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聽說亞特雷耀已經向茉莉求婚了。"
    "茉莉?不會是魏凱文那個賭鬼的女兒吧?"
    "就是她!今晚亞特雷耀就會宣佈他們訂婚的消息。"
    "天哪!他看上那女孩什麼了?是她那一身的債務,還是她那顆愚蠢的腦袋?"
    "還有,她今天身上穿的那塊料子還是亞特雷耀送的呢!"
    "小聲!他來了……"
    ……
    站在門口的那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讓這些竊竊私語、飛短流長得以停止了片刻。
    亞特雷耀在宮廷舞會的大門口佇立了一會兒。
    在這座金壁輝煌的宮殿裡,是一片歌舞昇平的景象。
    宮廷樂隊演奏著華麗的舞曲,舞池中一對對的紳士淑女翩然起舞,在舞池的邊上不出所料地同樣有一些無聊的貴族婦女以散佈小道消息為樂。
    "往前走,兄弟,你在這裡一擋,誰都別想進門了。"拉菲德爵士在亞特雷耀的身後道,踮起腳想透過他的肩膀看到舞池中的情況。
    亞特雷耀向國王和王后的寶座走去,一路上所有的貴族不自覺的向兩邊走開,為他讓出一條路來。一些貴族小姐向他拋著媚眼,或是莫名其妙地癡笑想引起他的注意,膽大一點的甚至上前一步,裝作無意地和他擦肩而過。亞特雷耀習慣性地皺起了眉,對這些把戲他已經覺得無聊透了。
    而身後的拉菲德卻覺得很享受。他一路和年輕小姐們打著招呼,走到國王面前的時候,他已經同不下十位淑女約好跳舞了。
    "我親愛的亞特雷耀、拉菲德,塞亞特最勇敢最忠誠的騎士!"國王聲如洪鐘地說著,端坐在寶座上的他是一個臉色紅潤的老頭,快樂和善良的本性讓他一天比一天更心寬體胖,而那張他坐了幾十年的寶座也一天比一天更顯得支撐不住壓在上面的重量。
    "我知道,今晚你會讓我們大家吃一驚。"趁著亞特雷耀行禮的時候,國王悄悄說道,"不過,待會兒我也會讓你們小小地吃一驚。"國王向他頑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現在,快去和那些美麗的小姐跳舞吧,不要浪費了這個夜晚!"王后慈祥地說道。
    "我還不如去和我的馬跳舞!"亞特雷耀咕噥著轉過身,並裝作對那些期盼的眼神視而不見。
    國王卻把這句抱怨當作最好笑的笑話,以洪亮的嗓門大笑了一陣:"說得好,亞特雷耀,為了這句話,我簡直可以再賜給你一座城堡!"
    總算離開了國王和他的笑聲,亞特雷耀找了個角落靠牆站著。
    "我看見了你挑選的那一位,"拉菲德向舞池的另一邊側側頭,"她好像還從來沒像今天這麼受過歡迎呢。"
    亞特雷耀向拉菲德所指的方向看去。那裡有一堆女人,在她們的正當中,是他為自己選擇的未來妻子——茉莉。她顯得很興奮,臉頰都有些發紅,為自己成為了人們矚目的焦點而受寵若驚。
    "她今天很漂亮——也可能她向來都很漂亮,只不過我一直都沒有注意到。"拉菲德評論著,"我沒想到你會喜歡這麼……"顯然,為了找到一個合適的字眼他費了一番腦筋,"這麼單純的女人。"
    "謝謝你對我未婚妻的評價!"亞特雷耀冷冷地嘲諷道。
    有位紅色頭髮的淑女在向這邊走來,看樣子想加入他們的談話。她是麥查禮爵士的大女兒麥瑪麗,向來以作風積極主動、大膽潑辣出名。
    "親愛的亞特雷耀,我聽說你今晚將要做一個決定。"麥瑪麗怒氣沖沖地說道,毫不在意眾人愕然的眼光,"我希望你的腦子夠清醒,能讓你做一個正確的判斷!"
    "小姐,"亞特雷耀向她微微鞠了個躬,"請問你憑什麼以為我的大腦一片混亂?"
