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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這句話,在喉嚨裡打了一個轉,終於沒有說出來。因為那畢竟流於無賴了。
  想深一層,金月亮的指責,也不能完全說是無理取鬧。的確,她早已死了,人生的痛苦,也早已隨著她的死亡而結束。是我們多事,想到了勒曼醫院,令得她再生——這種情形,奇特之極,但也確然又使她有了人生的痛苦和煩惱。
  我和白素兩人,極少有這種給人一番話說得面面相覷的情形,但這時,真不知如何才好。
  金月亮說完之後,一手叉著腰,望著我們,她的這種情形,倒叫人想起她當年在沙漠上眼看匈奴大盜馳駱的英姿,這個人,如今會站在我們的面前,確然是我們所做的「好事」,這是令我們無法反駁她的原因。
  白素先開口,她不對金月亮說話,而是向著杜令:「請解釋原因。」
  杜令吸了一口氣:「由於要保守秘密。」
  我大是惱怒:「我們像是會洩露秘密的人嗎?」
  杜令搖頭:「問題不在這裡,問題是那一套操作的方法,可以把人的記憶送走,可以達到宇宙航行的目的,誘惑力太大了。」
  我明白杜令的意思了。
  這時,我不怒反笑:「你怕我們會藉此去遨遊太空?哈哈,你對地球人的瞭解太淺薄了——至少,你對我的瞭解太不夠,我給你三天的時間去瞭解我們,然後,再來找我們幫忙。」
  杜令眨著眼,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才好,金月亮在催他:「衛先生或許根本沒有想奔向宇宙。」
  杜令的口唇掀動,像是說了一句「沒有一個地球人不想的」之類的話,我沒加理會,大喝一聲:「三天時間,應該足夠了。」
  杜令一伸手,又拉住了金月亮,把金月亮硬拉了出去,在這時候,我「呸」的一聲:「豈有此理,這才叫門縫裡看人,把人看扁了。」
  白素又好心腸起來:「或許他有難言之隱。」
  我更加大是光火:「怎麼近來碰到的全是這樣的人,有的是有難言之隱,有的要保留個人的秘密,全都鬼頭鬼腦,絕不光明正大。」
  白素微笑著,不和我爭論甚麼。我忽然又想起了一些事,用力一搖手:「我看來自那個星球的人,人格上很有問題,絕不高尚。」
  白素揚了揚眉,顯然是在問我,有甚麼根據。
  我道:「杜令和金月亮,兩個人回去,需要兩個人,我和你,為他們作最後步驟的操作。」
  白素點頭:「所以他們來求助——」
  白素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我知道她也想到了。
  我「哼」地一聲:「想到了?當年,一批人來到地球,甚至在地球上留下了後代,這批人回去的時候,是誰幫他們作最後程序操作的?」
  白素的聲音,十分鎮定:「當然是那些白衣女人,而且,每一個人回去,一定需要一個人為他操作,不然,杜令就不會來求我們兩人。」
  我的聲音比較激憤,我道:「可以推斷,他們在地球上留下後代,目的就是回去的時候,可以有人替他們操作最後的程序,而他們把利用過的人,留在地球上,留了那麼久,才再派人來。」
  白素默然不語半晌,因為我們推斷出來的情形,確然相當可怕。試構成如下的情形:一團異星人來到地球,他們來的時候,並沒有形體,到了地球之後,改變了地球生物的遺傳密碼,製造了身體,變成了一批人。
  (這是從好的一面去設想,壞的一面是他們可能永遠「借用」了一些地球人的身體,使他們方便在地球上的活動。)
  而這批異星人明知,他們要回去,必須有人替他們操作一些最後的程序,他們不相信地球人,不會央求地球人的幫助。
  於是,他們就深謀遠慮,故意和地球異性結合,生下了一些後代,就利用這些後代,去完成這些程序——他們使用的,多半是「借用身體」的方式。
  然後,他們自己回去了,卻把這批後代留在地球上,使她們成為沙漠中的「白衣女妖」,一直經過了很久,才派了杜令來看她們。
  這一連串的行為,善惡或許難分,可是絕不高尚,卻可以肯定。
  白素自然也把一切想了一遍,她歎了一聲:「用地球人的行為標準來看,確然不算是高尚——他三天之後再來,你準備怎樣答覆?」
  我大聲道:「除非他肯把一切全都從實招來,不然,我決不伸手助他。」
  白素沉默了片刻,又道:「真奇怪,他為甚麼不去找勒曼醫院的人幫忙?」
  我道:「他根本不相信任何人——他會來找我們,已經是蒙他看得起之至的事了。」
  自素忽然壓低了聲音:「他需要的只是……兩個人的身體,勒曼醫院中有的是複製人,他隨便找兩個,借用他們的身體,不就可以了?」我聽了之後,心中也生出了一股極詭秘的感覺。杜令確然可以這樣做,他為甚麼不那樣做,道理何在,我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來。
  白素道:「或許是他一時之間想不到。三天之後他如果來了,你可以提醒他一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一時之間,思緒十分紊亂,作不出甚麼決定來。
  接下來的三天,杜令和金月亮並沒有出現,也沒有任何信息。胡說仍然來報告他用溫寶裕留下的錄音帶,欺瞞家人的情形。
  有一次,他說:「今天好險,幾乎叫小寶的母親拆穿西洋鏡——兩方面的話接不上頭了,好在小寶另有一批全是笑聲的錄音帶,我連忙作混音播放,在一陣笑聲之中,總算混了過去。」
  胡說的性格和溫寶裕大不相同。可是既然「誤交損友」,自然也只好跟著胡鬧。
  而且,胡鬧也會傳染,他說了經過之後,也十分自得:「《鹿鼎記》裡的韋小寶,在遇到一時之間沒有對策的時候,就會利用一陣大笑把事情混過關,想不到原來真的十分有用。」
  我瞪了他一眼,問:「小寶去了多久了?」
  胡說的聲音變得低沉過來:「八天了,音訊全無。」
  我冷笑一聲:「音訊全無,是意料中事,你總不能希望他在藍家峒一通電報來報平安。」
  胡說的神情無可奈何,我道:「擔心也沒有用,他到苗疆去盤天梯,是真正的聽天由命。不過也算是偉大,古代才子唐伯虎為了秋香,賣身為奴,現代才子溫寶裕,為了藍絲,可以到苗疆去盤天梯。」
  胡說一本正經:「別嘲笑他,換了……你和我,都會那樣做。」
《拚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