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油餡餅

PART 01

8月31日,高一新生報到日。

冷嫣擠在一群學生中間,站在學校通告欄裡的分班名單前尋找自己的名字。當她在高一(3)班的那張大紙上不僅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還剔出了“冷淘淘”三個字時,心裡咯登一下,彷彿冰晶體由內而外地裂出一道華麗尖銳的縫兒。

上午十點,高一(3)班的全體新生進入教室等待班主任來排座位,冷嫣懷著複雜的心情在幾十張面孔裡搜尋,目光漸漸凝向一個女孩。她慢慢朝那個女孩走去,靜悄悄地站在女孩身後。

當班主任宣佈自由組合座位時,冷嫣很自然地等到女孩四顧尋覓的樣子,然後她衝她微笑:“咱倆同桌吧?”

“好呀,我叫冷淘淘,你呢?”

“真巧,我也姓冷,我叫冷嫣。”

冷淘淘點點頭,神色輕鬆,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眉眼與冷嫣相似,同樣也不關心倆人迥異的鼻唇形狀。

班主任點完名後,就留出時間讓同學們互相熟悉。很快,冷淘淘就發現自己這位同姓同桌多才多藝,又會跳芭蕾,又會烤點心。她好奇地問道:“你喜歡跳舞,是不是看了電影《黑天鵝》以後開始的呀?”

冷嫣搖搖頭:“我學芭蕾5年以後才看到那片子,而且我一點也不喜歡跳舞。”

冷淘淘又問:“那做點心呢?肯定因為你愛吃甜食,對吧?”

“我對甜食毫無胃口,對烘焙毫無興趣。”

冷淘淘明顯吃驚:“那你做的都是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呀?”

冷嫣突兀地咧嘴一笑:“可不就是嘛。”

幾秒鐘的古怪沉默後,冷淘淘又挑起話題:“我媽好早以前開過一個家庭烘焙班,不過我對這個沒興趣。但我倒是挺愛吃甜食的。”

“那我明天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真的?好期待呀!”

冷淘淘這無憂無慮的言語笑容和語氣助詞,讓冷嫣越發感到胸膛裡一陣憋悶,好像室外那沒有一絲風的滯悶空氣。

PART 02

冷嫣7歲那年,由媽媽帶著去參加一個烘焙班的週末親子活動。

明亮的空間,粉嫩的裝潢,沁人心脾的烘焙芬芳……媽媽就在這美好溫馨的氣氛裡,緊攥著冷嫣的手,讓她緊盯著烘焙老師:“看清楚了,冷嫣,這就是搶走爸爸的人,好好記住這張臉!”

親子活動的尾聲,冷嫣的巧克力曲奇獲得家長們的一致好評。烘焙老師俯身給她胸前別了一枚甜點徽章,一旁的媽媽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鼻孔裡哼出一兩聲冷笑——這一切令冷嫣極其反感!但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每一次的親子活動,媽媽拉著冷嫣從不缺席。大家都誇獎冷嫣心靈手巧,媽媽是最起勁的那個——她非要讓小三老師看到冷嫣的卓爾不群。

這種王婆賣瓜式的言語讓冷嫣每次去烘焙班都如坐針氈,媽媽的眼裡只有沙子般的情敵,是冷嫣把別人日益明顯的嘲諷照單全收了。這令她小小年紀就對甜食倒盡胃口。

9月1日的課間,冷嫣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裡面裝著兩塊好看的點心。

“真好吃。”冷淘淘品嚐之後立刻誇讚。

“這種奶油餡餅是我最愛做的點心。”冷嫣看著冷淘淘,“你知道為什麼很多人喜歡吃有餡兒的東西嗎?因為一口咬下去,有種意外的滿足,好像扎穿表面發現了一個隱藏的秘密。”

PART 03

9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冷嫣放學走在回家的路上,感到身後似乎有人跟著她。

她先把書包移到前面,然後索性轉身,看到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男孩正衝她笑:“冷嫣你好,我是冷淘淘的哥哥,楚刃。”

“我不認識你。”

“我也從沒見過你,但你瞧,咱們現在不正說著話嘛。”

冷嫣閉嘴不言,她不知道這個男孩守在學校門口,剛才看到她和冷淘淘在校門口分道揚鑣後就一路尾隨。

楚刃見冷嫣一雙眼睛小鹿一般警覺,笑道:“女兒這麼機靈,媽卻夠傻的。”

“你說什麼?!”

