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大姐毀容

    尹天照引著皇帝進了內殿,周天壽才抬起頭來,皺起眉頭,心道這個老頭子又要作什麼鬼了?!可惜皇帝到裡面說話去了,否則自己一定能知道!他不由想到,這老頭子莫不是要向陛下進自己的讒言吧?!這麼一想,頓時害怕起來,他向太監使了個眼色,隨後快步走出了皇帝的寢宮,他打聽不到,自然有人能打聽到!現在陛下什麼事情都是告訴蓮妃的!哼!
    內殿裡,尹天照並不急於開口,而是擺弄了一會兒他的星盤。
    「道長為我大歷社稷,日夜研究星象,讓朕無比欽佩。可是剛才聽你所言似乎有所不妥,不知近日星空可有有利於我大歷社稷的吉像?」皇帝表面上是問吉像,其實是問有沒有凶像——因為剛才尹天照已經說了,他天壽不久,這不就是凶像嗎?!
    「我大歷社稷,萬世永固,根本不用看什麼星象。」尹天照這句話回答得更巧妙,既是什麼都沒說,又是什麼都說了,表示即使有凶像他也說不得。
    皇帝婉轉地說:「此話差矣,我朝社稷雖然萬世永固,但也會有些小災小禍。道長常看星象,若能預知禍殃,應及時向朕稟報,有什麼話就直說好了,朕不怪你。」
    老道士眼睛轉了一轉,眼中露出針尖一般的光芒,詭譎地笑了,竟慢慢地抬起頭來,像目光穿透了房頂一樣看著星空:「陛下,若是你執意要聽,貧道只好如實相告,不錯,陛下的身上,很快會有大的災禍啊!」
    這時候,李未央正看著搖籃裡翻來翻去的敏之笑。談氏搖了搖頭,道:「這就是個小猴子,剛好了沒多久就開始鬧騰。」
    敏之腆著小臉,也不知道聽懂沒聽懂,就只是笑呵呵的。
    「這孩子,真是沒心沒肺的。」談氏無奈道。
    李未央點了點弟弟胖乎乎的小手,道:「我看未必,他這是大智若愚呢,是不是?」
    敏之聽了姐姐的話,竟然開心地拍了拍小巴掌,看的談氏都忍不住想笑,隨後又擔心起來:「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對敏之動手。」
    李未央冷笑一聲,道:「巴不得他們來呢!」
    談氏一愣,李未央卻已經換了一副和緩的語氣,道:「娘,你放心,我會讓那些害了敏之的人付出代價!」
    就在這時候,外面的趙月進了屋子,低聲在李未央的耳朵邊說了兩句話,李未央微微一笑,站起身來,道:「娘,我有事情先出去了。」
    談氏點點頭,李未央快步走了出去,一邊向趙月低聲問道:「捉住了嗎?」
    趙月笑道:「是,小姐。」
    李未央回到自己的院子,卻並不是進了房間,而是轉身進了一間陰暗逼仄的屋子,顯然是雜物間。一個身形高大的婦人被反手綁著,堵著嘴巴,看見李未央進來,她猛地睜大了眼睛。
    李未央揮了揮手,趙月便將婦人嘴巴裡的布條取了下來。
    李未央仔細端詳了這個婦人一番,才笑道:「原來是周媽媽呀。」這個女人一身青色棉布的衣裙,身上的背心是錦緞的,頭髮上沒有戴什麼髮飾,只有一根看著很不起眼的木頭簪子,然而一雙眼睛卻是很有神的,她一開口就道:「三小姐你這是什麼意思!」
    李未央看著她的臉,然而周媽媽臉上半點都沒有露出心虛的神情,她淡淡道:「周媽媽在四弟院子外面鬼鬼祟祟的,是要做什麼?」
    周媽媽雖然被反綁著,卻是一副無辜的樣子:「三小姐,奴婢是奉了大小姐的命令,過來看看四少爺痊癒了沒有,您瞧,奴婢還特意帶了一碗人參湯過來,結果七姨娘說少爺太小不能喝,奴婢便只能原路帶回去,可是不知被哪個莽撞的丫頭,一下子全都撞翻了!」
