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落了一層雪,天明時又放晴了,一片烏藍的天。雪下得太少了,比濃霜厚不了多少,勉強蒙住了地面、道路、河堤、沙灘,凍得僵硬的麥葉露在薄薄的雪被上面,蕪蕪雜雜的。河岸邊的楊樹和柳樹的枝條也凍僵了,在清晨凜冽的寒風中抖抖索索地顫。寒冷而又乾旱的北方,隆冬時節的清晨,常常就是這種景象。

    河水小到不能再小,再小就不能稱其為河了,再小就該斷流了。河灘顯得格外開闊,裸露的沙灘和密密實實的河卵石,現在都蒙上一指厚的薄雪,顯得柔氣了。一彎細流,在沙灘上恣意流淌,曲曲彎彎,時寬時窄,時緊時慢,淌出一條人工難以描摹的曲線。水是藍極了,也清極了;到狹窄的水道上流得緊了,在河石上就撞擊了水花;撞起的一串串水花,變成了水晶似的透亮,落下水裡時,又是藍色了。

    河面上有一座小橋,木板搭成的。河心裡有一隻四條腿的木馬架,往南搭一塊木板,往北搭一塊木板,南邊的木板夠不到岸上,又在淺水裡摞著兩隻裝滿沙子的稻草袋子,木板就搭在沙袋上,往南再搭一小塊木板,接到南岸的沙灘上,一隻木馬架,兩長一短三塊木板,架通了小河,勾連起南岸和北岸被河水阻斷的交通。對於小河兩岸的人來說,這座小木板橋比南京長江大橋重要得多,實用得多。

    二尺寬的橋板上,也落了一層雪。一位中年男人,手握一把稻黍笤帚,彎著腰,一下一下掃著,雪粒紛紛落進橋下的水裡。他掃得認真,掃得踏實,掃得木板上不留一星雪粒,乾乾淨淨。他從南岸掃到北岸,丟下笤帚,雙手抓住木板,搖搖,再搖搖,直到斷定它兩頭都搭得穩當,才放心地鬆了手,提起笤帚又走回南岸來。照樣,把南岸一長一短的兩塊木板也搖一搖,終於查看出那塊短板的一頭不大穩當,他用腳踢下一塊凍結在沙灘上的石頭,支到木板下,木板穩實了。

    他拍搓一下手指,從破舊的草綠色軍大衣裡摸出一根紙煙,劃著火柴,雙手捂著小小的火苗兒,點著了,一股藍色的煙氣在他眼前飄散。看看再無事可做,他叼起煙卷,雙手袖進油漬漬的大衣袖筒裡,在橋頭的沙地上踱步,停下來腳凍哇!

    天色大亮了,烏藍的天變得藍茵茵的了,昨夜那一場小雪,把多日來瀰漫的霧氣凝結了,降到地面來,天空晴朗潔淨,太陽該出山了。

    河北岸,堤壩上冒出一個戴著栽絨帽子的腦袋。那人好闊氣,穿一件鄉間少見的灰色呢大衣,推著一輛自行車,走下河堤斜坡,急急地走過沙灘,踏上木板橋了,小心地推著車子,謹慎地挪著雙腳。他猜斷,這肯定是一位在西安幹事兒的鄉里人,派頭不小,一定當著什麼官兒。那人終於走過小橋,跨上南岸的沙地,輕輕舒了一口氣,便推動車子,準備跨上車子趕路。

    「慢——」他上前兩步,站在自行車轱轆前頭。

    那人揚起頭,臉頰皮膚細柔,眼目和善,然而不無驚疑,問:「做什麼?」

    「往這兒瞅——」他從袖筒裡抽出右手,不慌不忙,指著橋頭的旁側,那兒立著一塊木牌,不大,用毛筆寫著很醒目的一行字:過橋交費壹毛。

    那人一看,和善的眼睛立時變得不大和善了,泛起一縷慍怒之色:「過河……怎麼還要錢?」

    「過河不要錢,過橋要錢。你過的是橋。」他糾正那人語言上的混淆部分,把該強調的關鍵性詞彙強調了一下,語氣卻平平靜靜,甚至和顏悅色,耐心十足。

    「幾輩子過橋也沒要過錢!」那人說。

    「是啊!幾輩子沒要過,今輩子可要哩!」他仍然不急不躁,「老黃歷用不上囉!」

    那人臉上又泛出不屑於糾纏的卑夷神色,想說什麼而終於沒有再張口,緩緩地抬起手,從呢大衣的口袋裡摸出一毛票兒,塞到他手裡時卻帶著一股勁兒,鼻腔裡「哼」了一下,跨上車子走了。