“回去勸勸你媽,靠女兒的優秀是爭不回丈夫的——”

冷嫣頓時又驚又怒,且十分狼狽。

楚刃依舊笑著:“別生氣啊,難聽的話也就這一句。”

冷嫣忽然想到冷淘淘回家之後,跟家長說起自己的同桌時,家庭成員間不同尋常的氣氛……再想到冷淘淘明知和自己的姐妹關係後這幾天還表現得跟沒事人一樣,也夠陰的……便冷笑道:“怕我欺負冷淘淘?特意跑來給她撐腰?”

“怎麼會?她姓冷,我姓楚。”楚刃倏地收起笑容,緊盯著冷嫣,“我是來找盟友的。”

“……什麼意思?”

“我來理順一下關係啊。咱倆呢,起根兒上就毫無血緣關係。但我有個同母異父的妹妹,你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而你我都不是喜歡妹妹的人,對嗎?”

對嗎?太對了!

PART 04

因為冷淘淘這個妹妹的存在,冷嫣的五到十五歲這段期間幾乎可以用“悲慘”來形容。如前所述,她幾乎用盡自己所有的時間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以此換來在媽媽口中、在外人眼裡的優秀。在媽媽那樣沉重的不甘和畸形的期盼下,女兒的心理不可能不扭曲……

楚刃的生父是位畫家,楚刃小時候眼睜睜地看著媽媽在爸爸最潦倒的時候拋棄了他,帶著自己走進一個陌生男人的生活。當父母雙全的冷淘淘出世後,童年時期的楚刃對她的感覺只有敵視,發展到青少年後很自然地變為仇恨——因為這個四口之家,他始終自覺是多餘的那個。

“不過冷淘淘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因為我爸有意跟我媽復婚,而且如今他的畫也能賣出大價錢了。順便告訴你,冷淘淘的分數根本不夠上你們學校的,是我爸一個多月前掏的贊助費。”坐在KFC裡,楚刃簡單說了自己情況後,譏諷道,“用不了多久,冷淘淘就該嘗嘗單親家庭的滋味兒了。”

冷嫣慢慢玩弄著一根變軟的薯條,“你爸不想要冷淘淘這個拖油瓶,我媽呢?即使她願意跟那個男人復婚,也絕不會容忍冷淘淘進我們家門的,因為她會時刻提醒我媽在懷著我時,那個男人無恥透頂的不忠。”

楚刃兩眼發亮地看著冷嫣:“那我們的這位妹妹,很可能無家可歸了。”

冷嫣看看手機的時間顯示,忽然起身離開。楚刃看著她小鹿一般纖細有力的背影線條,眼神中流露出欣賞。

冷嫣剛進家門,媽媽就一臉不快地嘮叨:“怎麼這麼晚才回家?幹什麼去了?高中不比初中,功課壓力是翻倍的。你放鬆一點,再趕上去可沒那麼容易啦,而且你現在上的是省重點,都是尖子生,名列前茅更難,再過一個多月就是期中考試了……”

冷嫣默默地換鞋後躲進衛生間,暫時把媽媽的聲音擋在外面。

如果是這樣的家,無家可歸也沒什麼吧。

PART 05

國慶節後的一次測驗,冷淘淘鬱悶地看著自己試卷上的分數,特別是在同桌那幾乎滿分的成績對比下。

課間時分,當著周圍同學,冷嫣故意大聲發問:“冷淘淘,你這次的分數是多少啊?”

冷淘淘沒吭聲。

但冷嫣壓根兒不打算放過她:“聽說你是交錢進來的,那分數應該高不了吧?”

冷淘淘反應過來,被自己媽媽搶走爸爸的這位同桌果然並非善類。

尖子生們的竊竊私語和眼光讓冷淘淘陷入從未有過的尷尬和慌亂中,好在此刻上課鈴聲響了起來。

“你幹嗎對我這麼敵意?”冷淘淘氣惱地小聲問道。

冷嫣斜瞥了她一眼:“敵意?我這是好意。你馬上就要遇到大麻煩了,這點小情況完全是給你提個醒,免得你一點兒準備都沒有就被徹底打懵。好意能被當作敵意,看來你的分數也高不了。”

度日如年般捱到放學,冷淘淘拎起書包飛奔出教室,冷嫣則帶著快意給楚刃發了一條短信。

晚飯桌上,冷淘淘味如嚼蠟地吃著飯,忽然問道:“你們給我掏了多少的贊助費?”

