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三、由人成道的佛陀

三、由人成道的佛陀

佛陀的祖先和家屬

信仰佛教的人,必須先瞭解,佛陀不是人格的神,更不是所謂創造宇宙及主宰宇宙的上帝,或所謂上帝的「道成肉身」。佛陀是人完成的,如能依照佛陀所說的修行方法,切實做去,便有成為佛陀的可能,到了佛陀的境界,雖然也能發揮出種種的神跡,但那不是佛陀重視的東西,最要緊的是佛陀的完美人格和從徹悟中發出的偉大智慧。佛陀以人間的肉身,完成無上的佛果,正是以身示範,鼓勵有志學佛的人們,及時以此人間的肉身,追求無上的佛果。

佛陀既有肉身,所以他是實際上的歷史人物。唯其由於古代的印度,不重視歷史年代的記錄,故對釋迦佛陀,確切的生滅年月,不易追查。但在佛典的記載方面以及碑記方面,對於佛陀的年代,有著各種不同的傳說。根據近世學者的考證結果,已認定佛陀降生於西元前五百六十年頃,入滅於西元前四百八十年之世。

佛陀的出生地,即是現在尼泊爾境內的畢拍羅婆(piprava)地方,是在北緯二十度三十七分,東經八十三度八分之處。他自己的國家名為迦毗羅衛,當時的北印度,已經沒有統一性的大王國,在中印度方面,與迦毗羅衛城邦鄰近的,以憍薩羅國(Kosala)的國力最強大,到了佛陀的晚年,迦毗羅衛即被它征服,後來又由東方的摩羯陀國(Magadha)打敗了憍薩羅國,建立了更大的帝國。至於佛陀的一生,也就是活躍在這個恆河中游的地域之中,大概不出東西四百公里,南北三百公里的範圍。若以今天的交 通而言,那個範圍,的確不大;然在當時的印度,能夠兼顧到這樣大的教化區域,實在很不容易了。

再說迦毗羅衛這個王國,在種族上被稱為釋迦(Sakya)族,根據舊來例如《佛本行集經》等的記述,均說釋迦族是雅利安人的剎帝利階級,是名甘蔗王(Iks-vaku)的後裔,甘蔗王族則出於古仙人瞿曇,又譯作喬達摩(Gautama)的後裔,所以釋迦族又以瞿曇或喬答摩為氏。可是,如前面所說,近世的史學家之中,有人懷疑釋迦族不是純粹的雅利安人,甚至說是蒙古西藏血統的黃種人。

當第七世紀之初,玄奘三藏訪問佛陀的出生地之時,那裡已是住的黃種人。當然,能有聖人出世的地方,一定不會太壞,那個由釋迦族組成的小國家,背後是喜馬拉雅山,水量的灌溉,相當豐富,但卻少有洪水的災害,農作物相當富饒,盛產稻米,因其位於喜馬拉雅山的南麓,在其南方,又和恆河流域的大平原相接,氣候溫 和宜人,人民勤勉樸實,他們在進步與繁榮之中,流露出若干驕傲的態度,對於雅利安人和其他種族之間,也有彼此輕慢的事情發生。

佛陀的父親,名叫淨飯(S'uddhodana)王,他的父親,另有三位兄弟,叫做白飯(S'uklodana)、斛飯(Dronodana)以及甘露飯(Amrodana)。兄弟四人,均用飯(dana,原義為「乳粥」)來命名,是很有趣的事,原因是當時的印度,以牛乳煮成粥,乃是非常美味的食

物。釋迦族的國王,最初是由民選產生的,到了佛陀降生之際,國王的傳承,已變成以世襲為主了。佛陀是淨飯王的長子,故有繼承王位的資格。

佛陀的母親是摩耶夫人,尊稱為摩訶摩耶(Mahamaya偉大的摩耶);然在佛陀生後,僅僅一周之後,便去世了。因此,佛陀是在其母親的胞妹,也是佛陀的姨母及父王的愛護之下,長大成人 。不過,當他沒有出家之前,大家都稱他為悉達多太子。他那位姨母,是和摩耶夫人同時嫁給淨飯王的,叫做摩訶波闍波提(Mahaprajapat大愛道)。

