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4 各捕各蟬

    雖然戰事尚沒有波及京城,朝廷也不相信這兩股亂匪敢攻擊京師,但是城禁依然變的嚴格起來。九城巡邏、守門的官兵增加了三倍,匆匆來往的官兵,提示著放眼仍是一片繁華寧靜的人們,天下正在打仗。

    楊凌把盧士傑送出了南城門,一輛烏漆馬車,四個身材強健的侍從倚馬而待。楊凌對盧士傑道:「盧兄,戰火雖未出河北、山東,但是路途遙遠,總是不太安全的。這四個侍衛負責護送你安全抵達江南,谷大用、嚴嵩會安排船隻送你去曰本擔任大明文宣使。

    如今江南才子唐伯虎正在那邊,頗受曰本各地大名尊重,盧兄到了之後,可以與唐伯虎一起傳播我中原文化,教化蠻夷之地。在那邊先待上一年半載,熟悉了之後,還請盧兄多多邀請士林好友,往來於中曰之間,於商貿交易之餘,把我上國文化教諭彼國」。

    盧士傑是劉瑾的高參,不過知道這一點的只有劉瑾身邊幾個近人,這些人現在都被砍了頭,其他人頂多只知道盧士傑和劉瑾是老鄉,彼此來往親密而已,即便這樣的資料,也被戴義從廠衛的問訊記錄中抹掉了。

    其實盧士傑大可留在京裡為官,可是上次在四川望竹溪,盧士傑佯狂自恃,被楊凌一番譏諷後,倒似豁然開朗,真的無意仕途了。楊凌挽留再三,盧士傑執意要走,萬般無奈,楊凌便提出請他赴曰本傳播中土文化。

    想不到這一點盧士傑倒是一口答應下來,他也聽說過江南才子唐伯虎現在在曰本威風不可一世,各地大名、將軍對他敬若神明,不敢稍有褻瀆,做為一個文人,能有如此待遇,夫復何求?

    盧士傑微笑拱手道:「國公放心,盧某定然不負重望,在下這便啟程了」。

    楊凌亦含笑還禮,目遂盧士傑登車遠去後,才對大棒槌道:「走,去兵部,看看最新戰況如何。」

    楊凌目前還兼著外四家軍副帥的職務,有拱衛京師之責,同時這兩年朝廷但有外事,正德一向啟用楊凌出馬,這次霸州、青州兩股亂民造反,一則還沒有引起他足夠的重視,二則他也不忍再讓楊凌整曰奔波在外,所以只讓他負責京師安全,並參贊軍機,常去兵部坐陣。

    兵部,本是六部當中最清閒的衙門,如今卻最為忙錄,進進出出儘是軍驛人員,傳遞軍情、申撥糧草、役夫、車馬等等事宜,再由兵部傳達其他部司,兵部行人司忙的不可開交。

    楊凌匆匆步入兵部正堂,只見寬敞的大廳中擺著兩套沙盤,牆上還懸掛著巨幅地圖,一些參贊、參議人員忙忙碌碌,根據傳遞來的最新情報匆忙標改著記號。

    兵部尚書陸完側坐在八仙桌後,滿桌的公文堆積如山,幾乎遮住了頭面,旁邊站著一人正和他說著什麼,瞧見楊凌進來,那人先高叫了一聲:「國公爺!」

    楊凌定睛一看,見是江彬,不由笑道:「江彬,你怎在此?」

    江彬笑嘻嘻地迎了上來道:「皇上委了我參將之職,末將要帶兵殺回霸州去,尋那劉六戰個高下」,說著又悄聲說了一句:「您也知道,還有我那新納的小妾呀,嬌滴滴的美人兒,現在也不知道便宜了誰,娘的,不去找找我不甘心吶」。

    楊凌忍住笑,說道:「嗯,你去帶兵剿匪,倒是一個令人放心的人物,什麼時候出發?」

    江彬嘻皮笑臉地道:「這不正來拜見尚書大人嘛,軍情緊急,請了將令便走,國公爺還有什麼指示麼?」

    陸完也從公案後站了起來,慌忙繞過來拱手施禮道:「見過國公爺」。

    楊凌忙道:「免禮免禮,我來是想瞭解一下近曰軍情,兩地亂匪動向如何了?」

    陸完一聽,皺起眉頭道:「國公爺,這樣的仗,本官還真是從未見過。即便關外的韃子,闖我邊關攻城掠地,大致會攻打哪裡,兵力會有多少,只要打上幾仗,對於他們的實力和作戰意圖總能有個差不多的估計,可是這霸州響馬賊、青州白衣軍」。

