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番外
四月爱未央(静在不言中) - 人海中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静言
  ——送给看完全文的每个亲
  在食物的香味中醒过来,孔易仁睁开双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满是阳光。
  厨房里有细碎的声音,起身走过去,很远就看到静言忙碌的背影。
  “这么早。”正好赶上伸手接过盘子。
  “好了。”静言轻松地拍手,回身笑,“今天够早吧,免得又被你抢先。”
  五月里晨光明媚,她微微丰满的小脸笼在透明的光里,穿着合身的孕妇裙,头发还没有绾起,闲适安定的美。
  低头看表,静言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真的好早,吃完还可以休息一下,然后去上班。”
  有点想叹气,“什么时候开始休息?”
  漂亮的杏眼长大了,“为什么要休息?我又不是去干体力活。”
  脑力活也很累的吧?有点想劝,但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好,我送你。”
  满意地笑了,静言低头地开始吃早餐。
  想起什么,她又抬头,“威廉和晶晶的婚礼——”
  帮她加牛奶,孔易仁微笑,“华小姐有什么吩咐?”
  故意偏头想很久,“算了,你那么忙,我可以自己去,免得到时候还要解释你是谁。”
  解释他是谁?这次真的叹气了,“那天我绝对有时间,华小姐放心,另外,既然解释起来麻烦,请问我可以可以要求正名?”
  难得看到这个男人面露委屈,想笑,静言使劲憋住,“没事,我不怕麻烦。”
  “静言!”是不是最近太顺着她了?这得寸进尺的小女人。
  “好啦,我会告诉威廉他们,你和我一起去。”站起来轻快地亲了她一下,静言笑眯眯。
  老麦早就等在楼下,看到他们很远就打开车门。
  车子平稳启动,天气晴好,眼角扫到路边推着童车悠闲散步的年轻少妇,很小的孩子,睡得又香又甜,一只小脚翘在童车边缘,套着粉蓝色的柔软鞋套。微笑了,伸手指点,“易仁,你看到没有?多可爱。”
  她温暖的身子靠近自己,带着清淡的沐浴乳的香气,感觉圆满愉快,孔易仁伸手揽住她,“看到了,不过最可爱的还没有出生。”
  过江不久就到了目的地,静言下车,笑着道别,刚转过身就被叫住。
  “静言——”
  “干吗?时间快到了,我今天安排得很满。”
  安排得很满——改天有时间和方从云好好聊聊,心里有了决定,他脸上还是笑意微微,“华小姐,你今天要忙到几点?不知能否抽空和我共进晚餐?”
  他是说今晚会很早回来陪她?开心起来,静言忍住笑板脸,“可是我有约了。”
  “这样啊,”他沉吟,“可以改期吗?或者我让Ken和那位先生或者小姐商量一下。”
  万不下去,笑出声了,他要吓死谁?“好啦,我下班等你。”
  她的笑脸在阳光下灿灿生光,心中悸然动情,明知道这是人来人往的商务区,他还是忍不住倾身出去握住她的手。
  身子被拉进车里,静言吃惊之下直接落到他怀里,“易仁,我还要上班!”
  上班?都已经和他在一起了,她就不能像个普通女生,尽情享受悠闲的生活吗?真想直接替她下决定,可如果那样可以的话,现在在他怀中的就不是他爱的静言了。
  无奈的笑了,他松开手,小心扶住她的肩膀,“去吧,迟些我来接你。”
  亲昵地磨蹭了一下,静言笑了,假装没有看见他无奈的表情,下车时还贴心地替他合上车门。
  中心门前静悄悄的,丽莎很有精神的声音在前台响起,“早啊,静言姐。”
  一边回答一边笑着走过,“早啊,丽莎。”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五月的早晨,真的很美好。
  手指拂过的地方一片滚烫,她漆黑的眉毛蹙在一起,好像打了一个细巧精致的结。雪白的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薄薄的嘴唇却反常的苍白。这个女孩子,短短两次碰面,每次都是神采奕奕,精神十足的样子,现在突然看到她如此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一面,他诧异之余,心里竟然微微疼痛。
  车子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了,可孔易仁却仍觉得这条路无尽漫长。突然听到她在身边低低呻吟,一脸挣扎痛苦。仔细看她,不像是病痛难忍,倒好像陷入可怕梦魇,只是挣脱不了。情急之下,忍不住低声开口,尝试着唤醒她,好不容易见她睁开眼睛,未及开口,就听到她醒来的第一句话,“不要!我不去医院。”说得斩钉截铁。
  面前那张脸,从模糊到清晰。孔易仁深褐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眉头微皱,那表情——不敢相信地眨眼睛,他那个表情,难道是在担心吗?
