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紅顏就是禍水

    謝志國差點兒沒把槍拔出來,這聲音像極了被人謀殺。
    楚嫣然俏臉一直紅到了脖子根兒,心中恨極了張揚,臉上卻還要做出歉然的樣子:「傷口忽然疼了……」
    謝志國點了點頭,卻不知這對小兒女在他的眼下你來我往的展開了一場貼身肉搏戰。
    事情的經過既然已經清楚,荊山市的警察也就沒有和上清河村對抗的必要,劉傳魁驅散了村民,張揚親自把楚嫣然攙扶到了吉普車上,等到楚嫣然坐好,張揚把她的那條皮褲也塞到她的身邊,楚嫣然臉兒仍然紅紅的,望著張揚的雙眼神情複雜,看到四下無人,張揚道:「我知道你心裡恨我,這麼著吧,讓你罵兩句舒坦舒坦!」
    楚嫣然剛剛板起面孔,可冷冰冰的表情又玻璃一般破碎,嫣然笑道:「我懶得理你!」
    張揚指了指她的左腿:「我接骨的方法跟別人不同,那些夾板七天內不要讓他們亂動,還有……」張揚摸出一張白紙,上面寫著傷藥的配方:「回去後讓人照方子抓藥,按照上面的說明煎服,不出意外的話,一個月內應該可以好的七七八八,不出兩個月就可以恢復的像從前一樣,你要是不遵醫囑,成了瘸子,我可不負責。」
    楚嫣然認真的點了點頭,接過張揚手寫的方子看了看,然後小心收好。
    謝志國走了過來:「嫣然,準備好了嗎?」
    知道離別在即,楚嫣然的內心忽然莫名其妙的感到一空。
    張揚笑著為她關上了車門,楚嫣然伸手落下了車窗:「喂!張揚!」示意他把耳朵湊過來。
    張揚湊了過來,楚嫣然用只有兩人能夠聽到的聲音道:「這筆帳,我早晚要跟你算!」
    「你說啥?」張大官人揣著明白裝糊塗。
    楚嫣然忍不住笑了,宛如一朵晨風中嫣然綻放的山茶花。
    看著三輛警車魚貫離去,感觸最深的就是杜宇峰,從昨晚到現在,他的內心彷彿都在一座大山的威壓下,這世上的事情往往出乎人的意料之外,想不到一件這麼大的事一轉眼就變得雲開霧散,他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感謝,杜宇峰是個無神論者,說到感謝,他應該感謝的第一個就是張揚,如果不是張揚把楚嫣然從懸崖底下背上來,如果不是張揚昨晚上陪了她一整夜,當然這一整夜具體發生了什麼,在杜某人的腦子裡已經演繹出無數個版本,唯一肯定的就是結果,小張主任通過一晚上的辛苦工作終於感化了楚嫣然,讓楚嫣然居然掩蓋了整個事件的真相,沒有追究自己這個肇事者的責任,杜宇峰不能不慶幸,慶幸之餘他不能不記得小張主任的好處。
    當張揚遭遇到杜宇峰感激涕零的眼神,沒來由打了一個冷顫:「我說,杜所,你一五大三粗的爺們能別用這種溫柔的眼神看我行不?我瘆得慌!」
    「謝謝!」杜宇峰真摯道。
    張揚又打了個冷顫:「得!就此打住,以身相許的話千萬別說,我沒那愛好!」
    杜宇峰濃眉緊鎖,大嘴卻已經咧開了:「去死!哥也沒那愛好!」
    上清河村的檢查工作圓滿結束,雖然中間多了一個小插曲,可通過這件事充分讓工作組認識到基層老百姓的強悍戰鬥力,也見識到了劉支書的領導能力,張揚也打消了把計劃生育工作落在實處的念頭,不為別的,小張主任也是肉體凡胎,折騰了這麼一宿,人家也累啊。
    宣傳幹事朱川自從上車後就滔滔不絕的談著,彷彿今天早晨的事情是他親身經歷一般,董開正時不時的插上兩句,反倒是事件的三名直接參與者都變得沉默寡言起來,杜宇峰和張揚不說話那是因為他們心如明鏡,清楚得很,副鄉長郭達亮不說話是因為心中鬱悶,人家都表現的威風八面,自己卻是一出門就被銬住,這事兒用不了多久就會傳遍鄉里,想必會成為鄉民們茶餘飯後的笑談吧。
