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省城之行

十八

下午一到辦公室,辦公室主任就過來問賈士貞什麼時候出發。賈士貞看看手錶說:「再過半個小時左右吧。」

這時負責幹部退休工作的林志良來了,他說按照賈部長的要求,他們對市級機關正副局級領導幹部的檔案進行核查。正局級在職領導已經到六十歲的有三人;五十八歲至五十九歲的六人;正局級領導過六十歲的二人;副局級領導六十歲的有二人;五十七歲以上的五人;尤其是林水辦主任尚以軍居然已經六十四歲還沒退休。

賈士貞拿過名單,看了看,說:「幹部到年齡退休,這是國家的規定。人到了一定年齡,體力、精力都必然要衰退,這是自然規律。所以世界上任何國家對工作人員都做了相應退休年齡的規定。目前,不僅市裡,省裡也都存在類似情況,到了退休年齡還不想退下去,或者找借口繼續留用。可現實是我們各級機關都是人浮於事,機關還怎麼工作?所以,我們組織部門必須堅決執行國家的規定。」賈士貞放下手中的材料,接著說,「以後一定要形成制度,每年年底之前要對全市縣處級領導個人的檔案進行一次審閱,科級以下幹部由人事局負責。把下一年達到縣處級正副職幹部規定任職年齡和達到退休年齡的人員名單列出來,達到縣處級正副職規定任職年齡的同志就從領導崗位上退到非領導職務上來,達到退休年齡的同志,從達到年齡的下一個月辦理退休手續,不得再在單位留用。任何人都不得特殊,在這個問題上也應該人人平等。凡是涉及到規定任職年齡的領導幹部,要提前半年通知幹部科,及時選拔合適人選。」

「關於林水辦主任尚以軍的問題,過了退休年齡四歲,要查一查到底是什麼原因,要弄清楚,立即辦理退休手續。那幾年多領的工資要逐月扣回來。」賈士貞嚴肅地說。

這時高興明進來了,賈士貞對林志良說:「就這樣吧,還有什麼具體問題等我回來再說。」

林志良一走,高興明說:「賈部長馬上要走了吧!」

賈士貞說:「還有點時間,有事嗎?」

高興明說:「賈部長,聽說上臾縣委常委、縣委組織部長強兆達生病了,不知道縣委怎麼沒有向市委組織部匯報。」

賈士貞說:「人吃五穀雜糧,豈有不生病的?人家生了點病幹嘛大驚小怪的呢!」

高興明臉上沒有一點笑容,停了停說:「我也是聽來的,據說在縣裡檢查結果……」高興明猶豫了片刻,接著說:「在縣裡醫生沒有明確診斷結果,叫他去省城大醫院檢查。到省裡檢查後,說讓他住院。」

賈士貞似乎聽出問題的嚴重性,說:「這樣,高副部長,我馬上要去省裡開會,你過問一下這事。希望強兆達沒什麼事,如有什麼情況,及時給我打個電話,到時我們再商量。」

高興明說:「我在考慮怎麼打聽的問題,每個人對待疾病的心態不一樣,要不然他作為縣委組織部長,也會和市委組織部通氣的。」

「疾病也要正確對待,特別是事事業上正在蒸蒸日上的人,所以,一個人對待事業,對待前途,對待自己要有正確的態度。」賈士貞說。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此時站在賈士貞對面的高興明覺得自己過去在仕途上雖然不能說是春風得意,但也算是一帆風順。一個人在市裡官至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這不能說不是人們羨慕的職位。而且在他到市委組織部這麼多年裡,確實也是大權在握的。和前幾位部長相處的那些年,不知為什麼他們對他都是信任有加,他從來都是分管機關幹部科和縣區機關幹部科。誰不知道組織部門的主要工作是幹部工作!誰不知道組織部門的權力是提拔幹部的權力部門!組織部門的主要職責就是考察、選拔、任用領導幹部。作為市委組織部的一個副部長,一個人分管這樣兩個幹部科,權力之大可想而知了!他當然知道其他副部長的心裡是怎麼想的,甚至他也曾經對前任組織部長提起過,是否把他分管的兩個幹部科調整一個科給其他副部長管。部長雖然說可以考慮,但又說其他兩位副部長到組織部時間還短,等他們熟悉熟悉工作再說。可後來部長對他們分工的事一直沒有再提,直到部長調走時,高興明仍然大權在握。然而讓高興明沒有想到的是,賈部長來了之後,這個只有三十八歲的年輕組織部長居然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物,對組織部的工作一反常態,不僅聲稱要改革幹部人事制度,到任後還一直不對部領導進行分工,把所有大權都抓在自己手裡。而他這個多年來大權在握的常務副部長也就自然地大權旁落了。