佛陀未出家之前,也和常人一樣,娶了他舅舅的女兒耶輸陀羅(Yas'odhara名聞)為妃子,並且生了一位小王子,名叫羅侯羅(Rahula)。根據《根本說一切有部律破僧事》卷三的記載,出家之前的悉達多太子,有三位妃子,一為耶輸陀羅,二為喬比迦,三為鹿王。同書卷四又說:「爾時菩薩在於宮中,嬉戲之處,私自念言:我今有三夫人及六萬綵女,若不與其為俗樂者,恐諸外人云我不是丈夫。我今當與耶輸陀羅共為娛樂,其耶輸陀羅因即有妊。」這裡所稱的菩薩(Bodhisattva求悟的人),便是尚未成佛之時的悉達多太子。依照一般的傳說,佛子羅侯羅是由佛陀指腹懷孕的,站在人間成佛的角度來說,我們寧可相信上述的記載為事實。

出家以前的悉達多

悉達多的意思是達成目的的人,中國佛經中譯為「一切義成」。因為一位聖人的降世,必有他過去世的偉大來歷,所以當他出生之前,摩耶夫人是夢見了一隻小象入胎而始成孕。此在印度的觀念中,將偉大的人物,總是用龍、象、獅子、虎、牡牛來作尊稱的習 俗有關;當他降生於藍毗尼(Lumbini)園之時,百花競放,天龍噴灑溫 泉香水,為太子淋浴。太子初生,即能自行七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而說:「我於天人之中,最尊最勝。」說畢此語,即如平常嬰兒。

從佛教的基本立場而言,這樣的傳說,並不十分重要,但是確可信以為真。此後的太子,在父王及姨母的疼愛之下,物質上享受著豪華富麗的宮庭生活,同時把所有的各種文藝武術,都在快速的進度下修學完成。由於他的智力過人,體能拔群,在已有的知識方面,不能滿足他的要求。在同輩的王子群中,他既受到擁護,同時也受到了嫉妒。例如當他十六歲時,即在弓箭競技會上,以一箭射穿七樹,獲得了冠軍,並且贏得了他的表妹耶輸陀羅。

在知識方面,當以婆羅門教的典籍為主。從印度思想史上考察,西元前第六世紀之前,已經發展出了《奧義書》的偉大哲學。印度的哲學和宗教是不可分的,《奧義書》將宇宙的本體稱為梵(Brahman),個人的本體稱為自我(Atman),梵是宇宙的實在,自我的本體即是梵。由本體之實在,產生支配宇宙的人格神;由人格神的自在天(is'vara),現出眾生輪迴生死的舞台,即是天、空、地的三界;活動在這舞台上的眾生,分有胎生、卵生、濕生、化生的四種。像這樣的宇宙本體論和宇宙的現象論,比起基督教的上帝創造宇宙之說,實已高明得多了。

對於一般的民間而言,高深的形而上學,當然應用不到,倒是其中的輪迴(samsara)之說,民間殊為風行。此所謂輪迴,乃是說明生命群的生死和來去的一種宗教思想,也就是說現在生存的生命,是接續了過去生存的生命,繼續存在,當現存的生命死亡之後,未來的另一個階段的存在,又將連接下去,而且是由於現在世的罪惡行為,感受到未來世的不幸的果報;今世的幸與不幸,乃是根源於過去世的善惡行為。所謂輪迴的範圍,則有天、人、地獄乃至遍於植物等各界的差別。人的善惡行為,稱之為業(Karma),善業多,即在輪迴之中上升至人天界;惡業重,便下降至地獄界。這種思想,雖然遭受少數唯物主義者的嘲笑,但在宗教的本位上,確為最最公平合理的思想。此種思想,能使人們在不如意的處境之時,心平氣和地面對現實;正在風雲際會之時,不敢胡 作亂為;尤其在想到來生的遠景之時便會努力行善。在輪迴和業的觀念之中,對於生存並不可喜,面對死亡也不用畏懼。因為今世的生,是由前世的死而出現;今世的再度死亡,又將引起來世的再度新生。

因此,在佛教的經典之中,雖未見到佛陀和《奧義書》的關係,但是,除了《奧義書》的梵天顯現宇宙的思想,沒有接受之外,輪迴和業的思想,已被佛陀接受。可是婆羅門教的宗教儀式之中的特權階級,以及釀造蘇摩酒祭神,並用動物的犧牲,作為對神獻祭,求神賜福的媚神行為,不唯使得祀神的人落於迷妄,也使得宗教的精神趨於墮落,這在佛陀是無法接受的。

