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孝文和孝武一人背一捆鋪蓋卷兒回到白鹿村。因為學生嚴重流失,紛紛投入城裡新興的學校去唸書,朱先生創立的白鹿書院正式宣告關閉,滋水縣也籌建起第一所新式學校——初級師範學校,朱先生勉強受聘出任教務長。看著兩個接受過良好教育的兒子歸來,白嘉軒好生喜歡,有這樣兩個槐樹苗兒一樣壯健的後人頂門立柱,白家幾輩受盡了單傳淒苦的祖先可以告慰於九泉之下了。當晚,自嘉軒手執蠟燭,把兩個兒子領到門樓下,秉燭照亮了鐫刻在門樓上的四個大字「耕讀傳家」,又引著他們回到院庭,再次重溫刻在兩根明柱上的對聯:耕織傳家久,經書濟世長。白嘉軒問兒子:「記下了?」兩個兒子一齊回答:「記下了。」白嘉軒又問:「明白不明白?」兩個兒子答:「明白。」白嘉軒坐在廳房的桌子旁說:「明白了就好。明日早起把舊衣裳換上,跟著你三伯到地裡務莊稼去。」兩個孩子都順從地答應了。白嘉軒告誡說:「從今日起,再不要說人家到哪兒唸書幹什麼事的活了。各家有各家的活法。咱家有咱家的活法兒。咱只管按咱的活法兒做咱要做的事,不要看也不要說這家怎個樣那家咋個樣的話。」
    白嘉軒隨後進山去了一趟,和岳父商談了讓二兒子孝武來共同經營中藥材收購鋪店的事。白家的後人已經成人,由岳父代管的局面應該盡快結束,孝武隨後受命進山去了。大兒子孝文留在家裡。白嘉軒經過長期觀察和無數次對比認定,由孝文將來統領家事和繼任族長是合法而且合適的。兩個孩子都是神態端莊,對一切人都彬彬有禮,不苟言笑,絕無放蕩不羈的舉止言語,明顯地有別於一般鄉村青年自由隨便的樣子。但孝文比孝武更機敏,外表上更持重,處事更顯練達。
    白嘉軒把二兒子孝武打發進山以後,就帶著禮物走進了媒人的院子。他鄭重提出過年時給孝文完婚的意圖,讓媒人去和女方的父母交涉。女方比孝文大三歲,已經交上十九,父母早已著急,只是羞於面子不便催白家快娶。因為是頭一樁婚事,白嘉軒辦得很認真,也很體面,特意殺了一頭豬做席面。婚後半個多月,飽嘗口福的鄉黨還在回味無窮地談說宴席的豐盛。白嘉軒以族長的名義主持了兒子和兒媳進祠堂叩拜祖宗的儀式。這種儀式要求白鹿兩姓凡是已婚男女都來參加,新婚夫婦一方面叩拜已逝的列位先輩,另一方面還要叩拜活著的叔伯爺兄和婆嬸嫂子們,並請他們接納新的家族成員。
    鹿三參加過無數次這種莊嚴隆重的儀式,萬萬料想不到他的黑娃引回來一個小婊子,入不得祠堂拜不得祖宗,也見不得父老鄉親的面。他曾經譏笑過鹿子霖。鹿子霖給大兒子兆鵬也是過年時完的婚。早先三媒六證訂下冷先生的大女兒,兆鵬突然不願意了,賴在城裡不回家。鹿子霖趕到城裡,一記耳光抽得兆鵬鼻口流血,苦喪著臉算是屈從了。新婚頭一夜,兆鵬拒食合歡餛飩,更不進新房睡覺,鹿子霖又一記耳光沾了一手血,把兆鵬打到新房裡去了。第三天進祠堂拜祖宗,兆鵬又不願意去,還是鹿子霖的耳光把他煽到祠堂裡去了。完成了婚娶的一系列禮儀之後,鹿子霖說:「你現在願滾到哪兒就滾到哪兒去!你想死到哪兒就死到哪兒去!你娃子記住:你屋裡有個媳婦!」鹿兆鵬一句話沒說就進城去了。鹿三對照了白鹿兩家給兒子辦婚事的過場,深深感歎白嘉軒教於治家不愧為楷模,而鹿子霖的後人成了什麼式子!歸根到底一句話:「勺勺客畢竟祖德太淺太薄嘛!」現在黑娃根本沒有資格引著媳婦進入祠堂,鹿三再也不好意思譏笑人家鹿子霖了,這件事彷彿一塊無法化釋的積食堆積在他的心口上。