幹部問題是一件特別敏感的事,賈士貞到任之後的一系列行為很快就在西臾市官場中傳開了,褒貶皆有之。多數幹部都在觀望之中。高興明的心裡明顯感覺到一種難以言表的失落和苦惱。過去有人對高興明的大權在握心存不滿,還有些人因為職務的晉陞問題對高興明有意見,認為在西臾一向呼風喚雨多年的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也應該嘗嘗受到冷落的滋味了,甚至有人認為賈士貞在省委組織部或許掌握了高興明的什麼問題,將要把他請出西臾市委組織部。

組織部內部的人更是諱莫如深,當著高副部長的面,還是客客氣氣高副部長長高副部長短的,可高興明的心裡分明感覺出別樣的意味。過去他們那種發自內心的敬畏,那種不由自主的仰視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熱情地敷衍,儘管這種敷衍不容易察覺,卻真真切切存在著,讓高興明心裡很不是滋味。

組織部的人一年到頭忙的都是幹部的考察、選拔、任用工作,可組織部裡面的人卻是輕易不肯觸及幹部人事方面的話題,至少在公開場合或者有外人的時候他們總是不顯山,不露水,目光旁視,語焉不詳,完全一副局外人的樣子。

賈部長到任後,高興明試著用過去對待歷任部長的辦法,和部長溝通也好,套近乎也好,可是,任他用什麼辦法,都無法摸透新部長的性格和脾氣。其實,今天這事也是他在賈部長即將去省裡開會之前沒話找話說,關於上臾縣委組織部長強兆達生病的事,那是上臾縣委政工副書記張光中專門打電話給他的,向他匯報強兆達在縣裡檢查時醫生懷疑不是好病,叫他趕快去省裡大醫院檢查的事。高興明知道張光中對新來的組織部長不熟悉,也不瞭解他目前的處境,還認為他在市委組織部大權在握。張光中雖然和他關係不錯,但高興明在電話裡又怎麼好表明自己目前的處境呢!本想讓張光中直接打電話向賈部長報告,可又不知道該怎麼說,過去像這樣的事他說了就算,當時他也就只好硬著頭皮應付著。高興明想來想去,就用這樣的辦法也算是把這件事向賈部長匯報了吧。可他對賈部長哪能像過去部長那樣,不知到底為什麼,他對賈部長越來越處處謹慎、事事小心,害怕賈部長認為他越過他的權力在處理工作。想來想去,還是用這樣間接的方法把強兆達生病的事說出來了。這種擔驚受怕的心境他過去是從來沒有過的。

正當高興明思緒茫茫時,賈士貞的電話響了,他一邊接電話,一邊說:「老高,還有事嗎?」

高興明立即收回沸騰的思緒,說:「那賈部長你忙吧,我就按你的意見,先瞭解一下強兆達的情況,然後再向你匯報。」

賈士貞說:「哦,好,我知道了,這事我們一定會大力支持的,等我從省裡開會回來,行,好。」

賈士貞坐在車裡,頭腦裡還想著負責幹部退休工作林志良剛才匯報的幹部退休工作,現在各地對領導幹部的任職年齡都做了一定的規定,可是在執行過程中又沒有按照規定辦事,到了該改任非領導職務的幹部沒有及時辦理,到退休年齡的人還不辦退休手續,群眾怎麼看?他越想越感到目前的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已經迫在眉睫,過去他在省委組織部時,雖然也感到省級機關同樣存在這個問題,但那時他沒權力管,現在他是一個堂堂市委組織部長,他掌握著幾百萬人的市委組織部的權利,這是他職權範圍內的事,他一定要認真把這件事抓好。想到這裡,他取出手機,給高興明打了電話:「喂,高副部長嗎?我正在去省城的路上,剛才林志良匯報的關於幹部退休工作,請你再過問一下,把具體人頭列出來,我回來後就研究一個意見,準備向常委匯報。」

汽車在高速路上疾駛,打完電話,賈士貞才覺得心裡平靜一些。他覺得有幾分疲勞,靠到後座上,想閉上眼睛休息一會,突然手機響了,是週一蘭:「喂……是我……我……我現在正在去省城的路上。有事嗎?哦……恐怕要到六點鐘左右,行,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賈士貞又想到給妻子打電話。玲玲聽說他已經在回省城的路上了,心裡很激動,畢竟他們分別已經三個多月了。她說馬上回家準備晚飯,賈士貞說他得先去報到開會,估計晚上還有事,省委組織部的領導和同事還要見一見。玲玲叮囑他早點回家,不要喝酒。