除了宗教儀式之外,在傳統的印度宗教之中,尚有一種極其重要的宗教行為,那是一種希求達成神人合一之境的內觀工夫,印度宗教的古代聖典,大抵便是由於從修行中,達到了這種境界的人們之所傳出。他們被稱為神仙或仙人,他們是用一種直觀的方法,直參宇宙的真理。這種方法,名為瑜伽(Yoga),首先將身體落實坐穩,調節呼吸,統一精神,對於現實世界,求取高度的認識;從這種神秘的直觀之中,精神力高揚,往往即能產生不可思議的奇跡。在佛經之中,稱他們為得了神通的仙人。佛陀沒有出家之前,對於這些宗教的現象,當然已經明瞭,並且也曾遇到過這樣的仙人。

佛陀不是僅以享受人間的繁華為滿足的人,雖然貴為太子,並且已經結婚,但在精神上依舊非常的空虛,所以想到郊外去看看民間的風情。根據佛典的傳說,他一連出城郊遊了四次,這四次郊遊的經歷,便改變了他的生活,也決定了他之出家成道的前程。他帶著隨從,駕著馬車,第一次出遊之際,在市區見到了一個白髮躬腰、風燭殘年的老人;第二次在路旁見到了一個痛苦呻吟的病人;第三次遇到了一個送喪的行列。這使他覺悟到,不論何人,出生之後,必然會漸漸地衰老,誰也不能免除病痛,最後的結果,便是死亡的來臨!死了之後,又將出生、衰老、病痛和死亡;像這樣的人生,如不設法求得徹底的解脫,實在太可憐、太悲哀了。同時,當他童年時代,曾經隨同父王去農村舉行春耕祭典之時,見到農夫犁田之際,從土中翻起了蟲蟻,立即被蛙類爭食一空,轉眼間,蛙被花蛇所吞,花蛇又給由天上凌空而下的巨鷹所□,像這樣弱肉強食的眾生相,在他看來,不禁要怵目驚心了!他為了求得最後的答案,所以第四次再度郊遊,這一回使他遇到了一位神態安詳的出家沙門,終於使他領悟到他所應走的是什麼路了!唯有及時出家,一心修行,徹悟了宇宙的真理,才能知道以何方法,來解脫眾生的生、老、病、死的輪迴不息的四大苦患。

出家與苦行

適巧,當悉達多太子第四次郊遊回宮,計畫要走上出家之道的時候,忽然接到報告,說是妃子耶輸陀羅,產一男嬰,要他命名,他想他正要去出家,卻來了一個障害出家的枷鎖,因而取名羅侯羅(Rahula障害)。但是,他既決心要出家,誰也留他不住。就在那天的夜晚,當他的妃子抱著小王子正在熟睡之時,他便向她們作了無言的告別。喚醒了他的御者車匿(Chanda),牽出了他的愛馬康特迦(Kanthaka),悄悄地出了宮殿,離開了迦毗羅衛城,直到進入了森林的深處,削去了頭髮,脫下了身上所有華貴裝束,穿上用樹皮編製的沙門服,然後囑咐御者車匿,帶著他的服飾和那匹白色的愛馬,返回宮中,向父王報告,他已出了家,若不成道,決不回國。當時佛陀的年齡是二十九歲,有的傳說是十九歲。

當他進入森林之後,新鮮的宗教生活,便是參訪當時有名的外道仙人,那是專以修行瑜伽有了成就的人。沒有多久,他便修成了和他老師同樣程度的境界,因此,未久之間,連續尋訪了好幾位名師,但均不能滿足他的要求。在佛陀的體驗之中,知道那些外道名師的所謂解脫,所謂與梵交 感,與梵合一,都不是究竟的解脫之道。然在沒有更加高明的名師可供他去參訪求教之後,只好獨自一人,和其他的外道沙門一樣,修習 苦行去了。他的毅力是極其感人的,在苦行林中,修練絕食的苦行,連續達六年之久,在此期間,每天僅以一粒野生的麥子,維持他的生命。當這消息傳到淨飯王的耳中之後,便派了五位侍者照顧他的生活,結果這五位侍者,也受佛陀的精進所感,陪伴佛陀修了六年苦行。