    見得多了!掏一毛錢,就損失掉一毛錢了,凡是掏腰包的人,大都是這種模樣,這號神氣。他經得多了,不生氣也不在乎。他回過頭,看見兩個推著獨輪小車的人走上木板橋上。

    獨輪小車推過來了,推車的是個小伙,車上裝著兩扇凍成冰碴的豬肉。後面跟著一位老漢,胳膊上掛著秤桿。這兩位大約是爺兒倆,一早過河來,趕到南工地去賣豬肉的。村子南邊,沿著山根,有一家大工廠,居住著幾千名工人和他們的家屬,門前那條寬闊的水泥路兩邊,形成了一個農貿市場。工廠興建之初,稱做南工地,工廠建成二十多年了,當地村民仍然習慣稱呼南工地而不習慣叫XXX號信箱。

    小伙推著獨輪小車,下了橋,一步不停,反倒加快腳步了。提秤桿的老漢,也匆匆跟上去,似乎誰也沒看見橋頭插著的那塊牌子。

    「交費。」他喊。

    推車的小伙仍然不答話,也不停步。老漢回過頭來,強裝笑著:「兄弟,你看,肉還沒開刀哩,沒錢交喀!等賣了肉,回來時交雙份。」

    「不行。」他說,「現時就交清白。」

    「真沒錢交喀!」老漢攤開雙手。

    「沒錢?那好辦——」他走前兩步,冷冷地對老漢說,「把車子推回北岸去,從河裡過。」

    老漢遲疑了,臉色難看了。

    他緊走兩步,拉住小推車的車把,對小伙子說:「交費。」

    小伙子鼓圓眼睛,「嘩啦」一聲扔下車子,從肉扇下抽出一把尖刀來。那把刀大約剛剛捅死過一頭豬,刃上尚存絲絲血跡。小伙擺開架式,準備拚命了:「要這個不要?」

    他似乎早有所料,稍微向後退開半步,並不顯得驚慌,嗤笑一聲,豁開軍大衣,從腰裡拔出一把明光珵亮的刀子,陰冷地說:「小兄弟,怕你那玩藝兒,就不守橋了!動手吧——」

    許是這陰冷的氣勢鎮住了那小伙,他沒有把尖尖的殺豬刀捅過來。短暫的僵持中,老漢飛奔過來,大驚失色,一把奪下小伙手裡的刀子,「蹭」地一下從肉下削下豬尾巴,息事寧人地勸解:「兄弟!拿回去下酒吧!」

    他接住了,在手裡掂了掂,不少於半斤,橫折豎算都綽綽有餘了。他裝了刀子,轉身走了。背後傳來小伙一聲氣恨的咕噥:「比土匪還可憎!」他權當沒聽見,他們父子折了一個豬尾巴,當然不會彬彬有禮地辭別了。

    河北岸,有一幫男女踽踽走來,七八個人拽拽扯扯走上橋頭,從他們不尋常的穿戴看,大約是相親的一夥男女吧?

    太陽從東原上冒出來,河水紅光閃閃。他把豬尾巴丟在木牌下,看好那一幫喜氣洋洋的男女走過橋來……

    他叫王林,小河南岸龜渡王村人。

    搞不清漢朝還是唐代,一位太子因為繼位問題而遭到兄弟的暗殺,愴慌逃出宮來,黑燈瞎火奔躥到此,眼見後面燈籠火把,緊追不捨,面對突暴的河水,捶胸頓足,欲逃無路了。他寧可溺水一死,也不願落入兄弟之手,於是眼睛一閉,跳進河浪裡去。這一跳不打緊,恰好跌落在河水裡一塊石頭上,竟沒有沉。太子清醒過來,不料那石頭飄上水面,浮游起來,斜插過河面,掠過屋脊高的排浪,忽閃忽閃飄到北岸。太子跳上沙灘,大惑不解,低頭細看,竟是一隻碾盤大小的烏龜,正吃驚間,那烏龜已潛入水中,消失了。

    這個美妙的傳說,僅僅留下一個「龜渡王」的村莊名字供一代一代村民津津有味地咀嚼,再沒有什麼稍為實惠的遺物傳留下來,想來那位後來繼承了皇位的太子,也是個沒良心的昏君吧?竟然不報神龜救命之恩,在這兒修一座「神龜廟」或是一座「龜渡橋」,至少是應該的吧?又不會花皇帝自己的錢,百姓也可以沾沾光,然而沒有。如果那位後來登極的王子真的修建下一座橋,他就不會生出橋頭收費的生財之道來了。王林在無人過橋的空閒時間裡,在橋頭的沙灘上踱步,常常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王林的正經營生是在沙灘上採掘砂石,出售給城裡那些建築單位,收取過橋費不過靈機一動的臨時舉措。春天一到,河水沒了寒滲之氣,過往的人就挽起褲管涉水過河了,誰也不想交給他一毛錢了。