賈士貞自從到了西臾,不知什麼原因,突然間變成了另一個人,甚至連感情都變得麻木起來,妻子、女兒、家庭,好像漸漸生疏起來了。他靠在後座上,覺得自己精神有些倦怠,似乎有點恍惚飄悠之感。是啊!哪一個異地交流的領導幹部像他這樣,一別三個月不回家,又不是戰爭年月,沒人不讓他回家,可是在他感覺當中,常常不知道生活中還有雙休日。

他閉著眼,卻毫無睡意,突然間,週一蘭的身影浮現在眼前,想到週一蘭剛才的電話,他覺得他和她之間也發生了很大變化。在省委組織部那些日子裡,他時常惦念著她,同情她的不幸,希望她能夠幸福。自從週一蘭那次把他們之間比作《第二次握手》之後,他覺得他們之間的友誼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有時甚至也希望自己能夠給她一點東西。她太孤獨、太不幸了。想到很快就要見到她了,他的心裡多少有幾分激動,但是很快他又理性起來。

趕到省城時,已經是晚上六點多鐘,機關都已經下班,賈士貞只好直接去會場。到了賓館,一下子見到省委組織部那麼多同事,他激動萬分,好像又回到了當年在省委組織部的情景,大家是那樣親切。卜言羽把他拉到一旁說:「老兄,你到西臾這麼長時間沒回省城,可大家收到不少關於你的新聞啊!」

賈士貞說:「什麼新聞?」

卜言羽說:「什麼新聞,你真的把火燒起來了,那幾幅畫我都看了,估計省委組織部大部分人都看了。我敢說那一定是你幹的事,太符合你的個性了!老兄,干!我支持你,目前的幹部人事制度再不改革實在不行了。現在只強調政治經濟體制改革,我看更重要的是幹部人事制度的改革。!」

賈士貞問:「錢部長怎麼樣,他會支持我嗎?」

卜言羽說:「我想會吧!他現在大會小會也在講幹部人事制度改革,但是怎麼改法,還不清楚。」

賈士貞說:「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沒有現成的方案,大家可以在實踐中摸索,而且各地有各地的具體情況,步子也不可能像軍隊的操練,那麼多人齊步走。」

「嗯,你這個傢伙,這麼長時間也沒回來過,你變了,老婆也不要了?」卜言羽說,「當心點,不要掌了權,在感情上也走私了喲?玲玲可是個大美人呢!」

「哎,你老弟想哪去了,我賈某是那種人嘛!」賈士貞說,「你不知道,老實說我都不知道哪天是雙休日,其實現在讓我說這段時間到底幹了些什麼,我還真的說不清楚。」

「管他呢,你看人家那些交流乾部,一到雙休日便專車送回來,小日子過得真快活,夫妻之間小別勝新婚,可你一別那麼長時間,憋都憋死了!」

「好你個卜言羽啊!你也學壞了!」

卜言羽的玩笑讓賈士貞的心裡一陣慌亂,雖然他和週一蘭之間還沒有發展那種關係,但是剛才在路上週一蘭的那個電話,讓他的心中燃起一線可怕的念頭。

兩人進了餐廳,卜言羽突然低聲說:「士貞,先吃飯,等一會告訴你一件事。」

賈士貞問:「什麼事?」

卜言羽說:「關於省區劃設置辦公室那個後來的主任盧永祥的爛事。這個單位呀,怎麼總是碰到這種領導?群眾真是多災多難呀!」

賈士貞說:「這又是幹部人事制度的問題,不瞞你說,那個王學西,那個紀檢組長趙學仁,還有後來的主任盧永祥,確實素質太差。這也充分說明了個別領導推薦的幹部太片面,或者說有些領導多少也心中有數,可是又要解決這些幹部的職務,明明知道他們素質差,可是卻沒有章法可循,靠少數人說了算,否則為什麼總把他們放到這些單位呢?但是,不管什麼單位,權力的大小都是同樣的。」