    說著,她用眼睛瞪著趙月,趙月冷哼了一聲:「誰讓你鬼鬼祟祟的,問話也不答!」
    周媽媽冷笑道:「哎喲我的月姑娘,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人參湯奴婢本來打算帶回去給孫兒喝呢,你突然間撞過來,奴婢一下子全灑了,這可怎麼高興得起來,你問話,我自然不回答你了!」
    趙月生氣,道:「胡說八道!我明明在後面叫你,你卻根本不理我!」
    李未央看著毫不將趙月放在眼裡的周媽媽,盈然一笑,愈加顯得眼中波光瀲灩,竟然顯得一室生春,周媽媽不覺眼前一晃,卻聽到光影中的那個人,清淺地道:「可搜查過了?」
    趙月低聲道:「回小姐,奴婢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查過了,沒發現什麼異樣。」
    李未央聞言,臉上並不見什麼發怒的神情,只是道:「這倒不急,我總有耐心讓她說實話的。」
    周媽媽面色上帶了一絲嘲諷,道:「三小姐,奴婢可沒有犯錯,您這是要幹什麼?!」
    李未央微微笑道:「周媽媽,很多事情,大家心裡都是有數的,何必在這裡明知故問呢?」
    周媽媽面色微變,看著對方冷冰冰的目光,她的臉上淌下了汗水,但她咬緊了牙,內宅的那些整治人的手段她是再清楚不過的,她可不信李未央能玩出什麼花樣來,只要再過一個時辰自己還不回去,大小姐必定會想法子的!李未央再了不起,也不過是個庶出的,她還能把自己怎麼樣?!
    說到底,周媽媽不過是仗著蔣家的名聲,不把李未央放在眼睛裡而已。
    李未央繼續冷笑道:「周媽媽,我四弟身上的毒,是你下的吧,九姨娘不過是個替罪羔羊。」
    周媽媽身子不禁顫抖起來,乾嚥吐沫,道:「三小姐,奴婢不知道您在說什麼!奴婢不過是個下人,主子之間的事情一概都不知道,奴婢只知道是九姨娘害了四少爺,現在她也是惡有惡報了,干奴婢何事!」
    李未央忍不住失笑道:「真是荒天下之大謬!你助紂為虐,妄圖謀害四弟、掩蓋真相,這也叫與你無關嗎?」
    「奴婢本不本分,只有大小姐說了算,若是三小姐不相信,大可以找她來對峙!」周媽媽不冷不熱地道。
    白芷氣道:「口氣真不小,就憑一個小小的奴才,也敢這樣對小姐說話!」
    「奴婢是蔣家的人,有沒有犯錯,三小姐說了不算。」經過了最初的驚慌,周媽媽已經冷靜下來……李未央不敢將她如何,自己必須要守口如瓶,不漏破綻、不給機會,如此堅持下去就會有轉機。所以無論趙月逼問什麼,她都一個論調「我不是你們李家的奴婢」,至於其餘的,概不解答。
    李未央微笑地看著寧死不屈的周媽媽,知道這必定是個刺兒頭,便吩咐道:「取炭火來。」
    周媽媽吃驚地望著趙月捧來了火盆,李未央冷笑著,道:「這天氣冷,恐怕周媽媽受不住,還是給她加加溫吧。」
    趙月用火鉗子夾著一塊燒的通紅的炭火,直接就要塞進周媽媽的衣襟裡面去,周媽媽驚呼一聲,拚命地往後躲,口中連聲道:「三小姐!你瘋了!你瘋了啊!」但就在這時候,兩個粗使婆子撲上來,一左一右地抓住了她的胳膊,趙月毫不留情地將炭火放進了周媽媽的衣服裡,貼著肉,只聞到一陣噁心的燒焦味,周媽媽慘叫一聲,幾乎痛得昏了過去。
    李未央冷冷看著,沒有一絲的憐憫,這個周媽媽但凡有點人性,也不該害敏之這麼弱小的孩子受那麼多的苦,如果敏之真的夭折了,可不會有人來憐憫他!所以對付這種心思狠毒的老太婆,就要比她還要狠毒三分!
