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4

生日後的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晚,醒來以後我叫布萊克給我拿來了咖啡。我發現戴安娜趁我睡覺的時候出去了。

「出去了?」我說,「去哪兒了?和誰一起?」布萊克行了個禮,說她也不知道。我又靠在枕頭上,從她手裡接過杯子問,「她穿的什麼衣服?」

「她穿的綠色衣裙,小姐,還帶著包。」

「帶了包。嗯,那她可能只是去卡文迪什俱樂部了。她說了她要去俱樂部嗎?她說她什麼時候回來了嗎?」

「小姐,她什麼都沒說。她從來不會跟我說這些,您可以問胡珀太太……」

我是可以問胡珀太太,但是想到她總是盯著我看,我就不太想讓她看到我躺在床上的樣子。我說:「算了,沒事。」布萊克彎下腰去打掃壁爐,趁她生火的時候,我歎了口氣。我想起頭天晚上戴安娜粗魯的吻,在我仍舊為姬蒂心痛的時候,她的吻激起了我的情慾,卻又讓我噁心。當布萊克抬起眼睛,我漫不經心地說,「伺候萊瑟比夫人你覺得累嗎,布萊克?」

聽到這個問題,她臉紅了。她繼續看著爐子說:「我服侍哪位夫人都會累的。」

我說我想也是。因為我平常不怎麼和她說話,也因為戴安娜沒有帶我出去讓我有點生氣有點無聊,於是便問她:「那麼你不覺得萊瑟比夫人是個難伺候的人?」

她的臉又紅了,「她們都很難伺候,小姐。誰讓她們是女主人呢。」

「嗯,那你喜歡這兒嗎?你喜歡在這裡當女僕嗎?」

「我有自己的房間,已經比大多數女僕要好了,另外——」她站在那裡,手在圍裙上抹了抹,「萊瑟比夫人給的薪水也很體面。」

我想起她每天早上端來咖啡,每天晚上捧著水罐往盆裡倒水的樣子,於是問她,「我能不能冒昧問一下——你哪有時間花錢啊?」

「我都攢起來了,小姐!」她說,「我準備移民。我的朋友說,在殖民地一個女孩有二十英鎊就可以自己當房東了,還可以雇自己的女僕。」

「真的假的?」

她點了點頭。

「你想開個出租公寓?」

「嗯,對!殖民地總是需要出租房的,因為總是有人到那兒去。」

「嗯,確實。那麼,你現在存了多少錢了?」

她的臉又紅了。「七英鎊,小姐。」

我點了點頭,然後想了想說:「但是,布萊克,殖民地可很遠啊,你受得了那麼長的旅途嗎?你得住在船上——萬一有風暴呢?」

她撿起一筐煤說:「哦,這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小姐!」

我笑了,她也笑了。我們以前從來沒有這麼自在地聊過天。我習慣了像戴安娜一樣叫她布萊克,也習慣了她的屈膝禮。我習慣了讓她看到我現在的樣子:臉是腫的,嘴也是腫的,裸睡在床上,被單蓋著胸部,脖子上還有戴安娜的吻痕。我已經習慣了不看她,或者當她不存在。這時她笑出聲來,我終於能盯著她看了,看著她粉紅色的臉頰和黑色的睫毛,我心想,哦,她可真是俊俏呢!

想到這裡,我們之間以往的拘謹又回來了。她把那筐煤舉得更高,接過我的餐盤問:「還需要別的什麼嗎?」我對她說可以給我放水洗澡。她行了個禮,退下了。

我正泡澡時,聽到前門砰的一聲。戴安娜回來了。她回來找我了。她去了卡文迪什,不過只是拿了封信過去讓另外一位女士簽字。

「我沒打算吵醒你。」她一邊洗手一邊說。

於是我便忘了布萊克,忘了她有多俊俏。

我大概有一個多月都把布萊克拋在腦後。戴安娜舉辦晚宴,我就打扮好給她擺造型。有時我們還去俱樂部,或者漢普斯特德[46]的瑪麗亞家。一切照舊,有時我不太高興,就像那天晚上在歌劇院那樣,但是她總能找到辦法讓我從陰沉變得淫蕩,到最後我都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生氣還是假裝生氣以助長她的色慾了。有那麼一兩次我希望她能讓我生氣——我發現狂怒著干她比溫柔地干她更令人激動。

無論如何,我們的日子就這樣過去了。有天晚上我們因為穿什麼衣服而發生了爭執。我們要去瑪麗亞家吃飯,但我不想穿她給我選的衣服。「好吧,」她說,「你想穿什麼就穿什麼吧!」說完就一個人坐馬車去漢普斯特德了。我把杯子摔在牆上,然後讓布萊克過來收拾。她過來以後,我想起自己曾經愉快地和她聊過天,於是便讓她坐在我身旁,再給我講講她的計劃。

從那之後,她會在戴安娜出門的時候過來和我聊一會兒。她與我的交談慢慢變得更輕鬆,我和她的共處也更自在了。後來我對她說:「哦,布萊克,你給我倒了一年多的便壺,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她笑了笑,看起來依舊那樣標緻。

她的名字叫澤娜。

她叫澤娜,有一段悲慘的過去。那年秋天的一個早晨她講給我聽的。那天我躺在戴安娜的床上,澤娜和往常一樣給我拿來早餐並檢查壁爐。戴安娜起得很早,已經出門了。我醒來便看到澤娜跪在壁爐旁,靜靜地往裡面加煤,生怕吵醒我。我在床單下蠕動,感覺自己像鰻魚一樣慵懶。我的身下很濕,因為昨夜激情的緣故。

我躺在那裡看她。她抬起手擦了擦眉毛上的煤灰。她的臉在煤灰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蒼白。我喚「澤娜」,她嚇得跳了起來,「什麼事,小姐?」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澤娜,我忍不住想問你一件事,希望你不要介意。戴安娜曾經告訴我——嗯,她說她是從監獄裡把你領回來的。這是真的嗎?」她回到壁爐旁,繼續往火裡面添煤,但我能看到她的耳根都紅了。她說:「他們稱之為感化院。並不是監獄。」

「哦,感化院。那你確實進去過。」她沒有回答,「我並不介意這個。」我迅速補充。

她的頭猝然一動,然後說:「嗯,我也不介意了,現在……」

如果她用這樣的語氣和戴安娜說這種話,我想戴安娜會扇她一巴掌。確實,她看我的眼神有些瑟縮,但是我做了個鬼臉。「對不起,」我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問得很冒失?我只是……嗯,戴安娜說過你為什麼會被關進去。她說的是真的嗎?或者只是她編的故事?你被關進去是因為……你吻了一個女孩嗎?」