爸爸的臉色頓時沉下來:“你從哪兒聽到贊助費的事?”

“還用打聽嗎?淘淘那樣的分數,沒錢能進一中才怪!”楚刃興災樂禍道。

“那爸爸就不要給我掏錢嘛!就讓我上普通中學嘛!你們知道我今天在學校多沒面子,醜死了!!!”

媽媽放下筷子:“不是你爸給你交的贊助費,是楚刃爸爸掏的錢。你爸就是想掏,他也得有啊。”

爸爸一臉怒容:“當著女兒的面,你瞎說什麼呢!”

“我哪裡瞎說了?”媽媽伸出右手比畫了一下:“有零有整二十二萬八。楚刃爸爸7月份剛拿的預訂金。”

爸爸霍然起身,指著媽媽的鼻子:“你還真拿那人的錢!”

媽媽不客氣地打掉面前的那隻手:“我倒想不拿呢,你給嗎?整天就看你忙,也忙不出錢來,人家楚刃爸爸現在一幅畫,夠你忙幾年的!”

爸爸忍無可忍:“你就知道錢!你這人嫁給鈔票最合適!”

媽媽毫不示弱:“你也沒恨錢呀,年終獎發那幾個寒酸錢,你也挺美呀。”

“你當初不就是為這幾個寒酸錢離婚的嗎?!”

冷淘淘默默地離開飯桌,在爸媽此起彼伏的爭吵聲中回到自己的房間,眼冒金星的她倚著門慢慢滑坐到地上,意識到冷嫣白天說的話不是嚇唬她的……

PART 06

高一上學期的期中考試成績排名,冷嫣第一,冷淘淘倒數第一。

家長會那天下午,冷嫣獨自坐在籃球場邊,遠遠看到走向教學樓的媽媽打扮得格外漂亮。媽媽的花枝招展就跟唱獨角戲一樣,透著一股冷嫣並不陌生的悲哀與滑稽。

相比冷嫣的漠然心情,冷淘淘的情緒則灰暗強烈得多!自她上學以來,每次家長會都是媽媽去,但這次來的卻是爸爸。冷淘淘不聰明,但也不笨。她覺得媽媽的缺席別有含義——如今的媽媽沒空操心和老情敵碰面,而是專心致志忙於和前夫重拾舊情,忙到甚至不在乎自己的丈夫和前妻碰面……

晚上回到家,爸爸因為冷淘淘的成績心情不佳,媽媽則在一旁陰陽怪氣:“遺傳這玩意兒真是沒辦法,楚刃就因為爸媽的基因好,才那麼聰明,輕輕鬆鬆考上好大學。淘淘腦子這麼不靈光,肯定不是遺傳我。”

爸爸反唇相譏:“我的女兒冷嫣,可是班級第一!”

“那大概是因為冷嫣一直跟她那個變態要強的媽在一起,她要是整天看著一個窩囊廢爸爸,不傻才怪。還好我的兒子跟他親爸比較親,沒受太大影響。”

飯桌上爸媽之間的唇槍舌劍,冷淘淘漸漸聽不清了,只有兩個聲音不斷在心裡轟鳴一般重複著——

“我的女兒……”

“我的兒子……”

那她呢?

PART 07

初冬的一個週五下午,楚刃上完系裡的大課,忽然心血來潮給冷嫣發短信,約她出來聊聊,回復是——“沒空。”

拒絕楚刃的邀約後,冷嫣找出另一個人的邀約短信——那個頂著“父親”名義的男人也想和她聊聊。

冷嫣想了想,用圓珠筆戳戳正對著窗外發呆的同桌:“冷淘淘,放學後咱們去‘貓空咖啡館’坐坐怎麼樣?”

“跟你?沒心情!”