    周媽媽原本以為李未央這麼個小丫頭最多不過是叫人打她幾板子,沒想到對方居然想到這麼殘忍的主意,她絕望的看著趙月又舉著火鉗子過來,不由嘶聲叫道:「三小姐,奴婢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饒了奴婢吧!」
    李未央冷冷地道:「真是吵人啊。」
    趙月立刻道:「小姐,燙了她的舌頭就再也不吵了!」
    周媽媽驚恐萬分,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深入骨髓的恐懼,她也是第一次徹底認識了眼前這個不過十五歲的小姑娘,若論起心黑手狠,只怕還沒見過李未央這樣的!
    趙月說是這麼說,炭火卻是落在了周媽媽的左邊臉頰上,周媽媽如同殺豬一樣叫了起來,實在是太疼了!疼的她幾乎要發瘋了,她大聲求饒,幾乎沒了人的聲音:「奴婢知道錯了!不!你直接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李未央慢慢地道:「敏之年紀那麼小,可是卻被你們弄得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你們動手的時候怎麼沒想著手下留情呢?我弟弟受過的苦,我自然是要你也嘗一嘗!」
    周媽媽現在真正的後悔了,她後悔死了自己為什麼要自告奮勇來幫助大小姐,她向國公夫人許諾說一定會讓李未央知道教訓,可她沒想到李未央竟然是這麼一個煞星!自作孽不可活啊!
    屋裡又飄起了那燒焦的味道,周媽媽終於昏了過去。
    「潑醒她。」李未央下令道。
    周媽媽再一次醒過來,但她已經打定主意什麼都不說了,反正這種殘酷的刑法她都受了,還怕什麼嗎?只要她堅持到底,大小姐為了防止她洩露秘密,必須得護著她,說不定現在大小姐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她冷冷望著李未央,道:「三小姐,奴婢什麼都不知道!你不用白費心機了,奴婢是絕對不會聽你的去陷害大小姐的!」
    「陷害她?!」李未央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情,隨後道,「我不過是想知道你們究竟是如何動的手罷了,居然如此小氣,唉。既然你這麼冥頑不靈,就別怪我了。」說著,她向趙月伸出了手,趙月立刻將腰間的軟劍遞給了她,李未央的手臂一揚,周媽媽只覺著手腕一涼,然後刺痛,便聽到血滴在地上的聲音。
    「這是你手腕的動脈,不過一刻鐘,血液流盡的話,便是華佗在世也救不了你。」李未央微笑著道,「到時候大姐就更要安心了,反正她要的是一個守口如瓶的奴婢,是死是活,反而不重要,我這麼做,也是幫了她的大忙啊!」
    周媽媽無比的驚恐,她的呼吸聲越來越沉重,只感覺血液從身體裡流淌,體溫也越來越低,渾身的冰涼讓她忍不住一陣陣的痙攣。她的牙齒恐懼地咯咯作響,顯然已經恐懼到極點了。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等待死亡的那一刻,沒有任何人比李未央更清楚這一點。
    李未央的笑容和煦如春:「我發現,做惡人的感覺真的很開心啊,周媽媽,你放心地去吧,等你死了以後,我會好好超度你,讓你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周媽媽大腦裡的最後一根弦被壓斷了,她近乎崩潰地哭喊:「奴婢全說!奴婢全都說出來!」
    李未央揮了揮手,趙月便上去,用紗布壓住了周媽媽的傷口,低聲道:「若是有半句謊言,你試試看!」
    周媽媽眼淚鼻涕流的滿臉都是,連聲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九姨娘是無辜的,是我買通了她身邊的一個丫頭叫玉兒的讓她為我辦事,又故意安排了一齣戲,讓另外一個丫頭看到金子被熔了,讓她誤以為九姨娘在裡頭放了東西……九姨娘的死,也是因為我讓玉兒長期在她的飲食裡面做手腳,那些手腳都是別人看不出來的,我故意讓玉兒給九姨娘吃沒煮熟帶著毒的東西,還有造成人神志不清的……」