「你不知道,那個盧永祥,還不如原來的主任王學西。群眾說他是生活上的浪蕩公子、政治上的流氓。」

卜言羽沒說完,賈士貞低聲說:「晚上再細說。」這時省委組織部的同志們過來了。

十九

吃晚飯時,省委組織部的幾位副部長和處長們都來了,賈士貞備感親切,像回到娘家一樣。他顧不上吃飯,大家問長問短,總有說不完的話題,只是錢部長沒有到場,讓他總像有什麼心事一樣。晚飯後,卜言羽要和他說話,他就拉著卜言羽上了自己的車子,很快回到家裡。女兒嵐嵐幾個月不見爸爸,纏著他不放,他讓玲玲把嵐嵐帶走,和卜言羽兩人去了書房。

三個多月,對於人生來說,實在是太短暫了,卜言羽卻像分別了三十年一樣,開始講一些省委組織部發生的事,說著說著就講到了省區劃設置辦公室的事上了。

「誰都知道當初王學西還不到退休年齡,就提前兩年被群眾搞下來了,也不知道是誰推薦了盧永祥去當那個主任,盧永祥是何許人也?錢部長那裡的人民來信恐怕都快有一麻袋了。轉眼間,盧永祥已快到退休的年齡,為了能賴在台上多幹兩年,他幾乎到了不擇手段地步。有一次,他來找錢部長,你不知道,出來進去抱著錢部長的膀子,那樣子不像是錢部長的兒子,倒像是錢部長的孫子。也不知道他送些什麼東西給錢部長,錢部長對他卻是不冷不熱。他走後,錢部長說,這個盧永祥讓人家看了去像什麼樣子,他當初算是看錯了人。」卜言羽接著說,「當初錢部長不知是聽了哪個奸臣的話,迫不及待地讓他取代了王學西,可是他還不如王學西。錢部長說歸根到底,還是幹部制度的問題,靠一個人推薦領導幹部,不是關係就是個人的好惡,誰也避免不了選人的片面性。現在的幹部制度不僅是考察、選拔、任用上有弊病,而且幹部管理上也存在問題。一個領導幹部,提拔到領導崗位上了,除非犯了事,不然就要干到六十歲。省裡還有更荒唐的事,有些滑頭鬼,像盧永祥這樣的人,三天兩頭往錢部長那裡跑,錢部長聽了他們那些鬼話,居然把他弄到省政協什麼委員會掛個副主任。他們既不退休,又不到政協上班,在原單位沒了職務,天天開著那輛小轎車,美其名曰上班,卻沒有半點事可幹。據說百分之八十的人和他已經對面不啃西瓜皮了,你說這樣的人還有人味嗎?省委組織部省委都不管,可見這種幹部管理機制落後到什麼程度了?你說這些廳級幹部到底怎麼當的?盧永祥在臨下台前的機關機構改革時,鬧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大概也應了《聖經》裡的一句話:「上帝要你滅亡,先令你瘋狂。」盧永祥大張旗鼓地在省區劃設置辦公室進行機構改革,先是宣佈正處長輪崗,可是搞來搞去只有兩個處長輪了崗,不知道是他不敢惹那些處長,還是那些處長們不聽他的指揮,搞幾個月,沒結果。然後又宣佈副處長競聘上崗,按照規則,競聘上崗是有嚴格規則的,比如說某個崗位有三個人報名,只要前幾步都合法進行了,最後必須在這三個人當中選一個,可是盧永祥因為他心目中的意中人群眾未通過,就自作主張採取拖的辦法。誰知一拖就是一年,最後草草收場,弄得群眾意見紛紛,到處告狀。」

賈士貞說:「從省區劃設置辦公室的兩任主任來看,我們現有的幹部制度已經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你知道王學西當年是省委組織部某個處長幫他改了年齡,改了學歷,鑽了空子,把他推薦到副廳級主任的位置上。後來,省區劃設置辦公室升為正廳級,他也就自然搭車為正廳級,也是當年省委組織部某處長幫的忙。但由於這樣的人根本不具有正廳級領導的素質,只干了八個月就被群眾趕下台了。這是因為錢部長瞭解他,把他搞下來的。大概有些東西也只有那位處長和王學西心中有數,否則後來錢部長當部長了,王學西五十八歲就被搞成巡視員了,氣得他當時就住進醫院了。」

卜言羽接著說道:「據那些人民來信反映,盧永祥的問題肯定比王學西大得多,組織部已經把他的黨組書記和主任免掉了,不知道紀委和審計部門會怎麼辦,現在的紀檢部門對一般問題又不查,只能等審計了。」賈士貞說:「隨他去吧!他現在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卜言羽問他:「你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人民來信已經到錢部長手裡了。」