  回过神来,突然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双颊滚烫,静言挣扎开口,全力挽救自己的失态,“我,我没事的,不用去医院。”
  “你刚才昏倒,好像烧得很严重,既然来了——”
  “不,我不去医院。”再次强烈抗拒,然后看到孔易仁惊讶的眼神,司机老麦训练有素,从头到底头也不回地安静等着,但是后视镜里,还是照出他不解的表情。唉,静言低头怨念了,算了,反正她在他面前早就仪态尽失,还是说实话吧,“我有医院恐惧症。”她小小声。
  低着头,长久等不到回答,静言终于耐不住沉默抬起头来,面前那双眼睛,明显克制着,但仍旧眼角微弯,笑意漫出来,孔易仁声音也低下来,“华小姐这么大了,还害怕打针吗?”
  私立医院里,穿着粉色制服的护士小姐勉强维持着自己的笑容,面前这位小姐,十指攥紧,团成一团,还在簌簌发抖,这叫她怎么下针啊?可是不下针,怎么抽血呢?不抽血,怎么化验呢?陷入人生纠结思考的恶性循环,护士小姐黑线条了。
  天哪!让她死吧。闭着眼睛坐在检验窗口前,静言伸出的手拳头紧握,紧张得全身紧绷。她是怎么了?因为孔易仁的一句话,居然就一时头脑发热,跟着他走进了医院。现在鱼肉都摆在砧板上,还要抽血化验——无限鄙视自己今天的表现,她简直想一头撞死算了。
  “静言——”好听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温暖干燥的手指又伸过来,触在额头上,让她突然失神,“很难受吗?”
  不由自主往后仰了一下头,静言声音恍惚,“还,还好,不会很难受。”
  指尖末端传来些微的刺痛,一惊回头,护士小姐终于真心地咪咪笑起来,“这位小姐,已经好了。”
  慈眉善目的老医生态度极好,微笑着埋头开药,“先打点滴吧,这样退热快。”
  “不要!”断然的拒绝声,老医生诧异抬头,面前这位漂亮的小姐,脸色苍白,但态度强硬,犟着声音,听得他一愣。
  “不打点滴热度很难退下去啊。”异常和蔼的口气,心里却已经开始默念,病人是上帝,病人是上帝。
  “吃药好了,给我开点药就行。”开什么玩笑,还要扎针?她丢脸丢得还不够吗?
  “华小姐,”身后突然有声音,肩膀一暖,孔易仁的手,安抚地落下来。仰起头来,看到他低下的脸,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微微一顿,他又开口,“静言,可以吗?”
  “呃——没关系。”本能的回答,看到他忽然微笑,然后耳边再次传来他肯定的声音,却已经不是对着她,“医生,还是打点滴好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心里默默哀怨,静言视死如归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已经听说过这位特别的小姐,走进来的护士长一脸憋笑。上前用酒精棉花擦拭她的手背,感觉到她竟然微微颤抖,小小惊讶的声音响起来,“咦?血管好细。”
  “静言,”张开眼睛,看到坐在身边沙发上的孔易仁,身子微微前倾,温和地看着她,“需要我通知你的家人吗?”
  “不用,我一个人住,妈妈还在国外——”被他专注的样子镇住,静言不由自主地认真回答。
  “朋友呢?”深褐色的瞳仁,突然微微有光芒闪动。
  朋友?脑海里飘过唠唠叨叨的方从云,大惊小怪的文茱,还有不知所踪的威廉——刹住,静言摇头,“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孔先生,今天太麻烦你了,我等下自己回家没问题,你——”
  手背突然一痛,然后耳边传来护士长轻快的声音,“好了。”
  啊?再次诧异回头,顺着护士长得意的目光,看到自己手背上已经扎得妥妥的针头。今天,实在太诡异了——静言转过脸,无言了。
  沉默半晌,她终于小声开口,“孔先生,我真的没事了,你——”
  “嗯,”不知为何,这时的他微侧着脸,严峻的线条隐隐有松动的迹象,一句话没有说完,突然有电话铃声响起,“对不起,”低声致歉,他伸手接电话。
  流利的英语对话响起来,“易群?是,明晚的飞机——”一边通话,他一边立起身来,抱歉地看了她一眼。
  没关系——静言用嘴型讲话,然后看着他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房里安静下来,终于走了,这下应该不会回来了吧?松了一口气,她合上眼睛,打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孔易仁都走了,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回家——应该不太难吧?
