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

人大會開幕的前一天,張兆林來到了西州。市委先召集了縣處以上領導幹部會議,聽取張兆林同志重要講話。張兆林沒帶講稿,開口就說只講三句話:回顧過去,成績很大;面對現實,困難很大;展望未來,希望很大。這三句話卻講了差不多三個小時。張兆林的口才在西州早就出了名的。他這三句話,西州幹部也不知聽過多少次。他當年在西州當地委書記,下到基層去,如果事先沒做準備,總是喜歡說這三句話。這三句話可謂放之四海而皆准,無論何時何地都可以搬出來。

張兆林高度評價了西州地改市後的工作成績,特別提到派黨政幹部下企業掛職鍛煉,說這是新時期加強幹部隊伍建設的一大創舉,實踐證明是行之有效的。省委通過認真總結西州經驗,準備明年在全省鋪開這項工作。

張兆林說到這裡,話鋒一轉,說:「這說明,西州廣大幹部是有想像力的,是有創造力的,是值得廣大群眾信賴的。人大會在即,我們將開闢西州民主政治建設新的歷史篇章。我們廣大黨員領導幹部,要以高度的政治責任感,本著對人民負責的態度,認真組織領導好這次會議。黨性強不強,不是抽像的,而是具體的,就看你是否貫徹執行黨的意圖。」

張兆林說到這裡,停頓幾秒鐘,嚴肅地掃視著會場。全場鴉雀無聲,都注視著張兆林。關隱達發現張兆林正望著他,便感覺臉上有螞蟻爬,癢癢的。他馬上意識到自己幾乎是自作多情。張兆林的目光,正像當年陶凡的目光,空茫而遙遠,似乎望著所有的人,其實他誰也沒看。那籠罩一切的,與其說是目光,不如說是氣勢。

關隱達知道張兆林並沒有望著他了,臉上仍癢癢的。突然感覺有人戳他的手,關隱達沒來得及回頭,有人遞過張條子。打開一看,見上面寫道:

回顧過去,胃口很大;面對現實,野心很大;展望未來,麻煩很大。

關隱達知道這是在說張兆林。誰在這種場合開玩笑?他把條子悄悄撕碎了。

過會兒,關隱達又收到張條子,上面寫道:

有獎競猜。請猜猜主席台上的人各有多少存款。猜對省級幹部一人,獎勵所猜金額百分之五十,但最高獎金不超過一千萬元;猜對地市級幹部一人,亦獎勵所猜金額百分之五十,但最高獎金不超過五百萬元。請按幹部管理權限,將答案分別寄給中紀委和省紀委。

關隱達看看四周,發現大家都陌生著臉,望著主席台,全神貫注。好像這條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關隱達不想惹麻煩,又撕掉了這張條子。

政協會也和人大會同期召開,這是慣例。西州街頭四處飄紅,儘是熱烈祝賀之類的標語。每個單位門前都擺放了鮮花,這是上面規定了的。西州還沒有鮮花市場,不知這麼多的鮮花是哪裡來的。懂得套路的人便猜想,有人光是做這筆鮮花生意都賺了一大筆。

人大會開幕那天,天氣很好。孟維周特意穿上套藏青色西裝,顯得老成持重。他的身旁是神采奕奕的張兆林,很溫和、很有涵養的樣子。

萬明山健步走向報告席,作《政府工作報告》。張兆林偏過頭,同孟維周耳語幾句。兩人就點點頭,又正襟危坐著。看著萬明山終於站在這裡慷慨陳詞,他們終於放心了。

會議代表必須住到會上。聽完《政府工作報告》,就是中飯時間。關隱達不急著去餐廳,先回房間。開門一看,見桌上放著兩個大禮包。知道是會議上發的,每人一個。

關隱達猜裡面無非就是兩瓶名酒,兩條名煙,或別的東西。

禮包下面印著行字:

熱烈慶祝西州市第一屆人民代表大會勝利召開!

