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會議

  86.
  尤金妮亞茵席格那帶著困惑與不滿說道,今天早上瑪蕾奴在唱歌。內容好像是:家鄉,星空的家鄉,到處在自由飄揚。
  我知道這首歌,席爾瓦加納點頭說道。我現在可以在你面前唱出來,只不過可能會走音。
  他們剛剛用過午餐。現在他們每天共進午餐,即使他們的話題都繞著瑪蕾奴,但加納心裡卻已感到相當滿意。雖然,茵席格那似乎仍未表示接受加納的心意,不過,還有誰能令她更自在地談論這個話題呢?
  他不在乎。不管是什麼理由。
  我以前從未聽過這首歌,茵席格那說道。我從來沒想到她會唱歌。事實上,她的聲音,聽來像是一個快樂的女低音。
  這一定代表她現在非常愉快、或者是非常起勁、或者是非常滿意,無論如何,都是種正面的情緒,尤金妮亞。我個人認為,她終於找到她自己的定位,發現她自己生存的特殊理由。並不見得每個人都辦得到。尤金妮亞,我們大多數的人力爭上游,尋求個人的生命意義,但接鄰而來的,卻是落空,最後只留下了絕望的空虛與歎息。而我自己呢,早已靜靜地屈服在這絕望之中。
  茵席格那勉強擠出一絲微笑。我希望在你眼中,我並不是那種人。
  你還沒有絕望到盡頭,尤金妮亞,不過你心裡,的的確確在為所失去的東西交戰。
  她目光低垂。你指的是克萊爾嗎?
  加納說道,如果你這麼認為,那就當做如此吧。不過實際上,我想到的是瑪蕾奴。她外出了十幾次。她太喜歡外出了。這令她感到快樂,然而你卻坐在這兒與恐懼交戰。尤金妮亞,到底你的心中在煩惱些什麼?
  茵席格那陷入沉思之中,一邊將她的叉子在餐盤中打轉。然後她說道,一種失落感。克萊爾做出自己的決定,然後我就失去了他。瑪蕾奴做出自己的決定,然而我就從瘟疫,或是從艾利斯羅的手中失去了她。一點都不公平。
  我瞭解。他伸出手掌,而她的手靜靜地讓他握著。
  她說道,瑪蕾奴愈來愈急切地想要到那片荒涼的大地上,而愈來愈沒有興趣和我們在一起。最後,最後,她終會設法住到外頭去,只願意偶爾回來看看,然後就永遠不見了。
  你說得或許沒錯,不過人生就是一連串的失落樂章。你失去你的青春,你的雙親,你的愛人,你的朋友,你的安逸,你的健康,最後是你的生命。拒絕失去那些必然的失去,也就意謂著失去你的自持與你心裡的安寧。
  她一向都不是個快樂的孩子,席爾瓦。
  你為此感到自責嗎?
  我可以對她更體貼的。
  現在開始永遠不算太晚。瑪蕾奴想要一整個世界,而她現在已經擁有了。她想要將那惱人的天賦,轉換成直接與其它心靈交流,而她也擁有了。你會強迫她拋棄這一切嗎?難道你會為了避免失去她,而持續地讓她感受到壓力,令她失去的超越過你,也就是我所說的,失去她的不凡頭腦的真正價值嗎?
  茵席格那笑著,雖然她的眼中流轉著淚光。你真有個三寸不爛之舌。
  是嗎?我的演講不比克萊爾的沉默來得有效。
  茵席格那說道,有另外的不同功效。她皺起眉頭。沒有關係。你現在人就在這兒,席爾瓦,由於你的話,讓我感到舒坦多了。
  加納感歎地說道,這證明我已經到達這種年紀了,我為了安慰你而令自己感到安慰。我們再也不要求這個或那個,而只是為了求得心靈的安慰。
  這樣並沒有什麼不好。
  完全沒什麼不好。我在猜想,可能有許多伴侶,經歷過熱情的狂野與典禮的高潮,卻從未發現對於彼此的安慰,到最後,他們可能願意以心靈的慰藉,來交換其它的一切。安靜的勝利,的確是安靜的。很重要,但太容易被忽略。
  就像你是嗎,可憐的席爾瓦?
  告訴你,尤金妮亞,我這輩子盡量嘗試,不墜入自怨自艾的情緒陷阱中,你不應該這樣誘使我,好見到我因此而苦惱的模樣。
  噢,席爾瓦,我並不是想要見到你苦惱的樣子。
  沒錯,我就是要聽你這麼說。看看我有多麼聰明。不過你知道,如果你想要找個瑪蕾奴的替代品,我很樂意在你需要安慰的時候,隨時出現。就算讓我統治一整個世界,也無法阻止我站在你這一邊,除非你不希望我的出現。
  她緊握他的手。我不值得你這樣做,席爾瓦。
  不要用這個來當作拒絕的藉口,尤金妮亞。我願意為你浪費我自己,所以,請不要阻止我奉獻的機會。
  你沒有找到更適合你的女子嗎?
  我不曾找過。就算在羅特上,我也不覺得需要女人為伴。除此之外,對一個所謂更值得的對象,我該怎麼做?若將我自已當做禮物,這件禮物看來卻相當地無聊乏味。要是我能得到一個不應該獲得,從天而降的驚喜,這樣不是更加浪漫嗎?
  這麼樣的謙遜,實在一點都不值得。
  加納用力地點頭。我同意。沒錯。沒錯。這樣的觀點我十分滿意。
  茵席格那再次笑了,這次更加地開懷。你瘋了。你知道,我從來沒有發現這點。
  我隱藏自己的深度。你會漸漸瞭解我的。當然,那需要時間。
  從信息接受器傳來了陣陣呼叫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他皺起眉頭。就是這樣,尤金妮亞。我已經抓到重點了,我不曉得自己是如何辦到的,就在你將要進入我的懷抱之際,我們就被打斷了。啊噢!他的語氣突然完全改變。是薩提德雷弗瑞特。
  他是誰?
  你不認識他。大概知道他的人很少。在我所見過的人當中,他幾乎算是個隱士。他在小行星帶工作,因為他喜歡待在那兒。我有好幾年沒看過那個老頭了。我不知道為何叫他老頭,其實,他跟我同年。
  這是個密封訊息。我看看,要用我的指紋才能解開。這代表著事情的機密層級,可能我要請你迴避之後,才能夠開啟。
  茵席格那立刻站起,不過加納示意她坐下。不要傻了,尤金妮亞。機密只不過是無意義的官僚型式。我一點都不在乎。
  他將拇指壓在表單上,並將另一隻拇指放在正確的位置,然後這封訊息開啟。加納說道,我一直在想,要是一個人的拇指沒有了隨後,他停口不言。
  過了一會兒,他依然不發一語地,將這封訊息遞給她。
  我可以看嗎?
  加納搖頭,當然不行,不過誰在乎呢?讀一讀上面所寫的。
  她照加納的話做,幾乎只看了一眼,她抬起頭來。一艘外來的船?將要降落這裡?