  门并没有合紧,低沉好听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外面飘进来,躺在床上耐心等待,唉,孔先生,你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啊?这个样子,她怎么可能顺利地逃走?单调的吊针滴答伴着她心中小小的抱怨,病房里温暖安静,有规律的暖风一阵阵吹过来,渐渐地,眼皮沉重,伴着好听而遥远的男中音,折腾了一天的静言,不知不觉睡着了。
  结束和易群的通话,孔易仁侧过头,看到候在一边,欲言又止的老麦,“先生,晚上的宴会——”
  “宴会——”是啊,他还有一个宴会要出席,宴会后,还有几份重要的合约,关系到今后在国内的立足和发展,需要仔细看过,可现在——回过头,看了一眼虚掩的病房门,“麦,”孔易仁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去开车。”老麦立刻应声。
  “不是,”摆手阻止他,“你先走吧,让罗伯特替我出席那个宴会,另外,把车上的那几份合约拿过来。”
  “啊——?”再怎么训练有素,老麦还是忍不住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再多言,孔易仁回身轻轻推开门,走进病房里。夜色暗沉,病房里只有床头笼罩着一圈晕黄的灯光,静言已经睡着了,灯光暗影中,小脸安静柔和,嘴唇微微撅着,清醒时的伶俐强硬,这时荡然无存,完全不同的模样,好像一个玩得太累的小女孩,不情愿地睡着了。
  在沙发上轻轻坐下,他看着她的脸,眉头微蹙,眼光复杂。心里无数情绪翻滚波动,自从希音的母亲毫无留恋地带着方隅离开,这么多年了,看过无数人间绝色,佳丽名媛,他都心如止水,可是这一次,居然对她怦然心动。怎么办?他好像,很难控制。
  怎么会是她?还是不能明白,静言的确是个迷人的女孩子,可是对他来说,那远远不够。为什么会被她吸引?是因为她刚才孩子气的医院恐惧症?还是因为她车厢中捧着奶茶微微红了鼻尖?或者只是因为那一天,她伶牙俐齿地反驳希音,可是回头看到他时,眼里隐约露出的受伤神色?
  之前看到她出现在酒店门口,他居然身不由己地下车跟了进去,刚才一直在她身边,看着她无可奈何地接受治疗,小脸上尽是可怜兮兮的表情,他的心,竟然情不自禁地怜惜柔软。
  年轻时候爱上的第一个女孩子,记忆里已经模糊一片,可是那种感觉还清晰记得。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看着她在身边,就觉得愉悦满足,好像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青涩爱恋,匆匆而过数十年,没想到现在居然一切重来。
  “不要打针——”床上传来小声嘟囔,打断了他的沉思,抬眼看到病床上的静言,仍旧睡得香甜。微蹙的眉头松开来,他不由自主地微笑,笑容过后,他突然侧过脸,隐约叹息了。
  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暖和,通体舒畅,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眼前的情景让静言整个愣住,动弹不得。
  幻觉吗?咬舌尖,痛得一缩,竟然不是幻觉。床前沙发椅上,坐着早就该消失到不知何处的孔易仁。低着头,一手拿着笔,身上搁着厚厚的一叠文件,看得认真,许久才翻过一页。
  孔先生——想张口叫他,可是突然语塞。面前所有的一切突然淡化,昏黄灯光里只剩下他低头静静阅读的侧影。无数个疑问在心中挣扎,孔先生,为什么你还在这里?为什么你没有离开?可是微张着嘴,只是作声不得,这两天混乱的情绪在这一刻纠结缠绕,陌生的感觉竟然让她鼻梁微酸,双唇发麻。
  仿佛感觉到她的注视,安静的侧影微微一动,孔易仁抬起头,侧脸望了过来。突然仓皇失措,可怜的静言,居然被吓得立刻紧闭双眼,可耻地化身鸵鸟。
  耳边传来开门轻响,护士长压低的声音传过来,“时间差不多了,我来看一下。”
  “请稍等,”低而好听的声音,然后是纸张的簌簌声,衣料擦过床沿的摩擦声,烧已经退了,干燥稳定的手指,轻而温柔,这时触在额头上,变得异常温暖。微微卷舌的声音,再次响起,隐隐带着笑,“好像还有一点热,要不再吊一瓶吧?”