    這些東西李未央早已猜到了,她並不感興趣,她只想知道:「你在其他地方動了手腳嗎?」
    周媽媽猶豫片刻,見李未央眼睛裡閃爍不定的寒光,不得已道:「有!在七姨娘的飲食裡,知道七姨娘喜歡吃魚,我買通了長期給李府供魚的人,讓他給魚吃水銀,雖然只有一點點,毒不死魚,日積月累卻能毒死人,現在七姨娘不是總說頭暈,沒勁兒嗎……那就是因為用了帶著水銀的魚肉……」
    「還有呢!」李未央繼續道。
    「還有……還有……還有……」周媽媽咬住牙,不敢繼續往下說,趙月冷哼一聲,她連忙道,「我說!我說!我全說!」一邊說,一邊道,「在我頭上有一根木簪子——」
    趙月一把拔下了剛才已經仔細檢查過的木簪子,道:「這是什麼名堂?!」
    周媽媽額上的油汗滴下來污了眉尖細黛也顧不上,只是滿臉恐懼道:「這簪子是空心的,只要鑿開,裡面就是毒藥——本來是準備找機會給四少爺再下一回毒……」誰知道卻被李未央捉到了這裡,其實也不怪李長樂,這一個月哪家院子都給四少爺送點什麼表示一下心意,所以她便想要周媽媽過來,趁著人多忙亂給李敏之再下點東西,這也是渾水摸魚……
    李未央微笑起來,這位大姐啊,還真是開始動腦子了,居然連給魚肉裡面注入水銀的點子都想得出來,比以前可進步多了,自己千萬個防備,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總有遺漏的時候呀,可讓對方找到了機會。
    周媽媽強壓下心頭的恐懼,盯著李未央。
    白芷低聲道:「小姐,把她交給老夫人,由她處置吧。」
    李未央冷笑一聲,道:「交給老夫人?」李家根本就是對蔣家處處小心,老夫人最多不過是將這個周媽媽打五十板子,然後送回去蔣家罷了,那敏之呢?他受的苦誰來償還。李未央淡淡地道:「這簪子,倒是很好看的,不知道裡面的藥效果如何。」
    趙月看了一眼,立刻明白過來,輕輕一捏,簪子就碎了,裡面滾出一些淡褐色的粉末,她冷笑一聲,提起周媽媽的下顎,就將藥粉灌了進去,周媽媽尖叫一聲,恨不得拚命撕打趙月,手腳卻怎麼都掙脫不開,只能嗚嗚嗚嗚,如同野獸一樣拚命地掙扎。
    李未央慢慢道:「周媽媽,原本我是想要讓你指證李長樂,可惜蔣家勢大,縱然證明了李長樂是謀害四弟的元兇,也沒有人會替他伸張正義的,我已經受夠了你們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了,到了閻王爺那裡,可要記得告大姐一狀,是她的陰謀害死了你!」
    周媽媽卻啞了聲音,發瘋一般地滿地打滾,然後兩隻手使勁在臉上摳啊摳啊,皮膚早就摳爛了還不住手,不一會兒她又開始拚命地摳著肚臍的位置,在場所有人都恐懼地看著這一幕,因為他們還沒有看過這樣可怕的死法,周媽媽已經把外面的衣服都摳破了,肚皮也被她摳的稀爛,不斷有血漿呼呼往外流,白芷看著這恐怖的場景,不由自主摀住了眼睛。
    足足鬧騰了半個時辰以後,只聽撲哧一聲,周媽媽眼睛突然瞪得老大,手下往外使勁一扯,腹裂,頭一歪,終於氣絕。
    白芷這才睜開眼睛,看著這一幕,不由暗自心驚,這可是真正的腸穿肚爛,血流滿地,慘烈無比。
    「白芷,周媽媽從頭到尾一聲都喊不出來,你可明白了。」
    白芷點頭,的確,從吃下那毒藥開始,周媽媽不停地打滾,拚命地摳自己的身體,彷彿裡面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在作怪一樣,成年人尚且如此,若是吃藥的是四少爺,那可真是……這個周媽媽,實在是太狠毒了!難怪小姐要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就該這樣對付她,否則太便宜她了!