    白嘉軒對鹿三的心病表示了最真誠的關切。他走進馬號對鹿三說:「三哥,你一天到晚光哀歎不行。得想法兒解決。」鹿三氣餒他說:「我說他不聽。我一橛頭把那貨砸死還得償命。」白嘉軒信心十足:「你去把他叫來,我跟他說。我不信他辨不來飯香屁臭。」鹿三對白嘉軒親自出面的舉動很感動,立即跑到村子東頭那孔破窯洞前的坪場上,大聲吼喊黑娃。黑娃跟著父親來到白嘉軒家的馬號裡。白嘉軒開門見山地問:「黑娃,沒讓你跟那個女人進祠堂拜祖,你恨我不恨?」黑娃誠實地回答:「我知道族規。這不怪你。」白嘉軒朗然說:「好!黑娃不糊塗。叔再問你一句,你丟開丟不開那個女人?」黑娃沒有料到白嘉軒會把話說得這樣不留空隙,盯一眼就低了頭。白嘉軒不急於要他回答,繼續冷靜他說:「這個女人你不能要。這女人不是居家過日子的女人。你拾掇下這號女人你要招禍。我看了一眼就看出她不是你黑娃能養得住的人。趁早丟開,免得後悔。人說前悔容易後悔難。」鹿三已經按捺不住:「你嘉軒叔說的全是實話好話!搭眼一瞅那貨就不是家屋裡養的東西。」黑娃為難他說:「我一丟開她,她肯定沒活路了。」鹿三大聲順著嘴:「嘖嘖嘖!這號爛貨女人死了倒乾淨!不看看你死命催在尻子上,還管那貨。」白嘉軒依然不急不躁,保持著長者的威儀:「你不要操心丟開她尋不下媳婦。你只管丟開她。你的媳婦我包了,連訂帶娶全由叔給你包了。」黑娃吃驚地盯著白嘉軒,已經沒有不丟開她的任何托詞和借口了。他突然蹲下去,屹蹴在馬號的腳地上。
    二十年前,白嘉軒的父親白秉德出面掏錢為鹿三連訂帶娶一手承辦了婚事,這件義舉善行至今還被人們傳誦著。黑娃的母親也不隱諱這件事,自打黑娃能聽懂話就不厭其煩地重複著:「黑娃你得記住,白家是善心人!」
    想起了這些,鹿三就臊紅了臉:「嘉軒你甭給他說那麼多好話。哪怕拉光身漢也不能要那貨!立馬把那貨攆出門,下邊的事下來再說。」白嘉軒動情他說:「看在咱們兩三輩人交好的情義上,叔真是不忍眼睜睜看著你把一個災星招進門。我不逼你,你再想想。」黑娃站起來點點頭,表示他要認真地想了,趕忙拔腿走出馬號。
    黑娃離去後,白嘉軒以哲人的口氣說:「畢了畢了。我斷定黑娃丟不開那個女人。要是能丟開,他當下就說丟開。沒有法子。聖人能看一丈遠的世事;咱們凡人只能看一步遠,看一步走一步吧,像黑娃這號混飩弟子,一步遠也看不透,眼皮底下的溝坎也看不見。你急也不頂用。讓他瞎碰瞎撞兒回,也許能碰撞得靈醒過來,急是沒用的。」
    白嘉軒真是不幸而言中。鹿三還僥倖著黑娃「想想」之後丟開那貨哩,第二天晌午回家去,讓女人再勸勸黑娃,不料從女人口裡得知,黑娃扛著青石夯掛著木模,天不明就起身到外村給人打土坯去了。唉!
    鑒於黑娃的嚴峻教訓,白嘉軒愈加嚴厲地注視兒子孝文的行為規範。孝文是好樣的,穿著舊衣服每天三晌跟鹿三到地裡去學務莊稼,一身土一臉汗從不見叫苦叫累。只是這孩子臉色有點憔悴,斷定不是農活太重的原因。白嘉軒晚上鄭重地對仙草說:「看來這崽娃子貪色。你得給那媳婦亮亮耳。」仙草撇撇嘴角,斜瞅丈夫一眼。娶了兒媳,仙草初享做阿婆的人生滋味,在家庭裡的地位自然就發生了變化,可以稍為輕鬆地與丈夫對話了:「管人家小兩口那些事做啥?年輕時候都一樣,你那會兒還不急得猴子摘桃一樣。」白嘉軒仍很當真他說:「我那會多大!孝文這會才多大?剛交十六,正長身體哩!甭貪色貪得嫩撅了!」仙草笑著依順了,而且想得更加周密:「這話我也不好開口。我給咱媽說一下,讓她給她的孫子媳婦亮亮耳,話輕話重都不要緊。」白嘉軒一下猜中了仙草的用心:「你怕兒媳惱恨你是不是,讓咱媽去說這號討人嫌惹人惱的話?不過也沒啥,會想事的人是知道為她好的。」
    孝文結婚之前幾乎沒有接觸過媽媽和奶奶以外的任何女人,結婚之後自然對女人一無所知,新婚之夜依然保持著晚讀的良好習慣,氣勻心靜地端坐在桌前看書。一對燙金的大紅蠟燭歡躍跳彈著火焰,新媳婦在炕上鋪褥暖被,他感到侷促不適。新媳婦暖好被褥,把一對繡著鴛鴦荷花的陪嫁枕頭並排擺好,盤腿坐在炕上說:「你歇下吧,今日個勞了一天了。」孝文說:「你先睡。我看看書。」新媳婦忙溜下炕:「你喝茶不?我給你燒水。」孝文說:「不喝不喝。你睡去。」新媳婦就悄然睡下了。孝文讀書累了也隨之躺下了,他的光腿在被窩裡撞著了她的光腿,就往一邊躲了躲,很快睡著了。連著兩夜都是這樣。