    杜宇峰留意到郭副鄉長陰鬱低沉的臉色,主動打破沉默道:「郭副鄉長,咱們下一站去哪裡?」
    郭達亮有氣無力的說:「之前不是計劃好了嗎?這幾天大家辛苦點,多跑幾個鄉鎮,什麼吃飯喝酒啥的,能免就免了吧!」因為郭副鄉長的這句話,他們在接下來的兩天裡開著松花江小麵包,連續檢查了十個村的工作,平均每天五個,這樣的工作效率讓人驚歎,同時也注定了他們的檢查工作只能是蜻蜓點水,郭副鄉長的心情很差,每到一處總有種脊樑骨被人指指戳戳的錯覺,所以他也一改過去和顏悅色的親民作風,幾乎每到一處就發一通脾氣。這樣的氛圍下,工作組很難繼續保持開始時的輕鬆和諧,所有人對這次下基層從享受過程,變成了盼望結束。
    週五的下午終於完成了他們的預定計劃,應該說是超額完成,原本這周計劃檢查的村莊是三個,現在已經檢查了十一個,風塵僕僕的松花江小麵包拉著工作組的五名成員重新返回了鄉鎮府的大門。
    倘若說到收穫,收穫最大的應該是杜宇峰和張揚,他們之間的友情通過這次的上清河村事件突飛猛進,杜宇峰已經把張揚視為可以掏心窩子的朋友。
    「我去刷車!回頭來接你去我家喝酒!」杜宇峰衝著正要下車的張揚大聲道。
    張揚在黑山子鄉是孤家寡人,反正也沒有什麼地方好去,愉快的點了點頭:「成,我洗個澡在旅館等你!」
    郭達亮的心情仍然沒有絲毫的好轉,板著臉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朱川也急著向三樓跑去,趁著鄉政府還沒下班,他要第一時間向書記和鄉長回饋工作組的工作開展情況。
    老孫頭從傳達室探出頭來:「小張主任,回來了!」
    張揚笑著點了點頭,拉開手包,從中取出一包紅山茶,扔給了他,這是張揚在馮集村檢查工作的時候,村支書送的工作煙,每人一條,對張大官人來說,光明正大的收受禮品還是第一次。
    老孫頭喜孜孜的接過那包煙,心中對小張主任的尊敬又增加了幾分,發現張揚的目光正盯著斜對面的郵電局,老孫頭指著郵電局的樓上:「架信號中轉站呢,聽說下月尋呼台信號就可以覆蓋到這裡了。」
    這對張揚可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好消息,前兩天還擔心自己的中文大漢顯要成為高價時鐘呢。
    張揚掏出兩張十塊錢的票子:「老孫,明兒幫我去買兩隻土雞,我回城看人用!」
    「用不了這麼多,用不了這麼多!」老孫直擺手。
    張揚笑著塞入他的手中:「又沒讓你貪污,多退少補,記住啊,一定挑最好的!」
    「張主任只管放心!」老孫頭打了包票。
    這時候鄉政府樓上有人叫張揚的名字,張揚抬起頭看到耿秀菊站在三樓黨委書記辦公室的門口向自己招手,張揚笑著點點頭,舉步向她走去。
    來到耿秀菊面前先甜甜叫了一聲耿姐,耿秀菊今兒居然圍上了張揚送得那條紅圍巾,顯得俏麗時尚,她指了指黨委辦公室的房門:「王書記叫你呢!」
    張揚這才知道耿秀菊只不過是一個傳話的,向耿秀菊點點頭,來到黨委辦公室門前敲了敲門。
    王博雄洪亮的聲音響起:「進來吧!」
    張揚推門走了進去,滿臉笑容道:「王書記!」
    王博雄放下手中的鋼筆,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回來了啊,坐!」,若非張揚的背後是縣委書記李長宇,一個小小的計生辦代主任是不可能讓王博雄如此禮遇的。
    張揚也沒跟他客氣,在沙發上坐了:「王書記找我有事?」他估摸著王博雄可能要詢問一下他們工作組這次下鄉的工作情況,心裡已經開始組織語言了。