賈士貞說:「我不怕,我既不貪污受賄,又不搞女人,工作上我就是不能馬虎的,在我權力範圍內堅決要改革幹部人事制度,逐步實行公開、公平、公正選拔領導幹部。我的做法是第一關實行文化考試,不能像有些地方那樣,第一關採取少數人推薦,從報名的幾十個人,甚至幾百個人當中推薦五名候選人參加答辯,這仍然不合理。那幾個推薦者都是些什麼人,憑什麼推薦?無非憑個人關係,憑個人印象,沒有具體標準無法體現公平合理。第一道程序只有採取文化考試的辦法,在分數面前人人平等,從高分到低分取前三名進入下一輪。」

卜言羽說:「那樣所謂的公選,實際上是小腳女人走路,不能體現公開、公平、公正的原則。

賈士貞卻說:「我們已經在市委組織部公開選拔八名正科級幹部,第一關進行文化考試,但是我發現這種成人考試,作弊問題突出,必須下決心整治這種歪風,否則,讓那些作弊的人得逞了,就不是憑本領競爭,也不是公平競爭了。這次考試我碰上釘子了,西臾原地委副書記周效梁的兒媳婦是中學老師,幫助考生作弊,被我當場抓住了,還不知道如何了結呢!

卜言羽猶豫了片刻,說:「這事已經鬧到教育廳去了,錢部長也知道了。」

賈士貞笑了笑說:「鬧起來好呀,我不相信他能把白的說成黑的!」

卜言羽說:「有些事情你應該主動向錢部長說說。」

賈士貞說:「不,他不問我,我不能主動說。」

這時,電話響了,賈士貞看看表,已經快十點鐘了。卜言羽打著手勢退出書房,賈士貞一邊接電話,一邊對卜言羽說:「明天咱們再聊,我接電話。」賈士貞握著話筒,說:「喂……一蘭,有事嗎?」

「士貞,不好意思,你什麼時候有空?」週一蘭猶豫了片刻接著說,「士貞,我知道太晚了,但我有話要對你說。」

賈士貞說:「明天我開會,有空我給你打電話,好嗎?」

週一蘭不聲不響地掛了電話,賈士貞心裡有些惦記著她,但看看時間已是夜裡十點多鐘,便悄悄地進了臥室。玲玲半躺在床上看電視,也不理他,賈士貞上去摟著她,她轉過臉說:「你一走就三個多月,都快把這個家,把我和女兒忘了,要是不開會,還想不到回家。交流的幹部也不是你一個,人家都是回家度雙休日的,只有你成了革命派!」

賈士貞滿面笑容說:「也怪我對工作太投入了,沒辦法,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玲玲說:「你不過是個組織部長,你能有多大權力?你還想像人家那些市委書記、省委書記一樣一言九鼎、威震一方啊?你能不聽書記、市長、副書記的?」

賈士貞上了床,說:「玲玲,你說得對,我們現在不說這個,天已經很晚了,睡覺吧!」

兩人躺到床上,賈士貞已經三個多月沒有和妻子過性生活了,他很想盡快進入角色,可是兩人都是這種心情,這種狀態,怎麼也調整不過來。玲玲關了燈,賈士貞把她緊緊摟在懷裡,儘管頭腦裡在想著那事,可是體內卻沒有一點激情。過了一會兒玲玲翻身背朝著他,他毫無睡意。過去在省委組織部時,兩人天天上下班,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全心全意地做一件心情愉快的事。怎麼夫妻分別了這麼長時間,不僅找不到感覺,甚至連一點激情也沒有了?回憶一下自己這些日子的工作和生活,他白天黑夜都在全力想著工作,和在省委組織部時完全變成了兩種角色。至於感情上,他沒有任何不正常的行為,雖說週一蘭給他打過電話,甚至也到西臾去過一次,但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越軌行為。

想著想著賈士貞就有些迷糊起來了。一覺醒來,他竟不知道自己睡在家裡,剛才夢中之事讓他現在還心跳不止。他和一女子在草地上手牽著手奔跑,他追上那個女子,兩人摟在一起,只覺得自己激情在升騰,隨後兩人便在草地上寬衣,那個女子有點像妻子玲玲又有點像週一蘭。現在他頭腦漸漸清晰起來,體內一股狂欲還在升騰,不覺摟過妻子,扯去妻子的內衣,玲玲迷迷糊糊地推著他說,「半夜三更,不讓人睡覺。」賈士貞已經在她身體上狂吻起來,把玲玲弄得心裡癢癢的,三個月來,他們第一次纏綿在一起了。

