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鄭小登和姚俊來得那麼湊巧,我真疑心這是由於我那寶葫蘆的魔力。我心想:「假如真是這麼著,那我連找朋友也不用費時間了。」

  「你們怎麼忽然想到上我這兒來了?」我問。

  「怎麼,不能來麼?」

  「誰說!」我叫起來,「我可正想著你們呢。」

  接著我就問他們究竟是怎麼來的,打哪兒來的。可是問來問去,總也平常得很:姚俊上鄭小登家去,就一塊兒上我這兒來了。他們是步行來的──也就是說,他們們都是用自己的一雙腳,一步一步地走著來的。他們誰也沒提到這裡面有什麼奇跡。

  「就不過是這麼回事麼?」我總有點兒不大相信。「也許這全都是假的:這個鄭小登不是真的鄭小登,姚俊也不是真的姚俊,都是寶葫蘆給幻變出來的。」

  可是我再仔細看看他們,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毛病:和真的一個樣兒。我故意攀著鄭小登的肩膀,故意和姚俊摔跤,也覺不出他們身上有什麼破綻。

  「那麼是真的了?」我自問自。「可是慢著!它既然能把他們變出來,那也就能把他們變得像個真的。」我又這麼想。

  「那麼到底還是假的?……」

  我腦子裡可簡直纏不清了。

  我不相信我是在這裡做夢──可是奇怪得很,這會兒我實在像在夢裡面那麼糊里糊塗:世界上的東西都分不清真的假的了。我只知道我這個人是真的,絕不會是什麼幻變出來的東西。還有我這個寶葫蘆──它當然不能假,別的,我可就一點把握也沒有了。

  我一面手拉手地和同學們走進屋子,一面在心裡判斷著:「可能是這麼著:剛才寶葫蘆知道了我的意圖,就馬上憑空現出一個鄭大登,一個姚俊,好讓他們陪我玩兒,給我解解悶兒。」

  這當然是很好的事。可是這兩個專門給我解悶的人,也給我添了很大的麻煩。

  這都只怪他們太好奇。鄭小登一瞧見那些花草,就問是哪兒來的,是不是我栽的,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呢,姚俊可就看上了那一架電磁起重機,老是纏著我,無論如何要請我報告一下這是怎麼樣做成功的。

  「瞧,這不是來了!」我暗地埋怨著寶葫蘆,「我說了吧?」

  突然──可真快極了──我感覺到手裡有了一張紙,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一看:嗯,有辦法!這雖然是一篇沒頭沒腦的東西,可是正論到了我眼下就要解答的一個問題。你瞧:

  同志們!你們想要知道我的這件東西是怎樣製造成功的麼?我很願意把我個人所體會到的向你們報告,供你們在工作中做一個參考。我的看法不一定正確,請同學們多多批評,多提寶貴的意見。

  同志們!我是怎樣製造成功的呢?我是克服了無數困難才製造成功的。在工作過程中總會遇到許多大大小小的困難。根據我個人的經驗:你能克服它們,結果是成功;如果你不能克服它們,結果就不是成功,相反地是不成功。我也不能例外。那麼我是怎樣克服困難的呢?

  這是有個過程的。根據我個人的經驗:做任何事情都得有個過程。我也不能例外。起先,我也犯過錯誤:我遇到困難就有點害怕,沒有信心,怕自己克服不了。可是後來,我忽然想起我是一個少先隊員(報告人注意:如果你還不是少先隊員,你就說我是一個新中國的少年),難道可以對困難低頭麼?

  不,不!相反,我要克服它!

  就是因為我想到自己是個少先隊員,革命的熱情支持著我,這樣,經過無數次的試驗,經過無數次的失敗,我終於克服了困難,就把這個東西做成了。同志們!我就是這樣把這件東西製造成功的。

  由此可見,以前我所以不能克服困難,是因為我記性不好,以致記不起我自己是誰,記不起我已經入了隊。從而,革命的熱情也就不肯跑來支持我。但是後來,有一天,我忽然一低頭,一眼瞧見了我的紅領巾,我忽然恢復了記憶力,猛地記起了我自己是誰,記起了我是一個少先隊員了。從而革命的熱情也就樂意跑來支持我了,我就有了克服困難的勇氣,從而我克服了困難,製成了這件東西。

  由此可見,我所以能製成了電磁起重機,是和隊的教育分不開的。從而……這就是我的寶貝給我準備的報告稿子。

  可惜這裡不是一個大會場。要不然,我跑上台去一字不差地這麼朗誦一遍,那可再合適也沒有。現在呢──

  現在我可只有兩個聽眾。是不是也值得那麼做大報告?

  可是姚俊還是一個勁兒盯著問,我也就考慮不了那麼多了。我非講幾句話不可。

  唔,我可以不擺出做報告的姿勢來,只要照著這個報告的內容談談就行:內容總該是這個樣兒的,反正。

  於是我就這麼辦。「你們想要知道我的這件東西是怎樣製造成功的麼?我很願意──」這樣那樣的,照念。

  可是同學們忽然打我的岔,叫起來:「王葆你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我停止了講話,抬起臉來向。我這才發現他倆都睜大了眼睛盯著我,彷彿不知道我是誰似的。

  「你叨咕些什麼?你跟誰講話?」

  「咦,不是你們讓我給解答這個問題麼?」

  「你到底是在這兒說正經話,還是裝洋相?」姚俊全神貫注地觀察著我的臉。

  「這是什麼?」鄭小登發現了我手裡的東西。他一把搶了過去,這才恍然大悟:「噢,你還準備做報告呢!」

  這麼著,同學們就對我沒有什麼意見了。姚俊只是說:「你要是早告訴我們你是演習,我們也就不奇怪了。這個報告倒挺不錯的,不是麼,鄭小登?寫得挺合規矩的。」

  「對,大家聽了準得鼓掌。」

  「鼓掌可算不了什麼,」姚俊說,「反正只要有人上了台,在台上那麼張了張嘴,你也得鼓掌──你愛聽也好,不愛聽也好,都一樣。要不然,別人就得說咱們學生太沒禮貌了。……可是王葆的這個報告倒的確不壞,挺解決問題的,也挺有思想。可是──可是──」姚俊這時候又轉過臉來研究我了,「呃,王葆,可是你的這個電磁起重機究竟是怎麼做成的,啊?王葆,啊?你照平常你真正說話那麼樣說給我聽吧,別演習了。」

  這回可輪到我來睜著眼睛瞧他了。我心裡直犯疑:「這姚俊到底是不是個真的人?怎麼那麼蘑菇?」

《寶葫蘆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