    王博雄笑著拿起一張表:「小張啊,我看過你的檔案,原來你還不是黨員,拿去寫一封入黨申請書,我打算推薦你入黨!」
    張揚頓時感覺自己是不是行了大運,剛剛才回到鄉里這好事就接二連三的落在了自己的頭上,NND不是做夢吧?黨在張揚心目中是極其神聖的存在,想不到突然間自己就已經來到了黨的大門前。
    王博雄從桌上的煙盒中抽出了一支紅塔山,張揚手腳麻利的走了過去,幫他把煙點上,進入官場之後,張揚的眼皮水準也開始直線上升。
    王博雄抽了一口煙,又拿起煙盒朝向張揚。
    「不會!」張揚擺了擺手,重新回到沙發上坐下。
    「年輕人不抽煙是好事!」王博雄深有感慨的歎了一口氣:「過去我也不抽,可是工作壓力太大,想找一種舒緩壓力的方式,所以才開始學著抽煙,誰成想,這一抽就放不下了。」
    張揚想想這當官的可不是十有八九都抽煙,感情是壓力大啊,呵呵笑了起來。
    王博雄道:「我會當你入黨的推薦人,那天晚上紅旗小學失火的事件中,你表現的很好,奮不顧身,第一個衝入火場救火,這樣的精神就可以對得起黨員的稱號。」
    張揚愣了,這世上能讓張大官人犯迷糊的事兒不多,可王書記的一句話就達到了這個效果,張大官人腦海中迅速回放,那天晚上自己趕到紅旗小學的時候,火勢已經控制住了,自己根本就是一直旁觀,並沒有加入救火行動,更談不上什麼奮不顧身,第一個衝入火場,可很快張揚就明白了,感情這就叫火線入黨啊,王書記大筆一揮,就能夠化腐朽為神奇,憑空造出一個救火英雄來,佩服,佩服!
    佩服之餘,張揚也明白,人家在給自己施恩呢,自己和王博雄非親非故,人家憑什麼向自己示好,給自己施恩,還不是看在李長宇李書記的面子上,張大官人想透了這一層,頓時心領神會,心領神會之後,也就變得心安理得,這廝的思路跟別人可不一樣,他可沒覺著被感動,而是覺得禮下於人必有所求,王博雄啊王博雄,原來你有求於我!
    王書記若是知道張揚現在心裡的想法,估計能被活活氣得吐血。
    王博雄看似漫不經心道:「小張啊,算起來你到黑山子鄉就快一周了,還過得慣嗎?」
    「挺好的!」
    「週末回春陽嗎?」
    張揚點了點頭:「剛讓老孫幫我買兩隻土雞,明晚回去給蘇大娘送去!」
    王博雄微微怔了怔:「蘇大娘?」
    張揚神情平靜道:「就是李書記的嫂子!」炫耀,赤裸裸的炫耀,他已經覺察到王博雄想利用自己這個階梯攀上李長宇的高枝,所以就故意拋出一個誘餌,讓我們的王書記欲罷不能。
    王博雄雙目一亮,心中這個激動啊,雖然他知道張揚和李長宇的關係非同尋常,可是並不知道具體的情況,從張揚的這句話可以推斷出,人家和李長宇的嫂子都這麼親密,這是一種近乎家人般的親情啊,春陽縣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李書記對他大嫂的尊敬,王博雄默默在心裡又感謝了一遍上蒼,這張揚簡直是自己命中的福星啊。可王書記畢竟是在體制中打拼多年的人,早已修煉的喜怒不形於色,至少在普通人的眼裡很少能夠看出他的感情波動。
    只可惜他面前的是張大官人,王博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在張揚的眼中放大,他知道自己拋出的誘餌已經勾起了王博雄的yu望,這位黑山子鄉黨委書記幾乎被自己套牢了。
    王博雄輕輕在玻璃煙灰缸中彈落了煙灰:「明天上午還有一個例會,開完會以後你提前走吧,這麼久沒回家也一定很想家了。」