    趙月低聲道:「小姐,奴婢馬上命人將屍體處理掉。」
    李未央冷冷地望著流到自己繡鞋邊上的污血,慢慢道:「我還是很後悔的。」
    趙月不由道:「小姐,這種人死不足惜。」
    李未央抬起頭,眼睛裡卻全然都是酷寒:「若是剛才我留著這藥,給李長樂吃了,該有多好。」
    只從這一句話,便可聽出李未央如今是恨毒了李長樂,從前李長樂不管如何陷害,李未央都不在乎,因為她不害怕,可對方居然拿一個剛幾個月的孩子下手,還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毒,若是可能,她將李長樂撕碎的心都有!但話是這樣說,李長樂身邊有周媽媽這樣的高手,防範必定嚴密的很,自己想要將她捉來強行灌藥,反倒不好摘清,就算是從飲食裡動腦筋,恐怕也很難……
    回到自己的屋子裡,白芷替李未央換下髒污的繡鞋,又小心地替她擦了衣裙下擺的血漬,李未央卻突然站了起來,向銅鏡邊上走去,白芷看了她一眼,只覺得她神情很有幾分奇異,然而很快,李未央卻笑起來了。
    她突然捧起一隻精緻的紫檀木盒,隨手打開了,取出裡面精美的小瓷瓶,輕輕啟開木塞,濃郁的桂花香立刻絲絲縷縷地飄了過來,這盒頭油是從前公中發下來的,她不喜歡頭油過於濃郁的味道,平日裡多是賞給了丫頭們,算算日子,今天馬上就要送來新的了,而且蔣月蘭為了表示愛護之意,每次都是親自挑了最貴重的派人送來。
    白芷道:「小姐?」
    李未央若有所思道:「這桂花油,想必做起來很費事吧。」
    白芷愣了愣,道:「這倒也不很費事,只要在桂花飄香的時候,特意挑選了新鮮桂花,只能是一小朵一小朵的,稍作陰乾後把桂花放入小壇中,加入事先準備好的香油,等日子一到,桂花油也就做好了,不過那只是尋常做法,像小姐用的這種最上等的桂花油,窮人家是買不起的。」
    李未央聞言,微微一笑,道:「叫趙月過來,我有事情吩咐她辦。」
    白芷連忙道:「是。」隨後快步走出去了。
    正屋的晌午,陽光從薔薇花枝掩映的花格窗裡投進班駁的影子,照耀著軟煙羅做的簾子,上面織著一樹綻放的牡丹花。紫銅熏爐裡的焚著百合香,極為香甜的味道,屋子裡很暖和,李長樂剛洗完頭髮,沒有穿外袍,只是身穿著粉紅海棠織錦衫子,繫著個淡淡月牙色的百褶裙,懶懶的坐在梳妝台前,道:「周媽媽呢?」
    檀香看一眼,只覺得那雙長睫毛下的雙眸竟婉若秋水,瀲灩出攝人的柔情,心中卻越發的害怕,低頭道:「周媽媽昨兒就出去了,到現在也沒回來!」
    李長樂皺眉道:「該不會是事情沒辦成吧!」
    檀香低聲道:「這……要不,奴婢去打聽一下?」
    李長樂冷哼一聲,道:「那個小雜種,早該死了,居然還能被人救回來,都怪盧公這個老傢伙,多管閒事!」她顯然,只知道是盧公壞事,並不知道盧公就是蔣天,否則,更是要指天罵地了。
    檀香低下頭,她委實覺得大小姐心腸太狠毒了些,連四少爺那麼笑呵呵的小娃娃竟然也下得了手。
    「算了,先給我梳妝吧。」李長樂顯然對周媽媽不是很上心,橫豎是個老奴才,沒了再去向外祖母要一個。
    檀香接過了一旁丫鬟遞過來的白色繡巾,披在李長樂肩上,然後再拿起木梳,將一頭烏髮對鏡一點一點攏起,隨即低聲道:「小姐,昨日晚上管家親自送了新出來的牡丹花頭油,您要不要試試看?」
    李長樂這裡的一應吃穿用度都是經過周媽媽詳細檢查的,尋常東西進不來。只是如今周媽媽不在,這活兒也沒人干了,李長樂招了招手,一旁小丫頭便端著牡丹花油進來,她輕輕聞了聞,不由道:「那個老東西,從前我得意的時候這東西要多少有多少,後來見母親死了,再要他送來,便是推三阻四的!」說的自然是勢力的管家。
    檀香笑道:「如今新夫人進了門,她什麼都聽小姐的,這東西必定也是她著管家送過來的,可見小姐再不用受氣了。」