可奇怪的是這行字前面貼著張紅色小紙條。關隱達想看個究竟,撕開紅紙條,吃了一驚。前面被粘去的竟是「西州圖遠實業有限公司」。

原來這些禮品是舒培德的圖遠公司出資捐贈的。人大會籌備好些日子了,這些禮盒早就印製好了。為了消除舒培德案子的陰影,市委做了很多工作。可是會務人員卻太偷懶了,居然不願換掉這個紙盒。這個小紙條太顯眼了,只怕誰都會撕開看看的。

會議開得很平穩,代表們認真討論《政府工作報告》。市裡領導深入到各代表團去,同代表們座談。電視台滾動播出大會盛況,正在熱播的一個電視連續劇暫時取消了。弄得老百姓有意見。有人居然說:「你開你的人大會,我看我的電視劇,井水不犯河水,幹嗎停了電視劇呢?政府同人民是平等的,你可以停我的電視劇,我也可以停你的人大會!」

各大單位上電視台點播歌曲,向人大會致賀,這就是西州特色了。頭一家致賀單位是西州市財政局:

王洪亮同志率財政局全體幹部職工祝賀「兩會」勝利召開,祝各位代表、委員身體健康!

明白人一看就知道,這就是各單位頭頭兒在向市委表忠心。

可是會期只有幾天,需要點歌的單位卻很多。這就得同電視台拉關係。廣播局長平時沒什麼人找,這幾天竟成了熱門人物。單位頭頭兒都去拍他的肩膀,請他批條子,盡量把點歌時間往前安排。

電視台拿著不好辦,只好啟動經濟槓桿,提高點播費。可是真正有錢的單位卻是不出錢的,比方財政局和公檢法,都是電視台得求著些的,只好免費。

張兆林有個重要活動,電視台卻是不好怎麼報道的。他抽時間上了桃嶺,看望陶凡。

張兆林作為省裡領導,不用去代表團。孟維周和關隱達都向會務組請了假,陪同張兆林上桃嶺。那天太陽很溫暖,陶家庭院裡放了沙發和茶几。長沙發橫擺著,張兆林和陶凡促膝而坐;兩側另放了單人沙發,孟維周和關隱達各坐一邊。林姨不肯坐到前面來,搬了張小凳坐在一邊,望著大家微笑。端茶倒水的是賓館派過來的服務員,垂手一旁,聽憑這邊笑語朗朗,她們只是木然地站著。張兆林和孟維周都沒有帶秘書來,就連地委秘書長們也沒誰跟著來。張兆林有意這麼安排,顯得是私人拜訪,更親熱些。

「陶書記,西州這幾年變化很大,群眾很滿意。這都得益於您老和前面的各位書記打了個好基礎。空中建不起樓閣啊。」張兆林說。

陶凡搖頭笑道:「現在空中可以建樓閣了。美國的空間站,不就是建在太空裡嗎?」

張兆林笑道:「陶書記還是那麼幽默!」

關隱達心想老人家平時只是嚴肅有餘,就缺少幽默。他知道陶凡不想太領張兆林的情,故意這麼說說。

張兆林也許暗自難堪,卻只好說陶老書記幽默。

孟維周說:「張書記,陶書記很支持市委工作,對我們這些年輕幹部很關心哩。」

陶凡就像沒聽見,依舊同張兆林說話。孟維周是沒話找話,客套而已。陶凡是不怎麼把他放在眼裡的。關隱達見著尷尬,就招呼孟維周吃水果。

吃中飯了,張兆林說:「我們仍是坐在外面吃,這麼好的陽光。您說呢陶書記?」

「好吧。」陶凡點頭道。

桌子很快就擺好了。這時,市委秘書長馬雲濤急匆匆趕來了。關隱達忙起身招呼,請他一塊兒吃飯。馬雲濤點頭笑笑,就叫孟維周:「孟書記,匯報個事情。」

孟維周邊說邊站起來:「什麼大事,這麼著急?」

孟維周隨馬雲濤走到庭院一角,小聲說著什麼。馬雲濤的樣子有些神秘,孟維周卻沒事似的低著頭。馬雲濤正要從包裡拿什麼,孟維周輕輕搖了搖手。孟維周搖手的動作有些詭秘,好像生怕別人看見。關隱達裝著不在意,其實什麼都看在眼裡。他猜肯定是會上出什麼問題了,不然馬雲濤不會急急地跑來,孟維周也不會那麼故作鎮定。

