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朱先生重新開始因賑濟災荒而中斷已久的縣志編纂工作,一度冷寂的白鹿書院又呈現出寧靜的文墨氣氛。他四處奔走的勞頓和風塵早已消失,飢餓造成的恐怖陰影卻依然滯留在心間,眼前時不時地映現出捨飯場粥鍋前拚死擁擠的情景,儘管這樣,他的心頭還是湧起案頭文字工作的渴望和生氣。

    大饑饉是隨著一場透雨自然結束的,村民們迫不及待從青蔥蔥的包谷稈子上掰下尚未干須的棒子,撕去嫩綠的皮衣,把一掐即破的顆粒用刀片刮削到案板上,流溢出牛奶似白色漿汁,像搗蒜一樣搗砸成糊漿,倒進鍋裡摻上野菜煮熟了吃。有人連同包谷棒子的嫩芯一起擱石碾上碾碎下鍋,村巷裡每到飯時就瀰漫起一縷嫩包谷漿汁甜絲絲的氣息,大人和小孩的臉色得了糧食的滋潤開始活泛起來,交談說話的聲調也硬朗了,儘管還有那些赤貧戶不得不繼續拉著棗木棍子去討飯,討到的畢竟是真正的糧食。原野上呈現出令人的驚喜的景象,無邊無際密不透風的包谷、谷子、黑豆的枝枝稈稈蔓蔓葉葉覆蓋了田地,大路和小道被青蔥蔥的田禾遮蓋淹沒了,這種景像在人們的記憶裡是空前僅有的。白鹿原的伏天十有九旱,農人只注重一料麥子而很少種秋,棉花也因為乾旱的天象制約而幾乎不種,收罷麥子以後就開始翻地,用一把二尺長鑲著鐵刃的木板掀扎翻土地,讓土壤在伏天裡充分曝曬,秋天播種小麥時,那土壤就鬆散綿軟如同發酵的麵團兒。整個廣闊的原野上,男人們只穿一件短短的褲頭,在強暴的烈日下揮舞掀板,地頭的椿樹或榆樹下必定有一頭裝著沙果葉涼茶的瓦罐。有人耐不住寂寞就吼喊起來,四野裡由近及遠串連起一片「嘿……喲……喲……嘿」只存吼聲而無字詞的悠揚粗渾的號子……今年的年饉打亂了白鹿康的生產秩序,農人等不及到明年夏天才能收穫的麥子,誰和誰不用商量就一律種下秋糧了。蒼天對生靈施行了殘暴之後又顯示出柔腸,連著下了兩三場透雨,所有秋糧田禾都呼啦啦長高了「揚花了、孕穗結莢了,原上再不復現往年裡這個時月扎翻土地吆喝號子的雄渾壯觀的景象。所有土地被秋莊稼苫著,農人們無法踏進田地就在村巷蔭下乘涼,農閒時月的悠閒裡便生出異事,有人忽然憶及朱先生賑濟救命的恩德而發動大家紛紛捐款,敲鑼打鼓一塊刻著「功德無量」的牌匾送到書院來。朱先生聽到鋼鼓和茺響走出大門,弄清了原委就發了一通脾氣:「你們剛剛吃上嫩包谷糊湯就瞎折騰!興師動眾槁這些華而不實的事圖的啥?再說賑濟糧是上頭撥下的,不是我家的,我不過是糧食分發下去,我有何德敢受此恭維?」說罷關了大門再不出來、那些人突然改變了主意,抬著金匾敲著鑼鼓趕往朱先生的故里朱家泛去了。朱先生的兒子不勝榮光熱情接待,把匾額端端正正掛到門樓上方。接著又有幾個村子傚法起來,朱先生家門口隔幾天便潮起一次廟會,而且大有繼續下去的勢頭。朱先生聞訊後趕回老家,制止了兒子們的愚蠢行為,把掛在屋裡屋外的大小金字牌匾統統卸下來,塞到儲存柴禾的爛窯裡去。

    這件事多少干擾了朱先生清理賑災帳目的工作,拖延了幾天才接著一摞明細帳簿走進郝縣長的辦公房。郝縣長接過那一摞帳簿很激動:「這真是『有口皆牌』!」當即與朱先生商定時日,要為他以及參與救災的諸位先生設宴洗塵;朱先生避而不答轉身就告辭了,走到門前說:「如若發現帳目上有疑問儘管追查,朱某絕不忌諱。」郝縣長拉著推著又把朱先生拽進門來說:「我還有話跟你說。」朱先生坐下來。郝縣長說:「年饉已過,人心穩住了。縣府新添國民教育科,我想請先生出山。」朱先生聽了一笑,說:」你不知道我這個人不成器,做點文墨文字的事還可以濫竿充數,一當起官來自個心裡先怯得惶惶,日裡不能食夜裡不得眠。生就的雀兒頭戴不起王冠——你饒了我吧!」郝縣長根本不信:「這話不實。單是這次賑災,先生所作所為無論朝野有口皆碑。卑職以為滋水不乏有識之士,當今最短缺的卻是清廉的人。」朱先生依然不為所動,搖搖頭輕淡地申述說:「我一生不勉強人,人也不經勉強我,勉強的事是做不好的。」說著又站起來告辭。郝縣長再開不得口,欽服而不無遺憾地陪朱先生出門,又提出開頭的話來:「那……你還是擇空兒抽一天時間咱們聚聚,我也好代饑民向諸位先生說一句謝承的話呀?」朱先生笑著卻很果斷:「不必了。你有這心意,把那筆款子糴成糧食,分給街頭路口的那些乞丐吧!他們的年饉還沒過哩!」

    縣志編纂進入最費神的階段,在一一找出前人所編幾種版本的疑問和寥誤之後,現在就要進行嚴格的考證,關於本縣歷史沿革需要大量查閱史料典籍,有關風土人情以及物產特產要到四鄉去踏訪詢問,有關歷朝百代本縣所出的達官名流、文才武將、忠臣義士的生平簡歷需得考證,還有數以百計的烈女節婦的生卒年月和扼要事跡的查核,這麼龐雜的事項都得由諸位先生分頭去做。頂麻煩的是對本縣山川嶺原地貌的核查,一溝一峪,一峰一溪都得勘測,而這樣的專門技能的測工得到省城去請。朱先生親自出馬到西安,請來了一主二副三位測工,又雇來三位年輕農人幫他們背行李扛測具,就開始鑽山巡河去工作了……朱先生決計編出一部最翔實最準確的可資信賴的新縣志,那無疑是滋水縣的一部百科全書。大饑饉的恐怖在鄉村裡漸漸成為往事被活著的人回憶,朱先生偶然在睡夢裡再現捨飯場上萬人擁擠的情景,像是一群餓極的狼爭奪一頭仔豬,有時在捉筷端碗時眼前猛然現出被熱粥燙得滿臉水泡的女人的臉,影響他的食慾……儘管如此,畢竟只是一種陰影,他對縣志的編纂工作更加專注了。

