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太空一日(十一)歸途如此驚心動魄

5 時 35 分,北京航天指揮中心向飛船發出「返回」指令。飛船開始在 343 公里高的軌道上制動,就像剎車一樣。

飛船先是在軌道上進行 180 度調姿——返回時要讓推進艙在前,這就需要 180 度「調頭」。

調姿分兩次進行,先是一個 90 度。在軌道艙與返回艙、推進艙之間有個電爆閥,裝有爆炸螺栓,這時一通電全部打開,軌道艙彈出去,與返回艙和推進艙分離,軌道艙獨自行進,留在軌道上繼續工作,繼續進行對地觀測。

返回艙和推進艙再調姿 90 度,與原來的飛行方向相反。制動發動機點火,噴氣,飛船就開始減速。速度一減小,飛船的高度就開始降低。

整個調姿、減速的過程都有實時顯示,而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飛船的所有動作。我感到飛船持續減速,向地球的方向靠近。

「制動發動機關機!」5 時 58 分,飛船的速度減到一定數值,開始脫離原來的軌道,進入無動力飛行狀態。此後的飛船飛行並不是自由落體,而是使用升力控制技術,按照地面輸入的數據,瞄準理論著陸點,依靠飛船上的小型發動機不斷調整姿態,沿返回軌道向著陸場飛行。

所謂升力控制技術,就是當飛船進入大氣層時,它的氣動外形(與飛機外形設計是同樣道理)在空氣中產生升力,讓它沿著一個緩慢的拋物線飛下來,它是可控的。

如果出了故障,升力控制失效,飛船返回就會是彈道式的,不可控地下來。比如 2008 年 4 月 19 日,韓國的李素妍搭乘俄羅斯「聯盟TMA-11」飛船,與一名美國航天員和一名俄羅斯航天員一同返航時,飛船就是以彈道式著陸的,當時偏離預定地點 420 公里,航天員除了遭遇顛簸,還承受了最高 10 個 G 的過載,據稱李素妍因此受傷。

就在我飛行的 2003 年,俄羅斯載人飛船返回時落地偏差 400 多公里,也是因為升力控制出了問題,它就按彈道式落下來了。

6 時 04 分,飛船飛行至距地 100 公里,逐步進入稠密大氣層。

這時飛船的飛行速度很大,遇到空氣阻力,它急劇減速,產生了近 4G 的過載,我的前胸和後背都承受著很大壓力。這種情況我們平時已經訓練過,身體上能應付自如,心理上也不會為之緊張。

讓我緊張以致驚慌的另有原因。

首先是快速飛行的飛船與大氣摩擦,產生的高溫把舷窗外面燒得一片通紅,接著在通紅的窗外,有紅的白的碎片不停劃過。飛船的外表面有防燒蝕層,它是耐高溫的,隨著溫度升高,它就開始剝落,實際上這是一種技術,它剝落的過程中會帶走一部分熱量。我學習過這個,知道這個原理,看到這種情形,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了。

但接著看到的情況讓我非常緊張。我看到右邊的舷窗開始出現裂紋。外邊燒得跟煉鋼爐一樣,玻璃窗卻開始出現裂紋,那種紋路就跟強化玻璃被打碎之後那種小碎塊一樣,這種細細的碎紋,我眼看著它越來越多……說不恐懼那是假話,你想啊,外邊可是 1600℃至 1800℃的超高溫度。

我的汗出來了。這時候艙裡的溫度也是在升高的,但並沒到讓我瞬間出汗的程度,其實主要還是緊張。

我現在還能回想起當時的情形:飛船急速下降,跟空氣摩擦產生的激波,不僅有極高的溫度,還有尖銳的呼嘯聲,飛船帶著不小的過載,還不停振動,裡面咯咯吱吱亂響……外面高溫,不怕!有碎片劃過,不怕!過載也能承受!但是一看到窗玻璃開始裂縫,我緊張了,心說:完蛋了,這個舷窗不行了。

當時突然想到,美國的「哥倫比亞號」航天飛機就是這樣出事的,一個防熱板先出現一個裂縫,然後高熱就讓航天器解體了。現在,這麼大一個舷窗壞了,那還得了!

先是右邊舷窗出現裂紋,等到它裂到一半的時候,我轉著頭一看左邊的舷窗,它也開始出現裂紋。這個時候我反而放心一點了:哦——可能沒什麼問題!因為這種故障重複出現的概率不高。

當時還沒有明白到底怎麼回事,就想是不是因為玻璃是兩層的,是不是裡邊的這層不裂就沒問題?回來之後才知道,飛船的舷窗外做了一層防燒塗層,是這個塗層燒裂了,而不是玻璃窗本身;為什麼兩邊不一塊兒出裂紋呢?因為兩邊用的不是同樣的材料。

以前每次做飛船發射與返回的實驗,返回的飛船艙體經過高溫燒灼,舷窗被燒得黑漆漆的,工作人員看不到這些裂紋。而如果不是在飛船裡面親眼目睹,誰都不會想到有這種情況。

此時,飛船正處在「黑障」區,離地大概 80 公里到 40 公里。之所以造成「黑障」現象,是因為飛船與大氣劇烈摩擦,在飛船四周產生了一個等離子鞘,使飛船的無線通信與外界隔絕。這時飛船無法和地面或其他方位的任何人聯繫。我那時真是有點緊張。

當飛行到距地面 40 公里時,飛船飛出「黑障」區,速度已經降下來了,上面說到的異常動靜也已減弱。我檢測飛船後,與指揮員聯繫,地面向我報情況,說著陸場溫度多少、風速多少。與此同時,等待多時的直升機迅速捕捉到了飛船發出的訊號,並開始搜索或救援行動。