她的手垂在大腿上,跪坐下來,看著沒有點著的壁爐,然後轉過來,歎了口氣。

「我在感化院待過一年,」她說,「我十七歲的時候。那真是個殘忍的地方啊,雖然可能沒有我聽說的監獄裡面那麼可怕。感化院的女主人是萊瑟比夫人俱樂部裡的朋友,所以她才把我帶回來。我被送進感化院是因為一個女孩告發了我,原來我和她關係挺好,我們一起在肯特鎮上的一戶人家做女僕。」

「你在來這裡之前就是個女僕?」

「我十歲就去當傭人了。我爸爸非常窮。那是在帕丁頓的一戶人家。我十四歲的時候到了肯特鎮,那個地方好一點,我當了女僕,和一個名叫阿格尼絲的女孩非常要好。阿格尼絲有個男朋友,但是她為了我的緣故甩了他,小姐。我們就是那麼好……」

她悲傷地盯著放在膝蓋上的手,屋子裡變得安靜了,我覺得有點抱歉。我說:「是阿格尼絲說了這個事情,你才進了感化院的?」

她搖了搖頭。「哦,不!事情是這樣的,阿格尼絲丟了工作,因為小姐不喜歡她。她去了達利奇,離肯特鎮很遠,不過我們週日還可以見面,也可以通過郵局寄信寄包裹。但是,後來另一個女孩過來了,她沒有阿格尼絲那麼好,但是她非常喜歡我。我覺得她有點傻里傻氣的,小姐。她把我的東西都翻遍了,當然,也發現了我的信和包裹什麼的。她非要讓我吻她!我說我不能,因為我有阿格尼絲了,她就跑去小姐那裡說我非要她吻我,而且會以奇怪的方式摸她。其實一直都是她在這麼做!小姐不知道是不是應該相信她,她就把我裝信的小盒子給小姐看了。」

「哦,」我說,「真是個賤人啊!」

她點了點頭,「沒錯,她就是個賤人。只是我以前不想這麼說她。」

「那麼,是那位小姐把你送去感化院了?」

「是的,她指控我腐化墮落。她還讓阿格尼絲丟了工作,她們想把她和我一起送進監獄,但是阿格尼絲立刻就找了個男人,現在他們結婚了,我聽說他對她很不好。」

她搖了搖頭,我也搖了搖頭說:「嗯,看起來你可全被女人給毀了啊,是不是!」

「可不是嗎!」

我對她眨了眨眼說,「過來,咱們抽根煙。」

她走到床邊,我拿出兩根煙,過了一會兒我們都在沉默中抽著煙,偶爾發出歎息或者嘖嘖之聲,直到我們都開始搖頭。最後我發現她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當我看著她時,她的臉紅了,轉向一邊。我說:「怎麼了?」

「沒什麼,小姐。」

「不,肯定是有什麼事。」我笑著說,「你在想什麼?」

她又吐了個煙圈,她吸煙的樣子就像街上的粗人那樣,用手指握著,燃燒的煙頭都要燙著她的手掌了。她說:「嗯,我這麼說可能會讓您覺得我太直接了。」

「會嗎?」

「嗯。當我第一次仔細看您的時候,我簡直驚呆了。」她吸了口氣說,「您過去是在音樂廳工作吧?和姬蒂·巴特勒一起演出,名字叫南·金。我第一次在這兒見到您的時候簡直太激動了。我還沒給名人當過女僕呢。」

我仔細看著我的煙頭,沒有回答她。

她的話讓我震驚,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然後我笑著說:「嗯,你也知道,我現在一點名氣也沒有了。那些日子也是很久以前了。」

「沒有太久,」她說,「我還記得在肯頓市集看過你的演出,還有一次是在佩卡姆宮。我和阿格尼絲一起看的,笑得那叫一個開心!」她的聲音低落下去了,「我的麻煩就是在那之後開始的……」

我對佩卡姆宮印象很深,因為我和姬蒂只在那裡演出過一次。那是十二月的時候,在不列顛劇院的演出之前,那之後很快我的麻煩就開始了。我說:「想想你坐在劇院裡,阿格尼絲在你身旁,我在舞台上,旁邊是姬蒂·巴特勒。」

她一定察覺到我話中有話,因為她抬起眼看著我說:「那麼,你這些日子都沒有和巴特勒小姐見面了……?」我搖了搖頭,她似乎明白了,「嗯,」她說,「在舞台上當明星一定很了不起吧!」

我歎了口氣。「我想是的。」但是我又想到了別的,「你別告訴萊瑟比夫人。她,嗯,她不太喜歡音樂廳。」

她點了點頭說:「我想是的。」牆上的鐘錶報了整點,聽見鐘聲,她站起來,熄滅了煙,用手在嘴邊扇了扇,想把煙味趕走,「上帝啊,你看我!」她叫起來,「胡珀太太要來找我了。」她收起我喝完的咖啡杯,拿起托盤去添煤。

然後她轉過身來,臉又紅了。她說:「還有別的事情需要我做嗎,小姐?」

我們面面相覷了片刻,心跳不止。她的眉毛上還沾著煤灰。我在床單下動了動,感覺兩腿之間濕潤的地方更濕了。在這一年半的時間裡,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和戴安娜親熱。做愛對我而言變得像握手一樣,我可以和任何人做,只是出於客氣。但是如果我把澤娜叫到床邊,她會不會讓我吻她呢?

我說不準。我沒有叫她,只是對她說:「謝謝你,澤娜。這會兒沒什麼事了。」於是她拿起煤筐走了。

我對這種事情還是有些放不開。

而且,戴安娜要是知道了一定會狂怒。

這些,像我之前提到的,都是那年秋天的事情了。那段時間還有隨後的兩三個月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陣子我們都很忙,我和戴安娜之間的關係變得緊張而狂熱,就像有些病人一樣急速奔向毀滅。瑪麗亞在家裡辦了個派對,迪基在船上開了個派對——她租了一條船,從查令十字街開到裡士滿,我們在船上通宵達旦地跳舞,伴奏的樂隊也都是女孩。聖誕節我們是在柯特娜餐廳過的,在包間裡吃烤鵝。新年是在卡文迪什俱樂部過的,我們那一桌笑鬧喧天,布魯斯小姐過來抱怨,提醒我們要注意舉止。

然後是一月,戴安娜的四十歲生日到來了。朋友們勸她好好慶祝一下,在費裡西蒂辦一個化裝舞會。

我們稱之為舞會,但其實也沒有那麼盛大。伴奏的只有一位彈鋼琴的女士,所謂跳舞也沉悶乏味,只是把客廳的地毯捲了起來。然而,沒有一個人是來跳華爾茲的。她們都是為了戴安娜的名聲而來,並且為我而來。她們是為了美酒、美食和玫瑰煙嘴的煙而來。她們是為了醜聞而來。