可是,修了六年的苦行,身體枯瘦得已如乾柴,尚未見到悟道成佛的消息,始知依照一般苦行外道那樣地盲修苦行,畢竟無益於精神的向上。於是放棄了苦行,改用專心瞑想的工夫。他離開苦行林,走到尼連禪(Nairan jana)河的清流之中,洗淨了六年來的身垢,但他的身體實在太瘦弱了,所以接受了一位村姑供養的乳粥,恢復了他的元氣,然後便到附近一棵叫做畢缽羅(Pippala)的大樹之下,用草敷成一個座位,面向東方,雙腿結成跏趺,平穩地坐了下來,並且發出大誓願說:「我今若不證無上大菩提,寧可碎此身,終不起此座。」不過,先前陪他同修苦行的五位侍者,見他放棄了苦行,都以為佛陀退了道心,又見他接受了一個少女的乳粥供養,便說「他墮落了」,所以離開佛陀,另找他處修行去了。

菩提樹下的體驗

實際上,佛陀並未墮落,只是從苦行的經驗以及享樂的事實中,理解到極端的苦行和放任的享樂,同樣無濟於開悟的目的,此在後來佛陀訓誡他的弟子時,便作了這樣的說明:「比丘們!當過宗教生活,須避兩種極端。」那兩種極端呢?一是耽於享受歡樂的快樂生活,這是卑下的、有害精神的,是無聊的浪費;另一是苦行的生活,那是淒慘的無聊和浪費。比丘們!完成者(如來)是避卻了這兩個極端,發現了行之於中央的大道。這條道路,便是開眼精神,是安、是知識、是悟、是至涅槃的大道。佛教稱此為不苦不樂的中道行。

再說喬達摩(佛陀未成道前,大家均以他的姓氏稱呼他)因為坐在那棵畢缽羅樹下冥想而成了佛,所以後來稱它為菩提樹或佛樹(Bodhi-tree,意為智慧之樹)。那個地方,為了紀念佛陀的成道,被稱為佛陀伽耶(Buddha-Gaya)。那棵樹的切枝,迄今依舊長在伽耶佛塔的附近,另一株切枝則於西元前第三世紀時,由印度名王阿育王(As'oka)的女兒,帶到錫蘭移植,至今仍然活在錫蘭島的前首都阿奴羅達波羅(Anuradhapura)。不論在伽耶的或錫蘭的兩株菩提樹的分身,均被朝聖的信徒們,視為聖物,當作參拜佛跡的重要對象。其實這是一種無花果樹,植物學者把它叫做Ficus Religiosa(宗教無花果),大概也是由於佛陀在這樹下成道的原因吧!

喬達摩在這棵菩提樹下,宴坐冥想了四十九日,以其奮勇精進的精神,克服了身心內外的一切魔障,遂於十二月八日之夜,達到了冥想的最高境域,開了智慧,真正的認識了宇宙的真理,明白解脫眾生輪迴之苦的方法。漢譯佛典說那天是陰曆十二月初八日,依照現代學者的通說,乃是西元前523年陽曆五月的月圓日之夜。

但是,他在這四十九日之中,接受了各種生理、心理及自然界的衝刺和考驗。當他正要擺下一切人間的慾望 之時,慾望 的火焰卻更旺更盛起來;他對那些迷戀的情愛,生存和悅樂的渴望與回憶,必須要用堅定的信念來與之戰鬥。那些東西,確是人類賴以生存和求上進的根源,但也均系苦難的泉源。因此,人若到了將要和這些東西告別的關頭,它們便會猛烈地在心中浮現出來,榮譽、名聲、權力、財富、愛情、家族生活的樂趣,以及來自週遭的寵 愛等等,一切的喜樂和歡悅的誘惑 之相,全部湧現在眼前。這種景象,使他感到困惑;可是,終於在智慧的決斷之下,突破了人類的最後弱點,戰勝了身心的魔障,也克服了自身的障害,登上了人類智慧和人格的極峰,完成了究竟無上的佛果。他的心境,從波濤洶湧的狀態,進入了平靜如鏡的狀態;從此之後,永無波浪,也沒有漣漪,唯是一片深廣無邊與澄澈清涼,容受一切,包舉萬類,而又絲毫不受他物的騷擾。