“那你可別後悔,我是好心好意。”

冷淘淘的視線從窗外那些光禿禿的枯枝轉回來,看到了同桌臉上浮現的奇怪微笑。

當冷嫣與冷淘淘結伴出現在“貓空咖啡館”的門口時,坐在角落卡座的中年男人大吃一驚,表情頗為尷尬。

冷嫣帶著冷淘淘徑直走過去,看著兩人共同的爸爸一副狼狽的模樣,“有什麼話就說吧。”

“先,先點東西吧,淘淘……嫣嫣,你們想吃什麼,隨便點。”

冷嫣一陣雞皮疙瘩,她斷然扯下這個男人的虛偽面具:“你是不是想和我媽復婚啊?”

做父親的當著兩個女兒的面,頓時頭大如斗。

“楚刃的媽媽快要和他爸復婚了,你也開始給自己找退路了。你覺得我媽這麼多年沒再婚就是等著你,你覺得只要通過我這關,就能和楚刃他媽一前一後都復婚了,對吧?”

冷淘淘直勾勾地盯著爸爸,冷嫣的話好像大冰雹把她砸了個透心涼。

“別急……嫣嫣,咱們慢慢說……淘淘,你們要不要先喝點什麼?”做父親的擠出一臉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叫你一起來是好心好意吧。”冷嫣扭頭沖冷淘淘咧嘴一笑。轉頭沖那個男人爆發了:“你別叫我‘嫣嫣’,太TM噁心了!你也別想著跟我媽復婚,那會讓我感覺更噁心!!!”

衝出“貓空咖啡館”沒幾步,冷嫣忽然感到被人拽住了書包帶,回頭一看,是楚刃。

他沒告訴她,自己收到那個“沒空”回復後如何心有不甘,來到一中門口等著,又是如何遠遠跟著她們進了咖啡館,如何小心坐到她們背後的卡座上一字不漏地聽到了每一句話。

此刻,楚刃默默看著冷嫣,慢慢伸出手指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珠……

PART 08

高一寒假結束,冷淘淘沒再來學校。沒過多久,冷嫣在通告櫥窗裡看到了冷淘淘的退學公告。此時的她卻沒有預料之中的淡淡喜悅,但揮之不去的是濃濃的悵然所失:退學?這就完了?她整個悲慘十年所付出的代價,就得到這點兒回報?

這天回到家,冷嫣說不出心裡什麼滋味兒,她怔怔地站在書架前,手指慢慢滑過《刺蝟的優雅》,這是她最喜歡的書。書中小女孩帕洛瑪偷藏媽媽的安眠藥準備在自己13歲生日那天自殺的情節,深深吸引著冷嫣。她11歲那年看到這本書後,很自然地想如法炮製。

但是從十二歲到十五歲,冷嫣四次吹滅生日蛋糕上的蠟燭時,心裡的不甘總是大於絕望,就這麼白白死了,之前那苦到發霉的陰暗壓抑算什麼呢?

因此,冷嫣的生日動作總是固定的兩個,白天在媽媽嚴厲的帶著期許目光的注視下吹熄生日蠟燭,半夜在心中怒火的灼燒下把偷藏了一年的安眠藥倒進馬桶衝入下水道。

幾個月後,高一暑假來臨,冷淘淘的爸媽終於離婚了。

7月3日的晚飯桌上,媽媽猶猶豫豫地開口:“嫣嫣,媽媽想跟你說件事……”

“你想跟那個男人復婚是嗎?”冷嫣毫不客氣地擊碎了媽媽的婉轉,“你覺得有意思嗎?”

“那個男人……他畢竟是你親生父親啊。”

“是嗎?他要是硬著頭皮獨自把冷淘淘養大成人,就像當年媽媽你一個人帶著我那樣,我對他也許還會有起碼的尊重。媽媽,你會接受冷淘淘來咱們家嗎?”

媽媽立刻挺直了背:“不可能!”

“那麼那個男人跟你復婚就必須要遺棄冷淘淘了。媽媽,那可就是他這輩子第二次遺棄自己的親生女兒了。”

“那女孩可以跟著她媽嘛……”

“冷淘淘的媽媽也不要她,因為她那個現在發達了的畫家前夫跟你一樣,討厭這個拖油瓶。”

“那怎麼可以,那女人是她媽呀。”

“是啊,那個女人當年可以為了錢離開楚刃爸爸,投到那個男人懷裡。十幾年後再次可以為了錢蹬掉那個男人,重回前夫懷抱。而且只要能和前夫破鏡重圓,可以對女兒不管不顧。”冷嫣露出悲哀又滑稽的笑容,“媽媽,你的對手就是這麼一個人渣。”