她們來了,並且大開眼界。

首先,我們把家裡裝點得很漂亮。我們在牆上、屋頂上都掛上了天鵝絨,閃閃發亮,我們關掉了所有的燈,只用蠟燭照明。我們把客廳裡的傢俱搬走了,只留下土耳其地毯,地毯上放了很多坐墊。我們在大廳的大理石地板上撒滿了玫瑰,另外還把玫瑰放在火爐上熏著,到了晚上你聞著那味道都難受。酒水有香檳、白蘭地,還有加了香料的葡萄酒,戴安娜把酒裝進一個銅碗,放在酒精爐上加熱。這些食物都是從蘇法利諾弄來的,他們用羅馬人的做法給她做了一隻冷烤鵝,鵝裡面塞著火雞,火雞裡面塞著雞,雞裡面塞著鵪鶉,鵪鶉裡面,我想塞的是松露。還有牡蠣,裝在一個寫著「惠特斯特布爾」的桶裡。然而有一位女士不會開牡蠣,想用雪茄刀來開,結果刀片滑了一下,把她的手指割傷得很嚴重,幾乎見骨。她的血流進冰裡以後,就沒人想吃牡蠣了,於是戴安娜把桶拿走了。

卡文迪什俱樂部的人來了一半,還有很多從別的地方來的女士,有從法國和德國來的,甚至還有來自意大利卡普裡島的。彷彿戴安娜給全世界的有錢人都送了請柬,當然,還特別標注了僅限女同性戀者。那是她的主要要求,她的第二個要求,我剛才也說了,就是來的人都要穿化裝舞會的服裝。

結果穿什麼的都有。很多女士只是把這個夜晚當作一個脫下平時穿的騎裝,換上褲子的機會。迪基就是其中之一,她穿著晨禮服,領口別著一枚丁香花的胸針,說自己是道林·格雷[47]。還有一些人身著十分華麗的服裝。瑪麗亞·傑克斯把臉塗黑了,貼上小鬍子,穿上袍子,打扮成一個土耳其巴夏[48]。戴安娜的朋友伊夫琳打扮成了瑪麗·安托瓦尼特皇后,雖然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個瑪麗·安托瓦尼特。確實,這是那天晚上比較尷尬的情況之一,我數了數有五個薩福,都帶著七弦豎琴;有六個蘭格倫的女士[49]——在認識戴安娜之前我都沒聽說過蘭格倫的女士。還有一些打扮得更大膽的女士,誰也認不出來她們是誰。我聽見一位戴安娜沒有認出來的女士生氣地說:「我是安妮女王[50]!」當戴安娜叫另一個戴著皇冠的女士「安妮女王」的時候,那位女士更生氣了,因為她裝扮的是瑞典女王克裡斯蒂娜[51]。

那天晚上戴安娜前所未有的靚麗。她按照她名字的起源打扮成希臘人的樣子,穿著長袍和拖鞋,露出了長長的第二隻腳趾。她的頭髮高高盤起,綰成月牙形,肩膀上背著弓和箭。她說這些箭是用來射紳士的,雖然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其實是來射穿年輕女孩的心的。

我的打扮是個秘密,沒有給任何人看。我要等客人都來了以後再出現,給我的女主人一個驚喜。這套衣服算不上太漂亮,但我覺得是個明智的選擇,因為剛好和我送給戴安娜的生日禮物相稱。一年前她過生日的時候,我求她給我一筆錢好給她買禮物,然後給她買了個胸針,我想她非常喜歡。不過今年,我超越了自己。我悄悄給她買了個羅馬侍者安提諾烏斯[52]的大理石半身像。我是在卡文迪什俱樂部的一份報紙上讀到他的故事的,讀著我就笑了,因為我想到了自己——雖然安提諾烏斯的故事很痛苦,最後他自溺於尼羅河。早餐時我把半身像送給了戴安娜,她立刻就喜歡上它了,把它放在客廳的一個架子上。「誰能想到這男孩這麼聰明呢!」她在那之後不久說道,「瑪麗亞,肯定是你替他選的吧,是不是?」這會兒女士們都來了,我站在臥室裡,打扮成安提諾烏斯,在鏡子前顫抖。我穿著一件輕薄的古羅馬寬袍,長度到我膝蓋,繫著羅馬式腰帶。我在臉上塗了粉,讓我的面色看起來更慵懶疲憊,又塗了些黑眼影。我在頭髮上戴了一頂深褐色的假髮,發卷垂至肩膀。我的脖子上圍著一圈蓮花——我可以告訴你,在倫敦的一月份弄到蓮花真是比什麼都難。

我還有個花環要獻給戴安娜,我把它圍在自己脖子上,走到門前,聽著差不多是時候了,就跑到戴安娜的衣櫥前,取下她的斗篷緊緊裹住自己,又戴上帽子。然後我走到樓下。

我在大廳裡看到了瑪麗亞。

「南希,親愛的男孩!」她大聲叫我,巴夏的鬍鬚襯得她嘴唇更紅潤,「戴安娜讓我來找你。大廳裡擠滿了女人,都是等著看你的重頭戲的!」

我笑了——一大群觀眾正是我想要的。然後她領我到房間裡去,我披著斗篷,被領進了一個壁龕,站在天鵝絨的幕布後面。接著我脫下斗篷,擺好姿勢,小聲對她說拉開流蘇的繩索,於是天鵝絨的幕布拉開,我登場了。當我走到客人們中間,她們都沉默了,看起來好像都知道我是誰。戴安娜正站在我希望的位置上——在安提諾烏斯的半身像後——揚起了眉毛。看到我身穿寬長袍,繫著腰帶,女士們發出了歎息,並竊竊私語。

我讓她們議論了一會兒,然後走向戴安娜,把脖子上的花環取下來給她戴上。然後我跪在她面前,執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她笑了,女士們又交頭接耳起來,然後高興地鼓起掌。瑪麗亞朝我走來,牽起我寬長袍的一角。