    他三十四五年紀,正當莊稼漢身強力壯的黃金年華,生就一副強悍健壯的身胚,寬肩,細腰,長胳膊長腿,一個完全能夠負載任何最粗最重的體力勞動的農民。他耕種著六七畝水旱地,那是人民公社解體時按人口均等分配給他家的口糧田,一年四季,除了秋夏兩季收穫和播種的繁忙季節之外,有十個月都趴在沙灘上,挖掘砂石,用鐵掀把砂石拋到一個分作兩層的羅網上,濾出沙子,留下兩種規格的石頭,然後賣給那些到河灘來拉運石頭的汽車司機,這是鄉村裡頂笨重的一條掙錢的門路了。三九的西北風在人的手上拉開一道道裂口,三伏的毒日頭又烤得人臉上和身上冒油。在河灘幹這個營生的村民,大都是龜渡王村裡最粗笨的人,再找不到稍微輕鬆一點兒的掙錢門路,就只好扛起橛頭和羅網走下沙灘來,用汗水換取鈔票。莊稼人總不能在家裡閒吃靜坐呀!

    撈石頭這營生還不賴!王林曾經很沉迷於這個被人瞧不上眼的營生,那是從自家的實際出發的考慮。他要種地,平時也少不了一些需他動手的家務活兒,比如買豬崽和交售肥豬,拉糞施肥等,女人家不能勝任。這樣,他出不得遠門,像有些人出太原走廣州販運藥材掙大錢,他不能去,顯然離不開。更重要的是,那種賺錢容易而賠光爛本兒也容易,說不定上當了,被人捉弄了,要冒大風險,而他沒有底本錢,賺得起十回而爛不起一回呀!他腦子不笨,然而也不是環兒眼兒很多的靈鬼。他平平常常,和龜渡王十之八九的同齡人一樣,沒有顯出太傻或太差的差別。他覺得自己靠撈石頭掙錢,頂合宜了,一天撈得一立方砂石,除過必定的稅款,可以淨得四塊錢,除過陰雨和大雪天氣,一月可以落下一百多塊錢。他的女人借空也來幫忙,一天就能更多一點收入。對於他來說,一月有一百多塊錢的進入,已經心地踏實了。

    在下河灘撈石頭之前一年,他給一家私營的建築隊做普工,搬磚,和水泥沙漿,拉車,每月講定六十元。他干了仨月,頭一月高高興興領下五十二塊(缺工四天),第二個月暫欠,工頭說工程完畢一次開清。到工程完工後,那個黑心的傢伙連夜攜款逃跑坑了王林一夥普工的工資。他們四處打聽,得到的那位工頭的住址全是假的,至今也摸不清他是哪裡人。沒有辦法,他懊喪地背著被捲回到家裡,第二天就下河灘撈砂石了。

    我的老天爺!出笨力也招禍受騙,還有笨人搗鬼賺錢的可能嗎?他經歷了這一次,就對紛紛亂亂的城市生活感到深深的畏怯了。那兒沒得咱掙錢的機會,河灘才是咱盡其所能的場合。

    他有一個與他一樣強悍的老婆,也是輕重活路不避,生冷吃食不計的皮實角色。他和她結婚的時候,曾經有過不太稱心的心病,覺得她腰不是腰(太粗),臉不是臉(太胖),眼不是眼(太瞇),然而還是過在一起,而且超計劃生下了三女一男,沉重的生活負擔已不容許他注視老婆的眉眼和腰腿的粗細了。他要掙錢,要攢錢,要積蓄盡可能多的人民幣,越多越好,越快越好。土地下戶耕種兩三年,囤滿缸流了,吃穿不愁了,可是缺錢。三個女兒都在中學和小學唸書,學費成倍地增加了,兒子上了「學前班」,一次收費五塊,而過去卻是免費的。況且,女孩長大了,開始注意揀衣服的樣式了,女孩比男孩更早愛好穿戴,花錢的路數多了。

    他要掙錢攢錢。他要自己的女兒在學校裡穿得體面。他心裡還謀劃著一樁更重要的大事,蓋一幢磚木結構的大瓦房。想到在自家窄小破爛的廈屋院裡,撐起三間青磚紅瓦的大瓦房,那是怎樣令人鼓舞的事啊!什麼時候一想起來,就不由得攥緊橛頭和鐵掀的把柄,刨哇!鏟哇!拋起的砂石撞擊得鐵絲羅網唰唰響。那橛頭和鐵掀的木把兒上,被他粗糙的手指攥磨得變細了,溜光了。

    她的女人,扭著油葫蘆似的粗腰,撅著皮鼓似的屁股,和他對面忙活在一張羅網前,挖啊刨啊,手背上摞著一道道被冷風凍裂的口子。他覺得這個皮實的女人可愛極了,比電影上那些粉臉細腰的女人實惠得多。他們起早貪黑幹了一年,夫妻雙方走進桑樹鎮的銀行分行,才有了那個浸潤著兩口子臭汗的儲蓄本本。又一年,他們在那個小小的儲蓄本上再添上了一筆。再幹一年,就可以動手蓋置新房了!一幢新瓦房,掐緊算計也少不得三千多元哪!