    他的眼睛冷冷地從瑪麗那頭紅色的頭髮看到她那雙燃燒的褐色眼睛,這兩樣東西曾一度吸引過他的注意力,瑪麗的大膽和火爆也曾經讓他頗為欣賞,但是,在一次無意中親眼目睹她用鞭子狠狠地抽一位不小心把首飾摔在了地上的女僕後,他對她的好感便消失無蹤了。
    "親愛的,我知道你要什麼,我也知道你喜歡的是什麼,"瑪麗湊近了些,褐色眼睛裡不知什麼時候又換上了誘惑的眼神,"你現在改變決定還來得及!"
    亞特雷耀小心翼翼地拿開了她放在他手臂上的手——就是因為受夠了這種自以為聰明的女人,他才會選擇頭腦簡單的茉莉:"對不起,那邊有人叫我,失陪了。"他隨便指了個方向,卻正看到茉莉投向這邊的期待眼神——也許是時候宣佈他的決定了。
    "亞特雷耀!"瑪麗惱怒地大叫,正要跟上,眼前卻出現了一張滿是笑意的臉。
    拉菲德及時堵住了瑪麗的去路:"麥小姐,今晚你的美麗讓月亮都為之失色,請問你是否能賞臉和我跳一支舞?"
    當瑪麗心不甘情不願地和拉菲德跳起了舞的時候,亞特雷耀已經站在了茉莉的面前。她周圍的女人早已識趣地散開,茉莉的臉紅得像被火燒過一樣,她低著頭,等待著亞特雷耀的跳舞邀請——按照慣例,在這一支舞後,他就會宣佈他們的婚事。
    "費瑪雅伯爵小姐到!"就在這時,門官大聲地喊著。這個從沒聽到過的名字把舞會中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了門口。
    亞特雷耀也不例外,他向門那邊看去。
    門口站著一個白衣黑髮的女孩。一襲裁剪高雅的白緞禮服勾勒出她苗條修長的身材,烏黑微卷的秀髮披在裸露的肩上。她渾身上下沒有別的首飾,只戴了一條鑽石項鏈,那顆巨大的鑽石在她的胸前閃爍出的光芒,幾乎能讓人睜不開眼。但即使是這顆鑽石,也不能和她的眼睛相比。她有著一雙閃亮迷人的黑色眼睛,眼波流轉間,幾乎能奪走每個男人的呼吸,點燃每個女人的妒火。
    因為她的出現,交換小道消息的女人們停下了說不完的話,舞池中的人們放慢了腳步,就連國王都把注意力從宮廷小丑的身上移開,衝著門口大聲道:"瑪雅,我親愛的女伯爵,快到這邊來!"
    瑪雅邁開高雅的步伐,穿過交頭接耳的人群,向國王走去。她盡量抬起頭,做出高傲的模樣,以掩飾自己心中的不安和緊張。
    "瑪雅,我可憐的侄女!"她還來不及行禮,王后就一把拉住了她,慈愛地摸著她的頭髮,"看你這憂鬱的樣子,我真希望你能馬上快樂起來。"
    與其說憂鬱,還不如說是被罪惡感籠罩著。瑪雅勉強笑了笑,那邊國王的大嗓門又響了起來:"我簡直要下道命令了,今晚,每個未婚的男士都要和你跳舞,讓你開心起來!"
    "您如果真的這麼做了,"瑪雅微笑著道,燈光在她眼中閃爍,"明天就一定會有這麼一條傳聞:王后的侄女醜得沒人願意和她跳舞,直到國王下了命令。"
    "我願意打破這條傳聞。"一個低沉的聲音在瑪雅的身後響起。
    瑪雅覺得自己的脊背都僵直了,她回過身來,勉強自己保持住笑容。
    "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能第一個邀請你跳舞?"亞特雷耀有禮貌地問道,但他的身高和與生俱來的氣勢還是令瑪雅覺得自己的雙腿開始不自覺地顫抖。
    "太好了!"國王大聲說著,紅光滿面的臉上露出笑容,"亞特雷耀,你終於決定讓大家來欣賞一下你的舞技了!"