此在佛教的聖典之中,是用優美的文藝筆觸,把它描寫出來。說是天魔波旬(Mara,papiyan),恐懼喬答摩即將成佛,當他成佛之後,魔宮的子孫便會減少,所以來到正在進入深定之中的喬答摩之前,向他提出了誘惑 的條件,如果放棄成佛,即可使他成為支配世界的偉大國王。事實上,當他初出生時,就有一位特來看相的仙人預言,悉達多太子如不出家成佛,必可成為支配全世界的轉輪聖王;此時的喬答摩當然不會為天魔的說辭所動。天魔接著召集他的軍馬,用大自然的破壞力,向喬答摩的宴坐之處,施行瘋狂的襲擊。人類遇到無法抗拒的自然災變之際,就會感到自身的渺小,生起怯弱之心,祈求神靈的保佑。天魔波旬瞭解人性的弱點,所以在震怒之下,發動了嚨嚨的巨雷大鳴、電光閃耀、搖動大地、山崩土裂、降下豪雨,氾濫成災、暴風吹襲、折木拔樹、飛砂走石、捲襲而至。可是,無畏的喬答摩,繼續住於三昧之中,平靜如常,不動聲色。天然災變所能造成的死亡恐怖,對於喬答摩而言,絲毫不起作用。天魔見到利誘威脅,都不能使得喬答摩改變企求成佛的初衷。最後便使出了最惡毒的武器,派遣了他的三個女兒,以美色和情慾來破壞喬答摩的定力,他的三個女兒,名叫渴愛(Trsna)、憎惡(Aroti)、貪慾(Raga),她們的膚色不同,媚態各異,均能極其誘惑 之能事。當這三個魔女出現之際,周圍的森林,也呈現出一片美妙的景色,襯托著三個姿色動人,音聲柔美,能歌善舞的魔女,她們個個甜言蜜語地向喬答摩挑逗。可是,卻被喬答摩的神力,把她們變成了醜婦。在不淨觀的觀照之下,最可愛的美女 ,也和墓場的腐屍沒有什麼不同。畢竟,讓他戰勝了惡魔的種種武器,震撼了魔宮,使得天魔波旬潛形逃走了。

成佛之後的釋迦菩薩,即被稱為佛陀(Buddha,意為覺悟了的人),又被尊稱為世尊、如來、釋迦牟尼或釋尊(釋迦族出身的聖者)等。

佛陀的覺悟,究竟是什麼呢?最主要的便是四聖諦和八正道。所謂四聖諦,便是遍及眾生界的苦惱,稱為「苦諦」;這些苦惱的原因,稱為「集諦」;若想解脫這些苦惱,便當斷絕苦腦的原因,稱為「滅諦」;如何斷絕苦惱的原因,則當修行正道,稱為「道諦」。正道的內容,共有八項,所以名為八正道。其實,佛陀的證道,即是證實了世間的憂、悲、生、老、病、死、輪迴等苦患,以及苦患的因由,滅除苦因的方法;滅除了苦因,便不再接受苦果的生死,不生不死,即是永恆的、極樂的、真實的、絕對清淨的涅槃(Nirvana)境界。

鹿野苑初轉法輪

成道之後的佛陀,一切的龍(印度的Naga即是蛇形的神)、鳥等動物,都來向他獻上供物,他在初七日中,也未離開菩提樹下,一邊受用他在成道之後所得輕妙無可形容的法樂,一邊則在考慮:自己已經證得了難知難解的解脫之真理,這種寂靜高深的真理,卻唯有賢者能夠理解,應該向人宣說嗎?一般的眾生,只知耽欲、企欲、樂欲。像這樣的世間道德之構成的因果之連鎖法則的緣起法,對於眾生而言,最難理解。眾生對於捨棄生的意志,征服煩惱的慾望 ,走向解脫之道的教法,是不希望聆聽的。如若將此教法說了出來,他人不能理解的話,豈不唯生倦怠和對佛起嗔呢?

