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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牌九賭的方式是派四副牌,天門是在莊家的對面。雖然是兩人對賭,可是擲下骰子之後,照規矩還是要派四副牌,各自取自己事先認定的位置上的牌。
  兩人認定了位置之後,王軍長向生副官一伸手,生副官抹乾了被手汗弄濕了的骰子,交在王軍長手裡。
  王軍長向手中的骰子「呼」地吹了一口氣,一揚手擲了出去。兩顆骰子在桌子上滴溜溜打轉,李司令在骰子還沒有停下之際,又大叫一聲:「加兩點!」
  那是為了預防擲骰子的人做手腳,所以要在骰子的點數上增減,這是非莊家的權力。
  等到骰子停下,是七點,加了兩點,變成九點,開下門──下門先取第一 牌。
  他們事先雖然並沒有經過協議,但是都不必說,就知道賭的是「小牌九」──每家只取兩張牌,沒有任何變化,取了牌,輸贏就已經決定。這種賭法,最是乾脆,叫作「一翻兩瞪眼」,絕沒有轉圜的餘地。
  小牌九一定會定出輸贏,不像大牌九每家取四張牌,分成前後兩副,有打和的可能。
  所以賭小牌九格外刺激。
  當下生副官取了下門的牌放在桌上,李司令一伸手,就把屬於天門的兩張牌取在手中,生副官再把上門的牌取開,王軍長吸了一口氣,把屬於莊家的二張牌取來。
  他把兩張牌用力一拍,發出「叭」地一聲響,手腕一翻,打開了一張牌,那張牌上,全是點子,會玩牌九的人,一看就知道總共有十二點──那是一張「天牌」。
  牌九這種賭博的規則很奇怪,基本上用點數來比大小,可是卻又有各種「對子」,都此點數來得大,而對子的大小和成對的兩張牌的點數大小,卻又不發生絕對的正比例關係。譬如說,兩點一對,和八點一對相比較,並不是八點一對大,而是兩點一對大。
  把牌說成「兩點一對」、「八點一對」,會把懂得牌九的人,笑歪了嘴,因為兩點的那張牌,有一個專門名稱,叫做「地牌」。而八點的那張,叫做「人牌」。十二點的那張,叫做「天牌」。
  它們成對之後的大小,是按照天、地、人的次序來排,至於這規矩是由誰創立的,已經不可考,反正南到廣州,北到哈爾濱,大家都遵照這個規矩。
  這時候,大堂之中人人屏住了氣息,單是一張天牌,看不出整副牌的大小。
  王軍長並不打開第二張牌,只是用手指在牌上摸著。
  李司令這時候也翻開了一張牌,卻是一張三點──點子在牌上的排列方式是上面一點,下面兩點。
  這張牌本身沒有什麼作用,可是當它碰上了另外一張特定的牌的時候,卻非同小可,可以湊成整副牌九之中最大的一對,叫做「至尊」,也叫做「至尊寶」,所向無敵,可以通吃。
  慣賭牌九的人,不必看牌,只要用手摸,就可以從牌上凹進去的點子上,摸出那是什麼牌來。
  王軍長這時候顯然已經摸到了另一張是什麼牌,只見他雙眼瞪得老大,一聲怪叫,神色興奮之極,隨著那一下怪叫,一翻手,「叭」地一下,將那張牌拍在桌上。
  剎那之間,大堂之中,人人發出了呼叫聲,轟然之聲,震耳欲聾,群情轟動。一百多人之中,只有李司令和他的七八個手下,臉色鐵青,一點聲音都沒有。
  王軍長翻開來的第二張牌,也是天牌。他的牌是「天牌一對」。在牌九之中,這副牌極大──第二大,僅次於至尊寶而已。
  而李司令已經打開的那張牌是三點,雖然再加上一張上三下四排列的六點,可以湊成至尊寶,但是機會率只有幾十分之一。
  而那是李司令唯一的取勝機會,他伸手按住了那張沒有打開的牌,一時之間竟然全身脫力,連翻牌的氣力都沒有了。
  王軍長已經贏了九成九,他望定了李司令,哈哈哈連笑三聲,意氣風發:「你這就肯認輸,我可以放你一馬,這檯面上的大洋鈔票銀號莊票全歸你所有,算是我送你遠走高飛的盤纏!」
  這時候檯面上的大洋鈔票莊票,確切的數目不知道,但毛估也在一萬塊以上,在這個年代,這筆錢已經可以算是一個富翁了。
  李司令的臉色更加難看,他甚至於身子發起料來。他乾嚥著口水,盯著王軍長的那一副天牌一對,目光緩緩移動,又望向抬面上的大洋鈔票,並不出聲。
  大堂中又靜了下來,大家都在等待李司令的決定。
  李司令贏面極小,拿了檯面上的錢,足可以舒舒服服過下半生,總比什麼都輸了來得好。
  在寂靜無聲之中,很多人都認定李司令一定會接受王軍長的條件,投降認輸,這已經算是王軍長網開一面的了。
  李司令自己也下不定主意,他額頭之上,開始滲出了汗珠,汗水很快的滴了下來,落在桌子上,「拍拍」的聲響竟然清晰可聞,由此可知當時大堂之中靜到了什麼程度!
  看到李司令這種情形,王軍長更是得意洋洋,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貓玩老鼠一樣,盯著李司令看。
  由於汗水越來越多,李司令的視線開始有些模糊,他用足了氣力,才提起手來,準備去抹汗。他心裡已經有了決定,抹完了汗之後,他就接受王軍長的條件,投降認輸,就拿台上的那些錢算了。
  可是當時他不但由於心情緊張而滿頭大汗,連手心也全是汗,他一直用手按著那張牌,手一抬起來,汗水黏住了牌,所以自然而然把那張牌翻了過來。
《豪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