    就在他和女人撅著屁股發瘋使狠挖砂石的時候,多少忽視了龜渡王村裡發生的種種變化。

    春節過罷,陽氣回升,好多戶莊稼人破土動工蓋置新房子。破第一橛土和上梁的鞭炮聲隔三錯五地爆響起來,傳到河灘裡來,那熱烈而喜慶的「辟啪」聲,撩撥得中年漢子王林的心裡癢癢的,隨風瀰漫到沙灘裡來的幽香的火藥氣味,刺激著他的鼻膜。終於有一天,當他從河灘裡走回村子,驚奇地發現,村子西頭高高豎起一幢兩層平頂洋樓。再幾天,村子當中也冒起一座兩層樓房來。又過了幾天,一座瓦頂的兩層樓房又出現在村子的東頭。一月時間裡,龜渡王村比賽擺闊似的相繼豎起三幢二層樓房,高高地超出在一片低矮的莊稼院的老式舊屋上空,格外惹人眼目。

    王林手攥鐵掀,在羅網上用功夫,眼睛瞪得鼓鼓圓,不時地在自己心裡打問:靠自己這樣笨拙地掙錢,要撐起那樣一幢兩層洋樓來,少說也得十年哪!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掙錢方式是不是太笨拙、太緩慢了?

    太笨了,也太慢了!和沙灘上那些同樣淘沙濾石的人比起來,他可能比他們還要多掙一點,因為他比他們更壯實,起得更早也歇得最晚。然而,與村子裡那三幢新式樓房的主人比起來,就不僅使人喪氣,簡直使他嫉妒了,尤其是在他星星點點聽到人們關於三戶樓屋主人光彩與不光彩的發財的傳聞之後,他簡直妒火中燒了。

    他皺緊眉頭,坐在羅網前,抽得煙鍋吱啦啦響,心裡發狠地想著,謀算著,發誓要找到一個掙錢多而又省力氣的生財之道來。想啊謀啊!終於把眼睛死死地盯到閃閃波動著的小河河水裡了。

    一場西北風,把河川裡楊樹和柳樹殘存的黃葉掃蕩乾淨了,河邊的水潭裡結下一層薄薄的冰,人們無法赤足下水了。王林早就等待這一場西北風似的,把早已準備停當的四腿馬架和三塊木板裝上架子車,拉到小河邊上來。他脫下棉褲,讓熱乎乎的雙腿在冷風裡做適應性準備,仰起脖子,把半瓶價廉的劣質燒酒灌下喉嚨,就扛起馬架下到刺骨鑽心的河水裡,架起一座穩穩實實的獨木橋來……

    太陽升起在東原平頂上空碧藍的天際,該是鄉村人吃早飯的時候了。過往木橋的人稀少了,那些急急忙忙趕到城裡去上班的工人和進城做工的農民,此刻早已在自己的崗位上開始工作了,把一毛錢的過橋費忘到腦後去了。那些趕到南工地農貿市場的男人和女人,此刻大約正在撕破喉嚨買主,出售自己的蔬菜、豬、羊鮮肉和雞蛋。沒有關係,小小一毛錢的過橋費,他們稍須掐一下秤桿兒就回腰包了,他們大約要到午後才能交易完畢,然後走回小河來,再交給他一毛過橋費,走回北岸的某個村莊去。

    他的老婆來了,手裡提著竹籃和熱水瓶。他揭開竹籃的布巾,取出一隻瓷盤,盤裡盛著冒尖的炒雞蛋,焦黃油亮。他不由地瞪起眼來:「炒雞蛋做啥?」

    「河道裡冷呀!」她說,「身體也要緊。」

    她心疼他。雖然這情分使他不無感動,卻畢竟消耗了幾個雞蛋。須知現時正當淡季,雞蛋賣到五個一塊,盤裡至少炒下四五個雞蛋,一塊錢沒有了。

    「反正是自家的雞下的,又不是掏錢買的。」老婆說,「權當雞少下了。」

    反正已經把生蛋炒成熟的了,再貴再可惜也沒用了。他掰開一個熱饃,夾進雞蛋,又抹上紅艷艷的辣椒,大嚼起來,瞅著正在給他從水瓶裡倒水的老婆。她穿著肥厚的棉褲,頭上包著紫色的頭巾,愈發顯得渾圓粗壯了。其實,這個腰不是腰,臉不是臉的女人心腸很好,對他忠心不二,過日子紮實得滴水不漏。她給他炒下一盤雞蛋,她自己肯定連嘗也沒嘗過一口。