  加納點頭。至少,上面是這麼說的。
  茵席格那大聲說道,那瑪蕾奴怎麼辦?她還在外面。
  艾利斯羅會保護她。
  你怎麼知道?那可能是一艘外星人的太空船。道道地地的外星人。不是地球人。艾利斯羅可能對他們毫無辦法。
  我們對艾利斯羅而言,也是外星人,然而它卻可以輕易地控制我們。
  我要到外頭去。
  那又有什麼用?
  我必須要和她在一起。和我一起去。幫助我。我們要將她帶回圓頂觀測站來。
  如果是具有惡意的強大入侵者,就算在觀測站裡頭,也不安全
  噢,席爾瓦,現在是講邏輯的時候嗎?拜託你。我必須要和我的女兒待在一起!
  87.
  拍攝了許多相片後,現在他們正詳細地研究當中。黛莎溫代爾搖著頭。不可思議。整個世界都是完全的荒涼之地。除了這裡。
  到處都有智慧生命,瑪麗布蘭寇維茲說道,他的眉頭深鎖。我們已經這麼靠近觀測,所以這點是毫無疑問的。無論底下是否荒涼,智慧生命的確存在。
  不過,在那個圓丘特別強烈?是嗎?
  十分強烈,艦長。非常容易辨別出來。而且是相當典型的模式。在那圓丘之外,模式有些不同,而我還不敢確定哪些是有意義的訊號。
  吳說道,我們還沒見過,除了人類之外的任何高級智慧生命,所以,那當然是
  溫代爾面對著他。你的意見是,在那圓丘之外的智慧生命,並不是人類嗎?
  既然我們同意,人類不可能在這十三年的時間裡,將一切東西都埋藏在地底下,那麼還能有什麼樣的結論呢?
  而在那圓丘呢?是人類嗎?
  吳說道,那完全不同,並且不需靠布蘭寇維茲的普雷子測定結果而言。那裡看得到天文觀測設施。那個圓丘,或者說圓丘的一部分是種天文觀測站。
  難道外星智慧生命不可能有天文學家嗎?
  當然,吳說道,不過他們會用自己的觀測設備。我所見到的是,那很類似在地球上所見過的,紅外線電腦掃瞄設備的機組。就這樣說吧,先不管外星智慧生命的性質為何。我看到那裡的觀測設備,要不是在太陽系所製造的,就是在太陽系所設計出來的機組。對這點我完全肯定。要是人類不曾與他們有過接觸,否則我並不相信外星智慧生命會建造出這類的觀測設備。
  很好,溫代爾說道。我同意你的看法,吳。無論這個世界裡到底是什麼,在那個圓丘有,或者曾經有過人類的存在。
  克萊爾菲捨爾尖銳地說道,不要只說有人類存在,艦長。那是羅特人。除了我們之外,不可能還會有其他人類到達這兒。
  吳說道,這個問題無法回答。
  布蘭寇維茲說道,那是個非常小的圓丘。而殖民地羅特的人口應該有上萬人。有六萬人。菲捨爾低聲回答。
  這麼多的人口,不可能全都擠進那個圓丘內。
  還有一種解釋,菲捨爾說道,可能還有其它的圓丘。就算對這個世界掃瞄了上千次,還是相當可能遺漏掉類似的地區。
  只有這一個地區,才顯現出不同的普雷子圖形。我非常確信,要是這世界上還有其它幾個類似的圓丘,我一定能夠標出來。布蘭寇維茲說道。
  另一種可能,菲捨爾說道,我們所見到的,只是整座建築當中的一個小點,或許在地表底下有綿延數哩長的建築主體。
  吳說道,羅特人從殖民地而來。殖民地也許依然存在。可能還有許多座。而這個圓丘,或許只是個前哨站罷了。
  我們並沒有見到殖民地。賈洛說道。
  我們沒去看,吳說道。我們全都將心力專注在這個世界上了。
  除了這一個點之外,我在這世界上標不到任何智慧生命了。布蘭寇維茲說道。
  你也沒去看,吳說道。我們應該在這附近的星域先找一找有無殖民地的存在,但當你在這個世界發現了普雷子正面反應,你就再也不觀測其它地方了。
  如果你認為有需要,那麼我會做給你看。
  溫代爾舉起手來。如果這裡有殖民地,為什麼他們無法標定我們?我們從未嘗試隱藏自己的能源散發。畢竟,我們非常確定這個星域是空無一人的。
  吳說道,他們可能也有同樣的自信,艦長。他們同樣也不去觀察我們,於是我們就這樣地溜進來了。或者說,如果他們偵測到了,卻無法確定我們到底是誰,還是什麼東西,因而遲疑不敢採取行動,就跟我們一樣。然而,我想說的是,既然我們在這顆衛星地表上確定有人類存在,我建議應該下去,和他們做次接觸。
  你認為這樣安全嗎?布蘭寇維茲問道。
  我猜想,吳堅定地說道,應該不致於有危險。他們不可能一見面就射殺我們。畢竟,他們在弄清楚事情之前,也想要從我們身上知道更多東西。此外,如果我們因為無法確定,而畏畏縮縮地待在這兒,那麼我們就完成不了什麼事,如果就這樣地空手回家,報告我們所發現的一切。到時候,地球會派出一整支超光速艦隊過來,但他們不會感謝我們,因為我們給的資料實在太少了。我們在探險的歷史中,將被視為畏卻的一群。他微微地笑著。你看,艦長,我從菲捨爾那兒學到了一些東西。
  溫代爾說道,那麼,你認為我們應該降落到那裡,並且與他們做接觸嗎?
  沒錯,吳說道。
  你的意見呢,布蘭寇維茲?
  我感到很好奇。並不是對於那座圓丘,而是對於外星生命。我也想要知道更多。
  賈洛?
  我希望有適當的武器,或者是超光速通訊系統。如果我們全都被掃除殆盡,地球方面就完全不知道我們這趟旅途的結果一點都不知道。那麼下次來的探險隊,也將遭遇到和我們完全相同的不確定情況。然而,如果我們從這次接觸當中存活下來,我們將會帶回相當寶貴的情報。我認為值得一賭。
  菲捨爾靜靜地說道,你不問問我的意見嗎,艦長?
  我認為你願意降落去見那些羅特人。
  一點都沒錯,因此我建議盡我們可能地,不動聲色,保守謹慎地降落,然後我一個人下船偵察。要是出了什麼問題,就將我留下來,大家迅速地離開並返回地球。我是個可以丟棄的人,但這艘船必須要回去。
  溫代爾表情緊張,立刻說道,為什麼你要去?
  菲捨爾說道,因為,至少我還認識一些羅特人,並且,我很想去。
  我也去,吳說道。我要和你一起下去。
  為什麼要冒兩個人的危險?菲捨爾問道。
  因為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要來得安全。因為,要是出了什麼事,當中一個人還可以逃開,而另一個人仍可以交涉談判。更重要的,就如你所說,因為你認識羅特人。你的判斷力可能會受到妨礙。
  溫代爾說,那麼,我們決定降落。由菲捨爾和吳下船。無論在什麼情況,要是菲捨爾和吳對於事情的意見不同,由吳來做最後的決定。
  為什麼?菲捨爾有些憤怒地問道。
  吳說過了,因為你認識羅特人,因此判斷會受到妨礙,溫代爾堅定地看著菲捨爾說道,我同意他的看法。
  88.