「你今天晚上真是無價之寶啊,南希。是不是啊,戴安娜?我丈夫該有多仰慕你啊!你簡直就像是同性戀手冊裡的圖片!」

戴安娜笑了,說我的確是。然後她用手指摸了摸我的下巴,親吻了我,她吻得那麼用力,我能感覺到她的牙齒碰到了我的嘴唇。

然後客廳裡演奏起音樂,瑪麗亞給我端來一杯熱紅酒,用以搭配戴安娜的玫瑰煙。一個瑪麗·安托瓦尼特在人群中向我招手,然後握著我的手親吻起來。「Enchantée [53]。」她說。她真的是法國人,「你帶給我們的表演真是太精彩了,在巴黎的沙龍裡可見不到這樣的!」整個晚上似乎都很迷人,這也許真的是我作為戴安娜的男孩最成功的一幕。但是,儘管我計劃了這麼久,儘管我的服裝和真人秀大獲成功,我卻絲毫沒有從中得到樂趣。戴安娜似乎離我很遠,被別的事情佔據了——畢竟這是她的生日。我把蓮花花環戴在她脖子上沒多久,她就摘了下來,說花環和她的衣服不配。她把花環放在架子的一角,它很快就掉下來了,過了一會兒我看到一位女士把其中一朵花別在自己的翻領上。我說不出來是為什麼——鬼知道——但是她對花環的不以為意令我生氣。另外,屋子裡熱得很,香氣也太熏人,我的假髮越來越熱,還很癢,但是我不能摘下來,我擔心那樣會破壞我的裝扮。在瑪麗·安托瓦尼特之後,越來越多的女士過來跟我說她們有多麼仰慕我,但是一個比一個更醉更粗俗,我開始厭倦她們。我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熱紅酒和香檳,想和她們一樣醉,但是我並沒有越喝越高興,而是愈發憤世嫉俗起來,也許是我大麻抽得太多了。當一位路過的女士摸我大腿的時候,我粗暴地推開了她。「真是個小畜生!」她高興地叫起來。最後我半隱入陰影,一邊看著她們一邊揉太陽穴。胡珀太太在一旁的桌上倒熱紅酒,我看到她朝我這邊看,好像在對我笑。澤娜在女士們中間為她們遞送美味佳餚,但是當她的視線和我視線相遇時,我挪開了視線。那天晚上連她都讓我覺得遙遠。

晚上十一點左右,派對的氣氛變了,我幾乎要高興起來。迪基讓僕人拿來更多的燈,讓彈鋼琴的女士停下來,讓在坐的所有女士聚攏過來認真聽。

「怎麼回事?」一位女士說,「為什麼突然這麼亮?」

伊夫琳說:「我們要聽迪基·雷諾茲的故事,她的故事被一個醫生寫到書上了。」

「醫生?她病了嗎?」

「是她的vie sexuelle [54]嗎?」

「她的vie sexuelle?」

「我的天,我已經知道了,真是可怕……」一個站在我旁邊陰影裡的女人說道。她打扮成了一個僧侶。我轉過身去,她打了個哈欠,然後就悄悄走進房間去別處找樂子。然而其他客人看起來都興致高昂,正如迪基希望的那樣。她站在戴安娜旁邊,剛才伊夫琳說的書正在戴安娜手中,這本書很小,是黑色的,字印得密密麻麻,連一幅插圖都沒有,不是人們通常送給戴安娜的那種裝在盒子裡的書。然而她著迷地翻動著書頁。一位女士低下頭去看書脊上的書名,然後叫起來:「這本書是拉丁文的!如果這該死的黃色故事是拉丁文寫的,那還看什麼看!」

此刻迪基看起來有點一本正經。「只有標題是拉丁語,」她說,「另外,這不是一本黃書,而是一本非常勇敢的書。是一個男人寫的,他試圖解釋我們這類人,好讓普通人瞭解我們。」

一位打扮成薩福的女人把煙從嘴裡拿出來,以一種不相信的眼神打量著迪基。她說:「這本書是寫給大眾的,那你的故事也在裡面?你和女人的愛情故事?但是,迪基,你瘋了嗎?這個男人聽起來是那種最狡猾的色情作家!」

「她用的是個假名,肯定是,」伊夫琳說,「就算是這樣,迪基,這還是太荒唐了!」

「你誤會了,」迪基說,「這完全是個新東西。這本書會幫助我們,會為我們正名。」

客廳裡的人全都戰慄了一下。那個吸煙的薩福搖了搖頭說:「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

「嗯,」迪基的回答令人印象深刻,「你會聽到更多的,相信我。」

「就在此刻,讓咱們繼續聽吧!」戴安娜說。另一個人響應道:「對,戴安娜,給我們讀讀吧!」

於是燭台來了,放在和戴安娜比肩高的位置。女士們各自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聽戴安娜開始讀。

現在我也記不清其中的內容了。我知道就像迪基說的,這不是一本黃書。實際上,這本書寫得很乏味。然而她的故事給那乏味的敘述增加了些許淫蕩的意味。然後她們從寫男人的部分讀到了一個非常色情的故事。最後,氣氛變得愈發火熱,連醉酒的我都開始被醫生那嚴肅的描寫弄得興奮了。這本書在女士們手裡傳閱,戴安娜又給自己點著了一根煙。一位女士說:「關於這個你一定要問問波,她在印度人中間生活了七年。」於是戴安娜問:「你說什麼?一定要問她什麼?」

「我們讀了一個故事,」那個女人說,「這個故事說的是一個女人,她的陰蒂和小男孩的陽具一樣大!她說她是從一個印度女傭那裡傳染了這種病。我說,如果波·霍利迪在這兒就好了,她在印度的時候和那些印度人關係可好了。」

「印度女孩並不是這樣的,」另一位女士說,「但土耳其人確實如此。她們從小就這樣,在閨房裡自慰。」

「是這樣嗎?」瑪麗亞說著,摸了摸鬍子。

「對,肯定是。」

「不過,我們這兒的窮姑娘也是的!」一位女士說,「她們小時候二十個人睡一張床,因為不停地摩擦,所以陰蒂都很大。我知道有這回事。」

「胡扯什麼!」一個抽著雪茄的薩福說。

「我可以跟你保證這不是胡扯,」剛才那個女士激動地說,「只要我們這兒有個貧民窟出來的女孩,我就能脫下她的內褲證明給你看!」

一陣大笑之後,房間裡變得沉默。我看了看戴安娜,她慢慢轉過頭看著我。「我想……」她若有所思地說,她說話時有一兩個女士開始端詳著我。我的胃突然開始疼了,我心想,她不會吧!我正在思考的時候,另一個女士說:「戴安娜,你這兒剛好有我們想找的傢伙!你的女傭不就是個貧民窟裡出來的姑娘嗎?你不是從監獄還是從感化院把她帶回來的嗎?你們知道監獄裡的女人們會做什麼吧?我想她們肯定把那個地方都摩擦得跟蘑菇一樣大了!」

戴安娜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吸了一口玫瑰煙,然後笑了。「胡珀太太!」她喊道,「布萊克在哪裡?」