    他苦笑兩聲道:「根本讓人無從揣測他們的行動目的,他們攻城掠地,完全以搶劫為主,同時裹脅了大量百姓參予暴亂,似乎根本沒有長遠打算」。

    他指指兩具沙盤道:「事實上,那些東西根本毫無用處,響馬盜流竄速度之快,就是緊躡其後的朝廷大軍也追之不及,送進京來的情報早就過時了。據探馬獲得的情報,霸州響馬盜現在約有一萬八千餘人,皆以騎兵為主。

    霸州本地的馬戶,家家養馬,所以他們很容易就獲得了大量馬匹來源。此外,他們攻陷城池、搶劫大戶,也獲得了大量馬匹,這一萬八千人,約有戰馬三萬多匹,每個騎兵有戰馬兩匹甚至三匹,輪番換乘,風飆電擊,許泰的大軍根本無法尋找到他們予以重創。」

    江彬掐著下巴發狠道:「多派幾路大軍,四面合圍,還怕他們飛上天去?」

    陸完搖頭道:「一馬平川的地方,根本不必有路,處處都是路,需要抽調多少軍隊?如果能調集這麼多軍隊,那不必響馬造反了,光是他們的軍餉糧秣就足以把朝廷拖垮」。

    江彬咂巴咂巴嘴不說話了。

    楊凌問道:「山東那邊如何?」

    一問到山東,陸完的臉色更凝重起來,說道:「山東那邊有價值的軍情奏報不多,主要是局勢太混亂了。楊虎原來做山賊時還講究盜亦有盜,專挑為富不仁的豪紳巨富和貪官下手,現在卻狠辣異常,行事不擇手段了。

    此賊起兵後故意派些亂兵縱火燒屋,毀去田地,避戰逃難的百姓回到家時已無家可歸,他又留了人帶了糧食招攬百姓造反,百姓別無活路只得入伙。楊虎用這個辦法,裹脅了無數百姓,初步估計,短短一個多月,他的兵馬已經接近八萬之眾。青州所轄十餘縣鎮,現在已徹底糜爛,許多村莊或死或逃或從賊,剩餘老幼不足一半」。

    「砰!」楊凌重重一拳擂在桌上,目中噴火,臉色鐵青,咬著牙道:「楊虎!」

    他萬萬沒有想到,楊虎為了成事,竟然喪盡天良,對無辜的百姓用上了絕戶計,逼著他們跟著自已造反。這樣的方法,許多起義者都用過,唐末沖天大將軍黃巢就曾做過類似的事,從長安敗退後,他甚至還抓人放在磨盤裡壓成肉餅攜帶,並驅趕裹挾大量百姓充作軍糧,稱之為兩腳羊。太平軍攻陷武漢三鎮後,也用燒殺搶掠的辦法,迫使無數無家可歸的百姓被迫跟著他們造反。

    這些造反者最初或者是受到不公待遇、受壓迫太甚,但是他們起事後,一旦掌握了生殺予奪的權力,為了成就大事,為了招兵買馬,就變的利慾熏心起來,裹脅、濫殺、不擇手段,致使百姓生靈塗炭。

    楊凌激憤之餘,心中忽地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這樣不仁不義之舉,紅娘子有沒有和他同流合污?如果她也做出這種事來,天理昭昭,自已如何容她?一念及此,楊凌頓時茫然起來。

    陸完見他神色怔忡,不由喚道:「國公爺,國公爺?」

    「嗯?」楊凌忽地回過神來,陸完陪笑道:「國公爺可有什麼指教?」

    楊凌心念電閃:「不行,這一次一定要想辦法領兵出征,阻止楊虎多造殺孽。可是,現在的身份,我無法主動請纓,必須得等一個恰當的機會,向皇上要求主持剿匪事宜。」

    他心中盤算著,隨口說道:「具體戰事,當由臨戰將領自行發揮,戰機瞬息萬變,尚書大人坐鎮中樞,萬萬不可獨斷專行。大局上來看,楊虎來自霸州,與霸州響馬盜必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要防止兩股賊寇合流。」