    第四天夜裡,孝文夜半醒來尿尿,聽到耳畔啜泣聲,他忙問她:「你咋了?」她背著身子啜泣得更緊了。」你哪兒不滋潤?有病了?」她的啜泣變成壓抑著的嗚咽。孝文有點不耐煩了:「你不吭聲,半夜三更哭啥哩?喪模鬼氣的!」她轉過身來忍住了抽泣:「你是不是要休我?」孝文大為驚訝:「你因啥說這種沒根沒底兒的話,我剛剛娶你回來才三四天,幹嗎要休你?既然要休你,又何必娶你?」她沉靜一陣之後說:「你娶我做啥呀?」孝文說:「這你都不懂?紡線織布縫衣做飯要娃嘛!」她問:「你想叫我給你要娃不?」孝文說:「咋不想?咱媽都急著抱孫子哩!」她的疑慮完全散釋,語句開始纏綿羞澀起來:「你不給我娃娃……我拿啥給你往出要……」孝文愣愣他說:「娃娃咋能是我給你的?我能給你還不如我自己要。」她噗哧一聲笑了:「你見過哪個沒男人的女人要下娃了?」孝文啞了。她羞羞怯法他說:「女人要下的娃都是男人給的。」孝文有所醒悟,隨口輕鬆他說:「那你怎麼不早說?你快說我怎麼給你?你說了我立馬就給你。」她咯咯咯笑著摟住了他的脖子,把肥實的奶子緊緊貼住他的身,她抓住他的一隻手導向她的胸脯,隨之示意他撫摩起來。孝文不由地「哎呀」一聲呻喚,自覺血湧到臉上燒臊起來,渾身迅猛地鼓脹起來,巨大的羞恥感和洪水般湧起的騷動在胸腔裡猛烈衝撞,對騷動的渴望和對羞恥的恐懼使他顫抖不止。他喘著氣說:「甭這樣……這不好!」她也微微喘息著說:「就這樣就這樣好著哩!」他慌亂地挺著,被她按到她奶子上的手僵硬地停在那兒,不忍心抽回也鼓不起勇氣搓摸。她的那隻手從他的胸脯輕輕地滑向他的腹部,手心似乎更加溫熱更加細柔;那隻手在肚臍上稍作留頓,然後就繼續下滑,直到把他的那個永遠羞於見人的東西攥到掌心。孝文覺得支撐軀體和靈魂的大柱轟然倒掉,牆摧瓦傾,天旋地轉,他已陷入滅頂之災就死死抱住了那個救命的軀體。他已經不滿足於她的摟抱而相信自己的雙臂更加有力,他把那個溫熱的肉體擁入自己尚不寬厚的胸脯,扭動著身子用薄薄的胸肌蹭磨對方溫柔而富彈性的奶子,他的雙手痙攣著撫摩她的胳膊她的脊背她的肩頭她的大腿她的脖頸她的肥實豐腴的尻蛋兒,十指和掌心所到之處皆是不盡的歡樂。他的手最後伸向她的腹下,就留駐在那兒不由地驚歎起來:「媽呀!你的這兒是這個樣子!」他感到她在他的撫摩下不安地扭動著,一陣緊過一陣喘著氣。當他的手伸到那個地方的一瞬,她猛乍顫抖一下就把他箍住了,把她的嘴貼到他的嘴上,她的舌頭遞進他的嘴唇。他一經察覺到它的美好就變得極度貪婪。孝文覺得又探入一個更加美妙的境地而幾乎迷醉。她的雙手有力地拖拽他的腰,他立即意領神會她的意圖,忙翻起身又躺下去。他急切地要尋找什麼卻找不到朦朧而又明晰的歸宿,她的美妙無比的手指如期如願,毅然把他導向他迫不急待要進入的理想的地域。他的腹下突然旋起一股風暴,席捲了四肢席捲了胸脯席捲了天靈蓋頂,發出一陣的傷的強光,幾乎焚燬了。
    孝文在盲目的慌亂和撕扯不完的羞怯中初嘗了那種神奇的滋味,大為震驚,男人和女人之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哇!這種秘密一經戳破,孝文覺得正是在焚燬的那一刻長成大人了。他靜靜地躺著,沒有多大工夫,那種初嘗的誘惑又騷動起來,他再不需她的導引暗示而自行出擊了,他不一而足,反覆享受,一次比一次更從容,一次比一次的結果更美好。他終於安靜下來對她說:「這樣好這麼好的事,你前三天為啥不早說哩?」她已纏綿得難以開口,只是呢哺著貼緊他的身子……第二天晚上吃罷夜飯,孝文向婆(奶奶)問了安就回到自己的廂房,脫鞋上炕。新媳婦說:「你今黑不唸書了?」他聽出她揶揄的話味也不管了,抱住她的脖子貼著她的耳朵說:「我想日你。快!」
