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藝術」

是什麼樣的力量能夠將人體碾壓得粉碎,甚至連骨頭也是碎裂的?

人體所有的部分黏合在牆上,一大團斑駁陸離的血肉,血管和腸子如蚯蚓一般盤根錯節地交織著,碎裂的骨頭和皮膚竟然被血液粘著,沒有從牆上掉落下來。

很難想像是什麼樣的一種東西能夠把這樣的奇跡創造出來。

很血腥,很恐怖,卻也很唯美,很有藝術的張力。

曼德看到這樣的一個“藝術”,先是被嚇了一跳,然後憑著自己靈敏的觀察力,以及對瘋狂刺激食物的偏愛,漸漸發覺它的美麗所在了。

他被狠狠地吸引住了。

本來,他準備報警,手機已經從衣兜裡拿了出來。

可是,現在他不想報警了。

他只想拍照。

這樣的一個非常的藝術品,怎麼能不保留下來它存在的痕跡?

被自己發現了這樣的一個美,他怎麼可能不珍藏下來?

只不過……這裡的光線似乎太暗了一些,如果就這麼拍照,儘管他手機的像素很高,但依然是不可能拍得太清晰的。

如果開了閃光燈,照片的很多部位會被局部的強光反射,照出來的效果也非常不好。他試了幾次,沒有一次是滿意的。

那該怎麼辦?

他左右環顧了一下,哀怨地歎了一口氣。

……

這是一個小巷子,毗鄰一家夜店,與夜店的張燈結綵不同,這裡像是故意騰出來的黑暗區,連路燈都照不到。

如果不是周圍的光相對強烈一些,這裡確實會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也幸好是光線只是昏暗的,如是不然,他也發現不了這樣的一個對他來說具有致命吸引力的藝術品。

他之所以來這裡,是因為他要跟剛認識不久的一個金髮碧眼的女郎在這裡偷偷地約會。

他是有家室的人,那女郎也有一個男朋友。但夜店裡的幾次相遇,讓他們迸出了感情的火花,他們都不所顧忌,依然願意偷偷地在一起。

兩個人已經從最初的以酒相識,發展成了以肉慾為感情牽連的熟識,只要是在一起,大多數的時間便是赤裸相對。

今夜,他們本來打算在這個小巷子裡偷情的。這裡不是第一個他們密會的場所,卻是他們去的最多的一個地方。

他們也喜歡這樣的一個地方。

周圍是光怪陸離的繁華,只有這個地方是黑暗的,如他們之間的關係。

在各自的生活中,他們都是衣著光鮮的上流人物,出入於各大富麗堂皇的場合,被很多人羨慕並嫉妒著,而在這一點相交的時間裡,他們是彼此的衝動與慾望,擁有人類最原始的激情。

他如約來到了這裡,還沒有見到自己心心唸唸的女郎,卻發現了這樣的一個藝術品。

看著牆上的“藝術”,他甚至都忘了自己為何來這裡,一時竟然也忘了那女郎。

……

曼德還是選擇開著閃光燈將這樣的一個藝術拍下來。

在光線如此不充足的情況下,能夠保留下來與之有關的照片,已經是不錯的了。

於是,對著牆上的“藝術”,他開始拍照。

他先拍了幾張整體,接下來拍了很多的局部。

他要把這樣的一個藝術品以照片的方式保留下來,暫時先如此粗糙地保留著,待到以後,或者說是明天,他再仔細地觀察自己拍到的東西,讓這樣的一個藝術品在他的腦子裡有一個整體的認識。

他要把它畫下來,用自己的靈感,用自己被很多人熟知的才華。

是的,他本是全國知名的畫家,曾經畫過的一幅《骨頭生長出的春天》以天價賣了出去,從此名聲聒噪。有了名聲,他的很多畫紛紛以高價賣了出去,他漸漸從一個落魄的藝術拾荒者,變成了被金錢和榮譽包裹著的衣冠楚楚的上流人物。

他嗜好血腥暴力的題材,他所創作的作品幾乎無一不是以此為基調。

最近,被糖衣炮彈轟擊著,他失去了創造的靈感。生活衣食無憂,創作的源泉便會很容易枯竭,他好久沒有創作過讓自己滿意的作品了。

而今夜所遇之事,超乎了他的想像。他相信只要自己完完全全把這樣的一個藝術記錄下來,再經過自己思想的加工,一定能夠畫出一幅驚世駭俗的作品。

也許,這是他一輩子都無法再超越的傑作。

……

拍著“藝術”的局部,曼德忽然看到了一枚鑲嵌著玉蝴蝶的戒指。

起初他沒有在意。

後來,他又拍到了一團金色的毛髮,一顆碧青色的眼睛,還有一塊黑紅色的胎記。

他聯想到了跟自己有染的那個女郎。

她是金髮碧眼的樣子,右乳房上有一塊黑紅色的胎記,左手中指上戴著一枚鑲嵌著玉蝴蝶的戒指。

這樣的一個“藝術”,難道就是她?