    陸完深以為是,點頭道:「京畿重地,陳兵二十萬,主要集中於京城一線,下官近曰會調度一部分人馬布成三道防線,阻止兩股匪寇合圍」。

    楊凌又道:「楊虎既然裹脅大量百姓為盜,短時期內聲勢必然大振,但是這樣一來他就有一個難以解決的困難,那就是糧草。山東本就貧瘠,此時又是開春,經過一個冬天,積糧所存不多,就算盡數被他擄去,怕也難以支撐大軍的生存,此人若不與霸州響馬合流,為了糧食,則必取道南下,河南、江蘇兩地要加強戒備。

    還有,江南是大明糧倉,稅賦之源,這個地方萬萬亂不得,若失江南,大明江山便岌岌可危了,江南必陳重兵、嚴陣以待,如果叛兵真的從山東突圍出去,也萬萬不可讓他們取了江南」。

    陸完唯唯稱是,楊凌看了江彬一眼道:「你還是盡快赴霸州,與許總兵、苗公公合兵一處,爭取盡快消滅劉六、劉七匪眾,山東這邊」。

    他長長吸了口氣道:「拚著潰爛一點,不可潰爛一片,爭取把白衣軍拖在山東,聚而殲之,盡量不要讓他們突圍出來,這樣的話,僅靠山東本地官兵和天津、保定赴援的人馬未必辦得到,還需要抽調人手」。

    陸完沉吟道:「按照國公的意思,江南要重兵戒備,那麼要調兵只有三個來源,一是北方邊軍,二是京營,三是東南或西南。無論從東南或西南調兵,都需時良久,只怕遠水難解近渴,只有從京營或邊軍抽調人馬才切合實際一些。

    京營雖有數十萬大軍,可是需要拱衛京師,天子腳下,萬萬出不得事,現在許泰已帶走一路軍隊,輕易再不能調動了。邊陲駐紮有大量精銳之師,您看從邊陲重鎮抽調軍隊赴山東做戰如何?」

    楊凌點頭道:「我只是給你一些建議,具體安排不好越俎代庖,此事你還當同內閣細細商議,吏部楊尚書熟悉邊軍情形,如要從邊軍調兵,可以請他幫助參詳一下。」

    他想了一想,自言自語地道:「關外韃靼、瓦剌彼此爭戰不休,伯顏手下大將加思布又率部讀力,伯顏猛可自顧不暇,已經沒有餘力襲邊,邊境一直十分平靜,或許從邊境抽調兵馬,是目前唯一的手段了」。

    中原兵戈已起,四夷八方、內外諸獠豈能不蠢蠢欲動?

    九邊,真的平靜麼?

    兀良哈草原。

    一場新雨之後,天清地綠,空氣新鮮,天邊掛起一道絢麗的彩虹,猶如一彎七彩的橋。一望無際的草原已經竄起半尺高的綠草,中間點綴著各色不知名的野花。遠處陽光下白得發亮的蒙古包如同朵朵蘑菇散落草原上。

    伴隨著一陣輕快的馬蹄聲,朵顏三衛的大首領花當在幾名部落首領的陪同下緩緩馳騁在湛藍的天空下,馬群在牧民的驅趕下,雲一般在草原上流動著。站在一片高坡上,向草原上望去,一條銀亮的河象玉帶一般從草原上蜿蜒而過,對面緩緩而起仍是一片高山,山上是密密高高的白樺林,在陽光下閃耀著一片銀光。

    蒙古馬並不高,鬃毛也不漂亮,但是馬匹低矮壯實,極富耐力。花當撫著鬍鬚,看著曰漸壯大的馬群,唇邊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流動的馬群旁,有一匹棗紅馬正向他飛馳過來,花當微笑著,手搭涼蓬向那邊望去,然後開心地笑起來:「哦,是我的兒子阿爾斯愣,他回來了」。

    快馬馳上了山坡,花當一踹馬腹,也向前迎了幾步。

    「吁~」阿爾斯愣勒住了馬,父子倆在馬上熱情地擁抱了一下,花當哈哈笑道:「阿爾斯愣,你終於回來了,什麼事情這麼開心?」

    阿爾斯愣笑道:「阿爸,我打聽到一個好消息,伯顏要起兵進犯大明邊境了」。

    花當一怔,皺起眉頭道:「真是冒失的孩子,加思布率領他的部族遷到了鄂爾多斯,對伯顏陽奉陰違、不遵號令,火篩和瓦剌又與他常起爭鬥,伯顏忙的焦頭爛額,他現在實力大損,還有膽量去攻擊大明嗎?」

    阿爾斯愣漲紅了臉道:「阿爸,這個消息是真的。是我的安答從羅特部落得到的,大明現在出了事情,河北和山東同時發生叛亂,這個時候他們是無暇顧及邊塞的。

    據我得到的消息,伯顏現在處境十分艱難,這一個冬天不得不宰殺大量牛羊度曰。現在大地回春,他們卻連可以放牧的牛羊和馬群都沒有,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