  瑪蕾奴非常開心。她覺得自己彷彿投身在溫柔的懷抱之中。她抬頭可以見到涅米西斯的紅色陽光,臉頰感到和煦微風的吹拂。她偶爾見到雲層遮住巨大的涅米西斯光環,整片天空化為灰色。
  不過她的眼睛能夠適應這片灰度光線,就如同她適應了紅色陽光,於是她可以在這陰影之中,見到各種迷人的景觀。雖然,涅米西斯陽光受遮時的微風吹來有些清涼,但卻不會令她感到寒冷。好像艾利斯羅的存在,或多或少提高了能見度,似乎溫暖了天空,似乎從各個地方來看顧著她。
  並且她可以和艾利斯羅對話。她決定將這些構成艾利斯羅的生命細胞,就稱作是艾利斯羅。就將它們視作這顆行星的本身。有何不可呢?難道還有更好的說法嗎?若以個體而言,這些細胞只不過是細胞罷了,就如同她身體中的單一細胞同樣地基本。事實上,它們的結構還比人體細胞更為簡單。只不過,在星球上的這些成千上億的細小原核生物細胞,透過彼此之間的聯繫交流,構成一大片整體的有機生命,瀰漫充滿並掌握了這個行星,所以為什麼不能將它就視作成這個星球的本體呢?
  多麼神奇呀,瑪蕾奴心想。這個巨大的生命型態,在羅特尚未來到之前,從未知道有其它不同的生命存在。
  她的問題與感覺時常縈繞在她的心中。艾利斯羅偶爾會浮現在她的心中,就像一抹輕煙,如同幻影逐漸地形成一個人影。每當此時,總有一種流暢的感覺。她看不見,但卻能無疑地感覺到,成千上萬個單獨細胞在每一秒中消失,立即又被另一個細胞取代。構成那個如水幕般人影,沒有單獨一個細胞能夠維持長久的時間,不過那人影卻一直維持它所希望的外形。
  艾利斯羅不再以奧瑞諾的外形出現。不需要靠言語,它就已經知道如此的外表會令她困擾。現在它的外形中和許多,從瑪蕾奴的奇想造型加以些微變化。艾利斯羅現在更能夠跟上瑪蕾奴的細微感情反應。她在心中嘗試看清楚那個人影,它又逐漸地做些變化。偶爾,她瞧出了當中端倪:她母親的臉龐,席爾瓦叔叔的大鼻子,以及她學校男女同學各項特徵。
  就好像是首相互動作的交響曲。她們之間並不是透過交談,就像是她無法描述的芭蕾舞劇,令人感到永恆的慰藉,永恆的變化。有時候改變外形,有時候改變聲音,有時候改變思想。
  這是一種許多維度的交談方式,令瑪蕾奴覺得,人類的言語溝通是種平坦無生命的方式。她對人類肢體語言的感應天賦,對此獲益不少,這是她從來沒有料到的。思考比起原始的語言,可以更迅速地、更深刻地傳達給對方。
  艾利斯羅向她解釋,更精確地說,是向她傾注。它是如何驚訝地發現,還有其它的心智存在。許許多多的心智。單一心智還能夠輕易地掌握。另一個世界。另一個心智。不過遇到這樣多數的心智,彼此比鄰,每個都是不同的心智,重疊在一個小小空間當中。不可思議。
  這種想法延伸至瑪蕾奴的心裡,而艾利斯羅卻能表達比言語字句更多的東西。在這些表面的字眼當中,她感覺到了情感的流動,神經震動碎裂了艾利斯羅,而後又重新編排成新的意象概念。
  它測試了這些心智,感應他們。並不是如人類所說的感覺形態,而是一種言語無法描述的方式來接觸他們。然後,當中有些心智崩潰,退化,或是變得沮喪。艾利斯羅於是不再任意地感應人類的心智,而是找尋能夠承受這種接觸的心智。
  所以你找到了我?瑪蕾奴說道。
  我找到你。
  但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找我?她急切地問道。
  人影變得震盪而模糊。就是為了找你。
  這不是回答。為什麼要我和你在一起?
  人影開始褪色,思考開始消失。就是為了和你在一起。
  最後,它走了。
  只有它的影像離去。瑪蕾奴依舊感覺到它的溫暖保護與圍繞。但它為什麼消失?難道她的問題令它不高興嗎?
  她聽到一些聲音。
  在這空乏的世界當中,很容易就可以區別聲音發出的來源種類,因為原本就沒有太多聲音。有流動的潺潺水聲,有低嗚的呼呼風聲。還有你自己所發出的各種聲音,腳步聲,衣物磨擦的嘶聲,以及呼吸的哨聲。
  瑪蕾奴聽到了不同的聲音,她朝那個方向望去。在她左方的岩石上,遠遠地露出了一個男人的頭。
  當然,她的第一個想法,是圓頂觀測站派出的人來找她,於是她感到氣憤。為什麼他們還是要來煩她?從現在起,她再也不帶著電波發射器,讓他們再也無法標出她所在的位置。
  不過,她卻不認得那位走過來的人,因為他見過所有圓頂觀測站當中的每個人。她或許不知道裡頭一些人的名字,但她記得所有人的長像。
  她在圓頂觀測站中從未見過這張新面孔。
  對方的眼睛緊盯著她。他的嘴巴微微張開,然後如畫像般一動也不動。然後,那個人突然拔腿朝她奔跑過來。
  她面對他。在她身邊的保護相當強烈。她一點都不感到害怕。
  他在十米之外停下腳步,仔細地從頭到腳詳視著她,彷彿有道看不見的牆在前阻擋住他。
  最後,他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來,羅珊娜!
  89.
  瑪蕾奴仔細地看著對方。他身上所有的細微動作,全都熱切地散發出自己的感覺:擁有欲,親密感,我的,我的,我的。
  她向後退了一步。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人?為什麼他
  她的腦中浮出了一段模糊的記憶,那是她非常小的時候所見過的
  最後,她再也不感到懷疑。無論聽來多麼匪夷所思,無論多麼不可思議
  她帶著防衛的語氣說道,爸爸?
  他立即衝向她,想要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不過她再次地退開了。他停止動作,身子搖搖晃晃,將手按在前額,似乎正對抗著自己的昏眩。
  他說道,瑪蓮。我是說,瑪蓮。
  瑪蕾奴注意到,他的發音不正確。只有兩個音節。不過對他而言,念成這樣已經很好了。他怎麼會知道?
  第二個男人出現站在他的身邊。他留著黑色直髮,寬廣的臉頰,細小的雙眼,淡黃色的皮膚。瑪蕾奴從未見過像這樣的人。她吃驚地微微張口,然後盡力地閉上嘴巴。
  第二個人對第一個人,以懷疑的語氣問道。這就是你的女兒嗎,菲捨爾?
  瑪蕾奴睜大雙眼。菲捨爾!真的是她的父親。
  她的父親並不向旁瞧上一眼。只是緊緊地看著她。是的。
  另一個人用較溫和的口氣說道,一開始就抽到王牌,菲捨爾。你千里迢迢地來到這裡,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你的女兒?