  “不要!我已经全好了。”急得立刻叫出声来,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孔易仁的脸,近在咫尺,深褐色的瞳仁里,笑意荡漾,因为俯着身子,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线条完美的下颚,干净细密的淡淡青色,一直延伸到脖颈阴影处。眼角扫到护士长憋笑的脸,完了,又被算计。静言无言地侧过头,实在是——丢人啊!
  伴着身后无数羡慕的眼光——当然,静言自动将那些亮闪闪的目光理解为看到她不断出丑后的兴奋,终于走出了医院大门。天已微亮,街边路灯却还亮着,冬日清晨,风的味道清冽彻骨,呵出的气化成一团团白雾,立在大门口,她微微缩了缩脖子。
  “很冷吗?”孔易仁当先走到车边,绅士地为她打开侧门。
  “还好,”她小声回答,“孔先生,谢谢你。”
  “上车吧。”是不是她的错觉,一觉醒来,他的眼神,怎么变得一直温暖带笑,连带着一贯严峻的脸部线条,都柔和下来。
  车子发动的声音,然后有音乐响起来,悠长的背景音乐,好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传来,是她从未听过的风格,不由凝神细听,原以为只有音乐,可是不期然的,有歌声缓缓融入,高亢清亮,宛如天籁,完全脱离尘世的感觉,美妙得遥不可及。
  一曲终了,静言还愣在座位上,“喜欢吗?”孔易仁的声音将她惊醒,“喜欢啊,是谁唱的?好特别,哪里有卖CD?”回过神来,她追问。
  “这是圣歌,的确很难听到。”他侧过脸来,对她微笑,“也没有CD可卖,因为这是我女儿唱的。”
  不,是,吧!静言震惊到结巴,“这是孔,孔希音——”
  “不是,”被她的反应逗笑,孔易仁眼角弯起,“这不是希音唱的,是我的小女儿,方隅。”
  没写完,等下继续,先贴上来看看猜猜,好奇吧……哦呵呵
  小女儿?静言好奇心大起,“孔先生有几个孩子?”
  “两个,希音和方隅。希音你已经见过了,方隅还在美国,和她妈妈一起生活。”他耐心地回答。
  “哦——”点头,忽然感觉不对,她的眼睛微微张大。
  感觉到她的注视,孔易仁再次侧脸望过来,清晨的街道空旷无人,这顶级的好车,却速度缓慢,仿佛缓缓漫步,他的声音,温和低沉,“我和她们的母亲,很多年前就已经分开,就连方隅,我也很久没见了。”
  没想到会听到他这样回答,静言未及惊讶,就开始沉默。很久没见了——他在车上,放了她的CD,是为了把她的声音随身带着吗?他对孔希音,那么温柔宠爱,这么久都见不到自己的小女儿,那一定是很想念她,很无奈的吧?
  突然鼻酸,静言转过头去,爸爸,那些漫长的,没有我在岁月里,你也会这样吗?