    張揚發現王書記很會做人,至少在涉及到自己事情的處理上讓自己很舒服,這種善解人意的領導為什麼會窩在這個窮鄉僻壤呢?張揚很不理解,現在的他還不明白,在官場中混,不但要有能力,善於察言觀色,最重要的還是要有人脈,沒有人脈一切都是扯淡,王書記不得志至今關鍵的一點就是他沒有人脈,張揚的出現讓他看到了一生中最好的機會,他下定決心一定要把握住這次難得的機遇。
    這個世界上像王博雄一樣不得志的人大有人在,單單是黑山子鄉就有許多,杜宇峰也是其中的一個,不過他和張揚交往的目的和王博雄從根本上不同,王博雄是純粹處於政治上進步的需要,而杜宇峰一是出於感激,二是出於欣賞,倒退回張大官人上次生存的時代,杜宇峰一定會是瓦崗寨中衝鋒陷陣的一名驍將。
    小方桌上擺著一碟豬頭肉,一碟牛肉,一碟松花蛋,一碟花生米,杜宇峰端著盛有二兩汾酒的玻璃杯,和張揚碰了碰杯子:「干!」
    兩人響亮的碰了一下,然後同時一飲而盡。
    女主人舒曼麗端著剛剛燒好的鯉魚放在桌上,笑道:「老杜,你可別把人家小張主任灌多了!」她長得白白淨淨,讓人很難相信她就是杜宇峰平時口中的那個母老虎。
    杜宇峰笑道:「所以說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知不知道鄉衛生院的吳文凱,一斤半的酒量,硬讓張揚給喝得萬里長城永不倒,千里黃河水滔滔!」
    舒曼麗笑得越發大聲了,一雙眼睛異常的明亮。
    張揚笑道:「嫂子,你可別聽我杜哥瞎掰,那些都是江湖傳言!」
    舒曼麗接了一句:「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原本平常的一句話卻讓杜宇峰含到嘴裡的一口酒噴了出來,舒曼麗白了他一眼,白淨的俏臉浮上一層紅暈。
    張揚看到兩口子的曖mei神態已經猜到這句話必然大有來歷,不過精明如他自然不會打破沙鍋問到底,以免惹人尷尬,熱情的招呼舒曼麗坐下一起喝酒。
    舒曼麗笑道:「還有幾個菜,我炒好再來!」
    說是幾個,卻又端上來三燒四炒,小方桌已經擺滿了碗碟,張揚感歎著太隆重了。
    舒曼麗端起了杜宇峰的酒杯:「張主任,我敬你一杯!」
    張揚故意裝出害怕的樣子:「嫂子,咱不帶這麼玩兒的啊!你們兩口子打算給我車輪戰吧?」
    杜宇峰笑罵道:「我可是干公安的,你的那點底細我早就摸得清清楚楚,跟你車輪戰,我們兩口子不是找虐嗎?」張揚出到黑山子鄉的那場酒戰,早已名聲在外。
    張揚樂呵呵端起酒杯跟舒曼麗乾了一杯。
    舒曼麗笑道:「張主任真是年輕有為,二十歲就當了計生辦主任!」
    「嫂子,您還是叫我張揚,我跟杜哥挺投緣的,叫主任太生分了。」
    杜宇峰連連點頭,又端起杯子跟張揚喝了一杯,幾杯酒下肚,話自然就多了一些:「兄弟,上次的事兒多虧你了。」想起發生在清台山緊十八盤的事件,杜宇峰仍然心有餘悸。
    張揚笑道:「客氣歸客氣,老說可就沒勁了,沒這事兒,咱們兄弟倆也不能這麼近乎不是?這就叫患難見真情!」
    「對!患難見真情!」杜宇峰又和張揚碰了碰杯子,舒曼麗奪過去喝了,惹得杜宇峰向她瞪起了眼睛:「咋地,我跟兄弟喝酒幹你這老娘們屁事?」
    在客人面前舒曼麗還是很給杜宇峰面子的,居然沒有反駁,嬌滴滴道:「人家不是怕你喝多嘛!」
    張揚笑了起來:「拜託,都知道你們兩口子恩愛,別在我這兒現場表演行不?」
    杜宇峰呸!了一口,自己又倒了一杯酒補上,樂呵呵道:「說起來,那個楚嫣然好像跟你挺對眼的,對了,兄弟,你們那天晚上,究竟幹啥了?」
    女人對於這種事情的八卦心理遠比男人要強烈得多,舒曼麗雙目發亮的看著張揚,期待著這廝酒後吐真言。