  菲捨爾似乎想要將目光從女兒身上移開,但卻失敗了。我想是的,吳。瑪蓮,你姓菲捨爾,是不是?你的媽媽是尤金妮亞茵席格那。我說的對嗎?我的名字是克萊爾菲捨爾,我是你的爸爸。
  他張開雙臂靠近她。
  瑪蕾奴完全知道,她父親臉上所顯露出思念的感情是真實的,不過她仍然再度避開,冷冷地說道,你怎麼來的?
  我從地球過來找你。為了要找你。在經過了這麼多年的時間。
  你為什麼還要找我?你在我還是嬰兒的時候,就離開了我。
  那時候必須如此,不過我一直想要回來找你。
  另一個聲音,冷冽無情的聲音突然插入對話之中。所以,你回來只是為了找瑪蕾奴?只是這樣而已嗎?
  尤金妮亞茵席格那站在那兒,臉色蒼白,嘴唇幾乎沒有血色,雙手顫抖不止。在她身後的是席爾瓦加納,表情驚訝,不過卻靜靜地待在後頭。他們當中,沒有人穿上防護衣。
  茵席格那心情激亢地說道,我以為會有從其它殖民地過來的人,會有從太陽系過來的人。我以為可能會有外星生命型態出現。我想過各種的可能性,就在我聽說有陌生船艦降落的時候,我將這些想法重新整理一遍,我一點都沒有想到,居然會是克萊爾菲捨爾回來了。並且是為了瑪蕾奴而來!
  我和其他人,為了一件重要的任務而來。這位是吳昭禮,船上的同伴。還有還有
  好,我們總算見面了。你有沒有想過會遇見我?還是你的心思全都集中在瑪蕾奴身上?你的重要任務是什麼?尋找瑪蕾奴嗎?
  不。那不是任務。只是我的願望。
  那我呢?
  菲捨爾的目光低垂。我為了找瑪蕾奴而來。
  你為她而來?要將她帶走?
  我想菲捨爾說道,但卻立即哽在喉中無法出口。
  吳在一旁看著。加納則是面帶怒容地皺眉。
  茵席格那轉身向她的女兒。瑪蕾奴,你會跟這個男人走嗎?
  我不會跟任何人到任何地方去,媽媽,瑪蕾奴平靜地說道。
  茵席格那說道,你聽到回答了,克萊爾。你不能夠在孩子一歲大的時候拋棄她,然後十五年後又跑回來,說順便,我要帶她走。而一點都沒有考慮到我。她只不過在生物分類上是你的女兒,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她是我珍愛照顧整整十五年的女兒。
  瑪蕾奴說道,不要為了我而爭吵,媽媽。
  吳昭禮上前一步說道。很抱歉。我已受到介紹,但卻一直沒有人向我介紹。請問如何稱呼您,女士?
  尤金妮亞茵席格那菲捨爾,她指著菲捨爾。他的妻子,曾經是。
  而這位就是你的女兒,女士?
  沒錯。她是瑪蕾奴菲捨爾。
  吳略微鞠躬致意。而另一位先生是
  加納說道,我是席爾瓦加納,圓頂觀測站主任,也就是位在我後方地平線外的觀測中心。
  啊,很好。主任,我希望能和你討論一些事。我很遺憾在這裡見到家庭爭吵,不過這與我們的任務一點關連都沒有。
  那麼你們的任務到底是什麼?有個新來的怒吼聲。朝著他們而來的,是個白髮的人影,他的嘴角向下彎曲,手上拿著看來像是武器的東西。
  哈羅,席爾瓦,他走經加納身邊,向他打聲招呼。
  加納驚訝地看著他。薩提德。為什麼你會在這兒?
  我代表羅特上的詹耐斯皮特委員長。再次重覆我的問題,先生。你們的任務是什麼?還有你的名字?
  至少,我的名字不是什麼秘密,吳說道,我是吳昭禮博士。而你的名字呢,先生?
  薩提德雷弗瑞特。
  你好。我們為和平而來。吳瞧著他手上的武器說道。
  希望如此,雷弗瑞特冷冷說道。我帶著六艘船艦而來,而他們正監視著你們的船。
  真的嗎?吳說道。那個小型觀測站?擁有一支艦隊?
  這個小型觀測站只不過是一座前哨站,雷弗瑞特說道。我有支艦隊。不要以為我在虛張聲勢。
  我會相信你的話,吳說道。不過,我們的小船是從地球來的。能夠到達這裡,代表它有超光速飛行的能力。你曉得我所說的意思嗎?比光速還快的航行。
  我知道你的意思。
  加納突然說道,吳博士說的是實話嗎,瑪蕾奴?
  是的,他說的是真的,席爾瓦叔叔,瑪蕾奴說道。
  很有趣,加納低聲說道。
  吳平靜地說道,我很高興自己的話,能受到這位年輕女士的認同。我很冒昧地請問,她是羅特上的超光速飛行專家嗎?
  你不需要問任何事,雷弗瑞特不耐地說道。你們為什麼來這裡?你們並沒有受到邀請。
  不,我們沒有受到邀請。我們沒有想到這兒會有人。不過我請你不要因為惱怒而下結論。要是你有任何不恰當的行為,我們的船艦將會立刻消失在超空間當中。
  瑪蕾奴很快地說道,他對這點並不確定。
  吳皺眉。我十分確定。而且,就算你有辦法摧毀我們的船艦,在我們地球的基地也知道我們在哪裡,並且持續地接收回報。如果我們發生什麼事情,下次,他們將會派出十五艘戰鬥巡洋艦來到這裡。請你不要冒這種危險,先生。
  瑪蕾奴說道,不對。
  加納問道,什麼事情不對,瑪蕾奴?
  當他說地球的基地知道他的位置時,這並不正確,而且他知道事情不是這樣。
  加納說道,這樣就足夠了。薩提德,這些人沒有超光速通訊。
  吳面不改色地說道。你們是憑靠一個十多歲女孩的幻想,來決定事情的嗎?
  這不是幻想。這是確定的事實。薩提德,我等會兒再向你解釋。相信我的話。
  瑪蕾奴突然說道,問我爸爸。他會告訴你。她並不能瞭解為何她的父親會知道她的天賦,當然,在她一歲大的時候,完全不可能表露出來,但他卻十分清楚。這項天賦在她的身上,別人不見得看得出來。
  菲捨爾說道,沒有用的,吳。瑪蕾奴可以看穿我們。
  吳首度失去了他所保持的冷靜神情。他皺眉刻薄地說道,你怎麼能瞭解這個女孩所說的話,即使她是你的女兒?你只曾在嬰兒時期見過她。
  我以前曾經有個妹妹。菲捨爾低聲地說道。
  加納說道,這又是家庭事務的舊話了,很有趣。吳博士,你見到我們有著可以辨識吹牛的工具。那麼,就讓我們彼此放開心胸地交談吧。為什麼你們要來這個世界?
  為了拯救太陽系。問問那位年輕女士,既然她是你們的絕對權威,看看這次我是不是在說真話。
  瑪蕾奴說道,當然你在說實話,吳博士。我們知道地球的危機。我媽媽發現了。
  吳說道,我們也發現了,年輕女士,在沒有你母親的協助之下。
  薩提德環首四顧,我可以請問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嗎?