    白靈的不期而至使朱先生又驚詫又喜悅。朱先生在後院吃罷午飯走到前院去閱稿,看見迎面走來了一位風姿綽約的女洋學生,齊耳的短髮烏黑發亮,上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袖衫,下穿一條白色的折疊裙,一雙圓口青布鞋,齊眉的劉海下是一雙圓圓的眼睛,笑著叫了一聲「姑父」。朱先生說:「靈靈呀?你不叫姑父,姑父真不敢認你咧!」朱先生領著白靈折身又走到後院來,悄悄暗示說:「你先甭叫姑媽,看你姑媽能認得你不?」說著搶先一步蹺上台階:」有客人來了。」朱白氏掀開竹簾站在台階上,拘謹溫厚地招呼說:「請屋裡坐。」舉步和神態和接待一切朱先生的崇拜者一樣。朱先生又說:「這是從省城來的貴客。」朱白氏仍然溫謙地笑笑:「哪兒來的都一樣,請屋裡用茶。」白靈大叫一聲:「姑媽,你真的認不得我咧?」說著跳上台階,抱住朱白氏的肩頭。朱白氏驚得合不攏嘴:「噢呀靈靈呀……」

    坐下來以後,朱白氏抓著靈靈的胳膊一直不鬆手,溫柔敦厚的性情也發生變異,連著詢問侄女在哪兒住,在哪兒吃,在哪兒唸書等等惦念的事。朱先生端坐在一邊插不上話,對著白靈的眼睛瞅了又瞅,那雙又圓又大的眼睛有點突出,儘管不像他爸白嘉軒那麼突出,但仍然顯示著白家人眼球外凸的特徵;這種眼睛首先給人一種厲害的感覺,有某種天然的凜凜傲氣;這種傲氣對於統帥,對於武將,乃至對於一家之主的家長來說是寶貴的難得的,而對於任何階層的女人來說,就未必是吉祥了;白靈的眼晴有一縷傲氣,卻不像父也不像兄那樣外露,而是作為聰意靈秀的底氣支撐主宰著那雙眸子,於是就和單純的美女或一切俗氣的女人顯示出差異來;紡線車下,織布機上,鍋前灶後,無論如何窩不住這一雙眼睛,整個白鹿原上恐怕再也找不到這種眼睛的女子了。朱先生在心中這樣想著,忽而浮出第一次看見妻子朱白氏的眼睛的情景——

    那天在澇池邊上幫母親白趙氏淘布。春天織成的白布擱到夏天,打下核桃捶下青皮,再攤到石碾上碾軋成糊塗,然後和白布一起裝進瓷漚窩起來;五至七天以後,再掏出來到澇池淘洗,白布已經變成褐黑色的了,這種顏色直到棉楣爛朽成條條縷縷也不少色。緊緊連接的第二道工序是把著了底色的棉布塞進澇池的青泥裡再度加色,黑青色的淤泥給棉布敷上黑色,然後就可以做棉襖褲裌衣或套褲面料了。那時候,朱先生和媒人裝作走累了也走熱了的過路人,到澇池旁邊卸下肩頭的褡褳洗手,媒人悄悄指向澇池左邊那半腰上結著一塊樹瘤的皂莢樹下的那個女子。大澇池四周長滿大大小小的皂莢樹,那是女人們洗衣用過皂角遺下的胡核又繁衍的族。那時候,朱白氏跟母親白趙氏把最後一絡經過核桃皮漚染的棉布從瓷甕裡掏出來,在澇池裡擺呀淘呀搓呀擰呀。長工鹿三當時在澇池邊沿挖下一個半人深的坑,坑邊堆積著從澇池裡撈出的漚成的黑色的淤泥。朱白氏和母親把剛剛淘洗乾淨的褐黑色的棉布一段一段鋪進坑裡,鹿三挖一掀表泥覆蓋上去。朱先生看見那女子挽著袖子,露出健壯白嫩的小胳膊,兩隻於被核桃皮染得黑紫如漆,附著一條粗辮子的腦袋始終低垂著不抬起來。朱先生佯裝找一處清水實際是想換一個角度,不料腳下踩著淤泥幾乎摔倒,果然那母女聽到澇池周圍女人們嘩笑揚起頭來。朱先生恰在那一刻瞧見她的模樣,轉身就離開澇池上了官路,對媒人說:「就是這個。八字不合也是這個。」

    朱先生不是瞅中了好的模樣而是瞅中了那雙眼晴。此前他曾毫不惋惜地擯棄了四五個媒人介紹的親事,全是她們的眼睛經不住他的一瞅。朱先生向父親堅持一打要求,凡是媒人介紹給他的女子必須他背看一眼。他已看四五個媒人介紹下的七八個女子,都不是因為門不對或相貌醜陋,在於朱先生一瞅之後發覺,有的眼睛大而無神,有的媚氣太重,有的流俗。他究竟要找到一雙什麼樣的眼睛自己也說不透徹,在澇池邊瞅見白家大姑娘的眼睛時心裡一顫,那種朦朧的追尋頓然明朗起來:剛柔相濟!男子眼裡難得一縷柔媚,而女子難得一絲剛強。朱先生從澇池離時斷肯定,即使自已走到人生的半路上淬然死亡,這個女人完全能夠持節守志,撐立門戶,撫養兒女……現在,朱白氏眼睛周圍佈滿了細密的皺紋,愈見深沉愈見剛正,愈見慈愛了……

    朱先生注視看白靈的眼睛,似乎比初見到朱白氏的眼睛更富生氣了,甚至覺得這雙眼睛習文可以治國安邦,習武則可能統領千軍萬馬。他沉默專注的神情引起白靈的注意:「姑父,你盯我是認不得我了?」朱先生自失地笑笑說:「噢!姑父正給你相面哩!」白靈興趣陡生:「站父,你算我命大還是命苦?」朱先生說:「你的左方有個黑洞。你得時時提防,不要踩到黑洞裡去。蹺過了黑洞,你就一路春風了。」白靈真的當回事追問起來,黑洞意味著一般災禍,還是徹底毀滅?是指不治之症,還是指挨黑槍上絞架,塞枯井,甚至自殺吊跳澇池?她裝出輕鬆的不在乎的神氣:「姑父,你說明白點,我好防備著。」朱先生也笑著說:「你防備著點好。」白靈還想問個究竟,姑媽卻插話說:「你甭聽你姑父胡掐昌算。他是跟你說笑哩!」轉過臉對丈夫流露出一數責備:「年輕輕的娃嘛,你給她算啥哩掐啥哩?嚇娃做啥哩!」有意岔開話題問起妹子家皮貨鋪子的生意。朱先生理會了妻子的眼色反而笑起來:「我知道靈靈信西學不信八卦,才跟她故意笑哩!」白靈坦然地說:「姑媽放心吧,我不會嚇出毛病的。豈止我的左側有黑洞?我的前頭後頭,左首右首,生都佈滿陷阱。可以說整個中國現在就是一個大黑洞,咱們全都在這黑洞裡頭。」