他們倆不便多說,這邊畢竟坐著張兆林和陶凡。馬雲濤過來打聲招呼,說還有事情要辦,不吃飯了。孟維周表情看上去平靜,可關隱達總發現他有些不對頭。

這時,陶凡起身上洗手間,孟維周便說:「張書記,匯報個事情。」說著就要站起來。

關隱達忙迴避了,說:「你們就在這裡談吧。」

林姨也跟著關隱達進了屋。只有服務員們仍木然站在那裡,她們就像影子,沒人會感覺到她們的存在。

關隱達回到屋裡,坐在客廳裡捱時間。他想百分之百是出事了。陶凡從洗手間出來,見關隱達坐到屋裡來了,也就不出去了。老人家原來清白得很哩。

過會兒,聽見孟維周喊道:「隱達,請陶書記來吃飯了。」

關隱達這才讓老人家走在前面,兩人出去了。

關隱達替岳父待客,道:「張書記、孟書記,喝點白酒?」

張兆林說:「陶書記喝點什麼?」

林姨忙接過話去,說:「老陶不能喝酒。」

沒想到陶凡自己卻說:「今天就喝點白酒吧。」

關隱達笑道:「今天爸爸他高興。平時,他只喝一點點兒黃酒。」

張兆林便很高興的樣子,說:「陶書記破例喝白酒,我臉上可有光了。」

陶凡笑道:「兆林,是我這把老骨頭有光。你如今是省委領導,我是下級啊。」

張兆林忙直了下身子,說:「陶老您這麼說就言重了,等於批評我。我們幾位,包括隱達,都是您老栽培的啊。」

陶凡搖頭道:「哪裡哪裡。我現在只是個普通黨員,你們都是我的領導。」

席間也沒什麼要緊話說,無非就是些客套。孟維周總是偷偷兒看表,掩飾著心裡的急躁。關隱達看出名堂來了,就想盡量早些結束飯局。他便輪番敬酒,氣氛造得很熱烈,又不讓大家太多閒聊。反正也沒什麼話好說。氣氛弄好了,吃飯時間縮短些,大家面子也就過得去了。吃飯時間通常是主人把握的,今天有些主客不分。陶凡和關隱達是主人,想盡量熱情些;張兆林和孟維周是領導,也想盡量熱情些。兩邊都覺得時間太短了不太好。可是張兆林和孟維周急著有事去,關隱達也看出了些意思。

彼此心領神會,時間差不多了,關隱達就說:「下午張書記和孟書記還要開會,就早點兒休息?」

張兆林抬腕看看表,說:「好吧,讓陶老早些休息。」

陶凡卻說:「我沒事的。進屋坐坐?」

張兆林說:「改天再來看您老吧。」

陶凡便站起來同他們握手。關隱達瞟了老人一眼,忙把目光躲開了。他發現老人的神態有些反常,不忍心再看。

張兆林叫道:「隱達,你也同我們一起走吧。」

關隱達便回過頭,再同老人家打了招呼。

陶凡站在那裡揮手,說:「你們走吧。」

關隱達猛然意識到,岳父內心必定十分惆悵。原來陶凡要請張兆林進屋坐坐,就是想讓他看看那些字畫。可是今天張兆林根本就沒有跨進屋子半步。老人家白忙了這些日子,肯定又失望,又羞愧。