  加納說道,薩提德,相信我,詹耐斯皮特知道所有這一切的始末。我很遺憾他竟然沒有告訴你,不過要是你現在與他聯繫,他會讓你知道的。告訴他,我們現在正在與一群知道如何飛行得比光速更快的人交涉,並且,我們或許可以達成協議。
  90.
  他們四個人坐在圓頂觀測站中席爾瓦加納的私人房間裡,而加納本人已經意識到,他們這次會談的歷史地位。這將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次的星際會談。就算他們四人未在其它領域留下名氣,在這之後,他們的名字也將寫入銀河歷史之中。
  兩人對兩人。
  坐在其中一邊的,代表太陽系方面(嚴格說來,是地球方面。有誰會想到那衰退的世界,居然代表著太陽系,並且開發出超光速飛行技術,而不是那些具有先進科技的殖民地),有吳昭禮,以及克萊爾菲捨爾兩人。
  吳十分機智健談;雖然是位數學家,卻明顯擁有處理實際事務的聰慧。而相反地,菲捨爾則是靜靜地坐在那兒,彷彿迷失在自己的思緒當中,不發一語,而且沒有什麼貢獻。
  坐在另一邊的,是薩提德雷弗瑞特,多疑不定,並且由於不習慣同時與其他三人坐得如此靠近,似乎感到相當不自在,不過他卻有十分堅強的意志,雖然缺少像吳一般豐富的字彙,然而還是能夠充分地表達出自己的意見。
  至於加納自己,他和菲捨爾一樣無言,不過他靜靜地先等待事情談妥因為他知道某些其他人所不知道的事。
  一直到了黑夜,過了長久的時間。先是午餐,不知不覺地晚餐也送了進來。在中間的休息時間裡,讓彼此舒緩談判中的緊張氣氛,此時加納則趁機去看尤金妮亞與瑪蕾奴。
  進行得還不太糟糕,加納說道。兩方面都獲得一些成果。
  克萊爾怎樣?茵席格那緊張地問道。他有沒有提到要將瑪蕾奴帶回去的事?
  說實話,尤金妮亞,那並非這次會談的主題,而他也沒有提出來。我想他對此也相當不高興。
  他活該。茵席格那恨恨地說道。
  加納遲疑了一會兒。你認為如何,瑪蕾奴?
  瑪蕾奴用那雙大而深邃的黑眼看著他。我早就不在乎了,席爾瓦叔叔。
  有點冷漠,加納低聲說道。
  然而,茵席格那卻向他瞪了一眼。那你要她怎麼想?那個人在嬰兒時就丟下她。
  我並不是冷漠,瑪蕾奴嚴肅地說道。如果我有辦法緩和他心中的痛苦,我會這麼做。不過我並不屬於他,你們都知道。也不屬於你,媽媽。我很抱歉,不過我屬於艾利斯羅。席爾瓦叔叔,你會告訴我會談的最後結果嗎?
  我保證一定告訴你。
  這非常重要。
  我知道。
  我應該要出席,代表艾利斯羅。
  我猜艾利斯羅也應該在場,但在結束之前,你會到場的。就算我不向你保證,我想艾利斯羅也會看到事情的進展。
  然後他回到談判會場繼續議程。
  經過一番長時間的討論後,吳昭禮將背傾靠在座椅上,他機靈的臉上似乎見不到疲倦的跡象。
  我來做個總結,他說道。在未擁有超光速飛行的條件下,這鄰星我應該和你們一樣,稱它為涅米西斯是最接近太陽系的恆星,因此任一艘恆星間旅行的船隻,都將先在此駐留。一當所有人類都擁有真正的超光速航行技術時,距離再也不是問題,而人類就不用尋找最近的星球,而是尋找最舒適的星球居住。這種探尋將定在類太陽的恆星系,並且至少要有一顆類地行星的存在。到時,涅米西斯不會再列入考慮。
  至於羅特,直到現在仍崇信隱秘,防止他人跟隨,並將這個星系視為己有,但將來已經沒有必要了。不僅僅這個星系,是其它殖民地人民不想要的,而且羅特本身可能再也不想要。殖民地可以自由選擇,如果不合意,它可以自己再去尋找另一個類太陽的星系。在銀河旋臂上還有上億個這樣的星球。
  為了讓羅特也擁有超光速飛行的技術,你們可能會想,將槍頂住我的頭,強迫交出我所知道的一切。我是個數學家,一個相當理論性的學者,而我所有的資訊是十分局限的。就算你們捕獲我們的船艦本身,你們也只能找到相當稀少的技術。你們所必須要做的,就是派出一隊代表團,和一群科學家、工程師到地球去,在那兒你們會受到適當的訓練。
  而談到你們羅特方面的回報,我們想要這個世界,就是你們所稱呼的艾利斯羅。就我所知道的,你們無論在哪一方面都未曾佔有這個星球,除了用來做天文觀測與各項實驗的圓頂觀測站。你們還是生活在殖民地裡。
  有鑒於太陽系的殖民地,可以到處漂游尋找類太陽星系,然而地球上的人卻辦不到。我們共有八十億人口,一定要在幾千年之內撤離完畢,因為涅米西斯向太陽系愈來愈接近了,而艾利斯羅也愈來愈適合當作我們的中繼站,用來安置地球人,直到我們找到另一個類地世界之後,再向外做人口的轉移。
  我們希望讓你們選擇一位羅特人,跟我們一起回到地球去,做為我們的確來過這兒的證明。有更多的船艦將會建造,並且會再回來。你們可以確定我們一定會回來,因為我們必須要擁有艾利斯羅。到時我們會帶回你們的科學家,你們就能夠獲得超光速飛行的技術,同樣的技術,我們也願意向其它殖民地開放。以上,是不是我們討論出來的總結呢?
  雷弗瑞特說道,實行起來並不容易。如果要容納如此龐大數量的地球人口,艾利斯羅必須要全面施行地表化。
  是的,我略去了細節部分,小吳說道。這些當然還必須解決,但卻不是由我們來討論的部分。
  的確,皮特委員長和議會需要依據羅特的福利而決定。
  而環球議會需要依地球方面的利益,但在這些利害上,我看不出任何失當之處。
  還必須要附上警備監視。我們多久之後才能信任地球?
  我想,差不多等到地球能夠信任羅特的時候吧。關於彼此的警備監視,可能要花上一年的時間。或是五年,或是十年。無論如何,都得花上好幾年,才能建立一個適當的船艦供應體系,不過我們有個延續數千年的計劃,一直要實行到地球廢棄與銀河殖民的時候。
  假設在沒有其它智慧生命對抗的情況下。雷弗瑞特吼道。
  這個假設就留待我們必須面對的時候,再加以考慮吧。那是將來的事。現在,你需不需要和你的委員長聯絡呢?你是不是要選擇一位羅特人,允許那個人和我們一起回到地球去呢?