    "很高興能與你共舞!"瑪雅聽見自己說著,並優雅地伸出一隻手去讓他握著,儘管此時她最想幹的事情是不顧一切地邁出兩條腿逃跑。
    亞特雷耀接過那隻小手,領著"國王的侄女"向舞池走去。從眼角,他能看見她氣質不凡的高雅身影。在這一刻,他幾乎要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記憶力了。
    從看見她的第一眼開始,亞特雷耀的視線就不曾從她的身上移開過。並不是由於她出眾的美貌,而是因為他對她有種揮之不去的似曾相識感覺。就是這種感覺讓他扔下了身邊的茉莉,尾隨在這個瑪雅女伯爵的身後,並在衝動之下邀請她跳舞。
    到底曾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女孩?即使已經開始在舞池中旋轉,亞特雷耀還是不停地自問著。以她的容貌,相信任何人都會過目不忘,但為什麼自己就是想不起來是否跟她見過面呢?
    亞特雷耀的沉默讓瑪雅有時間讓自己狂跳的心稍微平靜一下。她強迫自己抬起頭,卻正看到他迷惑不解的表情。
    太好了!瑪雅從中讀出了值得慶賀的訊息:他還沒有記起來她是誰!
    這個發現讓她放鬆了不少,放鬆到開始偷偷打量起眼前這個與她有著一掌之仇的男人來。
    他很高,以她修長的身材還只到他的肩膀;他也很強壯,即使隔著衣服,她也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搭在肌肉結實的肩膀上。抬眼再偷偷往上看,首先進入眼簾的是一個方方正正的下巴,上面有一些泛出青色的鬍子渣;接著是一張堅毅的嘴唇,正堅定不移地緊閉著;再往上是他的眼睛,這是一雙冷酷的黑眼睛。
    他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瑪雅得出結論,看他的臉就知道他為什麼會有"獅心"的外號了;但同時,她也不得不承認,他很帥,帥到她一時無法把自己的眼光從他臉上移開。直到那雙黑眼睛泛出了笑意,瑪雅才驚覺,自己的偷看已經被人逮個正著。
    "我的臉上叮了一隻蒼蠅嗎?"亞特雷耀問道,女伯爵臉上的紅暈讓他覺得頗為有趣。
    "不,"瑪雅找了個最遠的理由來解釋自己不太淑女的行為,"我只是覺得奇怪,你怎麼舞跳得那麼好,戰士不是應該把時間用在戰場上,而不是舞池中嗎?"
    "如果你看到過戰士閃避刀光箭雨的樣子,你就會發現,那同樣也需要高超的腳上功夫。"
    他的自嘲讓瑪雅微笑了起來,她漸漸放鬆了心情。傳說中的"獅心"是醜陋而又可怕的,她也曾以為當自己面對他的時候一定會又恨又怕,但今天親眼見到亞特雷耀本人不但讓她瞭解到傳聞的失真,也發現自己除了不太怕他之外,竟然也不太恨他。
    "既然你問了我一個問題,小姐,"亞特雷耀說道,"那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一對從他們身邊滑過的紳士淑女向瑪雅有禮貌地微笑著。從他們的眼光中,瑪雅知道,自己優雅的舞姿給他們留下了深刻印象。可是,沒人知道,就在一個月前,她還在手忙腳亂地學跳舞,並曾絕望地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沒有可能成為一個真正的淑女。
    有一抹晚霞般的色彩飄過,吸引住瑪雅的目光,讓她沒有留心亞特雷耀說了些什麼,直到他大聲地重複了一遍。
    "我們以前曾經見過面嗎?瑪雅小姐?"
    瑪雅嚇了一跳,把注意力從那個金髮女孩的身上移回來。
    "沒有,"她說道,"來這兒之前我一直住在尼斯的修道院中,所以我們是不可能遇上的。"這番話她已經排練過上百了,但是亞特雷耀的銳利眼神還是讓她產生了心虛的感覺。
    "原諒我的好奇,"亞特雷耀接著道,"但我從沒聽說過王后有個侄女。"
    "王后有個妹妹,這也許你聽說過,她叫碧佳。她就是我的媽媽。"瑪雅盡量坦然地說道。
    關於碧佳公主,他倒是聽說過:"但是碧佳公主她很早就……"
    "我媽媽十七歲的時候愛上了她不該愛的人,塞亞特最大的敵人亞尼遜王國的威廉王子。"瑪雅打斷了亞特雷耀的話,平靜地道,"他們私奔了,逃到了尼斯附近,一年後生下了我。"
    這很顯然是一樁醜聞,所以被隱瞞得很好。亞特雷耀帶著瑪雅旋轉著,她的說辭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地方,可為什麼他還是有隱隱的不安呢?