    張揚那是什麼酒量,這點兒酒休想從他嘴裡套出話來,再說了,那晚壓根就沒發生什麼事情,這種白開水情節說出來,恐怕要被人家笑掉大牙,乾脆保持神秘,留給別人想像空間的好。
    兩口子期待了半天高低沒從張揚嘴裡套出話來,舒曼麗掩飾不住內心的失望:「嘴巴真緊,不愧是黨的幹部!」
    杜宇峰聽到老婆的這句話,忽然想起了一個笑話,他笑瞇瞇道:「我給你們講個故事!話說一隻小熊去山裡創業,農夫給了他一把鐮刀,木匠給了他一把錘子,小熊來到山裡遇到老虎,嚇得把鐮刀、錘子舉在頭頂,老虎說:沒看出來,就你這熊樣還是個黨員來!」說完他率先笑了起來。
    舒曼麗沒覺著怎麼好笑。
    張揚問:「嫂子,你是黨員嗎?」
    舒曼麗搖了搖頭,張揚也搖了搖頭:「我也不是!」兩人都把目光轉向了杜宇峰,同時道:「就你這熊樣還是個黨員來!」張揚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舒曼麗笑得趴在桌子上,杜宇峰也回過想來,合著說了半天自個把自個給罵了,也忍不住哈哈大笑,端起那杯酒:「來為了我們的友誼,乾杯!」
    張揚端起了杯子,心中感到一種溫暖在流動,他的世界在一天天變得美好起來……
    週六的例會上午十點就結束了,張揚對這種程序上的會議原本就沒有太多的興趣,在加上這麼多書記鄉長啥的,根本輪不到他這個計生辦代主任發言,同樣是開會,坐在主席台上和坐在下面有著天壤之別,上面講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下面聽得是萎靡不振昏昏欲睡。
    胡鄉長這邊一宣佈散會,張揚就率先鼓掌,少不得又讓胡愛民冷冷看了一眼,人心真是奇怪的,要是看誰不順眼了,怎麼都覺著對方要跟自己作對,胡鄉長就是如此。
    張揚並沒有跟他一般見識,在黑山子鄉呆了一個星期,這廝現在是歸心似箭,走出會議室的大門,耿秀菊在身後喊著他的名字。
    張揚停下腳步,笑瞇瞇道:「耿姐,找我有事?」
    耿秀菊向周圍看了看,拉著張揚來到自己的辦公室中,拿出一個藍印花布的包裹,裡面放著一些衣物,張揚慌忙擺手:「別啊,我又不是一去不回,送什麼禮啊!」
    「呸!」隨著認識的加深耿秀菊已經深刻領教到了小張主任的一張利嘴,笑罵道:「別臭美了你,你呆會不是回縣城嗎?把這包東西給我女兒帶過去,她在縣中,讀高三,學習緊張,這周沒辦法回來,我剛巧有事也沒辦法過去,這個忙你一定得幫我。」
    張揚爽快的點了點頭:「小事一件,耿姐儘管放心,我一定給您送到。」心中卻嘀咕著,自己現在回春陽的事情只有王書記知道,怎麼這麼快就傳到了耿秀菊的耳朵裡,不禁想起鄉里關於他們兩人之間的種種傳聞,果然空虛來風未必無因。
    耿秀菊又拿出事先準備好的一百塊錢交給張揚。
    張揚嬉皮笑臉地說:「報酬就不要了。」
    「美得你,這是我女兒下月的生活費,別貪污啊!」耿秀菊笑著說。
    張揚把錢收好。
    耿秀菊又囑咐道:「我女兒叫陳雪,春陽縣中高三一班。」
    從耿秀菊的辦公室出來,張揚又去傳達室拿了老孫頭給他買好的土雞,這次返回春陽不用坐長途車了,杜宇峰剛好去春陽公幹,開著所裡的長安麵包,張揚搭他的順風車。
    望著張揚大包袱小行李的來到車內,杜宇峰不禁笑了起來:「搬家嗎?帶這麼多東西!」
    張揚這才將耿秀菊托他稍東西的事兒說了,杜宇峰點了點頭:「耿秀菊也不容易,孤身一個寡婦把女兒拉扯大,還供她上了縣中。」說著啟動了引擎。
    張揚對駕駛表現出相當的興趣,不時問這問那,杜宇峰笑道:「等你下周回來,抽空我教你開車,一下午就學會了。」
    一路之上兩人邊聊邊走,時間過得飛快,杜宇峰本身車技高超,不到一個小時就已經進了春陽縣城,張揚暗自感歎,這有車還真是方便。