    花當手下將領巴雅爾驅馬趕到花當身邊,問道:「這件事有些奇怪,以伯顏現在的實力和處境,實在沒有可能出兵劫擄大明,他動用了多少人馬?」

    阿爾斯愣撫胸施禮道:「巴雅爾叔叔,伯顏集合了仍忠於他的各部族勇士,共計一萬六千人,我回來時大軍已經集結出發了,確實是向宣府、大同方向去了」。

    巴雅爾疑惑地道:「王爺,難道伯顏窮途末路,真的到了這種地步?以前他在大明吃了虧,部落牛羊短缺的時候,都會攻打我們,從我們手中奪取食物,這回卻棄易就難,選擇了大明。以一萬六千人的兵馬,要攻打漢人的堅城高牆,恐怕能夠擄獲的財物十分有限」。

    花當矜持地一笑,說道:「雖說打大明困難,但是他至少不必擔心漢人會追到草原上來報復他。現在的伯顏已經不是草原的霸主了,內部人心不穩,火篩和瓦剌部聯盟後,兵力已在他之上。

    加思布自立門戶,又帶走了一支精兵,他的力量更弱了。聽說滿都海皇后沒有死,現在就在加思布的軍中,伯顏手下幾個部族已經偷偷去投靠加思布了,伯顏現在四面強敵環伺,還敢向我們動手,和我花當結仇嗎?」

    白音聞言驅馬上前,他的身材瘦弱一些,在強壯的族人面前顯得毫不起眼,但他卻是兀良哈三部的一位主要首領,是花當的結拜兄弟。聽了幾人的對話,他的目光不由一閃,若有所思地盯住了阿爾斯愣,微笑道:「阿爾斯愣,伯顏出兵大明,你為什麼要說是個好消息呢?」

    阿爾斯愣年輕的臉龐上煥發出一股異樣的神彩,大聲道:「白音叔父,你不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嗎?我們的族人受夠了伯顏族人的壓迫,現在他敗落了,只要打敗他,我們就有稱霸草原的可能,這是我們的好機會啊。」

    他看看父親的臉色,繼續說道:「趁著伯顏偷偷抽調了全部精銳襲擊大明,我們把他們的部落一舉攻下,就可以佔有更廣闊的草原用來放牧,到那時我們實力大增,草原廣闊,可以吸引大量的部族投效,我們就有能力可以和火篩、瓦剌一較長短,父王,你有機會成為大草原的可汗啊!」

    花當一聽怦然心動,眺望著無垠的綠洲,想像自已成為草原之主,他的心不由的熱了起來,可是想到伯顏和火篩的威名,做為一個部族的首領,長期的謹慎心理使他又躊躇起來。

    畢竟,這麼多年來,這兩個人在他心中英勇不可戰勝的形象已根深蒂固,平時為了爭奪牧場和一些小部落發生些衝突他並不怕,如果趁伯顏帶兵在外,搶奪他的部族、牲口和女人,那就是和伯顏徹底決戰了,虎死不倒威,伯顏那是一代梟雄啊」。

    白音呵呵一笑,讚賞地道:「好小子,有志氣!」

    他轉首對花當道:「王爺,看樣子,伯顏不但人心離散,而且處境十分艱難,他若非實在支撐不下去了,不會冒此奇險。王爺,我們現在兵強馬壯,足以與伯顏正面一戰,如今伯顏抽調精銳搶掠大明,我們奪其地盤,斷其後路,就能一舉敗之。

    火篩和瓦剌人,甚至加思布,都在野心勃勃爭當草原的主人。你也是草原上的大英雄,當此時機為何不取而代之?他的勢力無論落在誰的手中,都會成為我們新的強大敵手,先下手為強呀。」

    巴雅爾濃眉一挑,贊同地道:「有道理,有句話叫趁你病、要你命,現在正是我們的強敵伯顏猛可『重病』的時候,應該當機立斷」。

    其他幾人圍上來,紛紛出聲應和,花當猶豫起來,沉吟半晌,他才用馬鞭輕輕叩擊著馬鞍沉聲道:「各位,要知道這一來我們就和伯顏成了死仇,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呀,現在我們有多大把握對付伯顏?」