    朱白氏頂關心的是侄女的婚事,現在好不容易得到了和白靈見面的機會,心誠意篤地要盡一番作為姑媽的責任,企圖鬆動弟弟嘉軒父女之間的死結:靈靈,你咋麼今兒想起來看姑媽咧?」白靈毫不遲疑地回答,聲調裡顫動著真切的嬌氣:「我成年成月天天都在想著姑媽。好姑媽你想想,我而今有家難歸只剩你一個親人啦……」朱白氏倒真的被侄女感動了。朱先生悄然退出寢室前院書房去了。朱白氏便斟酌了字眼的探問:「你跟鹿家老二還拉扯著?」白靈做出坦蕩無掩的聲調說:「早先幾年我們都私訂終身了哩!那陣兒都小都不懂啥。現在都大了懂得道理了,覺得不合適又拆散了,只是一般鄉親鄉黨有點來住,再沒啥拉拉扯扯的事。」朱白氏聽著就很驚詫,白靈說著私訂終身這種傷風敗俗悖於常情的事,跟說著今的莊稼長得好或不好一樣平淡,一樣無所顧忌,便不禁不住撇著嘴角鄙夷地罵:「靈靈,你的臉皮真厚!」白靈委屈地叫起來:「姑媽,是你問我,我才踉你說的呀!你問我我能哄你嗎?」朱白氏說:「你看你說這號事的神氣,跟喝米湯一樣,臉連紅一下下都沒有,你的臉皮還不厚?」白靈故意抹一下臉頰,頑皮地盯著姑媽說:「姑媽,你忘了我自小就不會臉紅!」朱白氏不為所動,語意反而更重鐵硬:「你不臉紅你爸可臉紅,你臉皮厚你爸可臉皮薄,你不要臉你爸可是要臉的人!」白靈再也撒不出嬌來:「姑媽,我來看你,你倒罵我?」朱白氏依然冷著臉:「你看我做啥?你連你爸你媽都能丟捨,還在乎我?」白靈受到當頭捧擊,一下子無所措起來,慈愛可親的姑媽一下子變得冷峻如鐵,心裡頓時產生了沉重的失望而啞口無言。朱白氏說:「你一張退婚字條兒,把你爸的臉皮揭光咧,你知不知道?」

    臘月根上,白靈托一位回原上過年的同學給王村婆家捎去一封信。信中只寫著一句話:你們難道非要娶我革你們的命?白靈借些徹底勾銷了那柱沒有任何感情的婚姻,也想對從未照面的女婿和阿公開一個辛辣的玩笑,至於這封信捎去以後的結局,好已經無心顧及了,姑媽現在就來給她補一課。

    王家父子見信氣得暴跳如雷,扔下正在籌辦新年的諸多家事,父子兩人拉著媒人找到白家,把那一綹信紙擲到白嘉軒的面前。白嘉軒從桌面上撿起信紙,看著白靈風流瀟灑的墨跡,眼前頓時湧起一片渾黃厚重的土霧,手裡捏著信紙如同攥著一條死蛇。王家兒子唱白臉耍脾氣說難聽話,老子則唱紅臉慢條斯理講仁義道德,論鄉風民俗,父子倆一高一低,一陰一陽,挖苦釀製撣牙,耍盡了威風,出完了惡氣。白嘉軒始終僵硬在挺著腰,瞪著眼,一聲不吭。媒人被拉來時,對白嘉軒也頗多埋怨,表面上做出居中調節不偏不倚的態度,現在突然發生了根本逆轉:「夠了夠了,儘夠你爺兒倆的了!甭話能呔下一牛車,嘉軒一句中吭還不夠嗎?」白嘉軒滿臉灰敗,如同刮去了紫皮的茄子,硬撐著臉制止媒人:「你悄著,有話讓人盡量說。」又側過臉做出更真誠的姿態對王家父子說:「有話儘管說,有氣儘管出,我都攬著,即就唾到我臉上,我都不擦。」王家父子互相瞅著交換著眼色;是不是還要繼續罵下去?王老先生突然搶起拳頭捶到桌面上,懊侮地自我責備起來:「嘉軒,我混帳!」說罷拉著兒子的手不告而辭了。第二天,白嘉軒指使孝武和鹿三從樓上糧囤裡灌出整整二十口袋麥子,又捆筷了十五捆棉花,裝了滿滿兩套牛車給王家送去。鹿三揚起落滿糧食塵土的臉:「靈靈的彩禮不是五石麥十捆花麼?你給他退這麼多?」白嘉軒平靜地說:「我把利息加上了。」鹿三猴頭粗大的疙節猛烈滑動了兩下、閉上了毛楂楂的闊大的嘴巴。孝武緩緩轉過頭,猛然用力著動皮繩帛擊著黃牛的肚子,牛車嘎吱嘎吱啟動了。白嘉軒瞅著兩套裝滿食的口袋和棉花捆子的牛車駛出巷道,轉過身抱起雙拳,對圍聚在街巷裡的族人說:「我給本族白鹿兩姓的人丟了臉了!」說著揚起頭來,兩隻粗大的手背抄在彎蜷的後腰上,沉靜如鐵地宣佈:「白姓裡沒有白靈這個人了。死了。」說罷依然背抄著手走進自家街門。……

    姑媽敘說過這段事,抿嘴不語,有意使自已因為重提往事而激起的情緒平靜下來,陷入凝然不動的沉默裡。白靈看了一眼姑媽凝重的臉色,自然地聯想到父親的臉色。她有點懊悔自己的魯莽,捎給王家父子的,最終像石頭一樣砸到父親的鼻樑上;王家父子拿那二十口袋麥子和十五捆棉花不僅可以訂娶一個媳婦,甚至連將來給孫子做滿月的吃用花費也夠了。姑媽平靜地說:「你爸苦就苦在一張臉上。孝文揭了他臉上一層皮,你接著再揭一層。」白靈想到此行的重大便命,便從家庭的糾纏裡跳出來,對姑媽說:「這樣也好。權當我死了,俺爸也再不為我傷臉蹭皮了。」姑媽還想說什麼,白靈捺不住性子聽她數落,便搶斷說:「姑媽,我還要到縣城去,我給旁人捎了一封信要送。」姑媽到前院書房叫來姑父。姑父說:「給誰的信?放我這兒讓順路人捎進城去,免得你跑。」白靈說:「郝縣長的公子是我同學,囑我親自交給他爸。」

    白靈走進滋水縣縣府大院時正值午休。郝縣長在他的臥室裡接待白靈。白靈趕上午休時間,不是偶然,而是經過悉心的算計,所以才有聽姑媽數落她的難堪。她以縣長公子的同學關係說了一通編好的假話,然後就把那封信交給縣長。郝縣長拆了信封,看了信,雙手握住白靈的手久久不語。白靈忍不住說:「如果有困難,你就甭勉強。」郝縣長鬆開,坐下來揮一下手:「困難咋能沒有嘛!可問題已經解決了。」郝縣長告訴白靈,紅三十六軍潰散後的第三天,他就安排山區地下黨在峪口和山裡收容紅軍戰士,引渡出山,不少人已經返回老窩茂欽。郝縣長壓低聲音,驚喜萬分地說:「廖軍長虎歸北山,讓組織放心。」白靈按捺不住問:「鹿政委呢?」郝縣長瞅了瞅白靈異常殷切的眼睛,反而有點矜持地說:「他也回到老窩白鹿原上。」白靈猛然站起握住郝縣長的手說:「你可真是遮風擋雨的老母雞啊!」