    看看時間才十一點一刻,張揚讓杜宇峰直接把他送到了縣中門口,杜宇峰要趕著辦事,也就沒有留下陪張揚等人,張揚挎著包裹,拎著土雞來到校門口,卻被看門老頭給攔下了:「我說你,你幹嘛的?」
    張揚一臉的笑:「大爺,我來找我妹妹的!」
    老頭上下打量了張揚一眼,沒好氣地說:「還沒下課呢,學校有規定,不許無關人員進入校園,想找人,你就在這等著吧。」
    張揚摸出一盒紅山茶試圖賄賂看門老頭,卻沒想到人家拒腐蝕永不沾,無奈之下只能在校門口的水泥橋上坐了,掏出傳呼機看了看,距離下課還有接近半個小時。
    這時候學校門外的道路上已經停了不少的自行車,其中也有七八輛汽車,都是週末過來接兒女回家的。
    張揚無聊的觀賞著汽車,利用他從汽車畫報上看到的一些知識辨別著汽車的種類,桑塔納他是認識的,其中也有皇冠、藍鳥之類的進口車,最吸引眼球的是一輛黑色凱迪拉克,車應該剛買不久,車身光可鑒人,車牌也是極其牛逼:平D8888,張揚看著那車,眼中滿是羨慕,心說等老子掙了錢,也要弄一輛這樣的車開開。
    11:45的時候,下課鈴準時打響,校門打開以後,放學的學生們三三兩兩的從學校裡走出,縣中不但是春陽縣教育界的第一塊招牌,就是在江城市,在整個平海省也是可以排入三甲的學校,這就讓她成為春陽人的驕傲,現在的江城市教育局長,八零年代曾經在春陽縣中任校長兼黨委書記,就是因為卓著的升學成績而獲得提升。
    張揚拎著包裹就想往裡闖,又被那看門老頭攔住:「小伙子,你不能進去。」
    「都放學了,我怎麼就不能進去?」張揚有些急了,他根本不認識那個陳雪,希望趁著學生沒有離開教室前找到她,也好盡快交差。
    看門老頭極其倔強:「我說你不能進去,你就不能進去。」老頭兒認準了要跟張揚較真,張揚哭笑不得,正在這時候,忽然聽到一個驚喜的聲音道:「小哥!」
    張揚微微一怔,循聲望去,卻見紮著牛角辯,穿著肥大藍色工作服的趙靜飛快的向自己跑來。
    張揚笑了起來,他只想著給陳雪送東西,竟然忘了,自己的妹妹趙靜就在縣中上學,如果他沒記錯的話,趙靜也是高三的學生。看到妹妹臉上激動親切的表情,張揚的內心中忽然感到有些慚愧,自從上次回到農機廠宿舍以後,他從心底深處就對重生後的這個家庭有種牴觸感,在可能的前提下,他盡量避免和他的親人接觸,然而他卻忽視了一點,無論他怎樣想,親人之中還是有關心他在意他的。
    張揚伸出大手親切的揉了揉趙靜的頭頂,趙靜嬌嗔道:「小哥,你討厭了,人家都這麼大了,你還像對待小孩一樣對待人家,頭髮都被你弄亂了。」
    張揚哈哈大笑起來。
    趙靜這才注意到他手中的包裹和土雞,有些奇怪的問:「小哥,你這是做什麼?」
    「哦!我受了別人的委託,來給她女兒送點東西,對了你有沒有一位叫陳雪的同學?」
    趙靜眨了眨黑亮的大眼睛:「陳雪?是我們班的,哥!你怎麼會認識她?」
    張揚笑道:「我認識的是她媽,她媽讓我給她帶點東西過來,你明白了嗎?」
    趙靜甜甜笑了起來:「明白了,不過這會兒多半回宿舍了,走,我帶你去找她!」
    趙靜從張揚手中接過那個藍印花布包裹,兄妹兩人並肩向馬路對面的宿舍區走去,剛剛走過小橋,就看到四名身穿黑色皮衣的男子圍著一個身穿灰色毛呢大衣的少女,那少女剪著齊耳短髮,膚色極白,彎彎秀眉之下,是一雙明澈如秋日湖水的美麗雙瞳,不過流露出的目光卻極其冰冷淡漠,鼻樑小巧,粉色的嘴唇緊緊抿在一起,她似乎很生氣。