關隱達上了張兆林的車。他坐在前面,張兆林同孟維周坐在後面。車開到半路,張兆林叫司機停車。司機將車靠邊,不知何事。

張兆林對司機說:「請你迴避一下,我們商量工作。」

關隱達覺得奇怪,首長談工作通常是不迴避司機的。肯定是天大的事了。司機一下車,關隱達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他幾乎有種被綁架的感覺,好像張兆林正拿槍抵著他的背脊。

張兆林緩緩說道:「隱達,我同維周同志正式找你談話。」

關隱達很想鎮定自己,可胸口忍不住怦怦兒跳。他回過頭,碰著張兆林那嚴厲的目光。張兆林的目光只在他臉上飛了一下,就掉向窗外。窗外本是陽光燦爛,叫車窗的太陽紙擋住,天就灰濛濛的。

「隱達同志,」張兆林聲音平和,卻透著股冷氣,「有代表把你作為市長候選人提出來了,你有權作為候選人參加選舉。組織上想聽聽你的態度。」

關隱達萬萬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腦子熱了一陣,說:「怎麼可能呢?」

「隱達同志,你表態吧。」孟維周說。

關隱達說:「我早就表過態了,堅決維護組織意圖。」

「可是跡象表明,有人正想阻撓組織意圖的實現。我知道,隱達同志不會參與這種事情的。」張兆林微笑著。

關隱達覺著張兆林的笑臉裡很有文章。心想張兆林和孟維周也許以為正是他在弄鬼,只怕把西州最近出現的怪事兒,都算在他頭上了。

關隱達沉默著,一聲不吭。空間太狹窄了,氣氛更顯得緊張。車內的空氣好像在飛速裂變,快脹破車廂了。關隱達的腦子也在飛速運轉,他不能隨便應付這事兒。

孟維周說:「隱達,你也有權放棄被選舉權。」

關隱達心想這是在威逼他了。僵持了這會兒,他的頭腦清醒些了,心情也平靜下來。他想自己當年正是這樣被推上縣長位置的,真有意思。他現在並沒有當市長的興趣,只是見不得張兆林這咄咄逼人的樣子,也為孟維周的著急可笑。

「張書記,孟書記,」關隱達語氣輕鬆,「不妨設想一下,哪怕我放棄了被選舉權,原定候選人就一定選得上嗎?再者,說句良心話,現在民主政治建設並沒有成熟,有人敢離開組織意圖另推候選人,是冒著風險的。我想這是歷史的進步。我如果放棄了,等於出賣和背叛,置別人於被動和難堪,也許太不道德。做官是一時,做人是一世。」

氣氛又沉默了。半天,張兆林說:「好吧。隱達同志,我同維周找你談,並沒有帶主觀意見,只是想知道你的態度。你有權參加選舉。就這樣定吧。我作為老同事,以個人身份,還是祝你選舉成功。」

關隱達笑道:「我並不抱這個希望。」

「隱達你放下包袱吧,以最佳心態接受人民代表和組織的挑選。」孟維周笑道。

關隱達聽得很清楚,孟維周似乎故意把「組織」二字做了語氣處理,像是打了個著重號。無非是想讓他知道:你可不要忘了,你到底還是組織的人。

關隱達聽著,卻另有想法。他想自己如果真被人民代表選上了,就是有違組織意圖。組織和人民,為什麼總不能扭到一塊兒去呢?但是,他已經違背組織意圖當過一回縣長了,還怕再當一屆市長?只是他並沒有多少勝算。孟維周已找各代表團團長談過話了,而各代表團團長又會找代表一一談話。孟維周這個層次的領導談話多半堂而皇之,講的都是見得了人的場面話;到了下面頭頭兒那裡,他們找代表們談話只怕就是滿口江湖腔了。江湖腔更有鼓動性,選誰不選誰,都明明白白地說出來。

