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光成為聊天對像

然而,即令在這種自顧不暇的情況下,杜月笙的慷慨尚義,一如襄昔,他照舊好客,堅尼地台杜公館,雖然不再能有「春申門下三千客、小杜城南尺五天」的漪歟盛況,但是,至親好友,誰都忘不了隔幾日到杜公館走一遭,縱使主人家臥病在床,不克親迓,客人們一樣來去自如,了無拘束。杜月笙好客兼好熱鬧,他睡在病床上,聽到外面客廳「座上客常滿,杯中酒不空」,歡聲陣陣,笑語殷殷,他便引為歡欣安慰。

陸續從大陸逃出來的,在香港久住生活發生困難的,乃至於遠行者缺乏資斧,留港者偶有急需,祇要杜月笙曉得消息,他無不主動的伸出援手,送款濟助,〔奇書網·手機電子書-wWw.QiSuu.cOm〕──還是那麼暗暗塞一筆錢過去,但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已。不相識者尋上門來要求幫忙,他也盡可能的使其滿足,成千上萬的港紙往外送,在杜月笙來說反而是一件賞心悅事。

非關款項,不是銀錢,朋友有事相托,杜月笙即使鼻子上罩著氧氣,也照樣的季布一諾,言話一句。他所答應過的事體,不論花費多大的氣力,耽擱多少的時間,賠上若干的港紙務必辦得四平八穩,妥妥貼貼而後止。同時還決不使任何一方吃虧、上當,受冤枉。

杜月笙相當守舊,在他的家庭中頗慎於男女之防,他把呂光當做自家人看,因此托他所辦的事也「無微不至」。民國三十九年聖誕節,杜月笙自己起不了床,出不了門,他便關照呂光說:

「你帶她們出去吃頓聖誕大菜阿好?」

他所指的「她們」是姚玉蘭、孟小冬、杜美如、杜美霞、杜美娟等人,兩位中年太太,三位少艾小姐,儘管是公元一九五○年的香港,他仍認為要托一個可靠的人,陪這些太太小姐出門始能放心。

由於呂光替杜月笙辦過幾件事,杜月笙怕呂光掏腰包貼了錢,有那麼一天,長談過後,他便就枕頭底下摸出一包早已預備好的港紙,遞交給呂光說:

「這一點錢,你拿去用。」

呂尤推卻了,他很誠懇的說:

「月老,我現在不需要錢。」

杜月笙把手中的錢掂一掂,問道:

「那能(怎樣)?你阿是嫌少?」

「不是嫌少,」呂光笑道:「等要錢用的時候,那怕是一塊錢,我也會問月老要的。」

杜月笙沒有聽懂,他追問一句:

「你說一塊錢,是啥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呂光再加解釋:「我不需要錢的時候,月老再給我多點還是沒有用。等我差一塊錢的時候再來問月老要,那一塊錢的用處就大了」

弄明白了,杜月笙收回了錢,微微頷首的道:

「嗯,你說得是有道理。」

歇半晌,杜月笙彷彿是終於提出了擱置心中已久的一個問題─

「曉光兄,到我這裡來跑跑的朋友,也可以說多半都有目的,比方說:有人要托我辦事,有人想問我要錢。祇有老兄你,你是外國博士,有學問的人奇書網-整理,你既不要銅鈿,也沒有什麼事情托我,照說你應該跟讀書人在一起,你怎麼會得喜歡到我這裡的哩?」

呂光笑了,他侃侃然答道:

「月老,你要曉得,讀書人跟讀書人,倒並不一定會得常在一起,說句笑話:『他有的我都有』,常在一起反而沒有味道。而月老你呢?翻開歷史來看,自古到今像月老這樣的人物有幾個,所以我那句話要這樣說了:『你有的我統統沒得』,這就是我常常到月老這邊來的緣故了。」

從日常談話之中,可以很明顯的看出來,臨死以前的杜月笙,對個人進退出處的態度是積極而非消極,於己身健康的看法是失望而非絕望。因此當民國三十九年中共瘋狂叫囂要「進攻香港」「收復中國領土」的那一段時期,杜公館有一部份人怯於香港市上風聲鶴唳,一夕數驚,於是慫恿杜月笙「舉家搬到法國去」、「為長期安全作打算」,杜月笙表面上全無異議,心裡面卻深知事實上絕不許可。因為「踴躍參加」赴法者達二十七人之多,杜月笙僅存的錢怎應付得了天長日久的生活所需,再說二十七人之中能有幾個講得了法文,過得慣外國生活?凡此種種都是無法解決的。

杜月笙在那個危疑震撼,人心惶惶的時候,同意家人赴法定居的建議,跟他們一起策劃著護照、行程、目的地種種細節問題,其實是出自他穩定家人情緒,勿使庸人自擾的一時權宜之計,實則他對於這件事,差一點就要罵出了他的口頭禪:

「熱啥個大頭昏!」

上海人說「熱昏」,略同於普通話的「胡鬧」。

杜月笙對自己的久病不愈,難免焦躁,他的煩惱是:「請了這許多醫生,花了這許多錢,這斷命的毛病偏生不見好!」但是他對國家大局,世事前途依舊樂觀,在他生前的構想之中,他一直認為共產黨鬧不長久,頂多「有個三兩年」就可以回大陸的,因此他最渴望的便是獲得民族復興基地──台灣的徵召讓他能在有生之年,參加反攻大陸的行列,他懷著的是「青山歷歷鄉國夢,芳草也知人念歸」的濃冽鄉愁,從不曾起過「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的頹廢消沉。於是他經常存有美麗的想像,幻想著民國十六年清黨、二十六年抗戰,波瀾壯闊,鐵馬金戈的往事重演。杜月笙認為他在大陸還存有一支巨大的力量,這股力量將比清共時期的共進會,抗戰期間的人民行動委員會尤為闊大壯觀。事實上這支力量確實是存在著的,而他內心熱烈響望的反攻大陸,回老家去,也是很快就有實現的一天,唯一的遺憾是他本人未能躬與其盛,享有他追隨國民黨的第三次輝煌勝利。──早在中共播亂內戰嚴重的三十八年間,曾於抗戰期中有過卓越表現的全國幫會大組合;「人民行動委員會」,經過杜月笙、徐為彬、曾堅、程克祥等諸人的策劃奔走,業已擴充而為一個更大規模的力量機構。新的全國幫會組合名為「中國新社會事業建設協會」,擁有省級分會二十八個、縣級分會四百六十八個,會員人數多達五十六萬之眾,「中國新社會專業建設協會」的總幹事是王鐵民,他曾銜杜月笙之命,分赴全國各地奔走聯絡。杜月笙這位「天下幫會總龍頭」,始終抱著堅定的信心,認為他必能得到反共司令台──台灣的號令率領五十六萬各幫會弟兄從事驅共之戰,這是他在人世間最後的一點嚮往

《杜月笙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