一個關鍵的操作——拋傘,即將開始。

這時舷窗已經燒得黑糊糊的,我坐在裡面,懷抱著操作盒,屏息凝神地等著配合程序,到哪裡該做什麼,該發什麼指令,判斷和操作都必須準確無誤。

6 時 14 分,飛船距地面 10 公里,飛船拋開降落傘蓋,並迅速帶出引導傘。

這是一個激烈的動作。傘外邊有個蓋,以爆炸開啟的電爆閥連接,離地 10 公里時一下子炸開,它飛出去,同時把引導傘帶出來。

能聽到「砰」的一聲,非常響,164 分貝。我在裡邊感覺被狠狠地一拽,瞬間過載很大,對身體的衝擊也非常厲害。

接下來是一連串快速動作。引導傘出來後,它緊跟著把減速傘帶出來,減速傘讓飛船減速下落,16 秒之後再把主傘帶出來。

主傘有 1200 平方米,這時它不完全打開,一下子打開突然減速太厲害,人受不了,材料也受不了。它有一個巧妙的收口設計,這時它收著口,只打開一個相對較小的面積,在收口處有繩連著,進一步減速之後統一動作,一個刀一樣的東西把繩同時切斷了,主傘才會完全打開。

這是一個二十幾秒的連續過程,人在裡邊是什麼感受呢?

其實最折磨人的就是這段了。隨著一聲巨響你會感到突然一減速,引導傘一開,使勁一提,這個勁很大,會把人嚇一跳,減速傘一開,又往那邊一拽,主傘開時又把你拉到另一邊了……每次都相當重,飛船晃蕩很厲害,讓人不知道怎麼回事。

我後來問過俄羅斯的航天員,他們不給新航天員講這個過程,就怕他們害怕。我回來講了,給「神六」和「神七」的戰友每一步都講了,讓他們有思想準備,告訴他們不用緊張,很正常。

我們航天員心裡是很重視這一段的:傘開得好等於安全有保障了,至少保證生命無虞。所以把我七七八八地拽了一頓,平穩之後我心裡卻真是踏實——數據出來了,這個時候速度控制在規定範圍內。我知道,這傘肯定是開好了!

後來,神舟六號和神舟七號都有紅外,能看著開傘,這比較讓人放心。我那會兒還沒紅外,地面人員也看不到,完全靠我憑感覺報告,我實時告訴地面:我聽到什麼聲音,感受到減速,感受到開傘,我判斷傘開得正常,因為速度多少多少……

在主傘完全開好之後,飛船以 10 米/秒勻速下落。這時沒有過載了,唯一的感覺就是晃蕩,斜著晃蕩——主傘開了之後,只有一根繩吊著飛船的一邊,晃晃悠悠的。但這時候真是無法形容心裡那個舒坦,特別放心:傘很大,1200 平方米,落地再怎麼重,最多也就受點傷。

安全了!成功了!生命肯定沒問題了!肯定可以完成任務了!

離地面 5 公里的時候,飛船拋掉防熱大底,露出緩衝發動機。同時主傘也有一個動作,它這時變成雙吊,飛船正了。被擺正的飛船在風中晃悠著落向地面。

隨即,座椅自動提升起來,打開減震裝置。

我打開電台,再一次檢查艙內物品,紮好束縛帶,固定好自己,之後盯著儀器,同時像起飛時那樣用力收緊肌肉,等著飛船接地的瞬間。

接地時,我第一個要做的是判斷是否落在實地,第二個要做的是切傘。在確認落地之後,要及時把傘切掉,傘不切的話,它會乘風帶著飛船跑。以前做實驗的時候,這個 1200 平方米的大傘帶著像球一樣的返回艙,順風跑起來汽車都追不上,而且它還邊跑邊顛簸,人在裡邊會被顛壞。

飛船離地面 1.2 米,緩衝發動機點火。接著飛船「通」的一下落地了。

我感覺落地很重,飛船彈了起來,在它第二次落地時,我迅速按了切傘開關。

飛船停住了。此時是 2003 年 10 月 16 日 6 時 23 分。在內蒙古四子王旗阿木古郎草原腹地,距理論著陸點 4.8 公里。而這一時刻,正好是天安門當天升國旗的時刻,這是一個無法設計的巧合。

後來證實,當時的風比較大,另外傘有很多地方破了,所以落地力量很大,但我切傘非常及時,只蹦了一下,跑離第一次落地地點大概十幾米。

飛船落地時我感到嘴上一麻,心想壞了,肯定磕破了。我把面窗打開,伸手一摸,血流了下來。手邊沒有別的東西,我就開始用裡面的布手套在那裡擦,擦了半天也沒能止住。

但我顧不得它了,我得把艙內的一些操作完成,打開信號發射器,盡快和指揮部聯繫。

我向指揮部報告:「我是神舟五號,我已安全著陸!」這時嘴裡有血的鹹味。

落地後飛船傾倒了,我是頭衝下,腳朝上,身體被座椅壓著,剛落地時連動也動不了。總不能就這樣等著來人吧!等報告完後,我穩定了一下,之後把束縛帶解開,一用力翻了下來。

那一刻四周寂靜無聲,舷窗黑糊糊的,看不到外面任何景象。

過了幾分鐘,我隱約聽見外面有人喊叫的聲音,手電的光從舷窗上模糊地照過來。

手電在燒黑的窗玻璃上晃啊晃,外面的人在一聲聲地叫著,正丁丁當當地拿工具。我馬上打開飛船艙門的平衡閥,從裡面解鎖,我聽到外面插上鑰匙,艙門動彈了……

我心裡那個高興啊。

《天地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