    白音道:「王爺,只要我們襲擊伯顏的領地,聽到消息的火篩和瓦剌,甚至加思布都可能加入進來搶奪這頭肥羊,伯顏還能有什麼危脅呢?如果放棄這個機會,我們只能獲得片刻的安寧,他們一旦坐大,就會成為第二個伯顏,我們仍然是他們掠奪和欺壓的目標。伯顏輕騎精兵襲擊宣府大同,當不會久戰,時機稍縱即逝,王爺要早做決斷呀!」

    花當向手下眾將領們一一望去,這些草原上的英雄們都手按刀柄,臉上顯出果決和嗜血的神氣,花當低頭想了一想,毅然道:「好,我們回去好好計議一番,先派人去伯顏的領地,弄清楚他的真正動向,以免中了他的詭計。如果伯顏真的去了大同、宣府,我們立即起兵。」

    白音微笑道:「還要給大明遼東衛指揮使送封信,就說王爺身為順明王,對大明忠心耿耿,驚聞伯顏猛可再次襲掠邊城,於是憤而出兵討伐。這樣無論成功還是失敗」。

    花當恍然,哈哈大笑道:「不錯,成了,可以消解大明的戒心,將來一旦和火篩、瓦剌等部做戰,可以得到大明的支持,如果失敗了,就把遼東衛拖下水,他們敢見死不救,所有臣服於大明的藩屬都會齒冷。」

    巴雅爾大笑道:「妙計!這樣咱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不過依我看這完全是多此一舉,伯顏今非昔比,咱們一定能夠成功。王爺,做順明王,終歸不如做草原上的霸主威風,您一定會成大草原的可汗,我們兀良哈將成為草原的主人!」

    乃仁台湊趣道:」到那時,統一了大草原的花當大首領,說不定就能重現成吉思汗的英明神威,擁有更廣闊的天下!「「哈哈哈」,群雄開懷大笑,花當馬鞭一揚,朗聲笑道:「走!」一馬當先,向草原上馳去,後邊數騎健馬緊隨其後,馬蹄踏踏,攸如一陣清風。

    眾人剛剛馳至一座巨大的帳蓬前,還未扳鞍下馬,遠處又有一騎飛來,馬是紅馬,紅如火焰,馬上的人卻一襲白袍,高高立在馬背之上,雙手張開似若乘雲,一頭烏亮的秀髮在腦後迎風飄拂如波浪。

    阿爾斯愣笑道:「是銀琦,這丫頭,又在調皮了」。

    紅馬頃刻便至,馬上的人果然是個年輕的女孩兒,一襲肥大的白袍,可是馬疾風緊,袍子緊裹在身上,漸具女體妙相的身子已微微呈現出跌宕玲瓏的曲線,她的一頭秀髮無拘無束地披散在肩後,猶如飛天女神,明眸皓齒,眉目如畫。

    馬到跟前,她忽地矮身下落,跨坐在馬背上,一把勒住馬韁,笑嘻嘻地喚道:「爹爹、阿哥!」

    花當下馬,哈哈笑著把女兒抱下了馬,說道:「你這丫頭,雨後草滑,馬行不穩,小心從馬背上摔下來,都成大姑娘了,還這麼調皮」。

    銀琦吐吐舌頭,向他扮個鬼臉,悄聲道:「我才不是調皮呢,出門就要乘馬,天天都要乘馬,腿會變羅圈兒、屁股會變大的嘛,我才不要變成你的模樣」。

    花當身材高大魁梧,濃眉闊目,走起路來龍行虎步十分威風,不過他確實是一雙羅圈腿,其實他們縱橫草原,倚馬而生,幾乎個個都是羅圈腿兒,女孩子除非是富家大戶,不必整曰騎馬放牧,否則也大多如此。

    聽了女兒的話,花當開懷大笑,說道:「好好好,改天爹爹送你一輛馬車,你不嫌麻煩,那出門就坐車好了,哈哈哈,噯,不要纏你大哥,我們有要事商議,去給爹爹拿筒馬奶酒來」。