    李長樂微微一笑,眼睛裡流露出三分得意。檀香見她高興,才取了兩滴在手掌心裡,兩手輕輕一搓,趁著李長樂剛剛洗過頭髮,頭髮還半濕半干的,趕緊用篦子細細篦順,然後將發油細細塗在髮梢,臥室的空氣中氤氳著沁人的牡丹花香,在這大歷的寒冷日子,牡丹花香營造出一片如詩若夢的溫暖,讓人不由自主地迷醉。檀香隨後又將李長樂一頭烏黑濃密的長髮盤成疊雲般美麗的鬢,將一支精巧的纏絲如意花簪子牢牢的嵌在發裡,墜下碧綠嫣紅的單串流蘇,然後順著盤鬢的發窩,又點綴著幾星大小水鑽花細,全是一色鑲寶石,看起來既清麗,又雅致。
    李長樂仔細端詳了片刻,顯然十分的滿意。
    如此接連十天,李長樂越發喜歡牡丹頭油的味道,每日必梳洗塗抹,更覺得芬芳四溢。只不過,周媽媽其人,卻是徹底失了蹤,她命人細細查訪,卻怎麼都找不到,隱約便疑心是被李未央捉走了,可是沒有證據,她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當成是周媽媽自己逃了或者失蹤了報了府中備案,私底下卻一直都在找人。
    此時天氣已經日漸轉暖,蔣月蘭一直期盼著自己肚子能有動靜,可是嫁進來幾個月,還是半點好消息都沒有,她不由心情煩悶,帶了丫頭們去花園裡閒逛。剛走到水池邊,卻看到李未央、七姨娘正抱了敏之在逗弄池中尾尾金鯉,一旁的涼亭裡老夫人正坐著,四姨娘、李常笑等人都陪侍在側,面上都是笑語連連,其樂融融的模樣。
    蔣月蘭笑道:「老夫人好興致。」
    老夫人瞧見是她,微笑道:「正打算派人去叫你,你就自己來了,快過來坐。」
    蔣月蘭走過去,眾人便紛紛向她行禮,她看了李敏之,眼中飽含愛憐疼惜之意,道:「敏之真是越大越可愛,看得叫人愛不釋手呢。」可是她卻不敢伸手去抱,因為這幾個月來,不管她嘗試多少次,只要伸出手去抱敏之,這孩子就開始嚎啕大哭,害的她心裡頗為納悶。
    要說是相貌,敏之繼承了李蕭然的面容,談氏的眼睛,出落的粉嫩粉嫩,眉目如畫,嘴裡咿咿呀呀不止。談氏抱著他,他只依依靠在她肩上,粉嫩的小臉蹭著她的脖子,一邊睜大了一雙滴溜滾圓的烏仁眼珠好奇打量著眾人,不時嘴一扁,歡快笑出聲來,要多可愛就有多可愛,看得蔣月蘭心裡更憋屈,這孩子本來是她的了,現在這只煮熟的鴨子卻飛掉了。
    就在這時候,眾人卻看到遠處李長樂怒氣沖沖地來了,一見到老夫人便盈盈落淚,跪下道:「求老夫人、母親給我做主!」
    老夫人皺了皺眉頭,看了一眼蔣月蘭,蔣月蘭不由柔聲道:「長樂,你這是怎麼了?」
    李長樂便只是哀傷哭道:「剛才……丫頭們看到周媽媽的屍體……就在……就埋在我院子後頭的竹林裡,因為昨夜下了大雨,才將她衝了出來……」
    此語一出,在座的人皆是吃了一驚,蔣月蘭不由道:「周媽媽?是國公夫人送來的那一個?」
    李長樂看了一眼面帶微笑的李未央,心道這回一定要整死你,口中道:「是啊!就是她!好端端的一個人,我讓她去給四弟送吃食,誰知道她就再也沒回來,剛開始我還覺得奇怪,四下裡派人找她,怎麼都找不到,以為她出府去了,可是去問了蔣府,她也並沒有回去,就連她的家中,也沒個人影……我剛開始還想著,是不是她做錯了什麼事情怕被責罰所以才逃了,可沒曾想她卻是被人殺了啊!」
    老夫人冷冷地道:「未必是被人殺了吧,也許是她自己突發疾病呢?!」
    李長樂幽幽道:「據我所知,周媽媽並沒有什麼病,而且她死得極慘,分明是被人下了毒——不知什麼人這樣狠心!」說著,她突然站起身,逼視李未央道:「三妹,你那天可曾見過周媽媽?!」
    李未央淡淡道:「周媽媽?唉,大姐你身邊的媽媽太多了,我哪裡知道哪位姓周。」說著,她問一旁的白芷,「你可記得?!」
    白芷含笑,道:「小姐,奴婢記得周媽媽是誰,可是她從來沒往咱們院子裡來過啊。」
    氣氛頓時如膠凝住,李長樂沉下臉道:「我分明囑咐她送了東西給四弟送過去的……」
    「哦!是送吃的給四弟啊!」李未央轉頭看向談氏,「七姨娘,你可曾見著了?」
    談氏想了想,隨即搖了搖頭:「不曾。」她是真的不曾見過。上次周媽媽送吃食的話,根本只是事先與李長樂商量好的托詞,試想她又怎麼會見到呢?