    白靈一身輕鬆走出郝縣長的房子時縣府開始上班,院子裡有小幹事匆匆忙忙的身影,也有老職員仿而不露城府很深的持重臉孔,她有點好笑,如果某一天郝縣長突然站在院子裡宣佈一聲:「我是共產黨」那麼這些小幹事老職員肯定會嚇得跌坐到地上。白靈走過縣府很深的宅院時反覆考慮,要不要去會一會大哥孝文?見了會有什麼影響?不見又會造成怎樣的影響?最後決定還是應該去。

    白孝文瞅著站在門口矜持地笑著的洋學生不禁一愣,整個滋水縣城也沒有這樣漂亮的女子。白靈叫了一聲「大哥!」白孝文僵硬狐疑的臉色頓然活泛起來:「噢呀靈靈呀!」白靈完全是一個妹妹的天真姿態:「哥呀,我要畢業了。原先還想考高等學府,沒人供給只好不考了。」白孝文說:「你考你考,我供給,你頂好考到北平去。」白靈說:「遲了遲了,我已經找下飯碗了。」白孝文問:「做啥?」白靈說:「撒書。」白孝文點點頭讚賞地說:「教書也不錯,日子很安寧。」說著才記起問,「你今日怎麼記起尋哥來了?」白靈說:「我來看看大姑媽,也來看看你,我而今有家難歸成了孤兒一個……」白孝文寬慰妹妹說:「咱爸那人就是個那……好了好了,你別傷心。一會兒我領你去認一下嫂子。這幾天忙得要死……」白靈漫不經意地說:「大哥如今正開順風船,當然很忙。」白孝文搖搖頭說:「平時緊一陣松一陣倒也罷咧!前一向共匪三十六軍窩死在山裡,這一向正收合那些散兵敗丁,抓不緊可就讓他們溜出山了。上邊見天崔報抓人的數目哩!」白靈做出好奇的樣子問:「我從報上看到消息,說是『全殲』。你們參加圍剿來嗎?」白孝文說:「我只負責縣城防務。」這麼說似乎又不過癮,接著就不無遺憾地說:「有天晚上,我陪岳書記去看大姑父,萬萬沒料到共匪三十六軍政委就在大姑父屋裡。你猜是誰?鹿兆鵬呀!礙著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小子又跑了算是命大……」白靈的心早已縮成一蛋兒,想不到兆鵬差點栽到大哥手裡,而大姑父居然沒有向她提及這件事,姑媽肯定覺得這件事沒有她的退婚信引起的反響重要。白孝文得意地笑著問:「你看玄乎不玄乎?」白靈從最初聽到的驚詫裡鬆懈下來,反而完全證實了兆鵬已經脫險的消息,證實了郝縣長說的兆鵬就在老窩白鹿原上。她裝作表示遺憾:「玄玄玄,真個玄乎!到手的銀洋又丟了——你和岳書記一人正好分五百哩!」白孝文說:「錢算個屁!關鍵是讓這個禍根又逃了。他是滋水的大禍根,滋水縣不除兆鵬甭想安寧。」白靈淡淡地笑笑說:「你要是抓住他,可就有熱鬧戲了。飛是咱們一個村子的人鬧事。」白孝文不以為然地搖搖頭:「現在親老子也顧不上了,甭說一個村的鄉黨。兩黨爭天下,你死我活地鬧……」說到這裡,白孝文忽然意識到作為兄長的責任:「靈靈呀,你可得注意,而今當先生了,你就好好教書,甭跟不三不四的人拉扯,共匪臉上沒刻個『共』字,把你拉扯進去你還不曉得。」白靈笑著說:「要是那樣的話,哥呀,你就帶人來抓我。」白孝文半是開玩笑半是認真地嚇唬說:「真要那樣的話,哥也沒辦法——我吃的就是這碗飯嘛!」白靈說:「這碗飯可是拿共產黨的人肉做的!」白孝文瞪起眼。白靈嘎嘎嘎笑起來伸出雙手:「銬上我的手吧,大哥,我是共匪,你銬吧!」白孝文莫可奈何地笑笑,在妹妹伸過來的白手上拍打了一掌:「你長到這麼大還是沒正性……」

    白靈以惋惜的口吻謝絕了哥哥邀她去認新嫂,說她今晚必須趕回省城,明天早晨要給學生上課,再晚就搭不上進城的牛車了。這樣的理由不容變通,白孝文只好應允,熱情誠摯地叮囑妹妹得空兒就回縣城來,甚至以玩笑的口吻和妹妹結成聯盟:「你跟哥一樣,都是有家難歸哦!咱們就相依為命咯!」

    白靈坐上回城的牛車舒出一口氣來,「礙得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耳際驀然迴響著這句顯示著職業特點和個性特徵的用語……白靈現在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兆鵬,問他在一千大洋的懸賞者岳維山和「不好出手」的白孝文當面,究竟是怎麼逃脫的?牛車粗大體重的木頭輪子悠悠滾動著,在坑坑窪窪的土石大路上顛出吭喳吭登的響聲,輪軸磨出單調尖銳的吱嘎吱嘎的叫聲,漸漸遠離了灰敗破落的縣城,進入滋水川道倒顯出田園的生氣,一輪碩大的太陽正好托在白鹿原西部的平頂上,恰如一隻潷去了蛋清的大蛋黃。白靈雙手掬著膝頭,瞅著對面陡峭的原坡,頂面上平整開闊的白鹿原,其底部卻是這樣的殘破醜陋……