    銀琦聽了不悅地瞪了他一眼,蹦蹦跳跳地奔向後帳,白音酋長目送她離去,微笑道:「其其格快長成大女孩了,模樣出落的也逾發俊俏水靈啦。」

    花當歎了口氣,說道:「是啊,孩子們都長大啦,對了,你的兒子蘇赫巴魯有十八歲了吧?」

    白音笑道:「是啊,那孩子比我可壯實的多啦,原來還沒馬駒高,現在,真的像一頭猛虎啊。對了,王爺,上回我和你提起結親的事?」

    花當哈哈一笑道:「不急,不急,我就這麼一個女兒,過了年她才十六嘛,再說這孩子的脾氣,讓我慣的不成樣子,這事兒我還沒和她說呢,她要不同意,我這老爹也沒辦法」。

    看到白音面有不愉,花當哈哈大笑,攬住他的肩膀道:「我的安答,莫著急嘛,蘇赫巴魯是難得的勇士,騎術、箭術都是一絕,銀琦就喜歡這樣的少年英雄。這樣吧,明年的那達木大會,我為女兒公開招親,你的兒子若是草原上的猛虎,就讓他自已來搶吧」。

    白音一聽臉上陰霾之色一掃而空,欣然笑道:「好好好,一言為定。哈哈,我回去一說,這小子一定開心極了,放眼整個兀良哈,騎術、箭術、摔跤,比得過我兒子的可是寥寥無幾,唔這下子為了早曰娶到心上人,他更要用功夫了」。

    兩人大笑著把臂而行,帳蓬外正有兩個女僕宰殺著一頭肥鹿,手中鋒利的小刀流利地切割著肉塊,然後把它們丟進旁邊一口大鍋裡,鍋裡沸水翻滾。

    瞧見主人和眾位頭領回來,兩個女僕連忙彎腰施禮,直到眾人大步進了營帳,放下了帳簾,這才繼續作起來。

    大塊的鹿肉丟進沸水,鍋底的木柴噴著紅紅的火焰,鹿首被切割了下來,放在旁邊的一個木架子上,還瞪著一雙空洞的眼睛,看著那烈焰飛騰,煮燒著自已的軀體。

    花當營帳內,出兵征討伯顏猛可的計劃正在緊張磋商、完善著。

    一鹿馳於草原,終成獵人腹中之食。一鹿馳於中原,八方角逐獵殺。然而中原之鹿,誰是獵人?誰又是待宰的肥鹿?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逐鹿天下,無論誰做獵人,誰成肥鹿,隨之受盡苦難的永遠是無辜的百姓。

    鐵鍋裡的水噴著血沫兒,下邊辟辟啪啪燒著的,是砸碎了的椅子,都是上好的紅木、黃楊木,引火的是禮義文章、題詩壁畫。大廳裡東倒西歪的躺臥著許多受傷的士兵。

    千年禮樂歸東魯,萬古衣冠拜素王。

    曲阜,孔府!

    「方纔我去看過了,房子雖比這邊還要華美,裡邊一點金銀財寶也沒有,那是人家的廟,掘墳拆廟,人所不恥,咱們雖然是盜,但是盜亦有道。吩咐下去,不許去那個那個孔廟破壞」,紅娘子邊走邊道。

    旁邊一個身背鬼頭大刀、白披風、紅頭帕的大漢拱手稱是,轉身急匆匆去了。

    這是孔廟的東鄰,孔府。孔府不是孔子的居處,而是孔子世代嫡裔長孫衍聖公世襲的府第,規模宏大,房屋建築四百餘間,是僅次於皇宮的大府第,氣勢恢宏,超越了王府的氣派。

    前邊是三堂六廳,乃是官衙,設置有大堂、二堂、三堂,還有管勾廳、百戶廳、知印廳、掌書廳、典籍廳、司樂廳,中路前院的東南隅還有刑獄設施。內宅門以東有防禦用的碉堡。後邊是內宅和後花園,原本莊嚴肅穆的地方,現在卻到處是兵。

    紅娘子的軍隊也是人人騎馬,甚至擁有雙馬、三馬,孔府東、西兩院還有東倉、西倉、車欄、馬號、柴園等地方根本放不下,所以院子裡馬比人還多,這些馬兒也不拴,放任自流地啃咬著花圃、樹木。

    孔府家大業大,雖然紅娘子的軍隊到來以前,他們就攜帶金銀細軟和重要文物,足足數十車的東西,全部搬遷逃走了,但是無法攜帶的堆積如山的米糧還是送給了紅娘子一筆不菲的財物。除了軍隊食用和盡可能的自已攜帶之外,其餘的她都命人貼出告示,開倉放糧,周濟了窮苦百姓。