    白趙氏接受了兒媳仙草傳達的兒子嘉軒要指教孫子媳婦的話竟然有點按捺不住。三個孫子一個孫女都從她的牽引下掙脫了手,從她的火炕上像出窩的鳥兒一樣飛走了,只有三娃子牛犢還在靠牆的被筒裡睡覺。家裡的事情由嘉軒撐持她很放心,因為耳朵半聾聽不清晰,因此就不去過問。每天晚上嘉軒仍然堅持睡前陪她坐一陣盡其孝道。她從早到晚坐在紡車前紡棉花,再把那一個個線穗兒拐到工字形的線拐上去,交給仙草去漿線織布。她很明白地限制自己不再過問家事,只是單純地搖車紡線。她自己不覺察而仙草卻早已感覺出來,她不說話是不說話,一說話就又直又硬,完全不像過去那麼慈和婉約了。她聽了仙草的活,就覺得接到了最重要的使命,當下從紡車下站起來走到孫子媳婦的窗外:「馬駒家的到後頭來,婆給你說話。」孝文媳婦也在搖紡車,隨之就跟著婆的腳後跟走進上房裡屋。婆坐在太師椅上,孝文媳婦怯怯地站在當面。白趙氏說:「你比馬駒大。你十九他才十六。你身子披掛雄實,馬駒還是個樹秧。你要處處抬協他。你聽下了沒?」孝文媳婦滿口答:「婆,我知道。我過門前俺媽也教導我,說要抬協他。他比我小我知道。」白趙氏說:「那你給婆說,你到屋幾個月了,你咋樣抬協他來?」孝文媳婦說:「我天天早起叮嚀他,做活要可自家的力氣,做不動的活甭硬做,小心傷了筋骨。」白趙氏問:「你還咋樣抬協他?」孝文媳婦說:「我天天黑間勸他少念會兒書少熬點兒眼,白天上地黑間熬跟身子就虧下咧!」白趙氏仍不動聲色問:「還有啥呢?」孝文媳婦說:「我常問他想吃啥飯,再給婆說了,就做他可口的飯。」白趙氏再問:「還怎麼抬協他來?」孝文媳婦再說不出也想不到更多的抬協的事例,一低頭又有了心計:「婆呀,你說該咋樣抬協你的孫子?俺小輩人不懂啥,你老多指教才好哩!」白趙氏反問:「我說了你能做到?」孝文媳婦笑臉相迎:「婆說的話我不敢不做。」白趙氏再問:「我說了你不惱?」孝文媳婦說:「我咋敢惱婆說的話?我再不懂規矩也不敢不聽婆的語。」白趙氏點點頭:「那我就說——」孝文媳婦誠懇地說:「婆你有啥儘管說。」白趙氏壓低聲一字一板說:「你黑問甭跟馬駒稀得那麼歡!」孝文媳婦聽到時猛乍楞了一下,隨之就解開了被婆強調了重音的稀,是被婆脫淖牙齒漏風洩氣的嘴把那個最不堪入耳的字說轉音了,她驚愕地瞪大了眼睛,喇地一下紅赤了臉,羞得抬不起頭來了。「話丑理端。」白趙氏不急不躁他說,「馬豹十六還嫩著哩!你要是夜夜沒遍沒數兒地引逗他跟你稀——把他身子虧空了,嫩撅了,你就得守一輩子活寡!」孝文媳婦的頭低垂得更下了:「婆……沒有的事……」「看看馬駒的臉色成了啥樣子?還說沒有!」白趙氏緊逼不放,「婆跟你實話直說,那個事跟吃飯喝湯一樣,吃飽了喝夠了不想吃也不想喝了,過不了一晌克化了又餓了也渴了,又急著吃急著喝了。總也沒個完。」孝文媳婦咬著嘴唇硬著頭皮站著恭聽。白趙氏說:「我給你說,十天稀一回。記下記不下?」孝文媳婦咯咯訥訥:「記下了。」
    當天夜裡睡下,她一次又一次推開孝文的手。孝文先不悅意,接著就惱了,問她咋回事,她就學說了白趙氏白天的訓示。孝文說:「婆怎麼連這事也管?」她說:「她是婆嘛!」接著又給孝文勸說:「婆的話說得粗魯可是心好著哩,怕傷你的身子骨兒,你小。」孝文氣躁躁他說:「既然我小,忙著給我娶你做啥?給我娶媳婦就是叫我日嘛!不叫日就不要娶!我想怎麼日就怎麼日,想啥時候日就啥時候日!」孝文一邊氣呼呼說著一邊就做了起來,像是和婆賭氣似的。
    第二天,婆又把她喚進上房裡屋。她這回有了充分準備。婆一見她就說她騙了自己。她就向婆艱難地述說孝文不聽勸阻,自己也沒辦法:「婆呀……被窩裡……又不能打牆呀……」白趙氏嘬嘬脫光了牙齒的嘴:「我來試著打這堵牆,看看打成打不成!」她不知婆將怎佯給她的被窩裡築起一道隔牆。