  菲捨爾這時候傾身向前。我可以建議由我的女兒,來代表
  加納不讓他把話說完。我很抱歉,克萊爾。我已經徵詢過她的意見了。她不願意離開這個世界。
  如果她的母親跟她一起,那麼也許
  不,克萊爾。她的母親與這件事無關。就算你希望尤金妮亞回去,而尤金妮亞也決定跟你走,瑪蕾奴還是要待在艾利斯羅。就算你願意留在這裡陪著她,對你也沒什麼意義。你已經失去她了,也包括她的母親。
  菲捨爾憤怒地說道,她只是個孩子。她不能做決定。
  很不幸地,對你,對尤金妮亞,對在場的每個人,甚至於對所有的人類,她都能夠自己做決定。事實上,我已經答應過她,一當我們達成協議,我們要讓她知道,這次會談所做出的決定為何。
  吳說道,當然沒有這種必要。
  雷弗瑞特說道,少來了,席爾瓦,我們沒必要經過一個小女孩的同意。
  加納說道,請聽我說。這件事絕對必要,我們所有人都要和她對面。讓我來做個試驗。我建議帶瑪蕾奴進來,這樣我們就可以告訴她協議的結果。要是你們當中有任何一人認為沒有必要,你們可以自由離開。請站起身來自行走出這道門。
  雷弗瑞特說道,我覺得你已經瘋了,席爾瓦。我不想要和一個十多歲的女孩玩這種遊戲。我要去和皮特談談。你們的通訊設備在哪裡?
  他站起身來,而幾乎在同時,他身子搖搖晃晃,跌倒在地。
  吳因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吃了一驚,雷弗瑞特先生
  雷弗瑞特翻轉過身,舉起手臂。幫幫我。
  加納扶著他站起來,讓他回到座位上坐好。發生什麼事?
  我不知道,雷弗瑞特說道。從剛剛開始,我就無端端地覺得頭痛。
  所以你現在無法離開這房間。加納面向吳說道。既然你們認為沒有必要與瑪蕾奴見面,那麼,你願意離開這房間試試嗎?
  吳的眼睛盯住加納,他非常緩慢小心地從座椅上站起來,然後搖頭晃腦,再度坐了下來。
  他很客氣地說道,或許,我們最好與這位年輕女士見面。
  加納說道,我們必須這麼做。至少,在這個世界中,那位年輕女士的願望就是法律。
  91.
  不行!瑪蕾奴幾乎是在尖叫。你們不能這樣做!
  不能怎樣做?雷弗瑞特說道,他的白色眉毛幾乎要擠成一直線。
  不能利用艾利斯羅來當你們的中繼站,或者其它用途。
  雷弗瑞特生氣地望著她張口,但卻又將話吞了回去。不過小吳插入說道。為什麼不行,年輕女士?這是一個空乏未利用的世界。
  這裡一點都不空乏。這裡並不是未利用的世界。席爾瓦叔叔,告訴他們。
  加納說道,瑪蕾奴所說的意思是,艾利斯羅到處都充滿了數不清的細小原核生物細胞,它們能夠實行光合作用。這也就是為什麼在艾利斯羅的大氣中含有氧的原因。
  嗯,小吳說道。不過那與這件事又有什麼關係?
  加納清清喉嚨。個別地看,這些細胞大概就和病毒一樣是原始的生命型態,不過,很顯然它們不能如此單獨看待。將這星球上,所有這些為數可觀的原核生物細胞列入考慮,它們共同構成了一種龐大的有機生命體。它圍繞著這整個世界。
  有機生命體?小吳客氣地覆述說道。
  一個單一有機生命,而瑪蕾奴直接將它稱呼為艾利斯羅,因為它與這個行星幾乎是完全結合在一起的。
  然後經由瑪蕾奴來表達?
  是經由這位年輕女士,小吳說道,這位可能患有妄想的
  加納舉起手指。不要對她說這樣嚴苛的話。我不確定艾利斯羅,或者說是這有機生命體具有幽默感。我們知道它主要是經由瑪蕾奴來表達,但並不是全部。當薩提德雷弗瑞特站起來離開時,他受到震撼而跌倒在地。當你剛剛微微站起身子,可能也想要離開時,你很明顯地感到不舒服。這些都是艾利斯羅的反應。它藉由直接影響你們的心理,來保護瑪蕾奴。在我們剛來這個世界時,它不小心地引發了某種心理疾病的症狀,有些人因此而神智受到破壞,於是我們稱之為艾利斯羅瘟疫。我十分擔心,要是它願意的話,它可以對人造成無法回復的心理傷害;並且,要是它願意的話,它可以令人死亡。因此,請你們不要做這種嘗試。
  菲捨爾說道,你的意思是,這並不是瑪蕾奴所做的?
  不,克萊爾。瑪蕾奴具有某種天賦,但對人絕對沒有危害。不過艾利斯羅卻有相當的危險。
  怎樣才能阻止它所造成的傷害?菲捨爾問道。
  首先,客客氣氣地聆聽瑪蕾奴的話。然後,讓我和她談談。至少,艾利斯羅認得我。請相信我,當我說要拯救地球時,我並無意要帶來這上億細胞的死亡。
  他面向瑪蕾奴。你瞭解了,瑪蕾奴,難道你不知道地球所面臨的危機嗎?你母親向你解釋過,涅米西斯向太陽系接近,可能會毀了地球。
  我知道,席爾瓦叔叔,瑪蕾奴苦惱地說道,不過艾利斯羅是屬於它自己的。
  它可能願意分享,瑪蕾奴。既然它允許圓頂觀測站留在這行星上。我們並不會打擾到它。
  但是,這兒不會超過一千個人,而且大家都留在觀測站中。艾利斯羅不在意圓頂觀測站,因為它可以研究人類的心智。
  如果地球人來到這裡,它可以研究更多的人類心智。
  八十億人?
  不,不是八十億人。他們只會暫時在此殖民停留,然後就會離開前往其它地方。無論什麼時候,這裡都只會有一小部分的人口數。
  那還是會有上百萬人。我確信如此。你不能要這些人全都擠到一個小小的空間,並且供應他們所有的食物和飲水。你們必須要讓他們散居在艾利斯羅的各個區域,並且開發地面。到時候,艾利斯羅無法存活。它會保護自己。
  你確定嗎?
  一定會這樣。你不認為嗎?
  這意謂著上億個生命的死亡。
  我無能為力。她緊閉雙唇,而後說道,還有其它的解決辦法。
  雷弗瑞特沒好氣地說道,這女孩在說什麼?什麼其它辦法。
  瑪蕾奴向雷弗瑞特的方面瞧了一眼,然後面對加納。我不知道。艾利斯羅知道。至少至少它說辦法就在眼前,但它無法解釋。
  加納舉起雙手,制止可能引起的憤怒問題。讓我來。
  然後,他非常安詳地對瑪蕾奴說道,瑪蕾奴,冷靜下來。如果你擔心艾利斯羅的話,那是沒有必要的。你知道它可以保護自己。告訴我,你說艾利斯羅無法解釋是什麼意思。
  瑪蕾奴幾乎快喘不過氣來。艾利斯羅知道辦法就在眼前,不過它沒有人類的經驗,人類的科學,人類的思考方式。它不瞭解。
  辦法就在我們這些人的心裡?
  是的,席爾瓦叔叔。
  它可以向人類心智作偵測嗎?
  那會造成傷害。除了我之外,對其他人的偵測都會造成傷害。
  我想也是,加納說道,不過你知道辦法嗎?