「她在廚房裡呢,夫人,」正在倒酒的管家說,「她正在裝食物。」

「把她叫過來。」

「是,夫人。」

胡珀太太過去了。女士們面面相覷,然後朝戴安娜看去。她在冰冷的安提諾烏斯雕像旁鎮定自若地站著,但是當她把酒杯舉到嘴邊的時候,我看到她的手有些顫抖。我換了個姿勢,剛才瞬息的慾望全都平息了。過了一會兒胡珀太太就帶著澤娜回來了。戴安娜喚澤娜的名字,她眨著眼走進了屋子中間。女士們騰出地方讓她過去,然後都站在她背後。

戴安娜說:「我們都對你很好奇,布萊克。」澤娜又眨了眨眼,「夫人?」

「我們都好奇你在感化院的日子。」現在澤娜臉紅了,「我們想知道你在那兒是怎麼打發時間的。我們心想,你在那兒肯定有些小愛好,能讓你在那個孤單的房間裡活動你那懶惰的手指。」

澤娜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說:「夫人,您是說縫布袋嗎?」

聽到這句話,女士們爆出一陣大笑,澤娜有點害怕,後退一步,臉更紅了,把手放在了喉嚨上。戴安娜語速緩慢地說道:「不,孩子,我不是說縫布袋。我們是想,你在那個小房間裡一定會手淫。你一定是手淫得太久了,太用力了,手淫出了一個陽具。我們想你一定有個陽具,布萊克,就在你的內褲裡。我們想讓你掀起裙子,讓我們瞧瞧!」此刻女士們又哈哈大笑起來。澤娜看了看她們,又看了看戴安娜,「求您了,夫人。」她說著就開始顫抖了,「我不知道您是什麼意思!」

戴安娜朝她走過去,「我想你知道。」她拿起迪基給她的那本書,打開書頁,強勢地把它貼近澤娜的臉,於是澤娜又後退一步,「我們讀的這本書裡說的都是你這樣的女孩。」她說,「好了,你有什麼想法嗎?這個寫書的醫生——這本書是雷諾茲小姐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這個作者是個傻子嗎?」

「不,夫人!」

「那好。過來,把你的裙子掀起來!乖,姑娘,我們只是想看看你!」

她把手放在澤娜的裙子上,我看到其他女士也分別抓住她的裙子,想要幫戴安娜。這一幕讓我噁心。我從陰影裡走出來說:「放開她,戴安娜!看在上帝的分上,放開她!」

屋子裡立刻安靜了。澤娜害怕地看著我,戴安娜轉過來,眨了眨眼說:「你想自己來掀裙子?」

「我想讓你放開布萊克!走吧,布萊克!」我對澤娜點點頭說,「回到廚房裡去。」

「你給我站住!」戴安娜大聲說,「至於你,」她瞇著她那閃亮的黑眼睛對我說,「你以為你是這兒的主子,可以對我的僕人發號施令?別忘了你也是個僕人!我讓我的女僕光屁股關你什麼事?你不是也經常脫了褲子給我看嗎?回到你的天鵝絨幕布裡面!等我們看完了小布萊克,我們再看安提諾烏斯。」

她的話似乎是摁在了我疼痛不已的頭上,我的頭就像玻璃一樣要碎了。我用手去拽脖子上快要枯萎的花環,然後把它和假髮一起扔在地上,我的頭髮油得快粘在頭上了,我滿臉通紅,因為喝得太多,也因為生氣——我看起來一定很糟。但是我並不覺得很糟,而是充滿了力量和光明。我說:「你不能這樣和我說話。你怎麼敢這樣和我說話!」

戴安娜旁邊的迪基揉了揉眼睛。「確實,戴安娜,」她說,「這樣太無聊了。」

「太無聊了!」我轉向她,「看看你,你個老奶牛,還穿著十七歲男孩一樣的綢緞襯衫。道林·格雷?你看起來更像是道林·格雷那該死的肖像!」

迪基抽搐了一下,變得臉色蒼白。有幾個女士哈哈大笑,其中一個是瑪麗亞,「我親愛的男孩!」她說。「別叫我親愛的,你這個醜八怪老婊子!」我對她說,「你和她一樣糟,你這個穿土耳其褲子的。你是想搞個後宮?要是你是她們的主子,那無怪乎她們要用巨大的陰蒂互相自慰了。這一年半里你已經摸遍了我全身。但是如果有哪個真正的女孩露出乳頭放在你手裡,你肯定要叫來你的女僕,讓她給你示範!」

「夠了!」這是戴安娜的聲音。她瞪著我,氣得臉色發白,但仍舊十分鎮定。現在她轉過身去,對一群目瞪口呆的女士說:「有時候南希想蹬蹬她的小蹄子,她覺得這樣很有意思。有時候確實很有意思,但不是今晚。今晚,恐怕這讓人討厭。」她又看了我一眼,但只是對她的客人說,「她會到樓上去,」她平聲靜氣地說,「直到她知道錯了。然後她會對她冒犯了的女士們道歉。然後,我會給她一些小小的懲罰。」她看了看我身上剩下的衣服說,「也許是一些適合羅馬人的懲罰。」

「羅馬人?」我說,「哦,你應該知道。你今天幾歲了?你是不是去過哈德良的宮殿?」

這些和我剛才說的話相比已經算是比較溫和的侮辱了。但是當我說這話的時候,人群裡傳出了一聲竊笑,儘管很小聲,但是如果有人無法容忍被任何人嘲笑,那這人就是戴安娜。我想她寧願被人打中鼻樑。此刻,聽到這個笑聲,她的臉色更加蒼白了。她朝我走近,揚起了手,她動作太快,我只看到了她手邊一個黑色的東西一閃而來,然後我的臉頰就像是爆炸了一樣。

她手裡還拿著迪基的書,並且用它打了我。

我大叫一聲,踉蹌了一下。我用手捂著臉,發現臉上有血,血是從我的鼻子裡流下來的,我的眼睛下面也有個傷口,是被那本書的牛皮書脊砸的。我想抓住誰的手穩住自己,但是每個人都躲開我,我幾乎要跌倒。我看著戴安娜,她打了我以後也有點暈眩,她身旁的伊夫琳扶住了她的腰。她什麼都沒說,但是我,實在是說不出任何話了。我想我是咳嗽了幾聲,或者哼了一聲。我的血濺在土耳其地毯上,於是女士們躲得更遠了,露出了驚訝和噁心的表情。我轉過身,踉踉蹌蹌地走出房間。

