前很久,就與安幼琪疏遠了。兩人間的情人關係,可以說名存實亡。對於這種結局,兩人似乎又都有準備。

杜林祥曾經擔心,與安幼琪情感的降溫,是否會影響工作?後來他發覺,擔心完全是多餘的。安幼琪始終是他得力的助手,更是享譽河州地產界的鐵娘子。

不做情人,便成仇人,或許只是那些凡夫俗子的精神世界。自己與安幼琪,都是那種將事業成功當作人生最大追求的人。曾經的肌膚相親,不會成為工作中的尷尬,反而會帶來難以言說的默契。

杜林祥在香港出差時,陪著朋友去聽了幾場在自己耳中索然無味的粵劇。戲台上的唱詞,他一句也沒聽懂,倒是關於粵劇大師紅線女的故事,引發了他的興趣。

紅線女堪稱粵劇界的一代宗師,關於她最有名的故事,就是向鄧小平遞字條。1988年4月7日是「世界無煙日」。第二天下午,第七屆全國人大第一次會議選舉國家領導人。在主席台上就座的鄧小平投票後回到座位,習慣性地點燃一支香煙吸起來。

台下的人大代表紅線女看見了,決定向鄧小平提意見。很快,一張字條傳到了主席台上鄧小平的手裡。他打開一看,上面寫的是「請小平同志不要吸煙」。鄧小平趕緊把正在吸著的煙掐滅。此後,主席台上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吸煙了。

有關紅線女的另一段佳話,是與前夫馬師曾在戲台上的珠聯璧合。馬師曾也是一代粵劇大師,他與紅線女1955年離婚後,依舊經常同台演出。情感世界分道揚鑣的二人,在藝術上仍然是最佳拍檔,甚至比當初在一起時,取得了更引人注目的成就。光耀粵劇舞台的馬紅流派,恰恰是在兩人離婚後的一場場演出中,最終被發揚光大。

由這則故事,杜林祥聯想到自己與安幼琪!

杜林祥敲擊著辦公桌:「為了在房地產開發過程中實現標準化,控制建築成本,我打算成立一家緯通建築設計院。全國各地的項目採用什麼建築標準,使用什麼材料,都由設計院定奪。」

安幼琪點頭說:「這樣好,把標準化落實到實際工作中。」

杜林祥又問:「建築設計院的院長,你看誰來擔任?」

安幼琪說:「公司施工建築這一塊,不是一直由林正亮負責嗎?」

「正亮?」杜林祥思忖了一會,搖著頭說,「他跟我一樣,沒多少文化。關於施工建築方面的知識,都是在工地上一點點琢磨出來的。讓他去當院長,不合適吧。」

安幼琪笑著說:「施工方面的事,不就是從實踐中來到實踐中去嘛!我可聽說,好多建築學院的教授,到了工地上還沒有林正亮主意多。」

「你非得逼我說出實話?」杜林祥也笑了,「正亮這人,幹工程是把好手,可就是不拘小節。承包商給他送錢、送女人,他可是來者不拒。以前緯通的項目全在河州,大方面有我盯著,出不了紕漏,一些小事情,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給他發的福利。現在攤子鋪大了,要他獨當一面,我放不下心。」

「你大事倒還不糊塗。」安幼琪說,「我有一個人選,是我之前北京公司的同事。人家正兒八經的建築系科班生,畢業後又在房地產業工作多年。」

「好啊。」杜林祥說,「我相信你的眼光。你去把他挖過來,工資待遇好說。」

安幼琪又問:「這樣一來,林正亮會不會有意見?」

杜林祥說:「正亮的工作,我去做。」他接著話鋒一轉:「院長是沒他份了,還可以給他安排一個總顧問的頭銜。平時有什麼事,他也可以出出主意。施工這方面,正亮畢竟經驗豐富。」

安幼琪點了一下頭,沒有吭聲。她知道,杜林祥是個疑心很重的人。正如同不放心林正亮那樣,他也不會放心其他人。杜林祥玩的,還是互為牽制的老把戲。

安幼琪抿了一口茶:「你兒子真是不錯,今天一番話很有見地。我看假以時日,准比你強得多。」

「他還差得遠!」杜林祥嘴巴這麼說,臉上卻是一臉笑容。但凡說誰比誰更強,弱的一方大多心中不爽,唯獨說兒子比老子強,老子心裡卻樂滋滋的。

安幼琪說:「庭宇去公司哪個部門?要不就讓他來我這邊,將來向全國擴張,正是用人之際。」

杜林祥搖著頭:「我讓他去戰略發展部,跟著智奇多學些東西吧。」

安幼琪「哦」了一聲,接著說:「今天的會一開,企業未來的方向就定下了。如今的情勢,可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杜林祥當然知道安幼琪口中的「東風」指的是什麼。他說道:「最近我和智奇拜會了許多有意向的投資者,希望能有所突破吧。你這邊把該做的事做好,只要資金一到位,就要在全國地產界刮起一陣緯通旋風。」

安幼琪臉上依舊有一絲不安的神情:「你可得想好了。這一步邁出去,緯通真就沒有回頭路了。要麼上天堂,要麼下地獄。」

杜林祥笑了起來。笑聲由小至大,到最後幾乎讓聽者感覺到恐怖。止住笑聲,杜林祥緩緩吐出一句話:「這就是杜林祥!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掌舵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