    從原頂到坡根的河川,整個原頂自上而下從東到西擺列著一條條溝壑和一座座峁梁,每條又大又深的溝壑統進幾條十幾條小溝,大溝和小溝之間被分割出一座或十幾座峁梁,看去如同一具剝撕了皮肉的人體骨骼、血液當然早已流盡枯竭了,一座座峁梁千姿百態奇形怪狀,有的像展翅翱翔的蒼鷹,有的像平滑的鴿子;有的像昂首疾馳的野馬,有的像靜臥倒嚼的老牛;有的酷似巍巍獨立的雄獅,有的恰如一隻匍伏著疥蛙……它們其實重像是嵌鑲在原坡表層的一事副動物的標本,只有皮毛只具形態而失丟了生命活力。峁樑上隱約可見田堰層疊的莊稼地。溝壑裡有一株株一叢叢不成氣候的灌木,點綴出一抹綠色,渲染著一縷的珍貴的生機。這兒那兒坐落著一個個很小的村莊,稠密的樹木的綠蓋無一例外地成為村莊的標誌。沒有誰說得清坡溝裡居民們的如祖,何朝何代開始踏進人類的社會,是本地土著還是從草株戈壁遷徙而來的雜胡?抑或是土著與雜原互相融化的結果……「礙著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哥哥孝文的殘忍猙獰,被職業習慣磨成平淡時得意和輕俏。當時應該給他一個嘴巴,看他還會用那種口吻說那種職業用語不?革命現在到了危急關頭,報紙上隔不了幾天就發佈一條抓獲黨的大小負責人的消息。三十六軍的潰滅和姜政委的叛變是粹不及防的滅頂之災。兆鵬半年前臨走時只告訴她一句:有一個段老師和你接頭。直到報紙上登出三十六軍被殲的重大消息時,她才知道鹿兆鵬半年前去了三十六軍。段老師之後又來了一位薛老師,說他從今往後和她聯繫,因為段老師被抓捕了;前不久又有黃先生來和她接頭,說薛老師也被當局抓捕和段老師一起被裝進麻袋投進枯井。黃老師說,小白你所以還安全無虞,正好證明段、薛兩位老師堪稱真正的老師。白靈腦子裡只剩下兩隻裝著段老師的麻袋,七尺漢子塞進三尺長的麻袋紮緊袋口,被人拽著拖著扔進乾枯的深井的逼真情景。她當時聽罷啞然無語,最初的驚恐很快地轉化為無可比擬的憤怒。她對黃先生冷笑著說:「多虧你給我說明了這個消息,臨到我被裝麻袋時我就不懼怕了。」後來她一再重現段、薛兩位老師被裝進麻袋扔進枯井的情景;她從來沒有經過活人被裝進麻袋和投進枯井的情景,卻居然能夠把那捉情景想像得那麼逼真,那麼難忘。白靈覺得正是在黃先生說出那種情景的那一刻裡,最終使她成熟了,也看輕了自己;死了不算什麼;一個對異黨實施如此慘無人寰的殺戮手段的政權,你對它如若產生一絲一毫的幻想都是可恥的,你就應該或者說活該被裝進麻袋投進枯井;必須推翻它,打倒它,消滅它,而不需要再和它講什麼條件;她現在才能切迫地理解義無反顧和視死如歸這兩個成語的生動之處。

    黃先生隔了好久才第二次與她接頭。在這段時間隔裡,她幾乎天天都擔心黃先生也被裝進麻袋摞人古城某一眼枯井,這個創造過鼎盛輝煌的歷史的古城,現在保存著一圈殘破不堪卻基本完整的城牆,數以百計的小巷道和逐年增多的枯乾了的井,為古城的當權者殺戮一切反對派提供發方便,既節約了子彈又不留下血跡,自然不會給古城居民以至整個社會造成當局殘忍的印象。黃先生這次來更顯得心沉重:「黨組織這回遭到的破壞是太慘重了。」白靈忍不住溢出淚來:「你好久不來,我瞎想著……你大概也給……摞進枯井……」黃先生苦笑一下:「這很難避免。我現在給腰裡勒著一條紅絲帶,將來勝利了,你們挖掏同志們的屍骨時,可以辨認出我來。」白靈破涕笑了:「我用絲綢剪一隻白鹿縫到襯衫上,你將來也好辨出我……」黃先生隨後就指派她到滋水縣來給郝縣長送信……

    大蛋黃似的太陽覺落到白鹿原西邊的原坡下去了,滋水川道裡呈現一種不見陽光的清亮,水氣和暮靄便悄然從河川瀰漫起來。白鹿!一隻雪白的小鹿的原坡支離破碎的溝壑峁樑上躍閃了一下,白靈沉浸在浮想聯翩之中………

    她進入教會女子學校第一次聽到一個陌生的名字——上帝時,就同時想起了白鹿。上帝其實就是白鹿,媽媽的白鹿。奶奶坐在炕上,頭頂的木樓上掛著一撮淡褐色的麻絲絲。奶奶抽下一根麻絲子加進手中正在擰著繩子裡,左手提起那隻小撥架,右手使勁一撥,紫紅溜光的棗木撥架兒啪啦啦啦轉成一個圓圈,奶奶就講起她的白鹿來。那是一隻連鹿角都是白色的鹿,白得像雪,蹦著跳著,又像是飛著飄著,黃色的麥苗眨眼變成綠油油的壯苗了。渾水變成清水了,跛子不跛,瞎子眼亮了,禿子長出黑溜溜的頭髮了,醜女子變得桃花骨朵一樣水靈好看了……她冷不丁問奶奶:白鹿是大腳還是小腳?白鹿她媽給白鹿纏不纏腳?白鹿腳給纏住了蹦不起來飛不起來咋辦?奶奶的嘴就努得像一顆干棗,禁斥她不許亂說亂問……

    教會女子學校的先生像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一律的女人,一律的穿著,連行為舉止說話腔調都是一律的,只有模樣的寬窄胖瘦黑白的差異;臉上的表情卻同樣是一律的,沒有大悲大喜,沒有慷慨激越,沒有軟潰無力,更沒有暴戾煩躁,永遠都是不惱不怒,不喜不悲,不急不躁,不愛不恨,不憂不慮的平和神色。經過多年訓育的高年級女生也就修煉成這份習性的德行。古城的各級行政官員軍職官長和商賈大亨等等上流社會的人們,都喜願到這所女子學校來選擇夫人或納一個小妾,古城的市民爭相把女兒送到這所學校就讀的用心是不言而喻的,一夜之間就可能成某個軍政要員的老岳丈。

    皮匠姑父和二姑在兩個表姐身上也押著這注寶。大表姐嫁了個連長,婚後不到一月開拔到漢中。半年後,大表姐忍不住寂寞,翻山越嶺趕到漢中去尋夫,那連長已經有一個皮膚細膩的水鄉女子日陪夜伴。大表姐打了鬧了,抓破了連長的臉和那女子的下身,隨後就再也找不著那倆人的蹤影了。她沒有回家的路費,幾乎在漢中淪為乞丐,後來被一位茶葉鋪子的掌櫃發現。聽她口音是關中人,就把把她引進鋪子裡詢問身世。掌櫃本是關中人在漢中落腳做小買賣,死了女人不願意再娶一個漢中女人,主要是聽不順漢中人那種乾澀的發音。大表姐就落腳為茶葉鋪掌櫃的續絃妻子。他比她大整整二十歲,正當中年,倒是知道體貼她疼她,只是經濟實力並不比姑父的皮貨鋪子強多少。