門口站著瑪麗亞的小靈犬沙丁,看到我它就開始叫。瑪麗亞把它放在那兒,它的項圈兩邊各綁著一個狗頭,打扮成了守護著地獄之門的獵犬。

就像我之前提到的,我們在地板上擺滿了玫瑰,赤腳走過去很難,何況我還頭暈目眩。我走到樓梯跟前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還有砰的一聲。我轉過身,看到了澤娜,戴安娜把她也趕出來了,然後把我們身後的門關上了。她看著我,一隻手抓住我的胳膊說:「哦,小姐!」

我把她從戴安娜的瘋狂中解救,然而這瘋狂似乎轉而發洩在我身上了。我掙脫了澤娜,叫道:「你別碰我!」然後我跑到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我狼狽地坐在那裡,在黑暗中擦拭著流血的臉頰。幾分鐘的安靜之後,樓下又響起了鋼琴聲,然後是笑聲和吵鬧。她們又開始狂歡了,只是少了我!我難以置信。戴安娜的嘲弄和侮辱,還有我流血的鼻子——這一切似乎讓這場不可思議的派對更加歡樂,更加美妙了。

要是戴安娜把她的客人送走了該多好。要是我把頭放在枕頭上,忘了她們該多好。如果我沒有變得痛苦、憤怒,沒有因為她們狂歡的聲音而想要復仇……

如果澤娜沒有原諒我剛才在客廳裡甩開她的粗魯,沒有來到我的門前問我是不是很疼,她能不能為我做點什麼……

當我聽到她敲門的時候,嚇了一跳:我以為一定是戴安娜來折磨我,或者,來安慰我,誰知道呢!當我發現那是澤娜,我愣住了。

「小姐,」她手裡拿著蠟燭,燭火影影綽綽,瘋狂搖動的火苗映在牆上,「想到您受傷了在這裡流血,我沒法自己回房間去,哦!都是因為我!」

我歎了口氣,「進來吧,關上門。」當她走進來,靠近我的時候,我把手放在頭上呻吟起來,「哦,澤娜,」我說,「真是個可怕的晚上!真是個可怕的晚上!」

她放下了蠟燭。「我拿來了毛巾,」她說,「包了一些冰塊。請讓我——」我抬起頭,她把毛巾放在我的臉頰上,我抽搐了一下,「你的眼角肯定要腫了!」然後語氣一變,說道,「那女人真是個魔鬼!」她開始給我擦掉那些干結在我鼻孔上的血。她在我身旁俯下身,另一隻手扶著我的肩膀。

然而,我漸漸感覺到她在發抖。「我只是覺得冷,小姐,」她說,「我只是覺得冷。因為我在樓下好害怕。」她說話的時候,我感覺她抖得更厲害了,然後她開始啜泣,「實際上,」她一邊掉淚一邊說,「那些不懷好意的小姐在外面走來走去,我沒辦法躺在自己床上,我好怕她們又過來捉弄我。」

「好了。」我說著,接過她手中的毛巾,把它放在地上。然後我掀起床上的床罩,蓋在她肩上,「你就和我一起待在這裡,那些女人找不到你。」我用胳膊摟著她,她的頭靠在我的耳邊。她還戴著她的女僕帽,我把別針從上面摘下,抽掉女僕帽,讓她的秀髮滑落在肩頭。澤娜的頭髮散發著玫瑰花瓣被火熏過的味道,還有紅酒的味道。她靠在我的肩頭,我突然覺得自己比今晚任何時候都醉得更厲害了;可能只是因為我被戴安娜的猛力一擊打得頭昏腦漲。

我嚥了口唾沫。澤娜用手絹擦了擦鼻涕,變得鎮定一些了。樓下傳來了跑來跑去的腳步聲,鋼琴猛烈的敲擊聲,還有一陣大笑。

「聽聽她們!」我又難受起來,對澤娜說,「醉生夢死!完全忘了我們在樓上受苦……」

「哦,我希望她們忘了!」

「她們肯定忘了。我們幹什麼都可以,她們也不會關心。為什麼我們不搞一個自己的派對!」她擦了擦鼻涕,笑了笑。我伸了伸脖子說,「澤娜,我們為什麼不搞個派對呢,就我們兩個!廚房裡還有多少瓶香檳?」

「還有很多呢。」

「嗯,那就好。下去給我們拿一瓶來。」

她咬了咬嘴唇說:「我不確定……」

「去吧,她們不會看見你的。她們都在客廳裡,你可以從後門的樓梯下去,如果有人看見你,你就說是給我拿的。也確實是這樣。」

「嗯……」

「快去!拿著你的蠟燭!」我站起身來,拉住她的手把她扶起來,最後她終於被我的隨性所感染,又笑了一聲,用手摀住嘴,踮著腳跑出了房間。她走了以後,我點了油燈,但是放得很低。她把帽子忘在床上了,我撿起來戴在自己頭上,五分鐘後她回來,看到我戴著帽子,便放聲大笑起來。

她拿來一瓶冒著冷氣滴著露水的酒,還有一個玻璃杯。「你看到誰了嗎?」我問她。

「我看到了一對兒,但是她們沒看到我。她們在廚房水槽那邊,哦!親來親去的,都快把對方的膽汁吸出來了!」

我想像著她站在黑暗中看著她們。我走近她,拿過酒瓶,揭下了瓶蓋上的包裝。「這酒已經被你搖得很充分了,」我說,「肯定會砰的一聲灑出來好多!」她用手摀住耳朵,閉上眼睛。我感覺到瓶塞動了一下,然後瓶塞從我的手中蹦出來,我叫起來:「快,快!把杯子拿來!」一股奶油般的噴泉從瓶頸噴湧而出,流在我的手上,打濕了我的腿,當然,我仍舊穿著那件寬袍。澤娜拿起托盤上的杯子,在四濺的酒水下咯咯笑著。

我們坐在床上,澤娜手中拿著玻璃杯,我從冒著冷氣的酒瓶裡小酌。她喝了兩口開始咳嗽,但是我繼續往她的杯子裡倒酒,對她說:「都喝了吧,就像樓下那些母牛一樣!」她喝了一杯又一杯,臉都喝紅了。我感覺我每喝一口,頭就更暈一些,腫脹的臉上的肌肉突突地跳著。最後我說:「哦,真疼啊!」於是澤娜放下杯子,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臉頰上。過了幾秒鐘,我握住她的手,靠過去親吻了她。

她沒有躲開,直到我和她一起躺在床上。她說:「哦,我們不能這麼做!要是萊瑟比夫人進來了怎麼辦?」

「她不會來的。她把我留在這兒就是要懲罰我。」我觸摸了她的膝蓋,然後是她裙下的大腿。

「我們不能……」她又說起來,但是這次聲音更微弱了。最後我掀起她的裙子說:「過來,脫了這個,或者我把紐扣扯開?」她發出了幾聲醉笑說:「你不能這麼幹!幫我好好解開。」