  當然不知道。但它可以利用我的心,來做為測試其他人的工具。你的心。我爸爸的心。所有人的心。
  這麼做安全嗎?
  艾利斯羅認為安全,但是,噢,席爾瓦叔叔,我好害怕。
  當然,這太瘋狂了,吳低聲說道,加納將手指放在嘴唇上,向他示意不作聲。
  菲捨爾站起來。瑪蕾奴,你沒有必要
  加納憤怒地揮手斥退。你一點都無能為力,克萊爾。有上億人類正面臨危機我們已說過無數次了而這有機生命體也必須盡自己的力量,防衛它的安全。瑪蕾奴。
  瑪蕾奴的眼睛上翻。她似乎已進入昏迷狀態。席爾瓦叔叔,她低聲說道。抱緊我。
  步伐蹣跚,向前走了幾步,她靠近加納。而加納緊緊抱住她。瑪蕾奴,放輕鬆,沒事的。他小心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依然緊抱著她的身子。
  92.
  彷彿是一道無聲的閃光,安靜地爆炸毀滅這個世界。在這之後,什麼都沒有留下。
  加納再也不意識自己是加納。自我已經不存在。只有極端複雜的黯淡連結薄霧存在,思緒延長伸出至另一個同樣的複雜分離實體。
  迴旋與消退,而後又再度接近。一次又一次,催人入眠,就好像一直都存在,並且也將永恆地存在,沒有盡頭。
  無止境地墜落,進入開闊的空間,從而接近狹窄的通道。不變地持續更改。隨即又掉入在新的複雜境地之中。
  一次又一次。沒有聲音。沒有感官。甚至沒有視覺。一道沒有亮度的光。只有自己的心,才知道那是光。
  然後,痛苦地如果這個宇宙中有所謂的痛苦存在以及嗚咽啜泣如果這個宇宙中有所謂的聲音存在它開始變得昏暗,開始旋轉,愈來愈快,進入一個光點之中,稍瞬即逝。
  93.
  這個宇宙又重新回歸存在。
  吳伸開手臂說道,有沒有人經歷了奇怪的事情?
  菲捨爾點頭。
  雷弗瑞特說道,我是個有信仰的人。如果這叫做瘋狂,那我們全部都是瘋子。
  不過加納依然抱著瑪蕾奴,表情痛苦地靠在她身上。她的呼吸十分急促。
  瑪蕾奴。瑪蕾奴。
  菲捨爾奮力想站起來。她還好嗎?
  我不敢說,加納低聲說道。她還活著,但這並不夠。
  她的眼睛突然張開。她看著加納,但兩眼空乏,全然無神。
  瑪蕾奴,加納沮喪地說道。
  席爾瓦叔叔,瑪蕾奴低聲地回應。
  加納稍微鬆了一口氣。至少,她還認得他。
  不要動,他命令所有人。一直等到事情結束。
  結束了。很高興已經結束了。
  但是,你還好嗎?
  她停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是的,我覺得還好。艾利斯羅說我還好。
  吳開口問道,你發現了那件隱含的解決辦法嗎?
  是的,吳博士。我找到了。她用手抹去眉頭上的汗珠。實際上,就是你,你擁有解決的方案。
  我?吳激動地說道。到底是什麼?
  我並不十分清楚,瑪蕾奴說道。或許,經由我的解釋,你將會知道。
  解釋什麼?
  某種稱為重力排斥的作用,是重力讓物體相互排斥,而不是相互吸引。
  重力排斥,是的,吳說道。那是超光速飛行當中的一部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身子。這是我所發現的。
  很好,那麼,瑪蕾奴說道,如果你以超光速航行,在近處穿過涅米西斯,那將會產生重力排斥。移動得愈快,排斥力就愈強。
  沒錯,船隻將被排斥開來。
  而難道涅米西斯不會受排斥到相反的方向嗎?
  會,與質量成反比,不過因此造成涅米西斯的移動,將微小到無法列入計算。
  但如果一次又一次地,重覆幾百年的時間,涅米西斯將會如何呢?
  影響到涅米西斯的運動,效果依然很小。
  不過它的路徑會稍微地受到改變,而最後涅米西斯與太陽系的最接近距離,可能會累積相差到數光年之遠。因此,涅米西斯將會足夠遠離,而地球將不會受到致命的影響。
  吳驚歎著,啊
  雷弗瑞特說道,這樣的做法,行得通嗎?
  我們可以試試。利用一顆小行星,以正常的速度移動,然後在兆分之一秒的時間,轉移進入超空間,然後在數百萬哩遠處,再轉移出超空間,回歸正常速度。環繞著涅米西斯的小行星帶,如果總是以同一個方向進入超空間。他默默地進入自己的思緒當中。然後,保守地說道,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能夠自己整理出一切的實行方法。
  加納說道,你還是會擁有發現者的功勞。畢竟,瑪蕾奴只是將這件事從你的心中提出來罷了。
  吳看看其他三個人,隨後說道,那麼,諸位先生,除非有什麼重大的錯誤發生,否則,我們就不再將艾利斯羅用來做中繼站的這件事,列入考慮之中,畢竟這辦法還有許多問題。我們不需要再考慮撤離地球,如果我們能夠充分地利用重力排斥。由於瑪蕾奴所帶出來的想法,我認為整個情況已經獲得更大的改善。
  席爾瓦叔叔,瑪蕾奴說道。
  什麼事,親愛的。
  我覺得好睏。
  94.
  黛莎溫代爾神情凝重地看著克萊爾。我一直在告訴自己:你會回來的。但不知如何,我總覺得要是你找到羅特人,你可能就不會回來了。
  瑪蕾奴是第一個第一個我所見到的人。
  他無神地向上望著,溫代爾則任由他去。他要靠自己去看透這件事。他們還有太多的事情要考慮,她則是整理一下思緒。
  他們帶了一位羅特人上船:瑞內道比森,神經生理學家。在廿年前,她曾經在地球上的一間醫院工作過。應該還會有些人認得她。有記錄資料可以證明她的身份。而她也是個活生生的證明,敘述超光速號所完成的事跡。
  吳的心情也變了。他滿懷著利用重力排斥作用,來變更鄰星軌道的計劃。(現在,他已改稱鄰星為涅米西斯,但如果他能夠制定方法讓它稍微移開,對地球而言,它再也不是復仇女神了。)
  而且吳也變得更謙虛。他不想要這個發現者的頭銜,關於這點,溫代爾說什麼都不相信。他說這項計劃將交付給學會,而他也不會再多說什麼。
  更進一步的,他確定要再回到涅米西斯星系來並不光是為了執行這項計劃。他想要待在那裡。如果我能夠選擇的話。他說道。
  溫代爾注意到,克萊爾正皺眉看著她。為什麼你不認為我會回來,黛莎?
  她打算坦白地對他說明。你的妻子比我年輕,克萊爾,而且你的女兒和她在一起。我很確定這點。何況,見到你如此熱切地想要回女兒,所以我想
  所以我會留下來和尤金妮亞在一起,因為這是唯一的方法嗎?