他的這種考慮,確是世間的實際情況,但也正好是天魔之所喜歡的,所以天魔又來勸請佛陀,既已成佛,應該立即進入無餘涅槃,不要化度眾生了。可是,佛陀不是逃避世間的人,他是為了救濟眾生的輪迴之苦而走到了成佛之路的人。

因此,便開始了他的教化工作。據佛典中的記載,是應梵天之請,才使佛陀下了向人間宣揚佛法的決心。

請讀者不必要求我來肯定或否定佛典之中類此的記載,是事實或寓意。站在宗教信仰的立場,必然信為事實,而且在你信為事實的堅定信仰之中,自身也會體驗到若幹不可思議的奇跡異象。假如你尚未入信的話,也不妨把它視作形象化或故事化了的寓意,以說明人類的心緒,是在內外的矛盾之下,也有求取統一的要求。魔王代表了人類的醜惡面和煩惱相,梵天代表了人類的善良面和清淨相,這兩幅眾生相,均在佛陀的智慧照明之下,赤裸裸地顯現出來。

佛陀在一念之間,下定了宣揚佛法的決心,而那一念便開出了世界史上的一大宗教的文明。他最初教化的對象,便是伴他苦行六年,結果背棄而去的五位侍者,他們的名字是:阿若憍陳如(Ajnata-kaundinya)、跋提(Bhaddiya)、婆波(vappa)、摩訶男(Mahanama)、阿說示

(Assaji)。這時候他們五人是在波羅奈斯(Varanasi)城附近的鹿野苑(Mrgadava)。如今該地距離波羅奈斯市之北,從車站走去約十公里處,如叫薩爾奈特(Sarnath),自西元十三世紀之後,經過回教徒及印度教徒的破壞,已面目全非,現在則再受到印度政府把它當作名勝古跡而加以保護。

佛陀到了鹿野苑,向這五人宣說了親自所證的妙法,他們聞法之後,隨即也證得了涅槃境界。當然,他們的福德和智慧,無法和佛陀相比,所以證的是羅漢果(Arhat值得接受供養恭敬的人)而不是佛果。這五位羅漢,初見佛陀前去,仍以不屑的態度相視,可是一看再看之下,已發現佛陀的相貌威儀,高貴之中又充滿了慈祥的吸引力,便身不由己地一齊跪拜在佛陀的膝前,接受了佛陀的教法,成了佛陀座下最早的五位比丘(bhiksu破煩惱)弟子。通常把這次說法,稱為初轉法 輪。

法輪 (dharma-cakra),可以譯作正法之輪。「輪」是一種兵器,也是印度傳說之轉輪聖王的輪寶。據傳說,當轉輪聖王出世之時,輪寶自然出現在聖王之前,輪寶引導聖王轉向全世界,諸小國王,無不心悅誠服,故能兵不血刃而統一天下,實施輪王的仁政。這是古代印度人嚮往天下和平的一種理想。釋尊取作比喻,以親自實證的佛法為輪寶,他以法中之王的身份,轉動正法之輪,行化天下,益利全世界的一切眾生,並且,凡是法 輪轉動之處,一切的邪惡思想,無不為其摧破。

當佛陀以教法化度了五位比丘之時,便為佛教的主體奠定了最初的基礎,此所謂佛教的主體,即是構成佛教的三大要素,總稱之為「三寶」:徹悟了宇宙人生之真理的釋迦世尊「佛寶」;佛所親證的成佛之道,是「法寶」;依佛法修行的出家弟子們,是「僧寶」。這在佛教而言,極其重要,信仰佛教,必須是信仰佛法僧的三寶。信佛而不信法,那是盲目的迷信,無從得到實際的利益;信佛與法而不信僧,那就沒有接觸佛法的機會,也沒有示範性的人格可學習 模仿。尤其是在佛陀入滅之後,眾生的信佛和學法,必須仰賴僧寶的傳授和引導;即使佛陀住世的時代,釋尊為了強調僧寶的重要,也說他是佛陀,但他也在僧中。可見,雖是佛陀,也是以僧中一員的立場,與眾生接觸教化,亦以平等的觀念,參加僧中生活。因此,信仰佛教,名為「歸依三寶」。進入佛門之後的人,每天必修的功課,至少要念:「歸依佛、歸依法、歸依僧」三遍。這是要求我們,時時不忘自己是三寶的弟子,應當照著三寶的教訓,作為待人接物的處世方針。

《聖嚴法師:佛學入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