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裴思慶的心向下沉,他再問:「我們還剩下什麼?」
  他們浩浩蕩蕩自長安出發的時候,不但帶了足夠的清洌無比的山泉,甚至帶了足夠的美酒,更別說各種糧食和醃製得香氣撲鼻的各種肉類了。
  這時,裴思慶想知道他們還剩下什麼,十分重要,有關他們的生死。
  老嚮導並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四面看看,裴思慶也跟著看。
  這時,所有的人,都已經試著在掙扎站起來,每一個人都毫無例外,衣不蔽體,有幾個,甚至已是赤身露體,狂風撕走了一切,連僅餘的四匹駱駝的鬃毛都各被扯脫了一大片。
  除了二十多個幾乎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人和四匹駱駝之外,幾乎什麼也沒有留下,唯一留下的,怕就是他那柄匕首了!
  還剩下什麼?
  他低頭向匕首看了一下,鞘上的各種寶石,在陽光下有奪目的光采。在長安,其中任何一顆都可以換一個人十年吃喝不完的食物飲料,而在這裡,換一滴水都換不到。
  裴思慶看到已從沙中掙扎出來的人,正踉蹌地向他和老嚮導靠攏來,他發出了第三個問題:「別的人呢?都上哪裡去了?」
  老嚮導沒有出聲,只是伸手指了指天。
  他的意思十分明白,這個問題,只有老天才可以回答得出。
  裴思廈才從死裡逃生,就能一下子問出這三個重要的問題來,可知他的鎮定功夫,十分到家。這時,他站著,西斜的夕陽,正在他的左面,他伸手向右指了一指。他沒有說什麼,可是圍在他身邊的所有人,都發出了一陣表示同意的嗡嗡聲。
  他向東指,表示回長安去,他們是從長安出發向西走的,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自然只有先回長安去再說了。這時,看各人的神情,都還是相當樂觀,雖然他們已經失去了一切,可是老嚮導和裴思慶還在,他們都是在沙漠中十分有經驗的人,在挫折之中,一定可以有突破的辦法,這一點,從他們望向裴思慶的眼光就可以看出來。
  裴思慶卻沒有那麼樂觀,他之所以感到自己這群人的處境十分危險,並不是由於他跨越沙漠的經驗,而是他從老嚮導的眼中,看到了老人家正在竭力掩飾著的恐懼——一個人,如果努力在掩飾恐懼,那就是他感到了真正的恐懼,這一點,作為武林大豪的裴思慶,自然十分明白。他見過許多急於成名的武林人物,來向他挑戰,而面對著他的時候,就有這種神情露出來。
  他十分喜歡看到這種神情,因為他知道,不論敵人的武功多麼高強,甚至大可以勝得過他的,但是只要一有這種神情露出來,只要他心中表示了真正的害怕,那麼,這個人就輸定了。
  現在,為什麼老嚮導的眼神之中,會有這樣的神情顯露?是不是老嚮導有什麼預感,還是他的經驗告訴他,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
  他喜歡老嚮導,是因為過去兩次,不是沒有遇到過變故,他們險些陷入浮沙的沙井,也曾經歷過風暴——自然沒有這次那麼強烈,每次,老嚮導都輕鬆得聳聳肩,然後,解下腰際的羊皮袋來,喝上幾口酒,若無其事,就像是在長安街頭閒步一樣。
  可是這時,他的動作也有點反常,當裴思慶注視著他的時候,看到他的手在發著抖,裴思慶也看到了,老嚮導腰際的那隻羊皮袋子,居然還在,他這時正解了下來,拔開塞子。
  這是駝隊中人人都見慣了的老嚮導的喝酒動作,只是接下來,老嚮導的動作,卻令人有點沮喪。
  老嚮導拔開了塞子,把羊皮袋子的口,向嘴邊湊了一湊,可是他卻沒有喝酒,陡然手腕一翻,袋中的烈酒,就「嘓嘟嘓嘟」瀉出來,落在沙子上,一下子就沒有了蹤影。
  然後,老嚮導抬起頭來,聲音雖然啞,可是表面看來,卻十分鎮定,他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找得到水源,沒有水,喝酒會把人燒死。」他的話,使得很多人都用力點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找到水源」這句話,在沙漠之中,自然可怕之極。
  只是,在當時,還不那麼可怕。
  老嚮導說完了之後,手也向東一指,他牽著一匹,裴思慶牽了一匹,把另外兩匹駱駝,交給了可靠的兩個人,牽駱駝的人都懂得,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不是人牽著駱駝走,是駱駝牽著人走。
  人在沙漠中找水源,要看到綠洲,看到了水,才知道有水,駱駝的本領比人高得多,它會停在一處看來和別處一樣的沙漠上,然後用蹄刨著,刨出一個坑來,看來也沒有什麼特別。
  然而,就是這個特別的坑,在一個時辰或兩個時辰之後,就會被十分緩慢滲出來的水填滿。而且,水必然十分清洌,決不會鹹苦。
  當四匹駱駝,二十來個人,開始向東行的時候,沙漠之上,風平沙靜,夕陽沉得更西,把人和駱駝的影子,拉得極長。
  他們都走得很慢——在柔軟的沙子上行走,非但走不快,而且每走一步,都加倍吃力。老嚮導在開始走動之前已警告過所有人:不要說話,所以,一列隊伍,靜得出奇,和出發時浩浩蕩蕩,轟轟烈烈相比較,簡直一天一地,裴思慶回頭看了一下,心中所想到的是:這是死亡之旅,看來,除了走向死亡之外,沒有別的去路了。
  於是,他偷偷靠近老嚮導,把聲音壓得十分低,問:「你為什麼害怕?」
  老嚮導的身子震動了一下,看來他想否認,可是才搖了半下頭,就沒有動作,過了一會,他才道:「因為我從來也沒有聽說過這樣猛烈的風暴。」
  他連聽都沒有聽說過,當然更沒有經歷過了。裴思慶揚了揚眉,老嚮導又道:「沙漠中有這樣風暴存在,我們遇上的,一定不是第一次。我從來也沒有聽說過有這樣風暴的原因,是因為見過這種風暴的人都死了,沒有一個能活著遇見別人,把這種風暴的可怕情形,傳述出去。」
  他說到這裡,裴思慶已經十分明白他的意思了:他們也無法活著離開沙漠,無法把他們可怕的遭遇講給別人聽,世上仍然不會有人知道沙漠之中,有如此可怕的、突如其來的大風暴。
  裴思慶沉默了片刻:「我們沒有希望脫困?」
  老嚮導十分緩慢地搖著頭,也用十分緩慢的聲音說了這樣的話:「誰知道呢?人的命,又不是自己的,全在老天爺的手裡捏著哩。」
  裴思慶沒有和老嚮導爭辯,可是他顯然不服氣,他兩道濃眉,倏地一揚,英氣勃勃,現出了令人望而生威的神情,手也自漸而然,按到了腰際的匕首上。在這時,他十分自然地抬頭看了天一眼。
  漫天的晚霞,正由艷紅變成紫色,氣象萬千,蒼穹一直伸延開去,直到天盡頭處。裴思慶不禁大是氣餒:天是如此之大。他意氣再豪,他匕首再利,又怎能和天斗呢?就算他能在天上刺上幾百下,天又會有什麼損傷呢?
  他迅速地低下頭來,不再向天看,低著頭,一步一步向前走。
《毒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