他吃了一驚,心也跳得很是猛烈。

與此同時,他的手機響了。

看了看手機屏幕,來電顯示是“濟迪”,那女郎的名字。

他不由得暗鬆了一口氣。

怎麼可能是濟迪呢?既然她能給他打電話,就說明牆上的“藝術”並不是她了。

他接了電話,開口便抱怨地說道:“親愛的,我可是等了你好久,你到現在依然沒來。你在哪裡呢?今晚還來不來了?”

手機裡傳出一陣糟雜的聲音。

他皺了皺眉頭,問道:“怎麼不說話?”

糟雜的聲音裡浮出了那女郎的聲音:“親愛的,我已經來了呢,你也已經看到了我,為什麼還說我沒來呢?”

“你在哪裡?”

“當然就在你的面前。”

曼德忽然感到渾身的血液像是逆流了一般,他幾乎要窒息了。

本來以為不可能發生的事,就這麼毫無阻擋地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與他交往了那麼長時間的女郎,竟然在今夜死掉了。

……

“好害羞哦,你竟然那麼仔細地給我拍照。我的每一塊血肉都被你拍下來了呢。”

“你……你……你就在牆上?”

“牆上的屍體,不就是我麼?你不是已經拍到我的玉蝴蝶戒指,我的那塊胎記,還有我金色的頭髮和碧青色的眼睛了麼?”

曼德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過,也沒有什麼好害羞的。我早已經被你看光了,當然不在乎被你如此仔細地拍照了。你繼續拍吧,如果我能成為你畫作上的主題,我感覺自己存在也有價值了。”

“你已經死了?你是……是在什麼時候死的?”

“認識你之前就死了呢。我之所以跟你在一起,就是因為你是一個喜歡血腥暴力題材的知名畫家,希望你能把現在這樣的一個我畫下來……”

曼德本來以為她是在今夜的某個時間死的,問她,也就是想確定她是在今夜什麼時候死了而已。

但是,她卻給了他這樣的一個可怕的回答。

他故作鎮定地繼續問道:“你是怎麼死的?”

“被我的男朋友撞死的。”她如實說道。

“一個人怎麼能有那麼大的力量,把一個人撞成你這般樣子?”

“所以,他根本就不是人。”

“如果不是人,他是什麼?”

“當然是鬼。”

曼德沒有話說了。

而手機裡那女郎接著說道:“我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交的男朋友竟然是一個鬼。遇人不淑,我也活該落得這個下場……”

“也許,我能讓你的死變成一幅畫作,永遠地保留下來。”

“如果能被你當成題材畫下來,我定當感激不盡。”

“別這麼說。也許,把你畫下來的作品將是我一輩子都無法超越的傑作,你成就了我認識最偉大的價值。”

“那我就不多說了。——以後我會消失在你的生命裡。”

“你不會消失的。如果我把你畫了下來,你將與我永遠在一起。”

手機裡沒有了濟迪的聲音。

不久後,曼德因創作一幅《美麗的屍體》,名聲再次聒噪。這幅畫有人出了比《骨頭生長出的春天》還要高的天價,但他一直保留著,並沒有賣出去。

他也從上流人物的生活之中淡了出去,拋妻棄子,隱居在了一個人跡很少的山林之中。

在那片山林之中,他白天很少出門,晚上才有自己的活動。

每個晚上,他都會與一個金髮碧眼的女郎在一起,看星星,看月亮,看風吹過山林後大地鋪張的自然美,看人間普通而又美麗的風景。

在此期間,曼德又創作了幾幅以血腥暴力為題材的畫,每一幅都以天價賣了出去。

誰也不知道曼德為何會創作出那麼多豐富多彩的藝術珍品。

只有他本人知道,他所有的靈感來源,都是那個跟自己生活在一起的女郎講述給他,他再經過思想的加工,才創作出來的。

這個秘密,也許除了曼德和濟迪之外,誰都不可能知道。

《黑段子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