    二表姐嫁給一位報館文人,權勢說不上,薪金也不高,日子倒過得還算安寧。那位文人既不能替老岳丈的皮貨生意擴張開拓,也沒有能力孝順貴重禮品,卻把皮匠丈人的苦楚編成歌謠在自己的報紙上刊登出來:皮匠苦皮匠苦,年頭干到臘月二十五。麻繩勒得手腕斷,錐子穿皮刺破手。雙手破裂炸千口,滿身腥膻……這是他第一次拜竭老丈人時在皮貨鋪子的真切體驗的感受。他被各種獸皮散發的腥膻味兒熏得頭暈噁心,尤其在飯桌上看見岳丈捉筷子的手又加劇了這種感覺。那手背上手腕上被麻繩勒成一道道又黑又硬的繭子死皮,指頭上炸開著大大小小的裂口,有的用黑色的樹膠一類膏藥糊著,有的新炸開的小口滲出了血絲,手心手背幾乎看不到指甲大一塊完整潔淨的皮膚。二女婿一口飯一匙湯也嚥不下去,歸去就寫下這首替老岳丈鳴不平的歌謠,而且讓二表姐拿著報紙念給父親。皮匠聽了一半就把反手拉過來又踩又唾,臉紅脖子粗地咆哮起來:狗東西,把我糟踐完咧!狗東西沒當官的本事可有糟踐人的本事!而今滿城人都瞧不起皮匠行道了你還念個屁……皮匠姑父十分傷心,發誓不准二女婿再踏進他的皮貨作坊。

    白靈明白姑父失望的根本癥結並不在此,是在於兩個女都沒有跟上一位可以光耀門庭的女婿,但他並不知道,這幾乎是癡心妄想。教會女子學校是女人的世界,整個城市裡各種體態的女子集中於一起,那些精華早被高職要員一個個接走了,屑於這個女人世界裡芸芸眾生的兩位表姐,只能被軍隊的小連排長或窮酸文人領走。皮匠姑父後來直言不諱地給白靈說:「你比那倆個出息呀靈靈兒,凡團長以下的當科員跑閒腿打閒雜的都甭理識他,跟個有權有勢的主兒你能行喀!到那陣兒,看哪個龜五賊六死皮丘八敢穿皮鞋不給錢?皮匠姑父這樁夙願的實現可能性確實存在。無論學識無論氣質,尤其是高雅不俗的眉眼,白靈在美女如族的教會女子學校裡也是出類拔萃的。白靈已經謝絕過幾位求婚者,擋箭牌倒是那位從未照過面的王家小伙兒。她對求婚者說:「家父在我十二歲就許親訂婚了。在她離開教會學校之前,校務處通告她說有一位政府要員要見她,她問什麼事?如果是求婚者她就不去。校務處職務憂心忡忡地勸她說應該去,願意不願意都得去,此人校方得罪不起。白靈去了。她看見一位精明強幹的中年人端端正正在校務處的桌前坐著,稜角分明的臉膛,聰穎執著的眼睛,從腦門中間分向腦袋兩邊的頭髮又黑又亮。白靈一進門,那人就站起來頷首微笑。校務處的先生介紹了那位中年人的身份,是省府某要員的秘書,隨後就退出門去。那秘書很坦率地問:「小姐你的第一印象如何?人和人交往的第一印象很重要。」白靈天真地說:「你像汪精衛。真的,我進門頭一眼瞧見你就奇怪,汪精衛怎麼屈尊坐在這兒?」秘書含而不露地笑笑:「小姐過獎了。汪是中國第一美男子,我怎麼能……」白靈笑著說:「你就是中國第二。」秘書不在意地轉了話題:「白小姐畢業後做何打算?」白靈問:「你找我究竟要問什麼事?」秘書說:「你願意求學我可以資助,你願意就業我可以幫助安排。」白靈問:「你怎麼對我這樣好呢?」秘書說:「這還用問嗎?」白靈說:「我已經嫁人了。」秘書說:「難道他比汪還英俊?」白靈說:「他可是世界第一。」秘書俏皮地說:「怕是情人眼裡出潘安吧?他在哪裡?」白靈說:「十七師。」秘書輕舒一口氣:「雜牌子。」白靈說:「雜牌子軍隊沒規矩。那可是個冷恐子。他說誰要是在我身上打主意,他就跟他拚個血罐子。」秘書說:「這我倒不怕。」白靈說:「我怕。」屬於政府部門的人都怯看雜牌子十七師,秘書說他不怕是強撐面子。白靈再一次重複說:「他會連我都殺死的。我怕。那真是冷恐子!」

    白靈又想起和鹿兆海的銅元遊戲,那多像小夥伴們玩過家家娶新娘。然而正是這遊戲,卻給他們帶來不同的命運。蔣介石背叛革命以後,她每天都能聽也能從報紙上看到國民黨屠殺共產黨的消息,古城籠罩在陰森和恐怖之下。那天後晌正上課,兩三個警察蹭進門,把坐在第三排一個女生五花大綁起來,一位警察出教室門口才轉頭向先生也向學生解釋了一句:「這是共匪。」女學生們驚疑萬狀。女先生說:「共匪不是上帝的羔羊,讓她下地獄。」白靈渾身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麻繩勒著,首先想到了鹿兆海。鹿兆鵬到保定煙校學習去了,他能掙脫五花大綁的麻繩嗎?她那時急不可待地想見到鹿兆鵬,打問一下鹿兆海的音訊,卻找不到他。五六天後,一個更令人像訝的事情發生了,那位被綁走的同學領著三個警察到學校來,由她指點著綁走了三個外班的同學。那時候整個學校亂了秩序,女生們擁擠在校園通往大門的長長的過道兩邊,看著三個用細麻繩串結在一起的同學被牽著走到校門口,塞進一輛黑色的囚車。

    白靈已經無心上課,就斷斷續續請假,尋找鹿兆鵬,她回到白鹿原一位老親戚家打聽見聲,說是鹿兆鵬早跑得不見蹤影了,倒是聽到不少整治農協頭目的種種傳聞。白靈連夜離開白鹿原又回到城裡皮匠姑父家。她再次回到學校時,聽到女生們悄悄說,被捕的三個共產黨分子全部給填了枯井,本班那個領著警察來抓捕同黨的女生也一同被填進井裡。白靈惡毒地說:「上帝不能容忍贖罪的羔羊。」

    可是,當她找到鹿兆鵬以後,卻徹底改變了她的命運。那天午間放學回來,白靈在皮匠姑父的櫃檯前看見了鹿兆鵬,驚訝得幾乎大叫起來。鹿兆鵬迅即用一種嚴峻深切的眼光制止了她。鹿兆鵬一身半新不舊的西裝,戴一頂褐色禮帽,像是一位窮酸的教員,在櫃檯前琢磨著櫃檯裡的各式皮鞋。鹿兆鵬說:「你發愣幹什麼?我是鹿兆海的國文老師,兆海帶你聽過我的課你忘了?白靈立即按照鹿兆鵬遞過來的話茬兒往下演戲:「噢!老師呀屋裡坐。」轉臉就對二姑父喊:「姑父,這位老師想請你定做一雙皮鞋。」皮匠熱情地招呼說:「你快把老師引進來嘛!」鹿兆鵬悄聲說:「你得讓我在這兒磨蹭到天黑。」