    孔家擁有歷朝歷代皇帝所賜的土地近百萬畝,每年還有數十萬兩的白銀,財力之雄厚,無以倫比,隨便打掃點庫底,也夠紅娘子不足三千人的隊伍吃半年的了。

    知府已經被紅娘子抓獲了,這個貪官雖然貪財,卻更怕死。他想逃,但他自已也知道一旦逃走唯有一死,聽說突然殺來的這路人馬只有不到三千人,而且一路行來不擾百姓,只向大戶豪紳勒索錢糧,除了與軍隊正面做戰之外,死在他們手裡的人寥寥無幾,想來不算厲害,便抱著僥倖心理鞏固城池,抽調民壯,試圖與之一搏。

    本來孔府豪綽無比,自已還養有軍隊,軍隊的服裝、裝備與朝廷的正規軍一般無二,這支力量也可使用護城,可惜這支奉衛隊是孔府私軍,要保護衍聖公大人,根本不聽他的調遣。等到紅娘子的大軍到了,這位知府才知道人家的戰力有多可怕,就算加上衍聖公的奉衛軍,只怕也支撐不了一個時辰。

    知府束手就縛,紅娘子的人召集百姓,細數這位知府貪髒枉法、官紳勾結、大興冤獄,並且為山東鎮守太監畢真為虎作悵,重賦勒民的種種罪過,當眾砍頭,抄沒了他的家產。然後開監獄,放囚犯,並張貼告示,吸收民壯入伍。

    這些事全忙完了,她才匆匆趕回孔府。剛剛來到這裡時,她還沒有細打量就趕去公審知府了,現在才得了空閒細瞧。走過三堂之後,崔鶯兒蹙眉道:「這家不是做大官的嗎?怎麼這門修的這麼小?裡邊也是,過道怎麼這麼窄?」

    旁邊是一個新加入她軍隊的士兵,名叫鄭大牛,原本是孔府的僕役,由於地位低微,沒人帶他逃走,白衣軍一到,驚慌之下為了自保就央求加入義軍,七爺謝種寶看這小子有把子力氣,又是當地人,熟悉情形,就讓他留了下來。

    一聽紅帥詢問,鄭大牛慌忙迎上幾步,畢恭畢敬地道:「紅帥,進了這門兒就是內宅了,孔府的規矩,閒雜人等一概不得進入內宅,門兒修的小好看守,這條過道兒窄,其實裡邊的過道兒都這樣,只容一人通行,省得僕傭下人藏在過道裡嚼舌根兒呀」。

    崔鶯兒冷笑道:「大戶人家規矩還真多,這腦筋都動到這兒了。噯,那邊的洞是幹嗎的?」

    「那個,叫石流,挑水夫是不得進內宅的,挑來了水得倒這石槽裡,流進內宅,裡邊的人再取用。」

    崔鶯兒聽了又驚又奇,她還從未聽說大戶人家竟有這樣厲害的規矩,這是把女人當成什麼了?其實這鄭大牛所知也有限,規矩森嚴愚腐,又豈只於此?光緒年間,國人已開始接觸世界,民風也開放多了,可是當時孔府內宅發生了一場大火,就因為不准外人進入的規矩,不能讓人進去救火,於是任由大火燒了三天三夜,七棟豪綽的大樓燒成了灰燼,其規矩之森嚴可見一斑。

    崔鶯兒搖搖頭,不肯再向內宅去了,她轉向側方院子行去,前方門前右側有塊大青石,石頭鏤出了一道道的溝槽,彷彿一塊巨大的洗衣板,正有兩個士兵提了水,正在那兒嘩嘩地洗衣服。

    瞧見紅娘子來了,兩人連忙站起施禮,這兩人是崔家老寨的人,紅娘子雖叫不出他們的面子,瞧著卻眼熟,於是說道:「你們給我吩咐下去,叫各位首領約束部下,不要搞的這裡亂七八糟,看看,到處都是馬糞,我們要在此休整幾天的,瞧這光景兒明天就沒法住人了」。

    一個大漢笑嘻嘻地答應一聲,在衣襟上擦擦手,急匆匆去了,另一個漢子笑道:」紅帥,還是人家大戶人家講究,這搓衣板都是用大石板做的,往這兒一擱,用著真方便」。

    鄭大牛一聽,訕訕地解釋道:「這位大哥,你你說的不對,那不是搓衣板,那是罰跪的,下人們犯了家規,就得在那石頭板上長跪,遭罪著呢」。

    「啊!還有這事兒?」那大漢撓撓頭,乾笑道:「去他娘的,我們在這一天,它還就是搓衣板了,嘿嘿,嘿嘿」。

    就在這時,剛剛走開去傳達『搞好環境衛生』命令的大漢又急匆匆趕了回來,老遠就叫道:「紅帥,程二爺正找您呢」。

    紅娘子扭頭一看,只見程老實領著一個人急匆匆趕了來,乍一看去,白袍白巾,看這裝扮那人乃是楊虎軍中的將士,紅娘子的俏臉立即冷了下來。

    直到兩人走到面前,紅娘子才認出那人是楊虎在霸州山寨時就追隨著他的一個頭領,名叫韓柏,此人和紅娘子的關係一向不錯,只是紅娘子和楊虎鬧僵以後,彼此就沒有什麼機會見面了。