    "那麼碧佳公主和威廉王子現在在哪裡?"話一出口,他就有些後悔了。
    瑪雅的臉色一黯,眼中有泫然欲滴的淚光:"在天堂吧,我想。"
    "對不起,"亞特雷耀低聲說道,"我不應該問這些的。"
    "沒關係,人們總是這麼問我,我已經習慣了。"這段是她最拿手的,當初曾成功地引出了王后氾濫的眼淚,儘管在說的同時罪惡感也逐漸在她心中蔓延。但現在她面對的是亞特雷耀,活該他得罪過她,她對他說謊良心上可是不會有半點不安的,"我的母親在生我的時候就因為難產而去世了,而父親則在一年後因為傷心而死。在臨終前,父親把我托付給修道院,並留給了我一筆財產。所以我從小一直在修道院長大,直到18歲生日那天,修道院院長才告訴我關於我父母的情況。"
    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亞特雷耀不再說話了。
    樂師換了一支優美的慢舞,不知什麼時候,他們旋轉到了靠近花園的那一邊,瑪雅注意到了王宮裡照耀出的燈光,為夜色中的花園染上了一層夢幻般的金色,夜來香的芬芳隨著溫暖的微風飄了進來,而天空中則是滿目的繁星,在深藍色仿如絲絨的夜幕中閃爍,明亮得就像鑽石——這個夜晚美好得就像她夢中的一樣。
    有那麼一刻,瑪雅希望她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她希望自己真的是碧佳公主和威廉王子的女兒,從小就受著規範的淑女教育,並且在這麼一個美好的夜晚坦然地以自己的真實面目出現。
    而事實卻是,她的父母是普通的魔法師,除了一條十字金項鏈外什麼也沒給她留下;她從小所受的是魔法師的訓練,身上的貴族氣質也是在這一個月之內惡補出來的;更可悲的是,在這個她所度過的最美好的夜晚裡,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假的——
    為什麼所有的魔法都是為了應付戰鬥,而沒有類似於"美夢成真"這樣能讓生活變得更美好的魔法呢?
    這支舞誰也沒有再說話,直到音樂漸漸消失。
    當亞特雷耀鬆開搭在她腰上的手時,瑪雅發現自己竟然有一絲留戀。他很有風度地向她微微鞠了一躬,便從她身邊離開,沒再多說什麼。
    瑪雅轉過身,想向王后的方向走去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路已經被一群男士堵住了。
    "瑪雅小姐,希望你能賞臉和我跳下一支舞,"一個臉圓圓的紳士搶先說道,不理睬周圍射來的惱怒眼光,"如果你的腳還不累的話。"他補充著。
    他的幽默令瑪雅微微一笑:"我很願意和你跳舞,……"
    他一鞠躬:"拉菲德爵士。"
    "立即去尼斯,到那裡的修道院打聽一下是否有過名叫瑪雅的修女。"
    "是!"
    黑暗中,一道人影轉身離去。
    琥珀色的酒在高腳杯中泛出金光,亞特雷耀看似悠閒地拿著酒杯靠在休息室邊的牆上,但眼睛卻始終不曾離開過舞池中那翩然起舞的白色身影。
    即使國王不下命令,宮廷中的每個未婚男士幾乎都已經自覺自願地排著隊等待與瑪雅共舞了。
    這讓亞特雷耀覺得又好笑,又好氣。
    當瑪雅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剎那,直覺就告訴他,眼前的這個女孩將在塞亞特宮廷中引起風波——如果說爭風吃醋也算風波的話。
    可是……
    亞特雷耀的眼神銳利了起來,他擔心的遠不是這個。
    就在前不久,他剛從國王的身邊抓住鄰國的密探,所以,現在穿梭在眼前的任何新鮮面孔都足以引起他的懷疑。而瑪雅的出現則顯得太突然了也太順利了,她一露面就以楚楚可憐的身世得到了國王與王后的憐愛與信任,從而不費吹灰之力地進入了王宮貴族的圈子——也進入了塞亞特的核心。這實在不能不引起亞特雷耀的警惕心——儘管他承認,她的故事實在很動人,聽上去似乎也很真實。
    "迷人而有趣的女孩!"拉菲德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他的身邊,"你知道瑪雅小姐跟我說什麼?"