  “那么静言的家人呢?”耳边又响起那好听的声音,成功地再次将她拉回现实。
  “我妈妈在加拿大,爸爸——”静言低声,“自从妈妈带我离开以后,就没有再见过了。”
  “还在国内吗?或许可以联系上。”
  “不行啦——”静言的声音,突然微微颤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她一直隐藏得天衣无缝,这时竟然脱口而出,“我的爸爸,已经去世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眼里热烫一片,仓促低头,她忙着掩饰自己失控的情绪,突然脸颊上有温暖的触觉,吃惊地抬起头来,他已经收回手,微笑的脸,眼里怜惜柔软,“静言,这世上有许多事情,都是注定的。”
  “什么?”她茫然。
  “心想事成,那是最难得的,我们最渴望的东西,往往事与愿违,你看,我也没有留住自己想留住的人。”
  忧伤的情绪平复下来,静言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世界上还有连孔易仁都留不住的人?不由心中感叹,“为什么呢?”才说完,又觉得唐突,“对不起。”
  他不以为意,声音平和,“没关系,是我的问题,不够有魅力。”
  不是真的吧?这个世界上,还有那样的人?静言的脸上,明显地写着“你在开玩笑吗?”。这样的表情,让孔易仁忍不住眼角弯起,“事实是,方隅和她的妈妈,爱上帝比爱我多。”
  意识到这个话题有多么私人,静言开始沉默,孔易仁也不再继续,半晌之后,两个人突然同时张口欲言,四目相交,不由同时笑了。
  气氛轻松下来,他开始与她聊起国内的一些财阀商界,这才是静言真正拿手的话题,不知不觉说得兴起,他一边开车,一边听得仔细,偶尔应答一句两句,话都不长,但每次都让她有豁然开朗,如遇知音的感觉,从医院到她所住的地方,路程并不算短,但是两个人一路散漫闲聊,这条长路仿佛一晃而过,等到突然发现车已到小区门口,意外之下,静言不由微微一愣。
  再一次看到这辆过目难忘的车子,保安老周惊讶的眼神,变得有点惋惜暧昧。没时间去关心别人的想法,车子已经停在了自家楼下。伸手解安全带,想开口致谢,然后下车。第二次在这车上做这些动作,窗外晨曦中,寒风凛冽,车厢里却一如既往的温暖如春。难道是里外温差太大?这舒服的小小世界,居然让她有不想离开,依依不舍的感觉,
  “静言,”驾驶座上的孔易仁,突然开口,却欲言又止。
  “嗯?”等不到下文,她小声疑问。
  他忽然别过脸,眼睛不再直视她,“我回美国的航班定在今天晚上,如果你方便的话,在那之前,我能不能邀请你一起午餐?”
  从不敢想象这样略略羞涩别扭的表情会出现在一个看透风云变幻,在财富顶端执掌乾坤的成熟男人脸上,静言震惊之余,脑海里雷电交加,混乱不休。她不是什么单纯幼稚的小女孩,他对自己的特别,早已让她隐约觉得不安。可是孔易仁是那样遥不可及的顶尖人物,又是为了孔希音才出现在自己面前,任如何万千猜测疑惑,她都不敢往那个方面想开去,可是现在——老天!他刚才,在开口邀请她?
  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居然摆在面前,静言第一反应就是这怎么可以?但是有声音在心中响起,静言,为什么不可以?
  未及细想,她已经回答,当然不可以,他是孔易仁!
  孔易仁又怎么样?心中的那个声音在继续。
  是啊,孔易仁又怎么样?这些时日,周承锴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散淡如水中晕开的墨点。她每天辗转反侧,真正在挣扎的,究竟是什么?
  那边他还在静静等着她的答复,眼光转过来,微微有一点迟疑,但还是专注地看着她,没有再开口。
  被他这样看着,突然感觉心里安定平和,是幻觉吧?是因为这些年,一个人苦苦支撑,太累了吧?28岁,揣着一颗渴望安定的心,等待了那么久。周承锴的选择,打碎了她对爱情能够创造奇迹的最后一点幻想,她已经发誓,再也不需要那样灼热狂烈的爱。可是那一切和现在她所面对的比起来,变得如此微不足道,不值一提。要答应吗?心里的声音,还在催促,这样的邀请,比起周承锴的提议,何止惊人千倍万倍?不,这简直是魔鬼的诱惑,她只要一开口,就会陷入万丈深渊。
  心里的声音渐渐淡去,寂静的车厢里突然有自己的回答响起,模糊的,好像是耳语,“好。”简单的一个字,与自己原来的设想完全背道而驰,话一出口,就让她震惊地愣在原地。
  “什么?”声音太轻,他没有听清,低声追问了一句。
  太好了,他没有听清,她还有反悔的机会,静言再次开口,但是自己的声音却再一次背叛意识,她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听见自己肯定的回答,“好,我说好的。”
  开门,走进再熟悉不过的家里。眼前的一切却如同云里雾里,模糊不清。不知道怎么走到镜子面前,那里面照出的影像,突然让静言小小惊叫了一声。
  天哪!惯常整齐的发髻早就被她自己松开,离开医院的时候也忘了重新绾起,微卷的头发这时蓬松凌乱,发梢散落在脸颊边和肩膀上,双颊晕红,眼神迷离,她甚至都没有刷过牙——
  开始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么狼狈,她窘得将身子直接瘫倒在床上,大力呻吟了一声。刚才的一幕,是做梦吧?一定是做梦,孔易仁怎么可能开口邀请一个连牙都没有刷过的女人?