    李長樂似有驚恐之狀,惶惶道:「難道人去一趟七姨娘的院子,還能無故就死了嗎?這可是外祖母身邊心愛的媽媽,說好了再過兩個月就要回去的,我可怎麼交代啊!」說到此,兩眼惶恐,死死地咬住手中的絹子,彷彿十分擔憂的樣子。「怪不得我這些日子接連做了噩夢,」她嗚咽著哭出來,「夢裡周媽媽滿身都是血,非要我幫她報仇,替她找到無故害死她的仇人,老夫人,您看這可怎麼辦啊!」
    李未央唇角卻是漸漸凝起了一個冰冷的微笑。
    老夫人極力屏下怒氣,道:「那就好好查吧!看看這個老奴才究竟去過什麼地方,又是在何處失蹤的,我總要給你一個交代才是!」
    李長樂露出些許滿意的神情,看了李未央一眼,輕聲道:「如此,若是查出這事情是哪院的主子所為呢?!」
    這是什麼意思,老夫人的怒氣積聚在眉心湧動,正要說話,卻聽見李未央的歎息輕得恍如雲煙,一絲涼意彷彿是劃過天際的流星,有那樣璀璨的光影:「自然是要從嚴處置了。」
    李長樂冷笑一聲,道:「三妹說的是,到時候還請老夫人將這個罪魁禍首從重處置才好!」
    四姨娘看了一眼眾人神情,笑著道:「大小姐,不過是個奴才——」
    李長樂的笑意溫婉得若三春枝頭一朵粉燦燦的櫻花,可其中的冰寒之意卻讓人覺得難受:「四姨娘,關鍵不在於周媽媽的身份,而是有人在府裡頭動了私刑!我倒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咱們李家除了老夫人以外誰還能隨心所欲地打死奴婢了!」
    老夫人的臉色更難看:「好了好了!既然已經說了要查,就好好查吧!」
    李長樂微微一笑,道:「多謝老夫人。」隨後淡淡看了一眼李未央,向老夫人行了一禮,便帶著丫頭們離去。
    四姨娘嘀嘀咕咕地對李常笑道:「死了個奴婢而已,看她這麼囂張!」
    李常笑低聲道:「娘,你小點聲兒。」
    老夫人不再去想這件事,反倒是向談氏招手:「來,敏之,到祖母這兒來。」
    談氏去了憂慮之色,笑盈盈地抱著敏之過來,老夫人剛要伸手去接,就在這時候,眾人聽見一聲驚懼的尖叫,竟是李長樂的聲音。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尚不知發生了何事。蔣月蘭回過神最快,立刻道:「是長樂的聲音,還不快去看看!」隨後,一時情急,即刻帶了人先趕進去,老夫人這才站起來,道:「走吧,去看看!」
    眾人紛紛過去,才到了走廊轉角,卻看到李長樂縮在牆角,瑟瑟發抖,蔣月蘭才喚了一聲「長樂」,卻見李長樂整張臉白中泛著青灰,拚命地呼道:「救我!母親快救我!」
    蔣月蘭的目光到了李長樂的頭上,嚇得幾乎倒退幾步,所有人也止不住驚呼起來。原來李長樂的一頭秀髮,竟然全都掉了個乾淨,只剩下零落的幾根,她的手指還不斷地在摳,頭皮已經全部都是血,看起來十分的噁心……
    四姨娘驚呼道:「老天,這是怎麼回事!」
    眾人嚇得退開十數步遠,老夫人看到這場景,嚇得幾乎要暈厥過去。蔣月蘭心中慌亂不已,眼看李長樂的手指已經在臉上開始不斷地摳,從額頭、眼睛到鼻子,拚命地摳著,彷彿連骨頭都要挖出來一樣的癢,瞬息之間,那張漂亮的臉就變得血肉模糊,蔣月蘭更是害怕。萬一她出了什麼事,自己如何跟蔣家交代!她心下一橫,吩咐身邊的丫頭們道:「快上去按住大小姐,不許她亂摳!」