    當晚,孝文和她又進入那種歡愉銷魂的時刻,窗外響起婆的僵硬的聲音:「孝文,甭忘了你是個唸書人唉!」隨之就聽見婆的小腳登登登響到上房裡去了。孝文突然從她身上跌滾下來,渾身憋出粘糊糊的汗液,背過身睡去了。她心裡很難受,對婆憎恨在心裡了。
    白趙氏仍然不放心,連續十天裡改變了天黑睡覺的習慣,吹了燈坐在被筒裡打盹,一當發覺孫子孝文窗戶紙上的燈光熄滅以後,她就溜下炕來走到庭院裡,坐在孝文窗外的木馬架上說:「馬駒俺娃好好睡,婆給你擋狼。」這是孝文小時跟婆睡覺時的催眠曲。直到窗裡傳出孝文勻稱的鼾聲,白趙氏才回到自己的火炕上脫衣睡下。有一天早飯時,白趙氏接過孫媳侍候來的飯菜。把剛轉身準備出門的孫媳叫住,很得意地問:「你說,婆給你被窩裡把牆打成了沒?」孫媳婦滿臉絆紅,低下頭求饒似的喃喃說:「啊呀婆哩早都不……咧!」
    儘管如此,孝文的臉色仍然發暗發灰,眼睛周圍有一個暈圈兒,明顯不過地呈現著縱慾過度的樣子。白趙氏終於明白給被窩裡打牆的作法完全失敗,就變得惱羞成怒了。她再次把孫子媳婦傳喚到上房裡屋:「小冤家,你把婆給哄了!」孫子媳婦忙說:「沒有沒有!」白趙氏說:「馬駒的臉色在那兒明擺著哩。」孫子媳婦低下頭無言以辯。實際上孝文並沒有因為婆的干涉而有半點收斂,幾乎一夜也沒空過,更談不上遵守婆規定的「十天稀一回」的法令了。她本人也很吃驚,新婚三天連碰她也不碰的書獃子,一旦嘗著了男女交媾的滋味就一下子上了癮似的永無滿足了。她現在也為孝文的身體擔憂,真的這樣下去,孝文嫩撅了,她就要守活寡了。她在被窩裡規勸孝文:「細水長流好。你今黑忍一忍。等你長大了要怎樣就怎樣……」孝文卻當作耳邊風又做起自己想做的事。她對婆誠懇他說:「婆呀!打死我我也不敢哄你……我勸不下你孫子……」白趙氏說:「你跟他不要睡一頭,兩頭睡下。」孫子媳婦說:「試過了……不行。他在那頭還能……」白趙氏說:「你該給他另暖一條被筒,分開睡。」孫子媳婦說:「那辦法我也試了……他把被子扔到腳地,又鑽進我的被筒……」白趙氏眼一瞪,喝斥道:「呵呀,說一千道一萬全成我孫子的不是咧?你個碎屄就沒一點錯咧?你看你那倆奶!脹的像個豬尿脬!你看你那尻蛋子,肥的像酵面發嘍!看你這樣子就知道是愛挨球的身胚子!」孫子媳婦連羞辱帶委屈,低頭哭了。白趙氏冷著臉狠著聲說:「馬駒的事我回頭說。你先把你管住。你要是再管不住,我就拿針把你的碎屄給縫了!」
    白趙氏訓斥孝文媳婦的時間選擇在後晌,屋裡的男人都下地去了,只有仙草抱著蒲籃在院子裡做針線活兒,不用迴避。仙草看見兒媳婦低著頭從她面前賊溜似的走回廂房,倒可憐起兒媳婦來了,阿婆白趙氏明顯袒護孝文而一味怪罪媳婦,不說不公平吧總是解決不了癥結。她把聽到的阿婆的話全部說給嘉軒。白嘉軒聽著那些不堪人耳的粗穢的話臉紅了又白了,說:「媽越老說話越不會拐彎了。」
    白嘉軒當晚把孝文喚進自己的住屋,當著仙草的面訓示兒子:「孝文,你說我花那麼多錢財供你唸書,圖啥?」孝文說:「叫我明白事理懂得規矩學為好人。」白嘉軒說:「你倒是記著。做到做不到?」孝文坦誠他說:「我哪兒舉止失措,禮義不規,爸你隨時指教。」白嘉軒微微上火動氣:「還用我指教!你婆苦心巴力為你身體著想,你聽下聽不下?」孝文倏然紅了臉,低下頭去了。白嘉軒乾脆他說:「你要是連炕上那一點豪狠都使不出來,我就敢斷定你一輩子成不了一件大事。你得明白,你在這院子裡是——長子!」
    孝文回到廂房,自甘就範鑽進媳婦為他設置的那條被筒,悄然睡下。一月後,孝文臉上的氣色果然好了,臉頰紅潤了,天庭也潔亮了,灰暗的氣色完全褪盡。白趙氏不知道兒子訓孫子的事,還以為是自己威脅孫子媳婦的結果,藉著孫子媳婦送飯的時候,口氣寬鬆他說:「俺娃你放心,婆不用針縫了……」