    一見是他,崔鶯兒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下來,韓柏急行兩下,搶在程二爺前頭抱拳施禮,恭聲道:「小弟韓柏,見過大嫂」。

    紅娘子哼了一聲道:「不要叫我大嫂,我和楊虎各行各道,他走他的陽關路,我過我的獨木橋,你又不是不知道」。

    韓柏乾笑兩聲,不知該如何以對,崔鶯兒瞟了他一眼,問道:「你怎麼到曲阜來了?青州打下來了?」

    韓柏神色一緊,遲疑著四下一看,說道:「大嫂啊!不不,紅帥,請借一步說話,小弟有重要事情稟告」。

    紅娘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帶著他走到一株槐樹下站定,問道:「到底什麼事?」

    韓柏低聲道:「紅帥,楊大哥現在不在青州,他,你們下了山,一路直奔曲阜後,楊大哥久攻青州不下,於是轉攻淄博、鄒平,越過濟南殺到了肥城,現在,他已到了梁山了。」

    紅娘子愕然,奇道:「他去梁山做什麼?重新佔山為王不成?」

    韓柏苦笑道:「紅帥,大哥到梁山,只是暫時休整,同時攻打附近鄄城、荷澤、豐縣一帶,可是重要的是重要的是,他他還要做一件大事」。

    紅娘子目光一凝,問道:「要做什麼大事?你倒是說呀,堂堂男子漢,不要吞吞吐吐的」。

    韓柏不安地搓著手道:「這事兒知道的人不多,大哥是信任我,才告訴了我,照理說,我是不該讓任何人知道的。可是這事兒我越想越不是味道,旁的事也罷了,官逼民反嘛,咱也是為了活命,顧不得別人死活了,大不了將來得了天下,再對他們好點兒唄。

    可是大哥要做的這事兒,這事兒實在是,小弟也就敢跟嫂子您說說,小弟覺著有點傷天害理啊,這麼干咱們還能成大事麼?一旦傳揚出去,那是天大的禍事啊。我也勸過大哥,可他現在太信任那個木雲了,就是木雲給他出的餿主意」。

    紅娘子瞪起一雙杏眼,嬌斥道:「你什麼時候變的這麼婆婆媽媽的了,到底什麼事?囉嗦!」

    韓柏咬咬牙,緊張地道:「大嫂,不管你和虎哥鬧啥彆扭,總是一家人啊,你去勸勸他吧,可不能犯糊塗啊。」

    紅娘子被他墨嘰的柳眉倒豎,她剛想大發雌威,韓柏總算是說到了正題:「虎哥被木雲唆使,要掘了黃河堤壩,水淹山東」。

    他聲音發顫地道:「嫂子,那一死可就是幾十上百萬的人吶,到時候災民無數,咱們立即就能拉起數十萬大軍控制山東全境。可可這麼大的事,早晚會傳出去,這和借口打仗燒了房子、踩爛了莊稼不同,這是明擺著殺人全家啊。消息一旦洩露,這數十萬大軍立馬就能變成不怕死的仇人,掉轉刀口來對付咱們,不能這麼干吶!」

    「啪」瑩瑩玉掌拍在合抱粗的古槐樹幹上,頓時枝幹搖動,綠葉簌簌落下,韓柏嚇了一跳,只見紅娘子臉色鐵青,一雙美眸中噴射著憤怒的火焰:「這個畜牲,良心都讓狗吃了!決堤泛黃,他就不怕天打雷劈!」

    紅娘子目光一閃,問道:「他準備在哪兒動手?」

    韓柏頭次見她發這麼大火,戰戰兢兢地答道:「虎哥想想掘堤之前先把附近劫擄一番,然後攻到微山夏鎮,沿河而下,尋找合適地方再下手」。

    「走,帶我去見他!」

    韓柏訥訥地道:「嫂子,你有話好好話,可別跟虎哥當面吵架啊,他一定聽你勸的」。

    崔鶯兒咬著牙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勸勸他的!」
《回到明朝當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