    他吃著,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把錢來,擱在她腳前的沙地上,儘是一毛一毛的零票兒和二分五分的鎳質硬幣:「整一下,拿回去。」

    她蹲下身來,撿著數,把一張張揉得皺巴巴的角票兒捋平,十張一折,裝進腰裡,然後揀拾那些硬幣。

    他坐在一塊河石上,瞅著她粗糙的手指笨拙的數錢的動作,不慌不忙的神志,心裡挺舒服。是的,每次把自己掙回來的錢交給她,看著她專心用意數錢的神志,他心裡往往就湧起一股男子漢的自豪。

    「這下發財囉!」

    一聲又冷又重的說話聲,驚得兩口子同時揚起頭來,面前站著他的老丈人。

    他嚥下正在咀嚼的饃饃,連忙站起,招呼老丈人說:「爹!快吃饃,趁熱。」

    「我嫌噁心!」老丈人手一甩,眉眼裡一滿是噁心得簡直要嘔吐的神色,「還有臉叫我吃!」

    他愣住了,怎麼回事呢?她也莫名其妙地閃眨著細瞇的眼睛,有點生氣地質問自己的親大:「咋咧?大!你有話該是明說!」

    「我的臉,給你們丟盡了!」老漢撅著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山羊鬍須,「收過——橋——費——!哼!」

    王林終於聽出老丈人發火的原因了,未及他開口,她已經說了:「收過橋費又怎麼了?」

    「你不聽人家怎麼罵哩:土匪,賊娃子!八代祖宗也貼上了!」老漢捏著煙袋的手在抖,向兩個晚輩人陳述,說小河北岸的人,過橋時被他的女婿收了費,回去愣罵愣罵!愛錢不要臉啊!他被鄉黨們罵得損得受不了,唾沫星兒簡直把他要淹死了。他氣恨地訓斥女兒和女婿,「這小河一帶,自古至今,冬天搭橋,誰見過誰收費來?你們也不想想,怎麼拉得下臉來?」

    「有啥拉下拉不下臉的!俺們搭橋受了苦,挨了凍,貼賠了木板,旁人白過橋就要臉了嗎?」她頂撞說:「誰不想掏錢,就去河裡過,我們也沒拉他過橋。」

    他也插言勸說:「爹呀!公家修條公路,還朝那些有汽車、拖拉機的主戶收養路費哩!」

    女兒和女婿振振有詞,頂得老漢一時回不上話來,他避開女兒和女婿那些為自己遮掩強辯的道理,只管講自己想說的話:「自古以來,這修橋補路,是積德行善的事。咱有心修橋了,自然好;沒力量修橋,也就罷了;可不能……修下橋,收人家的過橋費……這是虧人短壽的缺德事兒……」

    他聽著丈人的話,簡直要笑死了,如若不是他的老丈人,而是某個旁人來給他講什麼積德行善的陳年老話,他早就不耐煩了;唯其因為是老丈人,他才沒敢笑出聲來,以免冒犯。他不由地瞅一眼女人,她也正瞅他,大約也覺得她爹的話太可笑了。

    「爹!你只管種你的地,過你的日子,不要管俺。」女人說。王林沒有吭聲,讓她和她的親生老子頂撞,比他出面更方便些。他用眼光鼓勵她。

    「你是我的女子!人家罵你祖先我臉燒!」老漢火了,「你們掙不下錢猴急了嗎?我好心好言勸不下,還說我管閒事了。好呀!我今天來管就要管出個結果——!」

    老漢說時,搶前兩步,抓住那只寫著「過橋收費壹毛」字樣的木牌的立柱,「噌」地一下從沙窩裡拔了起來,一揚手,就扔到橋邊的河水裡。他和她慢了一步,沒有擋住,眼見著那木牌隨著流水,穿過橋板,飄悠悠地流走了。現在脫鞋脫襪下河去撈,顯然來不及了,眼巴巴看著木牌流走了,飄遠了。