PART 09

8月1日的深夜,冷嫣忽然被手機鈴聲驚醒,她見是陌生號碼,準備置之不理,但隨即這個陌生號碼發來一條短信——

“冷嫣,我是冷淘淘,有事找你。”

在小區附近的那家24小時營業的麥當勞裡,冷嫣看到了半年都沒見面的冷淘淘,她一改往日的天真,不僅神色驚懼,呼吸急促,而且雙手血跡斑斑。

冷嫣一陣頭皮發麻,看著小桌對面的冷嫣,勉強問道:“找我什麼事?”

冷淘淘直勾勾地盯著她:“我,我剛捅了一個人。”

冷嫣猛地站起身來。

“別,別走,求你了。我現在誰都找不到……”冷淘淘不顧一切地伸出兩隻手,越過桌面死死抓住冷嫣,一臉哀容:“我爸媽不管我,楚刃手機關機,我只能找你了……”

冷嫣看著那雙血漬乾涸的手,慢慢坐回去,心頭湧起一股古怪的興奮。

原來冷淘淘退學之後,楚刃故意帶著她跟自己那些不正經的玩友混,楚刃就是要她羊入狼群。結果冷淘淘被人玩了之後竟然對那男孩動了真情,誰知很快就發現對方把她和其他女孩同樣對待。

冷淘淘不想當沉默的羔羊。就在一小時前,她對“情敵”之中最囂張的那個動手了。

聽完之後,冷嫣淡淡地說:“你為什麼要找我?你找我有什麼用?”

冷淘淘還是直勾勾地看著她,嘴唇顫抖渾身戰慄,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冷嫣瞅著妹妹失魂落魄的樣子,快意襲遍全身簡直像過電一般!但冷淘淘和她媽的現狀與麻煩足夠補償自己了嗎?當然不。

“別慌,我幫你想辦法。其實我比你慘多了。”冷嫣不懷好意地笑了笑,開始詳詳細細敘述自己偷藏安眠藥的經歷……“你瞧,這些年我不也挺過來了嘛。”

冷淘淘依舊一副發愣的樣子,既像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又彷彿若有所思。

8月2日凌晨,冷嫣帶著冷淘淘朝家走,她琢磨著怎麼跟媽媽說冷淘淘這檔子事。不料竟然遠遠地看到那個男人拎著豆漿油條跟她們走在同一條路上。冷淘淘淒慘地哀號了一聲,甩開冷嫣獨自跑開了。

冷嫣黑著臉回到家,媽媽已收拾好早飯桌,和前夫面對面坐下。她朝倚著門框臉色不善的女兒招手:“嫣嫣,過來吃飯啊。”

“跟他同桌,我吃不下。不過他來了也好,我有事要跟你倆說。冷淘淘惹麻煩了,捅了人一刀。正拿油條的那位,就在剛才,你第二任老婆的女兒眼睜睜看著你跑到第一任老婆這裡獻慇勤!精彩吧?”

那個男人一時間懵了。

媽媽雖然也大吃一驚,但最終皺起眉頭慢慢說道:“嫣嫣……你怎麼跟爸爸說話呢!”

“一個老婆懷孕時出軌的男人,配當我爸爸嗎?”冷嫣離開門框站直了身體,感覺熊熊怒焰從腳底一路火辣辣地直燒到頭頂,“還有,你能說自己是一個好媽媽嗎?你為了兩個同樣爛的人渣,賠上自己還賠上我!你知道我從小到大每天都是怎麼捱日子的嗎?你知道我這幾年過生日時許的都是什麼願望嗎?——吃安眠藥自殺成功!你為了跟一個見錢眼開的女人逞強,為了爭回一個不負責任的渾蛋,拿我當籌碼!現在又讓這渾蛋回家,那我過去十多年苦哈哈的算什麼?!活死人似的算什麼?!”