    當白嘉軒聞知鹿子霖家有一本更難念的經的時光,孝文貪色的事就算不上一檔子事了。
    鹿子霖在一年多的時間裡都打不起精神,兒子兆鵬婚後勉強在家住了三四天就進城去了,整整一年都沒有回白鹿原上來暑假和寒假也沒有回來。鹿子霖不給他送錢送物,也阻擋女人給兒子捎東西,企圖迫使兆鵬在沒吃沒穿的絕望中回到家裡來。然而,當又一個新年佳節到來之際,兆鵬仍然躲在城裡。鹿子霖的悶氣無以訴說無處發洩,脾氣也變得暴躁起來,嚴重地影響了他到保障所裡辦理公務的心思,除非一些非親自經手親自出面交辦不可的事,其餘一切大小事務都一概推給桑書手去辦了。這樁家庭隱患被全家成員自覺地包裹著不向外人洩漏,唯恐冷先生知道了真情。鹿子霖曾不止一回退一步想,如果兆鵬娶的不是冷先生的頭生女而是另什任何人的女子,兆鵬實在不願意了就休了算了,但對冷先生的女兒無論如何也不能這麼做。冷先生是窮人和富人的共同的救星,高尚的醫德贏得了極高的威望。結親為好反成仇,其結果,遭受眾人恥笑唾罵的必定是鹿子霖自己。一年來鹿子霖害著沉重的心病,外表上卻顯得愈加和氣愈加寬容,顯著十分謙和十分客氣的樣子與人說話,有時還自如輕鬆地和同輩人打渾調笑,卻把心裡隱伏著的危機掩飾起來了。他隔三錯五地到冷先生的中醫堂去,說一些他在各個村裡執行公務時聽到的傳聞或笑話,逗得親家那張冷峻的臉繃不住就暢笑起來。他說給冷先生神禾村一個髒婆娘的真實故事:「狗娃媽,娃屙下,找不著尿布拿勺刮。刮不淨,手巾擦。尿布撂哪達咧?咋著尋也尋不見。揭開鍋蓋舀飯時,一舀就撈起一串子爛尿布。你說髒不髒?髒!可那一家全部長得黑瓷圪塔樣。人說不乾不淨,吃了沒病…」冷先生先是聽著笑,接著發潮嘔吐,吐了又忍不住笑。鹿子霖也陪著笑,笑畢就欣喜他說:「親家兄,你猜你的寶貝女婿現時弄啥哩,嘿!一邊上學一邊給一家報館幹事,人家掙的錢還用不完。我前日為所裡的事進城順便去看了一下,給人家錢人家還不要,還給我盤纏哩!就是忙得受不了。」這樣,關於兆鵬不回鄉的種種可能的猜測全部合理地掩飾起來了。女兒偶爾來到中醫堂,冷先生就冷著臉訓械說,「男兒志在四方。你在屋好好侍奉公婆,早起早眠。」女兒一臉憂鬱,卻什麼也不說,問候了父親又接受了父親的訓示就回到鹿家院子。
    兆鵬媳婦對兆鵬以及公婆的隱痛毫無察覺。她被嚴嚴實實地包裹著。她不知道鹿兆鵬和她完婚是阿公三記耳光抽煽的結果,頭一耳光是在城裡抽的,她那時還沒過門自然不知道;第二個耳光是阿公在劉謀兒的牛圈裡抽的,兆鵬新婚之夜躲到那裡要和長工劉謀兒伙一條被子睡覺,鹿子霖一聲不吭就給了一巴掌,那時候她正處於新婚之夜的羞怯和慌亂中,對後來走進洞房的兆鵬的臉色無所猜疑;只有第三巴掌她看見了,阿公在祖宗牌位前抽的,兆鵬再拜了自家祖宗拒絕到祠堂裡去接受族長白嘉軒主持的莊嚴儀式,阿公毫不客氣地就掄開了胳膊。那是出為兆鵬說拜祭祠堂的儀式純屬「封建禮儀」,並沒有絲毫的跡象顯示出他與她有什麼不和。婚後一年,她再也沒有見過他的面,她起初不覺得有什麼,可現在卻十分渴望他回到廂房裡來。他和她新婚之夜僅有的一回那種事,並沒有留下歡樂,也沒有留下痛苦,他剛進入她的身體就發瘧疾似的顫抖起來,嚇了她一跳,以為他有羊癲風,甚至覺得很好笑。現在她已從無知到有知,從朦朧到明晰地思想著他的顫抖,渴望自己也一起和他顫抖。那是一個夢。夢裡她和他一起廝摟著羊癲風似的顫抖,奇妙的顫抖的滋味從夢中消失以後就再也難以入眠,直到天不亮起來先給爺爺後給阿公阿婆去倒尿盆。她平時走進裡屋看見阿公阿婆伙一條被子打對兒睡在兩頭無所反應,端了他們夜裡排泄的黃蠟蠟的一盆尿就轉身走了。這天早晨,當她照例去端尿盆時,看見閉著眼的阿公和阿婆,突然想到了那種顫抖,阿公和阿婆昨夜大概剛剛顫抖過了。她開始失眠,整夜睡不著,對於那種顫抖再不覺得好笑而變成一種焦灼的渴望。