    他瞅著那塊飄逝的木牌,在隨著流水飄流了大約五六十碼遠的拐彎的地方,被一塊露出水面的石頭架住了,停止不動了。他回過頭來,老丈人不見了,再一看,唔!老丈人背著雙手,已經走過小橋,踏上北岸的河堤了,那隻羊皮黑煙包在屁股上抖蕩,看來老丈人是專程奔來勸他們的,大約真是被旁人的閒言碎語損得招架不住了,要面子的人啊!他沒有說服得下女兒女婿,憤恨地拔了牌子,氣倔倔地走了。他看著老丈人漸漸遠去的背影,終於沒有開口挽留,任老丈人不辭而別。

    她也沒有挽留自己的親爹,眼角里反而洩出一道不屑於挽留的歪氣斜火,嘴裡咕噥著:「爹今日是怎麼了?一來就發火!」

    「大平日性情很好嘛!」他也覺得莫名其妙,附和妻子說,「自娶回你來,十多年了,爹還沒說過我一句重話哩!今日……好躁哇!」

    「單是為咱們收過橋費這碼小事,也不該發這麼大的火,失情薄意的。」她說,「大概心裡還有啥不順心的事吧?」

    「難說……難說……」他說不清,沉吟半晌,才說,「好像人的脾氣都壞了?一點小事就冒火……比如說今日早晨,有個傢伙為交一毛錢的過橋費,居然拔出殺豬刀來……我也沒客氣!」

    「可這是咱爹呀!不比旁人……」她說。

    「咱爹也一樣,脾氣都壞了!」他說。

    他說著,站起來,順著河岸走下去,蹺過露在淺水裡的石,把那塊木牌從水面撈起來,又扛回橋頭來。

    他找到被老丈人拔掉木牌時的那個沙窩兒,把木牌立柱砍削過的尖頭,重新插進沙地,再用腳把周圍的虛沙踩實。她走過來,用自己穿著棉鞋的肥腳踏踩著,怕他一個人踩不結實似的。浸過水的木牌,又豎立起來囉!

    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四點鐘,太陽就壓著西邊塬坡的平頂了,一眨眼工夫,暮雲四合了。河裡的風好冷啊!

    王林縮著脖子,袖著手,在橋頭的沙地上踱步,只有遇見要過橋的人,他才站住,伸出手,接過一毛票兒,塞進口袋,便又袖起手,踱起步來。

    他的心裡憋悶又彆扭,想發牢騷,甚至想罵人。他的老丈人不問青紅皂白,劈頭蓋腦熊了他一頓,罵了他一場,拔掉那個木牌扔到水裡,然後一甩手走掉了。他是他的岳父大人,倚老賣老,使他開不得口,咬著牙任他奚落,真是窩囊得跟龜孫一樣。更重要的是,老岳丈把小河北岸那些村子的閒言碎語傳遞到他的耳朵裡來了,傳進來就出不去了,窩在他的心裡。

    王林有一種直感,小河兩岸的人都成了他的敵人!他們很不痛快地交給他一毛錢,他們把一毛錢的經濟損失用盡可能惡毒的咒罵兌換回去了。他雖然明知那些交過錢的人會罵他,終究沒有當面罵,耳不聽心不煩。老丈人直接傳遞到他耳中的那些難聽話。一下子搗亂了他的心,破壞了他的情緒,煩躁而又氣恨,卻又無處發洩。

    一個倒霉鬼自投羅網來了。

    來人叫王文濤,龜渡王村人,王林自小的同年夥伴。現在呢?實話說……不過是個鄉政府跑腿的小幹事。天要黑了,他到河北岸做什麼?該不該收他一毛錢的過橋費?

    收!王林斷然決定,照收不誤。收他一毛錢,叫他擺那種大人物的架式去。

    「王林哥,恭喜發財!」王文濤嘻嘻笑著打招呼,走到他跟前,卻不急於過橋,從口袋裡掏出煙來,抽出一支遞給他,自己也叼上一支,打起火來。

    王林從王文濤手裡接過煙,又在他的打火機上點著了。這一瞬間,王林突然改變主意,算了,不收那一毛錢了,人家奉獻給自己一根上好的「金絲猴」,再難開口伸手要錢了。

    王文濤點著煙,還不見上橋,叉開雙腿,一隻手塞進褲兜裡,一隻手捻著煙卷,怨怨艾艾地開口說:「王林哥,你發財,讓我坐蠟!你真……沒良心呀!」

    「你當你的鄉幹部,我當我的農民。咱倆不相干!我礙著你什麼路了?」王林嘲笑說。

    「是啊!咱倆本來誰也沒礙過誰。想不到哇——」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信封,遞上來,眼裡滑過一縷難為情的神色,「你先看看這封信吧!」