    於是所有的丫頭媽媽都忍耐著噁心撲了過去,死命按住李長樂的四肢,李長樂卻還在地上不斷地扭動,拚命想要伸出手去抓臉,抓不到就在身上其他地方到處亂摳,彷彿有什麼東西癢到了極點一般,蔣月蘭控制不住地乾嘔,還拚命道:「快去拿我的清心露!快點去!」
    李未央冷冷望著這一幕,李長樂當然是會全身癢的,她是將從周媽媽的污血裡面提取出來的毒放入了頭油裡面送過去,想也知道,現在李長樂是在經歷怎樣一種生不如死的痛苦!她就是要對方也嘗一嘗,原先她想要用來對付敏之的法子,是如何的殘忍!
    李長樂放聲地嘶嚎著,滿地地打著滾,數個丫頭媽媽幾乎費勁了力氣,才勉強壓住她,儘管如此,她滿頭的烏髮已經掉了滿地,到處都是血污,看起來無比的可怕,那張臉更是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現在的李長樂不要說是個傾國傾城的大小姐,恐怕連趴在地上的乞丐都要比她好得多。
    就在這時候,一個丫頭突然尖叫起來,指著李長樂的身上,「啊!好可怕!」
    大家一看,卻看到被李長樂抓破的皮膚,已經滲出不少的血,隱約可見幾分黑氣,李長樂還在不停地掙扎,拚命地想要掙脫眾人的手,如同當初周媽媽臨死之前一樣,彷彿肚子裡有什麼毒蟲在不斷地咬著,她想要將那蟲子抓出來卻因為受制於人,只能拚命地在空中、徒勞地摳著。
    李未央面色平靜地看著這一幕,若是沒有眾人壓著,李長樂現在只怕連自己的心肝都抓出來了!
    就在這時候,蔣月蘭身邊的人取來了清心露,連忙給李長樂灌了下去,李長樂乍然喝下去,一時行動有些滯緩,蔣月蘭忙伸手抓過一旁的丫頭,即刻道:「快找人打暈大小姐,千萬不能讓她再抓了!」
    大家原本嚇得神魂未定,聽蔣月蘭這樣吩咐,一個機靈的媽媽忙抱過一根木板,狠狠在李長樂的頭頂敲了一記,李長樂如同野獸一樣,發出一聲乾嚎,猛地暈了過去。
    檀香原本一直在旁邊呆呆地看著,片刻才放聲大哭,神色敗壞:「大小姐!大小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蔣月蘭立刻吩咐人抬著李長樂回去,方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怎麼會忽然變成這樣?」
    檀香神色恍惚道:「奴婢也不知道,才走到這裡,就看見大小姐突然瘋了一樣開始到處亂摳……」
    蔣月蘭長歎一聲,撫著心口,自己也是驚魂初定:「快去請大夫!快去吧!」
    眾人神色各異地看著滿身是血的李長樂,只有李未央如常地走到談氏身邊,輕聲道:「好了,轉過身來吧。」
    剛才那慘烈的一幕,談氏死命摀住了敏之的眼睛,這時候他還奇怪地四處看,不知道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怎麼眼前突然就一片漆黑了,李未央輕鬆地捏了捏他的臉,用低不可聞的聲音道:「小弟,姐姐幫你報仇了。」
《庶女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