    "什麼?"亞特雷耀問道。
    "她說她原本以為』獅心』長得一定像頭獅子,沒想到還算像個人!"拉菲德輕笑著。
    "很高興我能讓二位感到愉快!"亞特雷耀冷冷嘲諷地道,轉身走開,留下愕然呆立的拉菲德。
    平時也會有人拿他開玩笑,通常亞特雷耀並不會介意。但今天他卻一反常態,是不喜歡人們在背後的議論,還是有別的原因,例如——看到瑪雅和拉菲德跳舞時因為某個玩笑而開懷大笑?
    策馬回家的路上,亞特雷耀還在問著自己這個問題。直到他站在自己家中風格冷硬,因為缺乏女主人而顯得有些雜亂的大廳裡時,這才發現,今晚的舞會上他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當眾宣佈他與茉莉的婚事。
    "喵——"
    在一屋的幽暗中,幾乎看不見滿月那渾身豎起的黑毛,只能看到它那雙大大的,發著森森綠光的眼睛,眼中金黃色瞳仁因為警覺而豎成了一條直線。
    "噓!"
    瑪雅輕聲安撫著猛然從她膝蓋上驚起的貓,放下了之前她一直在看的書。
    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誰來了。
    "你今晚的表現可喜可賀。"沙啞低沉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謝謝!"瑪雅淡淡道。
    她站起身,滿月從她的懷中跳到地上,拱起肥厚的脊背,綠色眼睛直瞪著站在門邊陰暗處的那條悄無聲息潛入的黑色人影,從喉嚨深處發出敵意的輕呼聲。
    "看樣子,它很不喜歡我。"那個聲音說道。
    "事實上,它誰都不喜歡。"瑪雅說著,轉過身來,直視著那個彷彿從黑暗地獄中來的人。每次來,他都穿著黑色的長袍,連身帽一直遮到眼睛,站在房間最陰暗的角落,讓籠罩全身的陰影遮擋住瑪雅的視線。
    "你來,不會就為了說這個吧。"她說道,語氣中卻沒有絲毫的好奇。
    "當然,"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顯得更加低沉邪惡,"』塞亞特之星』的事情怎麼樣了?"
    "你也看到了,我今天才算是第一次正式在宮廷中出現。"瑪雅冷冷地說道,"你不可能要求我明天就把東西交到你手上。"
    "我並不想催你,"門口的人道,"但是女王一直很重視這件事。"
    "既然答應了女王,我就一定會幫她把這件事辦到。"瑪雅轉過身看向窗外,門口那人的存在讓她覺得心浮氣燥,"還有別的事嗎?"
    "很快還有第二個任務,"黑色人影道,"你要作好心理準備。"
    "我只答應過女王為她做這麼一件事情,完成了,我就離開。"瑪雅頭也不回地道。
    黑色人影陰沉地"哼"了一聲:"你會做的。"他的聲音中帶著威脅的意味,"給你個忠告——別忘了自己是誰!"
    直到黑衣人離開好久,房間中還瀰漫著那令人透不過氣來的邪惡與黑暗。
    瑪雅猛然推開了窗子,讓窗外凜咧而清新的空氣湧入,與此同時一起進入房間的還有淡淡的星光。
    這讓她想起在塞亞特地牢中的那些夜晚——雖然現在她已經不再被關押在牢,但她的心靈卻仍然沒有獲得自由!
    她從來不能也不敢忘了自己是誰。
    她只不過憑藉著烏爾格的財富,從一個身無分文的人搖身一變成為了貴族小姐,並且混入了塞亞特宮廷。
    她從來就不是淑女,不是貴族,更不是塞亞特國王的侄女。她只是一個孤兒,還當過小偷,現在更是個密探。
    是的,她是亞尼遜女王派來的密探!
    儘管不願去想,回憶還是如同潮水般湧入她的腦海。
    ……
    "女王,您知道這項鏈上刻的是什麼字嗎?"一個清脆的小女孩聲音問道。
    "我不知道,"回答她的聲音柔和卻又冰冷,"我只知道,今天起,你就應該受訓了!"