她赤裸的身體非常纖瘦,皮膚的顏色非同尋常,臉頰緋紅,手肘和指尖更紅,上半身、上臂和大腿卻又十分蒼白。她兩腿之間的毛髮——在看到之前你永遠也猜不出這部分是什麼顏色——是薑黃色的。當我把舌頭伸過去的時候,她尖叫起來:「哦!不能這樣!」但是過了一會兒,她抓住了我的頭,並且按著。此刻她一點也不為我那腫起來的鼻子而難過了。她只是說,「哦,轉過來,趕緊轉過來!讓我也給你弄一弄!」

在那之後,我用床罩蓋住我和她,我倆喝了更多的香檳,輪流對著瓶子喝。我把手放在她身上說:「你在感化院裡自慰嗎?」她扇了我一巴掌,「哦,你和樓下的那些人一樣壞!我都差點死了!」她把毯子推開,看了看自己的下身說,「說我長了個陽具!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哦,澤娜,我倒是想看看你長了個陽具的樣子!我還想看看,」我坐起來說,「我還想看看你戴上戴安娜的假陽具!」

「那個東西?她真是把你教壞了!我在戴上那種東西之前就要羞死了!」她的睫毛上下扇動。

我說:「你臉紅了!你也很喜歡這個吧,不是嗎?你也喜歡這樣玩對不對,別告訴我你沒有!」

「是啊,像我這樣的女孩!」但是她的臉紅了,而且不敢看我。我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過來。

「過來,」我說,「我被你弄得渾身發熱。戴安娜不會知道的。」

「哦!」

我把她拉到門邊,然後看了看外面的走廊。樓下的音樂聲小了一點,然而依然吵鬧。澤娜靠在我身上,胳膊環繞著我的腰。然後我們都赤裸著,腳步踉蹌,為了止住大笑,我們把雙手放在彼此的臉上,走進戴安娜的小客廳。我們花了些時間才打開那個櫃子裡的秘密抽屜,然後用鑰匙打開了那個玫瑰木的箱子。澤娜一邊看,一邊留意著門口有沒有人。當她看到那個假陽具的時候,臉又紅了,但是無法移開視線。我在醉意中感到一股力量和驕傲。「站起來,」我用幾乎和戴安娜一樣的聲音對她說,「站起來,繫上皮帶扣。」

她照做了,我把她引到鏡子前。我看到自己滿臉紅腫,皮膚褶皺裡還有風乾了的血的碎屑,不禁抽搐了一下。但是看到澤娜正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假陽具凸出來,她把手放在上面,感受著皮具的動作——這比我的傷口更引人注目。最後我轉向她,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把陽具的頭部放在自己的兩腿之間。如果我的陰道有個舌頭,它也不會比現在更能言善辯,如果澤娜的陰道有個舌頭,那它一定在舔著嘴唇。

她叫了一聲。我們歪歪斜斜地倒在床上,交疊著躺在綢緞的床單上。我的頭垂下來——血衝上了我的臉頰,讓我的頭很疼,但是現在澤娜身上的東西進入了我,她開始蠕動,推進,我發現自己抬起了嘴在吻她。

正當我這麼做的時候,我聽到了一個十分遙遠的噪聲,和床柱的搖晃還有我耳朵上突突的跳動混在一起。我的頭仍垂著,睜開了眼睛。房間的門開了,擠滿了女士們的臉。其中那張蒼白而憤怒的臉,就是戴安娜。

有那麼一秒鐘我完全呆住了,她一定是看到了——打開的箱子,床上交纏的四肢,晃動著的綁著皮質假陽具的屁股(唉,澤娜的眼睛還閉著,還在撞擊、喘氣,儘管她憤怒的女主人正在身後盯著她)。我雙手抱住澤娜的肩膀,緊緊抓著她。澤娜睜開眼睛,看到了我眼前的一切,嚇得尖叫一聲。她想立刻起身,但是忘了自己冒汗的屁股上綁著的那個東西還在我體內。那一刻我們十分不雅地交纏在一起,她發出了一陣神經質的笑聲,比方纔那聲恐懼的尖叫還刺耳。

最後她蠕動了一下,在一陣突然的沉默中,這聲音聽起來十分清晰,十分罪惡——如同某種吮吸聲。她掙脫了我。她站在床邊,假陰莖還在她身上。戴安娜旁邊的一個女人說:「她確實有個陽具!」戴安娜回答:「那個陽具是我的,給這兩個小婊子偷去了!」

她的聲音粗啞,或許帶著醉意,但是我想,同樣帶著震驚。我看著那個大開的箱子,那個讓她又驕傲又嫉妒的箱子,感覺到自己體內蠕動著一條滿足的肉蟲。

我又想起來,在另一個房間裡,一個我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的房間——我曾站在門口目瞪口呆,而我的戀人正在她的情人旁邊面紅耳赤地顫抖。現在看到戴安娜陷入了我過去的處境,我笑了。

正是這個微笑讓她最終陷入了瘋狂。「瑪麗亞,」她說——瑪麗亞正和迪基與伊夫琳一起站在她旁邊,她們可能是一起回到臥室去拿一本色情讀物——「瑪麗亞,叫胡珀太太過來。我想讓她把南希的東西扔出去,讓她走。再給布萊克找一件衣服。她們都該回貧民窟了,我就是從那兒把她們撿來的。」她的聲音非常冷酷,然而當她靠近我時,這聲音變得溫和了,「你這個小賤貨!」她說,「你這個小娼婦,妓女,蕩婦,騷貨,你這個小婊子!」這些是她以往在慾望和激情的時刻說過上千遍的話,但現在帶著仇恨,令人奇怪的是,我聽了毫無感覺。

我旁邊的澤娜開始發抖了。那假陽具也跟著她搖晃起來。戴安娜看到了這一幕,怒吼著:「把這傢伙從你屁股上拿開!」澤娜立刻去解皮帶,但是手抖得抓不住,我過去幫她。我們解皮帶的時候,戴安娜在號叫著罵她,說她是個弱智,是街上的婊子,是一個手淫的小騷貨。屋子裡圍觀的女士們都笑了。其中一個——可能是伊夫琳——對箱子點了點頭,然後說:「拿皮帶抽她,戴安娜!」戴安娜咬了咬嘴唇。

「感化院的人會好好抽她的,」她說,「等她回去以後。」

聽到這話,澤娜跪下來開始痛哭。戴安娜對她哼了一聲,把腳移開,以免澤娜的眼淚打濕她的涼鞋。迪基的領帶已經鬆了,翻領上的丁香花被壓平、變黃了。她說:「我們不能看她們再幹一次?戴安娜,讓她們再來一次啊!讓我們樂一樂!」