張兆林不再說話,孟維周也噤口不言。關隱達手在膝蓋上輕輕劃著,這是他的習慣動作。他比劃了好久,才意識到自己原來反覆寫著四個字:壯懷激烈。

下午開會時間到了,關隱達徑直去了會議室。議程仍是分組討論。他剛進會議室,突然掌聲滿堂。關隱達笑笑,抹抹臉上,說:「你們起什麼哄?我臉上沒有墨水吧。」

有代表說:「關主任,你被作為市長候選人推上去了。」

關隱達笑道:「你們看看我這樣子,像個當市長的人嗎?我可沒打這個算盤啊。」

下午本是繼續討論《政府工作報告》,可是關隱達根本掌握不了會議。代表們談著談著,就會把話題扯到選舉。關隱達不時提醒大家,回到討論議題上去。可代表們哪有興趣討論《政府工作報告》?關隱達其實也想聽聽代表們的想法,也就由他們議論去。聽大家說來說去,關隱達才知道上午很是熱鬧。

原來舒培德昨天夜裡畏罪自殺了。舒培德的家人硬說是有人殺人滅口,在街上抬棺遊行。消息馬上在會上傳播起來,情況就變得複雜了。人們悄悄議論,舒培德同孟維周、萬明山的關係肯定說不清。很快,兩句順口溜就在代表們中間散佈開來:公子不公,明山不明。

關隱達暗自吃驚,孟維周也被搭進去了。

代表們越說越激憤,甚至會上發的大禮包也被人拿出來當靶子,說是讓一位犯罪分子贊助人大會,真是莫大的諷刺。

關隱達不再制止代表們議論,讓他們說去。情緒是野火,會越燒越旺的。關隱達現在知道了,有兩個代表團提議他作為市長候選人,一是他自己所在的文教衛代表團,一是向天富所在的代表團。他終於想起來了,向天富要他關鍵時候站出來,原來是這個意思。他想向天富能量不小,肯定會做很多工作。

有位代表玩笑道:「我們堅決選關主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到了中飯時間,「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就在會上傳開了。意思就是要關隱達,不要萬明山。這實際上成了關隱達絕妙的競選廣告。

關隱達想迴避大家的注意力,沒有在會上用餐,跑到桃嶺去了。

「隱達,你自己怎麼想的?」沒想到陶凡居然知道會上的事了。

關隱達說:「我本來沒興趣,但有人推我,我不好放棄。不然,等於把別人耍了。爸爸,你是怎麼知道的?」

陶凡沒回答他的話,只道:「我想,你的勝算很大。」

關隱達問:「爸爸,我看不出把握在哪裡。」

陶凡說:「你知不知道會上有順口溜說,公子不公,明山不明?群眾把孟維周同萬明山捆在一起,懷疑他們同舒培德不清白,這就對你有好處。孟維周要洗刷自己,必然丟車保帥,踢開萬明山。」

關隱達恍然大悟,很佩服老人家。

陶凡歎道:「但是,你的市長會當得很艱難。」

「艱難我不怕。我只會好好兒幹事,幹不下去不干就是了。」關隱達說。

陶凡說:「你今天應該在會上吃飯,不要躲起來。」

關隱達想想,老人家說得真有道理。選舉他當市長的輿論已悄然形成,代表們就想同他打打招呼。其實就是暗送秋波,表示會投他的票。他匆匆吃過晚飯,下山而去。

一進賓館,就碰見向天富。兩人只握握手,笑笑,就各自走了。馬上就有很多代表過來打招呼,握手言笑。別的代表就沒顧忌了,都說會投關主任票。關隱達只說謝謝,不多說話。

進了房間,同屋的科委主任張青說:「隱達,你哪裡去了?老有人找你。還是那句話,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啊。」

關隱達說:「謝謝同志們信任。你知道,我早沒什麼政治野心了。但是有這麼多人相信我,我總得對得起人。能選上,我盡職盡責,死而後已。選不上,又不會掉我一坨肉。管他哩。」