    王林好奇地接過信封,竟是報社的公用信封,愈加奇了,連忙掏出信瓤,從頭至尾讀下來。他剛讀完,突然仰起脖子,揚著頭,哈哈大笑起來,一臉是幸災樂禍的神氣。

    在他給龜渡王村前邊的小河上剛剛架起這座木板小橋的時候王文濤給市裡的報社寫了一篇稿子,名叫《連心橋》,很快在報紙上刊登出來了。王文濤曾經得意地往後捋著蓄留得很長的頭髮,把報紙攤開在他的眼前,讓他看他寫下的傑作。在那篇通訊裡,他生動地記述了他架橋的經過,「冒著刺骨的河水」什麼的;激情洋溢地讚揚他捨己為人的崇高風格;未了歸結為「富裕了的農民的精神追求」等等。現在,報社給王文濤來信追查,說有人給報社寫信,反映龜渡王村有人借一座便橋,坑拐群眾錢財,要他澄清《連心橋》通訊裡所寫的事實有無編造?是否失實?如若失實或有編造成份,就要在報紙上公開檢討。這樣,王文濤覺得弄下「坐洋蠟」的麻煩事了。

    「怎麼辦呢?」王文濤被他笑得發窘了,「你掙錢,我檢討,你還笑……」

    「這怪誰呢?」王林攤開雙手,悠然說,「我也沒讓你在報紙上表揚我,是你自個胡騷情,要寫。這怪誰呢?」

    「你當初要是說明要收過橋費,我當然就不會寫了。」王文濤懊喪地說,「我以為你老哥思想好,風格高……怎麼也想不到你是想掙錢才架的橋……」

    在剛架起小橋的三五天裡,王林急於賣掉他堆積在沙灘上的石頭,回種挖過紅苕的責任田的小麥,又到中學裡參加了一次家長會議,當他處理完這些纏手的家事,騰出身來要到橋頭去收費的時候,王文濤的稿子已經上報了。這類稿子登得真快。王林當時看完報紙,送走王文濤,就扛著寫著「過橋收費壹毛」的木牌走下河灘了。現在,王文濤抱怨他沒有及早說明要收費的事,他更覺得可笑了,不無嘲諷地說:「你想不到嗎?哈呀!你大概只想到寫槁掙稿費吧!給老哥說說,你寫的表揚老哥架橋的稿子,掙得多少錢?」

    王文濤騰地紅了臉,支吾說:「寫稿嘛!主要是為黨報反映情況……做黨的宣傳員……」

    「好了好了好了!再不要自吹自誇了!再不要賣狗皮膏藥了!想寫稿還怕人說想掙錢,酸!」王林連連擺手,又突然梗梗脖子,「我搭橋就是想掙錢。不為掙錢,我才不『冒著刺骨的河水』搭橋哩!不為掙錢,我的這三塊木板能任人踩踏嗎?我想掙錢,牌子撐在橋頭,明碼標價,想過橋的交一毛錢;捨不得一毛票兒,那就請你脫襪挽褲下水去……老哥不像你,想掙錢還怕羞了口,丟了面子!」

    「你也不要這麼理直氣壯,好像誰都跟你一樣,幹什麼全都是為掙錢。」王文濤被王林損得臉紅耳赤,又不甘服下這種歪理,「總不能說人都是愛錢不要臉吧?總是有很多人還是……」

    「誰愛錢要臉呢?我怎麼一個也沒見到?」王林打斷王文濤的話,賭氣地說,「你為掙稿費,瞎寫一通,胡吹冒撂,這回惹下麻煩了。你愛錢要臉嗎?」

    一個回馬槍,直搗王文濤的心窩。王文濤招架不住,羞得臉皮變得煞白色了,嘴張了幾張,卻回不上話來。王林似乎更加不可抑制,從一旁蹦到王文濤當面,對著他的臉,惡聲惡氣地說:

    「就說咱們龜渡王村吧!三戶蓋起洋樓的闊佬兒,要臉嗎?要臉能蓋起洋樓嗎?先說西頭那家,那人在縣物資局幹事,管著木材、鋼材和水泥的供應分配。就這麼一點權力,兩層樓房的樓板、磚頭、門窗,全是旁人免費給送到家裡。人家婆娘品麻死了,白得這些材料不說,給送來磚頭、門窗的汽車司機連飯也不管,可司機們照樣再送。村中間那家怎麼樣?男人在西安一家工廠當基建科長,把兩幢家屬樓應承給大塔區建築隊了。就這一句話,大塔區建築隊給人家蓋起一幢二層洋樓,包工包料,一分不取。你說,這號人愛錢要臉嗎?還是黨員幹部哩!