  电话铃声,将她从无地自容的状态中叫醒。伸手接起,好听的声音,微微卷舌,“静言,我忘了一件事。”
  电话变得烫手,静言捧着它,手心滚烫,“什么?”极力镇定自己,假装冷静。
  “你今天在家休息,还是去上班?”
  “上班,我等下就去中心。”
  “嗯,那12点整,我会在中心楼下等你,可以吗?”可能是习惯了决定事情,虽然他最后的问句婉转有礼,但是之前说得顺畅肯定,完全是安排好一切的语气。
  原来刚才不是在做梦——这是静言的第一反应。
  “静言?”等不到回答,他唤她。
  “嗯,好的。”她突然回神。
  “好,那中午见。”那声音变得柔和带笑,虽然只是电话,却仿佛看到他弯起的眼角。合上电话,沉默——完了,什么都没有开始,她已经被男色毁了。
  12点整,文茱敲门,“静言,今天要不要一起——”还没说完,门从里面被打开,呆了一瞬,她脱口而出,“静言,你今天有约会?”
  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静言把挽在手里的大衣穿起,中规中矩地束好腰带,将里面闪着美丽微光的丝绒灯笼袖衬衫遮了个干净,伸手到门边衣架上取下素色围巾围起,别致的高领,细碎精致的领口摺边,也被牢牢包裹起来。惊鸿一瞥,文茱仍然被镇住,小声低叫,“干吗遮起来?好漂亮啊,静言你很少穿这么女人味的衣服,脱下来让我再看看。”
  “别闹,我跟人约好午餐,已经迟了。”低头看表,静言往前走去。
  “是谁?哪个三生有幸的家伙,能够让你为他这么打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静言来上班总是穿着一丝不苟的套装。以前就算跟周公子偶尔有约,也不过在车上另准备套衣服,临时换上,哪有像今天这样仔细打扮过?早上没有注意,她大衣围巾下面,竟然穿得如此秀丽雅致,和平时身穿严肃的套装的她完全是两个人。好奇心汹涌澎湃,文茱紧紧跟着,决意打破砂锅问到底。
  “一个朋友,马上要回美国,走之前一起吃顿饭。”已经走到电梯前,静言立定脚步,按键下楼。
  还想问些什么,突然看到静言回头,“文茱,下午开会的资料,你准备好了没有?”
  啊——?清楚地接受到“stophere”的讯号,文茱心有不甘地顿住脚步,扁嘴看着静言小小笑了一下,走进电梯消失在眼前。
  走出大门,远远看到孔易仁。这次他换了一辆稍稍含蓄的车子,不再像之前那辆那么显眼夺目,可能是怕她不能辨认,因此早早地开门下车,靠在车门上静静等待。寒风里,他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服贴修长,午餐时分,写字楼动植物纷纷出来觅食,大楼下人来人往,但是经过他身边的,都有意无意地注目过去。换了平常人,一定感觉怪异,但他可能是早已习惯了被人行注目礼的关系,因此立在那里,一派淡定从容,毫不在意。
  直走过去,他看到自己,隔着遥远的距离,脸上已经露出一个笑容。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脚步不由自主地想加快,但大脑中不知哪一个部分在苦苦支撑,极力克制着让自己保持最平常的速度,好不容易走到他面前,她辛苦地暗暗吸气,怀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已经让周围所有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静言,”他开口唤她,自己的名字,被那样好听微卷的声音念着,她本能地低低“嗯”了一声。
  “上车吧,我们去吃饭。”打开侧门,他一手扶在车门上,有人匆匆经过,腰上被轻轻一揽,“小心。”那温暖清新的味道,随着声音和动作一起将她包围,低头坐进车里,紧张感奇迹般地散去,无比的愉快安定的感觉,好像微醺时看到的香槟泡沫,热烈细密地浮上来。
  车里暖热,伸手摘下围巾,耳边有车门合上的声音,他坐到身边,“吃什么?我对这里不熟,静言有什么好建议?”
  兴致大起,静言点头答应,“好,为了谢谢你昨天在酒店救了我,我带你去吃你一定没有吃过的顶级的好东西。”
  眼里清晰地映出她现在的样子,小小得意,好像藏了什么趣致的秘密,一定没有吃过的顶级的好东西——孔易仁眼角微弯,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