    皮匠姑父像接待任何主顧那樣認真地給鹿兆鵬量了雙腳的長短寬窄,又徵詢了皮鞋的顏色和款式,就繼續忙他手中活兒去了。白靈領著鹿兆鵬進入自己那間小小的臥室轉過身問:「你害怕給塞進井裡?」鹿兆鵬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愣住片刻,緊緊盯著白靈的眼睛,企圖從那眼神裡判斷出她話的意圖。他卻看見那兩隻微微鼓出的眼睛周邊漸漸濕潤,然後就潮起兩汪晶瑩的淚水。鹿兆鵬點了點頭。白靈眨了眨眼睛,淚水使溢流下來,顫著聲說:「我要加入共產黨。」鹿兆鵬用手按著白靈的肩膀讓她坐下來,說:「現在全國都在剿殺共產黨。」白靈說:「我看見他們剿殺才要入。」鹿兆鵬說:「我們被殺的人不計其數。」白靈說:「你們人少了,我來填補一個空缺。」鹿兆鵬猛地抓住白靈雙手,熱淚嘩嘩流淌下來:「我而今連哭同志的地方也沒有了……」白靈說:「我討厭男人哭哭咧咧的樣子。」

    鹿兆鵬磨蹭於是在黑定時走了。走時對白靈吩咐了兩點,再不許她去找任何人申述要加入共產黨的意願,二是繼續在教會女子學校唸書,那兒無疑是最安全的所在。大約一月後,鹿兆鵬於傍晚時分來到皮匠鋪店取走了定做的紫紅色皮鞋。對皮鞋的手藝大加讚揚。皮匠則親自把皮鞋給他穿上腳上,要他在作坊裡走一圈,而且叮囑他要是夾腳或者繩子斷裂可以隨時來修理。鹿兆鵬肯定這是他買到過的最稱心的皮鞋,發誓說比上海貨好得多。皮匠得意自己的傑作。鹿兆鵬隨之把一本聖經交給皮匠,說這是白靈要他買的。白靈於傍黑時分回到皮貨鋪子,在那本聖經裡找到一個聯絡地址:囉嗦巷15號。

    囉嗦巷在這座古老的城市幾乎無人不曉。囉嗦巷大約在明初開始成為商人的聚居地,一座一座青磚雕琢的高大門樓裡頭都是規格相似的四合院,巷道裡鋪著平整的青石條,雨雪天可以不沾泥。這條巷道的莊基地皮在全城屬最高價碼。破產倒灶了的人家被擠出囉嗦巷,而暴發起來的新富很快又擠進來填補空缺;進入囉嗦巷便標誌著進入本城的上流階層。鹿兆鵬住進囉嗦巷用意正是在這裡,特務憲兵警察進入囉嗦巷也不敢放肆地咳嗽。白靈找到15號,見到鹿兆鵬就迫不及待地問:「你這幾天都到哪兒去咧?」鹿兆鵬說:「在原上。」白靈問:「你還在原上?」鹿兆鵬說:「在原上。」白靈問:「還要去原上?」鹿兆鵬說:「那肯定。不過這回在城裡得待上些日子。」白靈說:「剿殺高潮好像過去了?報紙上登上的殺人抓人捷報稀少了。」鹿兆鵬說:「能逮住的他們都逮了殺了,逮不住的也學得靈醒了不好逮了。損失太慘了,我們得一步一個腳窩從頭來。」白靈問:「我上次在二姑家提的申求,你考慮得怎樣?「鹿兆鵬說:」你等著。」白靈說:「我是個急性子。」鹿兆鵬笑了:「這事可不考慮誰是急性子蔫性子。」白靈問:「很難嗎?」鹿兆鵬說:「肯定比以前嚴格了。這次大屠殺我們吃虧在叛徒身上。」白靈說:「我肯定不會當叛徒。」鹿兆鵬說:「現在要進共產黨的人恐怕不容易當叛徒當叛徒我想也不容易,他們首先得自己把自己當作狗,且不說信仰理想道德良心。」白靈驚喜地說:「你這句話說得太好了。我可是沒想到當叛徒還是很不容易的事。」

    白靈第二次被通知到囉嗦巷15號來,鹿兆鵬以親切莊嚴的態度通知她已經得到批准了,隨之叫一聲:「白靈同志!」便握住白靈的手。自靈聽到「同志」那聲陌生而又親切的稱呼時,心頭潮起一種激情,她緊緊地反握住鹿兆鵬的手,久久說不出一句話,腦子裡又浮出本班那位被捕的女生領著警察到學校來抓捕同志的情景。白靈說:「請黨放心,白靈只會替同志赴死,絕不會領著警察去抓捕同志。你再叫我——同——志!」鹿兆鵬鬆開手說:「白靈同志!我受黨組織委託,領你宣誓!」說著從箱子裡翻出一面紅旗掛到牆上,站正之後,舉起了右手。白靈並排站好,也舉起右手,心頭像平靜而熾烈的熔岩。

    這家四合院的男女老少正集中在廳房明間客廳欣賞唱片,他們的大公子最近從上海捎回來一架留聲機,新奇得使全家興奮十足。同時捎回的還有唱片,全是軟聲細氣的越劇和嗲聲奶氣的流行音樂,只有一張「洋人大笑」的唱片使全家老少咸宜,於是每天晚是客廳裡都充斥著洋人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粗嘎的尖細的,粗野放肆的,陰險譏諷的,溫柔的,暢快的,痛切的笑聲。在洋人們的笑聲的掩護下,白鹿原上兩個向宗同族的青年正在這裡宣誓,向整個世界發出莊嚴堅定的挑戰。

    宣誓完畢坐下來之後,鹿兆腑坦誠地說:「我又想起我入黨宣誓的情景。我每一次介紹同志入黨宣誓就想起我入黨宣誓的情景。」曰靈問:「你入黨宣誓是怎樣的情景?」鹿兆鵬說:「那陣兒不是公開宣誓的呢!」他懷著新鮮的卻似遙遠的記憶說:「我們一起宣誓的有九個人,現在連我在內只剩下三個了。三個給大哥煎了,兩個隨大哥走了,一個經商去了,而且發了財,咱們現在就在他屋裡坐著。」白靈問:「他們沒有供出你?」鹿兆鵬笑了說;「他們首先供的就是我,算我命大。」接著又說:「大哥這回翻臉,小兄弟血流成河。大肆逮捕,公齊殺害,全國一片血腥氣,唯獨我們這座古城弄得千淨,不響槍聲,不設絞架,一律塞進枯井,在全國獨樹一幟,體現著我們這座十代帝王古都的文明。」白靈說:「中世紀的野蠻!」鹿兆鵬說:「一切得重新開頭。白靈、你說說你這會兒想什麼?」白靈說:「我想到奶奶講下的白鹿。咱們原上的那只白鹿。我想共產主義都是那只白鹿?」鹿兆鵬驚奇地瞪起眼睛愣了一下,隨之就輕輕地擺擺頭笑了:「那真是一隻令人神往的白鹿!」

    白靈頭一次主動去找鹿兆鵬是迫於無奈。她知道這是不能允許的。鹿兆海從軍校學習期滿回到到本城,帶給她一個意料不及的難題,他已改「共」為「國」了,而她恰恰在他歸來的前改「國」為「共」了。她和他在熱切的期待中突然發覺對方已不是記憶中的那個人,雙方都窩了興致,都陷入痛苦。她相信自己無法改轍,也肯定他不會更弦,對於第二次約見喪失信心,於是就去囉嗦巷尋找兆鵬。他們是親兄弟,他有責任幫助她處理這件十分為難的事。鹿兆鵬嚴厲地批評她來找他的冒險行為,不經通知絕不許隨便找他,後來卻仍然答應她前去見自己的弟弟……