冷嫣衝出家門,在滿地金黃的陽光中給楚刃打電話,然後在見到他的那一刻猛地撲上去抱住他號啕大哭……

PART 10

8月20日,冷淘淘離開拘留所,由於捅得不深,加上楚刃爸爸的慷慨解囊。是的,又是他掏的錢,對方願意大事化小。

這天下午,楚刃特地去接冷淘淘。雖然這個妹妹看上去兩眼空洞,但他可不認為她此刻腦袋也是空的。他抓緊兩人獨處的機會,把憋了好久的話說出來——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畫油畫最喜歡的是調色過程,尤其是調黑色——因為我的童年跟你相比實在是有著天壤之別。真正在畫布上好看的黑色都不是直接用黑顏料的,那個黑色一定是好幾種顏色調出來的,有種捉摸不透的美。你現在就這樣:親媽為了錢可以放棄你,親爸怕累贅選擇和前妻復婚,你喜歡的人呢,玩完你之後立刻就膩了……你的個人悲劇吧,層次特別豐富,所以特別有‘黑’的美感。還有,你知道嗎,油畫顏料的密閉性很不錯,以前我調色時,蹭到手上可難洗掉了。所以我想,要是誰睡著了被人一層層地在鼻子嘴巴那裡刷上油畫顏料,很可能就被憋死了……這種做法一點也不難,而且有的人真的該死。看你現在這樣子,也算對我童年的一點補償了吧。”

令楚刃至今記憶猶新的,是最憋悶的11歲。一天深夜,他把整整一管黑色顏料抹在雙臂的皮膚上,很快,皮膚不透氣的難受勁就上來了。他默默地獨自在衛生間的水龍頭下狠狠地搓洗,洗得皮都要掉了!這種以痛制痛的方法,他只試了那麼一次,因為效果真的很差,他的憋悶難受是浸在皮膚裡,滲到骨頭裡的,而且早已深深扎根於血管之中!

半年來,冷淘淘在他的刻意安排下自暴自棄到今天這個狀況,但他覺得遠遠不夠,就像他認為冷嫣的安眠藥計劃遠遠不夠。

他上週末特地回了趟媽媽家,特意在自己的房間留下了足夠的油畫顏料和毛刷。

PART 11

8月23日,冷嫣接到冷淘淘的電話:“下周是我爸媽的結婚紀念日,我想做一個奶油餡餅。你教我,可以嗎?”

冷嫣覺得這話裡透著一股陰森森的古怪,但她當然會答應這個妹妹的要求。

冷嫣放下電話,來到廚房裡,從玻璃密封罐裡拿出一條條香草莢。她用鋒利的刀尖縱向切開一條深深的長口子,再用刀背刮出黝黑發亮的香草籽,然後小心翼翼地整出各種內臟的形狀——乍一看,每根被剖腹開膛的空香草莢旁邊,或者擺著一顆黑黢黢的心……或者是兩片黑黢黢的肺葉……要麼是蠶豆似的黑黢黢的胃……還有彎彎曲曲的黑腸……

兩天後的下午,冷淘淘來到冷嫣家,兩人在冷嫣的書房聊了幾句後,前後腳來到明亮乾淨的廚房裡。

冷嫣準備好原材料和工具,手把手地教起來——“奶油餡餅好不好吃,奶油的調味很重要。如果只是一味的甜就太單調了。我會先把黃油和糖粉混合打發,然後加一點檸檬汁,加一點櫻桃酒,加一點焦糖巧克力碎屑,當然還不能忘了加這個。”

她拿起一整支黝黑細長的香草莢,用鋒利的刀尖縱向劃開,再用刀背把豆莢裡黝黑發亮的香草籽刮進奶油裡。她用欣賞的目光看著肚子被掏空的香草莢,沖冷淘淘嫣然一笑:“刮籽是我最喜歡做的事了,你也知道我真心喜歡做的事很少……每次用刀把香草莢的肚子劃開,把裡面的籽刮出來,讓我可興奮了。我覺得用刀把別的東西劃開,把裡面的東西刮乾淨,也會有同樣的快感吧……不過這把刀可能太小了。”

三小時後,始終一言不發的冷淘淘品嚐了新鮮出爐的奶油餡餅後,若有所思地離開了。

門甫一關上,冷嫣便立刻跑到自己的書架前,頓感心驚肉跳,其中又摻雜著欣喜若狂——她特意擺在那本《刺蝟的優雅》旁的棕色玻璃瓶不見了!那裡面裝滿了她這大半年來積攢的安眠藥。

冷嫣衷心祈禱冷淘淘不要浪費這瓶藥,她希望她做出一個“安定餡餅”,在麻翻自己父母後,用比水果刀大得多的刀去刮比香草籽多得多的東西……此刻,意識狂亂的她簡直已經幻想出那鮮活淋漓的場景了。

PART 12

8月27日的晚飯桌上,媽媽很不高興地說道:“嫣嫣,你說得對,媽媽確實應該對復婚這件事再考慮考慮……你爸晚上回他跟那個賤人的家,說是冷淘淘要求一起吃頓飯……他不會是想藕斷絲連吧?”