但是戴安娜搖了搖頭,她盯著我的眼神冷漠而空洞,就像一盞熄了火的燈籠。她說,「這是她們最後一次在我家裡干了。她們可以像狗一樣在街上干。」

另一個喝得大醉的女士說,那麼我們至少可以從窗戶裡看這麼激動人心的場面。但我只是看著戴安娜,這是那個可怕的晚上我第一次覺得害怕。

瑪麗亞帶胡珀太太回來了。胡珀太太兩眼放光,她拿著我從米爾恩太太家裡帶來以後就扔在衣櫃角落裡的水手包以及一件很舊的黑色連衣裙,還有一雙厚底的靴子。當所有的人都在看的時候,戴安娜把衣服和靴子扔在澤娜身上,然後一臉嫌棄地把手伸進水手包,拽出一條皺巴巴的裙子和幾雙鞋扔給我。那條裙子是我以前經常穿的,覺得非常好的一條裙子。現在它摸起來又冷又黏,縫隙裡都是灰塵。

澤娜立刻就開始穿上沉悶的黑衣服和靴子。而我拿著自己的裙子,盯著戴安娜,嚥了口唾沫說:「我不要穿這個。」

「你要是不穿,」她慢慢地說,「我就把你光著身子扔到費裡西蒂廣場上。」

「哦,把她光著扔出去吧,戴安娜!」她身後的一個女人說。是一個打扮成蘭格倫女士的女人,只是沒戴大禮帽。

「我不穿。」我說。戴安娜點了點頭說:「很好,那我給你穿上。」我還沒有來得及反抗,她就走過來,從我手中拿過衣服,把裙邊套在我的頭上。我扭動著,踢著,她把我推到床上,用一隻手緊緊摁著我,另一隻手繼續拽我身上的衣服。我更激烈地掙扎,很快裙邊就破了。

聽到裙子撕破的聲音,戴安娜喊起來:「你們就不能來幫把手?瑪麗亞!胡珀太太!你!」戴安娜說的是澤娜,「你想回到那該死的感化院嗎?」

一瞬間,彷彿有五十隻手過來給我穿衣服,捏著我,抓住我亂踢的腳。她們好像在我身上壓了一個世紀。我在羊毛的衣服下面又暈又熱,腫起來的頭又被撞了,疼得厲害。有人把大拇指放在我的大腿根上,可能是瑪麗亞,也可能是管家胡珀太太。

最後我被穿上了裙子,在床上直喘氣。鞋子也穿在我腳上了,還繫上了鞋帶。「站起來!」戴安娜說,我站起來以後,她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從她的臥室裡推出去,推向走廊,推過會客室,推向昏暗的大廳,我後面跟著女士們,胡珀太太、瑪麗亞,中間夾著澤娜。我猶豫了一下,戴安娜又向前推了我一把,我踉踉蹌蹌差點摔倒。

最後我開始啜泣了。我說:「戴安娜,你不是認真的吧!」但是她看起來非常冷酷。她抓住我,捏著我,迫使我走得更快。我們下了樓,滿臉通紅,穿著怪異的衣服,從那個高高的房子中間連滾帶爬地螺旋式下降,像一幅被詛咒下地獄的活人畫。我們經過了會客室,那裡還有幾位女士,懶懶地靠在墊子上,問我們要去哪兒。我們中的一位女士說戴安娜在自己的床上捉姦了她的男孩和她的女傭,要把她們攆出去——她讓她們一定要過來看看。

我們越往下走,身後的女士們推得越猛,聲音越大,笑得越歡。我們走到了最底層,越來越冷了,戴安娜打開了從廚房通向花園的大門,大風迎面吹在我流淚的眼睛上,刺得生疼。我說:「不行,你不能這樣!」寒冷讓我清醒了。我彷彿看到了我的臥室,我的衣櫃,我的梳妝台,我的亞麻襯衫,我的雪茄盒,我的袖扣,我那銀把手的手杖,我的西裝,我的鞋,那雙柔軟帥氣精緻到我曾經用舌頭去舔的鞋,我的表,那塊用皮帶繫在手腕上的表。

戴安娜把我往前推,我轉過身來抓住她的胳膊說:「別把我攆走,戴安娜!讓我留下來吧!我會聽話的!讓我留下來吧,我會讓你開心的!」但是無論我如何懇求,她一直不停地走,把我向後推,一直推到花園的角落,馬車棚旁邊的木門上。大門上有個小門,戴安娜推開了小門,外面似乎是無邊的黑暗。她從胡珀太太手中接過澤娜,掐住她的脖子說:「你要是敢再出現在費裡西蒂廣場,或者以任何方式讓我想起你這個哭喪著臉的可憐蟲,我就會信守諾言,把你扔回那個監獄裡,直到你腐爛為止!聽明白沒有?」澤娜點了點頭。她被扔進了廣場,被黑暗吞沒。然後戴安娜轉向我。

「你也一樣,你這個小娼婦。」她把我推到門口,但是我緊緊抱住大門乞求道:「求你了,戴安娜!讓我帶上我的東西!」我的目光越過她,看著迪基和瑪麗亞,她們看我的目光因為酒精和追攆我們而變得呆滯而模糊,沒有一絲同情。我看向所有穿著奇裝異服、色瞇瞇地看著我的女士,對她們喊道,「你們不能幫幫我嗎?幫幫我啊,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們每次都說我是多麼漂亮,多麼羨慕戴安娜擁有我。現在你們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擁有我!任何一個人!只要別讓她把我攆到大街上,把我攆到黑暗裡,一個子兒也不給我!哦,詛咒你們這些婊子,如果你們讓她這麼對我!」

於是我哭起來了,一邊說話一邊哭,然後用我那破裙子的袖口去擦鼻涕。我的臉好像腫成了平常的兩倍,我躺在地上,頭髮沾上了土,最後女士們覺得有點無聊了,不再看我——我知道我完了。我的手從大門上滑下來,戴安娜推了我一把,我倒在外面的小巷。我身後是那個水手包,扔在我腳邊的鵝卵石上。

我抬起眼,又看了一眼戴安娜的家。會客室的窗戶仍然亮著美好的暖光,女士們已經穿過草地回去了。我瞥見胡珀太太,看到迪基扶了扶她的單片眼鏡,鏡片後是她水汪汪的眼睛。還有瑪麗亞,還有戴安娜。一縷黑色的頭髮從她的髮飾上滑落,又被風吹在臉頰上。她的管家對她說了什麼,她大笑起來。然後她關上門,轉動了鑰匙。於是費裡西蒂廣場的燈光和笑聲便永遠離我而去了。

《輕舔絲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