    鹿兆海去榆林歸隊前夜找到皮貨鋪子,對白靈說:「我們出去走走,我明天一大早就上路了。我想和你說說話。」白靈就跟他走出來,不自覺地又走到拋擲銅元遊戲的地方,白靈觸景生情,抓住鹿兆海的手幾乎是乞求說:「兆海,你退出『國』吧!你哪怕什麼黨派都不參加也好。」鹿兆海緊緊攥著白靈的手說:「我向你讓步,我聽你的,我退出『國』這可以,你也退『共』吧!咱們倆乾脆什麼黨派都不參加,你教你的學生,我當我的兵,免得『國』呀『共』呀是是非非。」白靈猛地拉出手激烈地說:「你知道不知道,你參加的那個國民黨怎麼殺戮異黨,抓住了甚至連審問的手續也不走就塞進枯井!你參加這樣的黨難道不怕臉上濺血?」鹿兆海卻沉靜地說:「我想和你和解,你還在堅持偏見跟我爭執。」白靈說:「我沒辦法忘記枯井裡的慘景。」鹿兆海說:「你回咱們原上去看看,看看共產黨在原上怎麼革命吧!他們整人的手段也是五花八門,令人不寒而慄。爭論比以往更加激烈,更加深刻。鹿兆海再次妥協:「這樣吧,咱們誰也改變不了誰,就等一等看吧!等過上幾年,也許看得更清楚了,說不定你,也說不定我,全自動改變的。」白靈說:「好,我等著。」鹿兆海轉過身說:「明天我就走了,說不定幾年才能回來。我現在只有一條——」白靈問:「什麼呀?」鹿兆海說:「我們再見面時,也許依然沒有結果,也許有一方改變了而得到一致。我只要你答應一條,在我走後幾年,在我們下回見面之前,你甭應允任何求婚者。」說到這兒又抓住白靈的雙手:「我們有那枚銅元為誓,我要是失去你,我將終生不娶。」白靈動情地說:「放心走吧!我盼著你回來時再不跟我爭辯。」鹿兆海說:「每一次見面我都不會忘記。今晚的話咱們都記住。白靈說:「你好像信不過我?好像疑慮著什麼人要奪走我似的?」鹿兆海說:「我害怕把這個包袱背到榆林沙漠去。敞開說吧,你上次為啥讓我哥代你出面?白靈說:「他向你解說過了他出面的原因。」鹿兆海說:「我那晚非常憎恨他。」白靈說:「你也太……」鹿兆海激動地說:「我看見他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也許我對你太專注。」白靈歎口氣說:「天!我做夢也想不到你會這樣想……」鹿兆海:「無論任何人,哪怕是我的親哥,誰奪走你,我就不認他是天王老子!」

    白靈再見到鹿兆鵬時就覺得有點不自然,鹿兆鵬像靈敏的狐狸一樣嗅出了白靈異常的神情,警覺地問:「有什麼情況?」白靈說:「沒什麼情況。」她的神情更引起鹿兆鵬的警惕:「白靈同志,現在是非常時期,任何情況都不能隱滿。」白靈說:「個人私事。」鹿兆鵬說:「個人私事也不能隱滿。」白靈擔心引起鹿兆鵬的隱憂,就恢復了她素來的爽朗:「你猜你兄弟怎麼著?怕你把我奪走了!」鹿兆鵬大瞪兩眼,驟然紅了臉,擺一下手尷尬地笑了:「扯淡!」

    白靈隨後和鹿兆鵬也不常見面。她在豆腐巷小學校任教員,負責學生運動,剛剛成功地組織了中正中學的一場學潮。在這之前已經參與和組織過兩所學校的學潮,接著就想以中國最高統治者蔣的名字命名的中正學校也搞一次。中正中學在古城被政府命名為一所模範學校,教員乃至學生都逐個經過審查,絕無異黨嫌疑。白靈抓住學生對伙食不滿的機會,促進了一場激烈的算伙食帳的學潮。結果是貪污學生伙食費的總務處長被收審,校長也被撤職。白靈興奮鼓舞:「看來中正的學校也不是模範!」這當兒鹿兆鵬召見她:「要不失時機地把飯饃鬥爭提高到反黑暗的政治鬥爭。」白靈說:「我有信心。」鹿兆鵬隨之告訴她:「我要離開這兒。」白靈說:「我能問去哪兒嗎?」鹿兆鵬籠統地說:「山裡」白靈又問:「去多久?」鹿兆鵬說:「難以估計。」白靈就不再問了。鹿兆鵬鄭重地說:「兆海馬上要回來了。十七師撤回來了。」

    白靈在豆腐巷小學校接待了鹿兆海。她瞅見他一身下級軍官服裝就覺得他們的關係將要完結了。他在她的小房間裡坐下,一隻手攥著茶杯,另一隻手夾著煙卷。他的臉色不僅沒有因為北方的沙漠和嚴寒變得粗糙,反而紅潤細膩了,只是上唇的黑青色鬍碴子變化明顯。她笑著說:「你倒更細和了。」鹿兆海說:「那地方水好。」他笑著侃侃而談,「那地方是一眼望不透的沙漠。走十天八天見不著人煙,見不著樹木,只看見一片沙子。到那兒你才明白,厲代皇都為啥要選在咱們這個關中……可那兒有好水。那水養的娃子一律是呂布的模樣,那水養的女子一路都是貂蟬的姿色。我待了這幾年也沾光了……」白靈說:「你該在那兒給你引回個貂蟬。」鹿兆海說:「我還是戀著白鹿原上的……」白靈抿住嘴沒有說話。鹿兆海卻豁朗地說:「我這回回來有一點收穫,再不逼你了。我知道我變不了,你也沒變。但我再不逼你改變什麼了。你可以隨意嫁人。我嘛……我還是恪守誓言,非你不娶。你嫁了人我發誓再不娶妻……你可以驗證我的話。」白靈說:「這又何苦?你這樣說讓我怎麼辦?」鹿兆海說:「沒有辦法。我走南闖北這多年,愈是相信世上找不到我心裡的你了。」白靈賭氣地說:「我明天就嫁人!」

    …………

    木輪牛車嘎吱嘎響著,終於駛出白鹿原坡下的滋水河川。回頭望去,河川的出口恰如一隻嘈叭口;口下便是山坡終結,眼前立刻展現出遼闊無垠的渭河原野,滋水蜿蜒著把進原歧流入渭河去了。到這兒才又看見了太陽。太陽在河天相接的地方已經變得難以辨認,像一隻破碎的蛋黃,金黃的稠汁流攤開來,和黑色的烏雲攪和在一起。白靈的心開始緊揪,到哪兒去尋找鹿兆鵬?

《白鹿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