張青說:「你不知道,今天下午又出怪事了。」

「什麼事?」關隱達問。

原來,下午趁代表們討論,有人將每個房間都放了兩份材料,揭發有關領導同舒培德的關係。本來會議保安做得很好的,但散發材料的人可謂機關算盡。他們居然印製了會議材料袋,冒充會務人員,讓服務員開了門,大大方方把材料放在每個代表的桌子上。市委知道情況後,火速派人收走了材料。可是,幾乎所有代表都看了材料了。

「都說了什麼?」關隱達問。

張青說:「信中點到很多人,包括張兆林、宋秋山、週一佛、孟維周、萬明山。居然還有份舒培德供詞的複印件。估計是檢察院內部出問題了。」

關隱達聽著真嚇了一跳,說:「事情弄到這地步了?」

張青笑道:「隱達,舒培德也提到你和你岳父。」

「啊?」關隱達臉都青了。他雖說心中沒鬼,但就怕人信口雌黃,蓄意陷害。

張青又笑笑,說:「舒培德還算夠意思,他說在他接觸過的領導中,只有你們翁婿倆令他敬佩。說你們倆從未收要過他任何好處。」

關隱達苦笑道:「舒培德是好心辦壞事啊!」

這個晚上,不斷有人造訪關隱達。他們只是來隨便坐坐,用意卻很明白。

深夜,關隱達已睡著了,電話突然響起來。沒想到是孟維周打來的:「隱達,你睡了嗎?這樣吧,你到二號樓208來一下,張書記想找你談談。」

半夜裡驚醒,心臟本來就跳得慌。又說是張兆林急著找他,關隱達胸口很不舒服,幾乎想吐了。他去洗漱間洗了個冷水臉,奔二號樓而去。

門一開,張兆林微笑著站起來,把手伸得老長。關隱達健步走過去,握了他的手。

「隱達坐吧。」張兆林滿臉是笑,「隱達同志,我向省委匯報過了。省委研究,決定全力以赴支持你競選市長。明山同志找我談了,他自己想放棄被選舉權。我看這樣也好,對穩定西州,對他自己,都有好處。你同維周是老同事,彼此瞭解,我看你們會配合得很好的。」

關隱達說:「感謝張書記信任。這次我可是隨波逐流,身不由己啊。」

「這是民意。我們必須尊重人民群眾的意願,這是我們黨的宗旨所在。」張兆林很有感觸的樣子,意味深長地點著頭,「隱達同志,有個別人說,組織上決定支持你競選,是聽信舒培德的話。簡直荒唐。組織上對幹部是有個基本認識的,我們認為你各方面條件都好,能夠擔負起市長責任。但是,有人在中間弄手腳,過後組織上會嚴肅查處。會上流傳一些順口溜,甚至有人在會場上傳紙條子。我們認為這是嚴重的政治事件。政治紀律,我們是決不含糊的。」

關隱達聽出張兆林的意思,這是在威懾他。也就是說,支持他選舉,是萬不得已的事。不然人大會就開不下去,省委丟臉就丟大了。但是,事後如果查出來關隱達同那些非法行為有關係,組織是不會放過他的。

關隱達心情灰了起來。不管怎麼樣,他將很尷尬地當選。從當選之日起,組織上就會尋找機會將他順當地換下去。當年他被選上縣長,又糊里糊塗當上縣委書記,沒多久就被弄下來了,調到市教委當主任。

張兆林今晚不論說什麼話,臉上總是洋溢著笑容,好像他格外開心。他越是笑,關隱達越知道他很不愉快。張兆林親自到工作多年的西州來指導選舉,竟弄成這種局面,他臉上是沒有光的。別人會抓住這些事說他駕馭能力不行,省書記肯定會批評他辦事不力。

關隱達回到房間,已是凌晨四點了。太睏了,他倒在床上就呼呼睡去。

《朝夕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