    其中一名高瘦的青年嬉皮笑臉道:「你別害怕,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跟你交個朋友,你看這都中午了,餓了吧,咱們去吃飯,那是我的車!」他指了指遠處的那輛牌號為平D8888的凱迪拉克,臉上帶著驕傲的表情。
    那女孩冷冷看了他一眼,她的身上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讓開,否則我要叫人了!」
    幾名青年同時笑了起來,那高個青年也是有來頭的,他叫楊志成,父親是春陽縣縣長,春陽縣黨委副書記楊守義,可謂是春陽縣不折不扣的太子爺,身邊的那幫全都是他的狐朋狗友,也都是些縣裡官員的孩子,楊志成過去也是春陽縣中的,可惜學習不成,性情頑劣,如果不是看在他老爹的面子上,這廝早就被掃地出門了,勉勉強強混到畢業,通過高考上大學是沒指望了,他老爹又通過關係在江城工學院給他弄了個自費生,可惜這楊志成畢竟是爛泥糊不上牆的主兒,方才上了一年,就因為成績太差辦了個休學,回到春陽縣城混起了日子。
    趙靜悄悄拽了拽張揚的衣袖,小聲道:「哥!她就是陳雪!」
    張揚不由得愣了一下,他真的沒有想到陳雪這女孩長得竟如此漂亮,簡直夠得上禍國殃民的級數,不過讓張大官人更奇怪的是,這小妮子的美屬於那種冷到極致,讓人很難生出親切感,美得近乎無瑕的面孔根本找不到任何屬於十七歲少女的天真與爛漫,張揚對陳雪的第一個印象,這孩子對社會一定是苦大仇深。
    楊志成仍然死皮賴臉的攔住陳雪的去路:「說起來我還是你校友呢,吃頓飯而已,你還怕哥哥我把你吃了?」
    有幾名男同學向這邊看過來,可當他們看到是楊志成在那兒糾纏女生,馬上轉身離去,春陽縣中少有不知道楊志成這個混世魔王的,誰也不想主動招惹麻煩。
    張揚把兩隻土雞塞到趙靜的手裡,趙靜似乎意識到他想幹什麼,有些擔心的叫道:「哥!」
    張揚笑了笑,向她眨了眨眼睛,然後大步向那群人走去。
    陳雪憤怒的瞪著楊志成:「你這人怎麼這麼無賴?」
    幾名青年同時笑了起來,他們這一笑,楊志成頓時覺著沒面子了,被一個小女生當面怒斥,以後傳出去他還怎麼在春陽混,楊志成一把抓住陳雪的手臂:「別他媽給臉不要臉啊,上車!」
    陳雪用力甩開他的手臂:「放開我!」
    楊志成囂張冷笑道:「老子我偏不放開,我倒要看看誰他媽敢多管閒事!」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我說你他媽耳朵有毛病啊,聽沒聽到她說的話?」
    楊志成愣了,在春陽還真沒有敢對他這麼說話,他轉過身去,看到張揚邁著堅定的步伐向他走來,他愣神的功夫,陳雪趁機甩開了他的手臂。
    楊志成和幾名同夥向張揚迎了過去:「呵,我操,還他媽真有大個的!你誰啊你?這事兒跟你有關係嗎?」
    張揚指了指陳雪:「她是我妹!」
    陳雪微微怔了怔,冰霜般冷酷的雙眸輕輕閃動了一下。
    楊志成也呆了呆,可是既然來了,這臉面必須要撐下去:「你是她哥更好,我請她吃飯,這面子你得給我!」
    張揚笑了起來,這孫子也太無恥了,要臉你還跑學校門口堵人家小女孩,他搖了搖頭:「不行,我勸你趕緊給我滾蛋,再敢在我眼前晃蕩,小心挨揍啊!」
    楊志成火大了,從來只有他威脅人家,今兒怎麼倒過來了,正要衝上去理論,這時從學校內出來了幾名老師,他們徑直朝這邊走了過來,其中還有一位副校長,跟楊志成家都住在縣委大院,楊志成雖然無賴,可畢竟還是怕他老爹的,在縣中門口堵女孩的事情要是被他爹知道,肯定免不了一通痛斥。他咬了咬牙,手指張揚的鼻子:「小子,你最好給我記住!」
    張揚笑罵道:「就你們這幫慫貨,還真沒讓我記住的資格。」