  差不多是這樣。
  菲捨爾搖著頭。無論如何,事情都不會演變成這樣。我一開始以為她是羅珊娜,我的妹妹。最主要的,是她的眼睛,而且,她在其它地方也像羅珊娜。但她不僅僅是羅珊娜。黛莎,她不是人類,不是人類。我會再向你解釋。我他猛烈地搖頭。
  沒關係,克萊爾,溫代爾說道。等到你想解釋的時候再說。
  並不是完全的失去。我見到她。她還活著。她過得很好。直到最後,我猜我自己不要求更多了。不知如何,在我經歷過在那奇特的經歷之後,瑪蕾奴變成了瑪蕾奴。黛莎,在我剩下來的日子裡,你是我唯一的要求。
  留下來的殘餘當中,比較好的選擇是嗎?
  一個最完美的選擇,黛莎。我會提出正式的離婚。然後,我們會正式結婚。我會將羅特和涅米西斯的事交給吳,然後你和我可以待在地球,或者待在你喜歡的任何一座殖民地。我們會有豐厚的退休金,並且將銀河裡所有的問題,全都交給別人去煩惱。我們已經做得夠多了,黛莎。就是這樣,如果這也是你所冀望的。
  我等不及了,克萊爾。
  一個小時之後,他們兩人依然緊緊擁在一起。
  95.
  尤金妮亞茵席格那說道,我很高興自己沒有在場。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可憐的瑪蕾奴。她一定非常害怕。
  是的。但她辦到了,地球終於有可能得救了。現在,就算是皮特也無能為力。從某方面看來,他一輩子的努力都化為烏有。不只是他秘密建立一個全新的人類文明的計劃,已經完全失敗,而且他得必須幫助管理地球的拯救工作。他必須要做。羅特再也不是秘密。人們可以隨時光顧。要是我們不願意重新加入全體人類社群之中,無論在地球上,或在地球外,或在各殖民地上,各地的人類都會起來反對我們。這一切,都是依靠了瑪蕾奴。
  茵席格那並不在乎這些偉大的意義。她說道,不過當她感到害怕,感到震驚之時,她是向著你,而不是克萊爾。
  是的。
  是你抱住她,而不是克萊爾。
  是的,尤金妮亞,不要將事情弄得如此神秘。她認識我,但她不認識克萊爾。
  你想得太多了,席爾瓦。不過,這才像你。但我還是很高興,在她害怕的時候,是跑去找你。他一點都不值得。
  很公平。他不值得。不過,現在我拜託你,尤金妮亞,拋開這些懸念的心吧。克萊爾已經走了。他永遠不會再回來。他見到了女兒。他見到她所提供拯救地球的辦法。我不會吝惜他,而你也不應該再抱怨了。現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要換個話題。你知道瑞內道比森和他們一起離開了嗎?
  知道。每個人都聽到這件事。不知為何,我並不會懷念她。我總認為她對瑪蕾奴的態度不好。
  換作你或許也是一樣,尤金妮亞。對瑞內而言,那是她的主要工作。而當她瞭解到,所謂艾利斯羅瘟疫的真相後,這一切對她而言,都變得完全沒有研究的價值,她的事業等於遭到了摧毀。但在地球上,她可以引進先進的大腦掃瞄技術,讓她擁有相當的專業生命。
  好吧。祝她一切順利。
  不過吳會回來。一個聰明的人。是靠他的腦子才有了這些發現。你知道,我確定他會回來研究重力排斥的作用。但是,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要待在艾利斯羅。艾利斯羅有機生命體選擇了他,就像選擇了瑪蕾奴一樣。更有趣的,我認為它也選擇了雷弗瑞特。
  你是用什麼想法推測出來的,席爾瓦?
  你是指,為什麼它要吳而不是克萊爾?為什麼它要雷弗瑞特而不是我嗎?
  我可以看得出來,吳比起克萊爾,是個更為優秀的人。不過,席爾瓦,你一定比雷弗瑞特優秀許多。並不是說我希望失去你。
  謝謝你。我假設艾利斯羅有機生命體有它自己的準則。我甚至認為自己在隱約之中,知道它的一些想法。
  真的嗎?
  是的。當我的心受到偵測時,這是指透過瑪蕾奴的偵測,艾利斯羅生命體的本身,也同時流入我的心裡。我想我也獲得到它想法的一些暗喻。當然,不是刻意地,而是當一切結束之後,我自己似乎知道一些以前所不清楚的事。瑪蕾奴擁有特殊的天賦,能讓自己和這個有機生命體溝通,並且可以透過她的腦子來偵測我們的內心。但我認為這只是表面上的利用。它選擇了瑪蕾奴,是為了更不尋常的理由。
  是什麼理由。
  假設你是一條線,尤金妮亞。當你突然地意外碰見一條帶子,你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假設你是一個圓。如果你恰好遇到一個球,你會有什麼樣的感覺?艾利斯羅只體認到一種類型的心智,也就是它自己的心智。它的心智龐大無際,但卻相當單調。它只是它自己,因為它是由上億個相同的細胞單位構成,彼此間透過鬆散的連結作用。
  然後它遇到了人類心智,相較之下我們的細胞單位數目稀少,不過卻有著令它難以置信的龐大連結,令它難以置信的複雜度。是條帶子,而不是線。它一定會為這種美麗而讚賞。它必然發現瑪蕾奴是當中最漂亮的心智。由於這個原因,讓它緊緊地抓住瑪蕾奴。如果有機會得到林布蘭與梵高作品的真跡,難道你不會做同樣的事嗎?這也是為何它如此熱切地保護她的原因。你不會保護一件偉大的藝術品嗎?然而,它為了全體人類,拿瑪蕾奴來做這次冒險。我們或許會認為瑪蕾奴的長相平凡,但對這有機生命體,卻是無價之寶。
  無論如何,這是我認為艾利斯羅有機生命體的想法。我認為它是個藝術鑒賞家,一位美麗心智的收藏家。
  茵席格那笑了。這樣說來,吳和雷弗瑞特一定也有漂亮的心智羅?
  對艾利斯羅而言,可能是吧。當地球科學家陸續來臨,它會繼續收集更多心智,將會一直持續下去,收集到一整群不同來歷的人類。我們姑且稱這些人為艾利斯羅族。它或許會幫助這些人在太空中找到新家,並且到最後,整個銀河系將會有兩種世界,地球人的世界,和更有效率的拓荒者世界,真正的太空者(Spacer)。我不知道將會如何演變。當然,這意謂著未來將依靠在這些人的身上。對此,我感到有些許的遺憾。
  不要這麼想,茵席格那急忙說道。未來的事由未來的人去面對。現在,你和我只是依人類的標準,相互評判著對方。
  加納高興地微笑,他平凡的臉孔頓時明亮。我很高興,因為我覺得你的心相當漂亮,或許,你對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噢,席爾瓦,我一向都這麼認為。一直都是。
  加納的笑容略微消失。但是我知道,還有其它不同種類的美麗。
  對我而言,再也不是了。你擁有各種美麗。席爾瓦,我們失去早晨,你和我都一樣。但我們還有下午。
  無論如何,我還能夠企盼什麼更多的東西呢,尤金妮亞?早晨既然已經過了,要是你願意與我分享你的下午。
  他們的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復仇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