冷嫣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兒,堵得她一時間都沒反駁“你爸”這倆字。

晚上八點半,媽媽到底忍不住了,開始撥打前夫手機,但卻一直無人接聽,一旁瞅著的冷嫣快要受不了自己密如鼓點的心跳了。

又過了一小時,冷嫣撇下越來越火大的媽媽,獨自溜到陽台,撥通了楚刃的電話:“我覺得今晚要出事兒,冷淘淘從我這裡拿走了一滿瓶的安眠藥……”

楚刃柔聲安慰:“你跟我說過啊,沒事,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我現在害怕了,我覺得她要做的事可能太血腥了……”

楚刃頓感怪異,忘了給嘴把門:“血腥?用油畫顏料憋死熟睡中的那倆人,不會太血腥吧?”

“……什麼油畫顏料?”

“……你說的血腥,是什麼意思?”

冷嫣頓時噤聲,整個人彷彿凍住了一般。

楚刃也剎住話,忽然意識到對方可能僅僅披著一張鹿皮而已。

兩人手指僵硬地攥著手機,頭皮發麻,心裡發毛,不約而同感到電話那頭的人在自己腦袋裡開始扭曲發黑……

PART 13

冷淘淘的爸媽既沒有如楚刃所願被自己的女兒用油畫顏料糊住口鼻窒息而死,也沒有像冷嫣希望的那樣被女兒用尖刀開膛破肚血盡而亡。他們在自己的結婚紀念日勉強和女兒吃了一頓由她親手做的奶油餡餅的晚餐,又應她要求,三人在同一屋簷下住了最後一晚。

做父母的很不自在,女兒選擇的日子彷彿是提醒他倆:她的誕生源於兩人的結婚。

第二天清晨,他們在女兒房間看到了一具由整瓶安眠藥和割腕刀片合作而成的年輕屍體。冷淘淘也許就跟所有脆弱柔軟的年輕自殺者一樣,無法承受了,索性倒下了事——像一朵溫室的花在突然而至的風雪中迅速敗落。

沒有遺書,不過女兒的行動也許已經說明:她的死亡源於兩人的離婚。

PART 14

又是9月天,大家在冷淘淘的葬禮上相遇了。

冷淘淘的媽媽悲痛欲絕,但還是牢牢抓著畫家前夫的胳膊。是的,還是前夫。

冷淘淘的爸爸久久呆立,彷彿一具失了魂的軀殼。

冷嫣的媽媽看著遺像上那個少女鮮花年紀卻黑白定格的臉龐,對陰陽兩界的恐懼讓她死死抓住自己女兒的手。

得知冷淘淘自殺的消息後,冷嫣的第一個念頭是她永遠也不會抖落出自己那些黴菌惡膿一般的心思。但最可怕的顯然不是這個。

冷嫣從看到冷淘淘遺像那刻起就意識到,這張冰冷的黑白臉會一遍遍出現在她的噩夢裡,冷淘淘在她的潛意識裡可不會像此刻這樣靜止,而是會一遍遍開口說話的——“你希望我做的那種變態可怕的事,我死也不會做!”

冷嫣回想起那天下午兩人在廚房時的情形,難以忍受冷淘淘對人生的最後甜點選擇了奶油餡餅。

——“你知道為什麼很多人喜歡吃有餡兒的東西嗎?因為一口咬下去,有種意外的滿足,好像扎穿表面發現了一個隱藏的秘密。”

冷嫣發現了自己作為“優秀女兒”表面之下的秘密……楚刃也是。

因此,在冷淘淘的葬禮上,冷嫣和楚刃自始至終對對方避之不及。兩人僅有一次對視,目光裡充滿了同樣的驚懼和躲閃,彷彿對方是一塊從心裡腐敗變質的餡餅,爛透了。

《高校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