    楊志成點了點頭,和一群狐朋狗友上了汽車,凱迪拉克捲起一道煙塵,向正東方向疾馳而去。
    陳雪看了看張揚,也就是看了看而已,連聲謝謝都沒說,轉身就向宿舍區走去。
    「陳雪!」張揚叫出了她的名字。
    對陳雪而言有人叫出她的名字並不稀奇,在春陽縣中,她已經是師生公認的校花,雖然她不想引人注意,可是她出眾的外表和離群索居的性格仍然成為別人注目的焦點。
    張揚有些無奈的看著這個性情冷僻的小女生,來到她面前低聲道:「我剛從黑山子鄉過來!」
    陳雪心中一動,這才抬頭望著張揚的眼睛,她的目光充滿了冷漠,即便是距離很近,也讓人輕易生出遙不可及的感覺,張揚發現陳雪很有意思,和自己幾乎是兩個鮮明的對比,自己是拚命想融入這個世界,而陳雪似乎想把自己隔離起來,遠離這喧囂的塵世。
    「找我有事?」陳雪的聲音也很冷,讓人很難生出親切感。
    張揚點了點頭,向遠處的趙靜招了招手,趙靜拎著東西走了過來,張揚接過藍印花布包裹遞給陳雪:「你媽托我給你捎來的東西。」他又從皮夾中抽出一百塊錢:「她給你的生活費。」
    陳雪接過張揚遞來的東西,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後頭也不回的向對面的宿舍區走去。
    望著她美好的背影,張揚不由得搖了搖頭:「她是不是跟所有人都有仇?」
    趙靜笑了起來:「陳雪是我們的校花,高中三年學習全都是年級第一,不過她不喜歡和別人交往,別說是見同學,就是對老師也是愛理不理的樣子。」
    張揚忽然想到了伶牙俐齒的耿秀菊,這娘倆兒的性格還真是天差地別。
    趙靜搖晃了一下他的手臂:「哥!咱們回家看媽吧?」
    提起回家張揚頓時感到頭大:「我說丫頭,咱能不回去嗎?這樣,我請你去飯店吃!」
    「賄賂我?」
    「小樣兒!」張揚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趙靜可愛的鼻子,兄妹兩人同時發出酣暢淋漓的笑聲。
    趙靜並不知道張揚已經去鄉里當官的事情,所以當張揚談起自己工作的時候,她聽得目瞪口呆:「太突然了,哥,你怎麼就突然成了鄉幹部呢?」
    張揚得意的笑了笑,拿出自己的工作證給趙靜看了看,看到工作證,趙靜仔細把上面的照片和張揚對比了一下,這才完全相信:「哥,你好威風啊,計生辦主任,是科級吧?」
    提到級別,張大官人頓時有些尷尬,他咳嗽了一聲:「還不是呢,估計下半年才能提科級!」張揚大言不慚的說。
    趙靜興奮的雙目發亮,畢竟他們家裡到現在連個體制中的科員也沒有,現在小哥居然當上了計生辦主任,下半年還能提上科級幹部,短暫的興奮過後,趙靜又想到了一個問題,他哥原本是個衛校實習生啊,現在連衛校都沒畢業呢,咋就突然成了鄉幹部呢?
    張揚早就想好了應對之策,他微笑著解釋說:「其實年前我就準備這事兒了,春陽縣各鄉鎮面對春陽縣招收一批基層幹部,我想這江城衛校畢業了也沒什麼前途,乾脆去報考幹部考試,沒想到居然還真讓我考上了。」
    「那是,我小哥聰明著呢!」趙靜由衷的替張揚高興。
    張揚故作神秘道:「這件事先別跟媽說,她挺看重我上衛校的事兒,要是知道我去考了鄉幹部,保不準會氣出病來,等我入了黨,提了科長再告訴她,你看怎麼樣?」
    趙靜微笑著點了點頭,頑皮的說道:「你讓我瞞著咱媽,總不能就這麼空口白話吧?」
    張揚呵呵笑道:「好你個小丫頭,連哥的竹槓都敢敲,嗯,菜由你點,哥埋單!」
    「哎!這才是我的好哥哥!」
《醫道官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