    「只有村子東頭的王成才老漢蓋起的二層洋樓,是憑自己下苦掙下的。老漢一年四季,挑著饃饃擔子趕集,晚上壓饃饃,起早晚睡,撐起了這幢洋樓,雖說不易,比一般人還是方便。咋哩?成才老漢的女婿給公家開汽車,每回去陝北出差,順便給老丈人拉回喬麥來,價錢便宜,又不掏運費,那運費自然攤到公家賬上了。儘管這樣,成才老漢還算一個愛錢要臉的。」

    「可你怎麼寫的呢?你給報上寫的那篇《龜渡王村莊稼人住上了小洋樓》的文章,怎麼瞎吹的呢?你聽沒聽到咱村的下苦人怎麼罵你?」

    一個回馬槍,又一串連珠炮,直打得王文濤有口難辯,簡直招架不住,徹底敗陣。他有點討饒討好地說:「你說的都不是空話。好老哥哩!兄弟不過是愛寫點小文章,怎麼管得了人家行賄受賄的事呢?」

    「管不了也不能瞎吹嘛!」王林餘氣未消,並不寬饒,「你要是敢把他們蓋洋樓的底細寫出來,登到報紙上,才算本事!才算你兄弟有種!你卻反給他們臉上貼金……」

    王文濤的臉抽搐著十分尷尬,只是大口大口吸著煙,吐著霧,悻悻地說:「好老哥,你今日怎麼了?對老弟平白無故發這大火做啥?老弟跟你差不多,也是撐不起二層小洋樓……」

    王林似乎受到提醒,是的,對王文濤發這一通火,有什麼必要呢?他點燃已經熄滅的紙煙,吐出一口混合著濃煙的長氣。

    「好老哥,你還是給老弟幫忙出主意——」王文濤友好地說,根本不計較他剛剛發過的牢騷,「你說,老弟該怎麼給報社回答呢?」

    「你不給他回答,他能吃了你?」王林說,「豁出來日後不寫稿子了。」

    王文濤苦笑著搖搖頭。

    「要不你就把責任全推到我頭上。你就說,我當初架橋的目的就跟你寫的一樣,後來思想變壞了,愛錢不要臉了。」

    王文濤還是搖搖頭,試探著說:「老哥,我有個想法,說出來供你參考,你是不是可以停止……收過橋費?」

    「門都沒有!」王林一口回絕。

    「是這樣——」王文濤還不死心,繼續說,「鄉長也接到報社轉來的群眾來信,說讓鄉上調查一下坑拐錢財的事。鄉長說,讓我先跟你說一下,好給報社回答。讓你停止收費,是鄉長的意思……」

    「鄉長的意思也沒門兒!」王林一聽他傳達的是鄉長的話,反而更火了,「鄉長自己來也沒門兒。我收過橋費又不犯法。哼!鄉長,鄉長也是個愛錢不要臉的貨!我早聽人說過他不少七長八短的事了,他的爪子也是夠長夠殘的!讓他來尋找我吧!我全都端出來亮給他,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王文濤再沒吭聲,鐵青著臉,眼裡混合著失望、為難和羞愧之色,轉過身走了。

    王林也不挽留,甚至連瞅他一眼也不瞅,又在河石上坐下來,盯著悠悠的流水,吸著從自己口袋裡掏出的低價紙煙。

    腳步聲消失了。王林站起來,還是忍不住轉過身,瞧著王文濤走上河堤,在禿枝光桿的柳林裡緩緩走去,縮著脖子。他心裡微微一動,忽然可憐起這位龜渡王村的同輩兒兄弟來了。聽說他寫《連心橋》時,熬了兩個晚上,寫了改了好幾遍,不過掙下十來八塊槁費,臨了還要追究。他剛才損他寫稿為掙錢的話,有點太過分了吧?

    王文濤已經走下河堤,他看不見他的背影了。王林又轉過身來,瞧著河水,心裡忽然懊惱起自己來了。今日倒是怎麼了?王文濤也沒礙著自己什麼事,為啥把人家劈頭蓋腦地連損帶挖苦一通呢?村裡那兩家通過不正當手段蓋小洋樓的事,又關王文濤的屁事呢?鄉長爪子長指甲殘又關王文濤的屁事呢?再回頭一想,又關自己的屁事呢?

    他頹然坐在那塊石頭上,對於自己剛才一反常態的失控的行為十分喪氣,惱火!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走過來,暮色中看不清她的臉,腳步匆匆。她丟下一毛錢,就踏上小橋,小心翼翼地移動腳步,走向北岸。

    他的腳前的沙地上,有一張一毛票的人民幣,被冷風吹得翻了兩個過兒,卡在一塊石頭根下了。他久久沒有動手拾它。

    他瞅著河水,河水上架著的橋,橋板下的洞眼反倒亮了。他忽然想哭,說不清為什麼,卻想放開喉嚨,大聲淋漓地嚎啕大哭幾聲……

    1986.6.27.於白鹿園

《陳忠實短篇小說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