    她到場院的麥秸垛下去扯柴禾,看見黑娃的野女人小娥提著竹條籠兒上集口來,竹條籠裡裝著一捆蔥和一捆韭菜,小娥一雙秀溜的小腳輕快地點著地,細腰扭著手臂甩著圓嘟嘟的尻蛋子擺著。「她原先看見覺得噁心,現在竟然忌妒起那個婊子來了,她大概和黑娃在那孔破窯裡夜夜都在發羊癲鳳似的顫抖。當她挎著裝滿麥草的大籠回到自家潔淨清爽的院庭,就為剛才的邪念懊悔不迭,自己是什麼人的媳婦而小娥又是什麼樣的爛女人,怎能眼紅她!她相信丈夫是幹大事的人,更相信他是忙得抽不出時間回鄉,將來衣錦還鄉才更榮耀。可是過年兆鵬未歸。就引起了她的失望也引起了疑心,再忙也不會連過年都不回家呀。她在極度的失望和令人恐懼的猜測中度過新年佳節,強裝笑顏接待親戚。
    鹿子霖看出了兒媳的笑顏是裝出來的,他走了一趟西安回到屋裡就向所有人自豪地宣佈:「嘿呀!兆鵬到上海去了!」整個家庭裡立即騰起歡樂的氣氛。鹿子霖故意大聲問回家來的二兒子兆海:「上海的路怎麼走?聽說還要坐火車?」兆海很詳細地告訴父親,先騎馬出潼關,再坐船過黃河,再……
    她的失望和猜疑一掃而空,情緒頓然煥發起來,當晚又夢見和兆鵬發羊癲風似的顫抖起來。顫抖過後,她驚奇地發現那個從她身上揚起的臉不是兆鵬而是兆海。第二天看見兆海從她手裡接飯碗時就不由臉紅心跳。隨後她又夢見和黑娃在一搭顫抖,那是她清掃院庭到門外髒土時,看見黑娃於微明中扛著木模和青石夯走過村巷……更糟的是昨夜竟然夢見和阿公鹿子霖在一搭顫抖,阿公在她身上揚起臉時一下子羞了,倉皇跑了。種種怪夢整得她心虛氣弱,不敢揚起臉看任何成年男人的眼睛,而那些亂七八糟的夢境卻越來越頻繁地出現。
    春天,白鹿鎮頭一所新制學校落成,是由白鹿倉總鄉約田福賢出面主持籌建的。縣府出資,田福賢在本倉所轄的幾十個村莊攤派民工,節約了開支,把原計劃只能修建十問校舍的錢充分利用,增加到十三間,又無償派工用黃土打起高高的圍牆。田福賢把建校中用款用工的大小賬項用黃紙公佈於白鹿鎮第一保障所門外的牆壁上,得到了地方鄉紳和普通鄉民的極大信任,尊為重要善舉。為了不受市聲和附近村民的騷擾,校址選擇在白鹿鎮南邊幾個村子之間的空間地帶。
    青裸和大麥黃熟時節,全部校舍完全竣工,一個校長領著三四個先生迫不及待地住進潮濕的房子,開始著手招收學生和開學的準備工作。校長是鹿子霖的兒子鹿兆鵬。一切有臉面的頭面人物和普普通通的百姓都向鹿子霖表示最虔誠的祝賀和恭維。「鹿家出下一位校長了!」鹿子霖起初聽到這個確鑿消息時興奮難抑,痛痛快快和親家冷先生喝了一頓。除了可以預料的令人矚目的新學校校長的巨大榮耀之外,他的心病也終於到了解除的時候了,兆鵬既然願意回到白鹿原上來當校長,那就再無任何借口不回家了,學校離家最遠也不過三里路嘛!但是,兆鵬剛一回來就把父親潮起的欣慰之情粉碎了。
    他是頭天回來的,到家就向爺爺爸爸媽媽媳婦以及長工劉謀兒請安問候,顯得十分客氣和親熱。他穿一身新式制服,頭上留著新式頭髮,眉高眼大,眼睛深邃,睫毛又黑又長,把鹿家血統的特徵發揮到盡好的極致。一家人都激動得失掉了控制,有點緊張地注視著兆鵬的舉動。他像和家人一樣彬彬有禮地與媳婦打了招呼,進了廂房。熄婦完全手足無措地坐在炕邊上,怯怯地瞅著做夢都在顫抖的丈夫,卻說不出話也拾不起頭來。兆鵬坐了一會兒就出去到馬號裡問候劉謀兒去了,在那幾例呆得很長。全家人都緊張地等待著天黑。日落時,兆鵬對爺爺對爸爸對媽媽說著同一句話:「我得回學校去,晚上開會。」爺爺爸爸媽媽也都重複著同一句話:「你開畢會回來。」結果是沒有回來。連續一月,兆鵬住在潮濕的房子裡,一直沒有回來住過一夜。