    ……
    從有記憶起,就不斷有人告訴瑪雅:她的魔法師父母在一次保衛亞尼遜的戰鬥中去世,多虧善良仁慈的女王收養了她,才讓她不至於餓死街頭。所以她尊敬與熱愛女王的程度應該就像對待媽媽那樣。
    但瑪雅從來沒有把凱琳女王當作自己的媽媽。她尊敬她,卻不熱愛她。
    她高貴、優雅,冷如冰山,向來都有"冰雪女王"的稱號。她只要淡淡地掃你一眼,就能讓人覺得寒意從心中泛起。儘管在女王身邊長大,瑪雅卻從來不敢在她的面前多說一句話或多走一步路。
    8歲那年,女王授意瑪雅接受魔法訓練。從此,瑪雅開始了艱苦而漫長的學習生涯。訓練越是辛苦,渴望自由的感覺便越是強烈。她渴望離開亞尼遜,到所有她沒有去過的地方遊歷,遇上值得去愛、值得依靠的人,然後找一片美麗而安祥的土地建立自己的家園,也擁有屬於自己的親人。
    當正式成為魔法師後,瑪雅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亞尼遜女王,希望她能允許她離開。女王答應了,但是——
    ……
    "我只希望你能為我做一件事情,瑪雅,不知道你答不答應?"瑪雅至今還記得那天凱琳女王和她說這句話時的模樣。她端坐在寶座上,白衣勝雪,紆尊降貴地問著。
    "我當然答應!"
    "我希望你能去我們最大的敵國塞亞特,並混進他們的宮廷中。"
    "您是想讓我成為密探?"瑪雅不敢相信地問著,她什麼都願意為女王去做,但除了這樣鬼鬼祟祟的事情外!
    "你不用做密探,我在那裡已經有安排了密探。你只需要為我拿到那顆』塞亞特之星』就行了。"
    "』塞亞特之星』?"
    "聽說塞亞特之所以這麼強大富裕,就是靠了那顆寶石的力量,"凱琳柔和而冰冷地說著,"畢竟你是亞尼遜人,你也希望自己的國家強大起來吧。"
    "是不是拿回了寶石,我就可以離開了。"瑪雅問著。
    "你現在就可以離開,親愛的。不要因為是我撫養了你而有顧慮,你也知道我從來不願意強迫別人做他們不想做的事。"女王說著,始終保持著平靜的語調與溫和的措辭。
    第二天,瑪雅就帶上了滿月,離開亞尼遜,踏上了前往塞亞特的遙遠路途。
    "喵……"
    滿月發出懶洋洋的叫聲,把瑪雅的思緒拉了回來。
    這只黑貓早已跳上了床,整理了一番自己的皮毛,又在床上竄上竄下了幾個來回之後,覺得柔軟的枕頭很符合它高質量的睡眠要求,便決定霸佔住一隻再說。
    曾有幾天,瑪雅以為自己會失去它。可是,當她用"囚禁逃脫術"從塞亞特地牢出來後,卻驚訝地發現滿月正在地牢的附近守候著。由於好幾天沒有好好吃過東西,它又恢復了瑪雅第一次見到它時的樣子——瘦得只剩下了一張皮。
    在心疼和感動之下,接下來的幾個月,瑪雅加倍地補償了滿月,以至於這隻貓的體重嚴重超標。以往它輕輕一躍能輕鬆抵達書架的頂端,而現在能跳到床上就已經很不錯了。
    這隻貓的脾氣也有夠古怪。
    除了瑪雅,任何人都不能碰它,除非你做好心理準備挨上一道深深的抓痕。它對瑪雅可以忠心到在監獄附近一等好幾天,也可以絕情到不告而別,一連失蹤數十天,然後在某天的清晨,瑪雅會被響亮的呼嚕聲吵醒,接著發現它就睡在自己的腦袋邊上。
    "滿月,你該減肥了。"瑪雅第N遍地說著,脫下了睡衣的外套。
    滿月的回答是扔給她兩個白眼,然後繼續懶洋洋地趴在枕頭上。
    星光淡淡地撒在橡木地板上,清冷的風從窗外吹來,讓床上那頂交織著金色和綠色的紗帳輕柔地飄動起來。
    瑪雅被柔軟的床單和溫暖的羽絨包圍著,滿月的呼嚕聲已經迅速地在她身邊響起。
    儘管有滿心的不情願,她還是不得不回想了一遍自己早就擬定的計劃。

《心的二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