    這個家庭隱患再也包裹不住了,村裡也由悄悄傳說變成公開議論。鹿子霖覺得沒臉再從中醫堂門口走過。他到學校上找過兒子不下十回,強按著想撕碎那張校長模樣的怒火勸導,勸導不下乞求,乞求不下就哭,反覆著一句話:「你哪怕做做樣子也該回去住兩天,掩一掩眾人的口聲……」面對校長,鹿子霖再也無力舉起手來抽出第四個耳光。
    這一天,中醫堂的夥計把繞道兒走著的鹿子霖叫住:「叔!俺伯叫你去一下有話說。」鹿子霖頓時頭皮就麻了。冷先生仍然是那副冷面孔,聲音卻很平實,開口就不拐彎:「兄弟,你甭費心了。你給兆鵬說一句,讓他寫一張休書,算咧。那沒啥!」鹿子霖按捺不住:「哥呀,你說哪兒的冷話!事情到這一步我也不瞞不蓋。休書的事你再不要說第二回,說一回就夠兄弟受一輩子了。你放心,他兆鵬甭說當校長,就是當了縣長省長,想休了屋裡人連門兒都沒得!要是我今日說的話不頂事,我拿他的休書當蒙臉紙蓋。」冷先生卻仍然不動聲色:「兄弟,不必。旁人覺得被休了就羞得活不成人了,我覺得沒啥。咱們過去咋樣往後還咋樣。」鹿子霖情緒已無法控制:「不說了好冷大哥,你甭說了。我有辦法,不是沒辦法。你先甭急。」
    鹿子霖回家後就走進父親鹿泰恆的單獨住屋:「爸,現在這事包不住了也拖不下去了。我到學校再尋一回兆鵬,他再不給咱們飾臉,我就準備……」他沒有說出他準備於什麼。鹿泰恆能猜出他準備怎麼辦,很可能是揣一把剃頭刀,按到脖頸上威脅,大概再沒有比這更絕更厲害的辦法了。鹿泰恆說:「你準備的辦法擱到下一步再說,今晚我去叫一回,看看鹿校長賞臉不賞臉。」鹿子霖再三勸說,咋也不能讓老父親出面。鹿泰恆說:「該出面就得出面,咱們祖蔭出了校——長——了!」
    鹿泰恆拄著一恨枴杖,平時只有出遠門才動這根磨得紫黑光調的枴杖。老漢走進學校院子大聲吆喝:「鹿校長哎——鹿校長!」兆鵬聞聲走到院子,笑著說:「爺呀,你胡喊亂喊啥哩!你怎麼也叫校長?」鹿泰恆故意放大音量說:「哈呀我的天爺爺你是校長嘛!爺是平頭百姓莊稼漢嘛!是官都得尊嘛!」鹿兆鵬窘紅著臉扶住爺爺往自己房於走。鹿泰恆繼續說:「你那衙門公館,我這號平頭百姓敢進嗎?」兒個教師站在台階上直笑。兆鵬紅著臉拽著爺爺走進了房子:「爺呀你有話就說呀!甭……」鹿泰恆說:「能想到的活,你爸早都給你說了,不頂放個屁嘛!既是不頂屁用,我就免了不放屁了。我說不下你……我就求你——」說著,鹿泰恆從直背椅上就溜下去,撲通一聲跪倒在磚地上了。兆鵬大驚失色趕忙拽爺爺:「爺呀快起來,有話你儘管說,我不敢不聽爺的話。」鹿泰恆說:「我求你跟我回去,再沒二話。」兆鵬說:「你起來坐下慢慢說。」鹿泰恆老漢跪著不動:「你願意跟我回去我就起來。你不答應不吐核兒的話,我就跪到院子中間去。」鹿兆鵬悲哀地歎一口氣:「爺呀你起來。我跟你回去。」
    鹿泰恆拄著枴杖走出了學校。鹿兆鵬跟著走。進入白鹿鎮,鹿泰恆突然吆喝起來:「行人迴避!肅靜!鹿校長鹿大人鹿兆鵬駕到——」鹿兆鵬不知所措地奔前兩步抓住爺爺的手杖:「爺呀你讓我明日怎麼見人?」鹿泰恆說:「你當了官了,爺爺給你嗚鑼開道呀!鹿校長過來了!鹿校長過來了!」鹿兆鵬不知怎麼糊里糊塗跟著爺爺走過白鹿鎮又走進白鹿村的村巷。走進自家門樓,鹿泰恆仍然大聲吆喝:「咱們的校長回來咧!子霖哇!我把你當官的兒子求拜回來了,歡迎啊!」鹿子霖和女人走到院子裡,新媳婦也走出廂房來。兆鵬尷尬不堪地站在眾人面前。鹿泰恆站在院庭中間,猛然轉回身掄起枴杖,只一下就把鹿兆鵬打得跌翻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鹿泰恆這才用他素有的冷峻口氣說:「真個還由了你了?」

《白鹿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