二十

初春的省城,到處欣欣向榮、生機勃勃的景象。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蔥綠茂盛,路邊的花園裡百花爭艷,參差錯落的樓群掩映在綠蔭叢中。

賈士貞看著一別三個多月的省城,別有一番感慨。他在省城生活了八年,似乎沒有過多地留心這座古都新貌。現在,他才覺得省城是多麼美麗啊!人是一個很奇怪的動物,當你身在其中時,卻是熟視無睹,不覺得它的美好;當你遠離了它,你才會留戀難捨。

省城比西臾更加熱鬧繁忙,賈士貞坐在轎車裡,看著湧動的車輛和人流,思緒隨著時光在倒流。在省委組織部八年,他從一名普通工作員,成長為幹部處長,他扮演過不同角色,甚至為一些幹部掩蓋過缺點錯誤,為一些人的提拔幫過忙。每當想到這些曾經做過的事時,他就有些不安。甚至,覺得有些愧對組織部這個崇高的名稱,愧對全省那麼多幹部和群眾。組織部的人權力真的太大了,幹部人事制度再不改革,實在是不行了。直到轎車進了賓館大門時,他才收回沸騰的思緒。

吃早飯時,賈士貞仍然沒有見到錢部長,直到會議開始前,錢部長才匆匆趕到。會議的中心內容是學習中央領導在中共中央組織部對江蘇省沭陽縣實行幹部任前公示制度的調研報告上的長篇批示。兩小時大會之後,上午還有一小時討論,錢部長點名讓賈士貞發言。

賈士貞說:「1997年八月,當時的沭陽縣委書記仇和在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反腐敗鬥爭後,開始考慮怎樣才能真正從制度上杜絕官員腐敗現象。在這一沉重思考的基礎上,仇和在沭陽縣率先在全國推開幹部任前公示制度,把經過層層篩選,組織上擬提拔的幹部的年齡、學歷、個人簡歷、政績和擬提拔的職務等有關情況,通過媒體向社會公示,歡迎社會監督。這是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一大進步。我反覆研究、思考了這些問題,我認為,幹部任前公示解決了群眾對幹部任用的知情權問題;公推公選解決了群眾對幹部任用過程的參與權問題;公推直選解決了群眾對幹部任用的具體選擇權問題;而勤政廉政公示則解決了群眾對幹部工作實績的監督問題。這一系列的幹部管理制度,解決了一個幹部從任前到任後整個過程的群眾參與問題,解決了幹部只能任、不能免,只有入口、沒有出口的弊端,而且整個過程都是在群眾的參與和監督下進行的。」

這時錢部長插話說:「士貞同志講得好,現在看來,過去我們的幹部管理工作有點像經濟體制一樣,實行的是計劃經濟,把幹部的任用權掌握在少數領導手中,領導幹部實行計劃分配提拔對象,權力過分集中,所以,幹部工作也必須走向市場。把幹部的選拔、考察、任用在陽光下操作,根據市場需要而產生,讓市場來調節,這是今後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大方向。」

賈士貞接著繼續發言:「同志們,我們在座的都是在組織部門工作的同志,我認為幹部人事制度改革不僅是剛才我講的那些。首先我們在選拔對像上,必須打破少數人推薦的框框,個別掌權的人推薦的對象必然帶著個人的好惡,片面,具有主觀色彩。要把推薦幹部的主動權交給群眾,只有群眾才真正瞭解身邊人的德與才。過去選拔幹部的另一個弊端是考察,我們在座的許多同志都親自考察過幹部,那種考察能起到多大作用?憑組織部的兩個人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找那麼幾個指定的人去談一談,憑那麼幾頁紙,能真實地反映出一個幹部的全面情況,反映出一個幹部幾年的真實表現嗎?更何況那幾頁考察材料有沒有領導去看?只有那裡的群眾真正瞭解那裡的幹部情況,可是領導怎麼知道?領導全憑自己的印象。所以,我認為,選拔幹部的重要環節的第一點,應該實行統一文化考試,考試成績向群眾公佈,考察時進行群眾測評,並且把測評結果當場向群眾公佈,以後的公開答辯要讓群眾參與。最後在決定任用人選時通過媒體向社會公示。最後由黨委全體委員實行無記名投票。」

賈士貞的發言一結束,省委組織部的研究室主任周溪站了起來,他對賈士貞發言提出許多不同看法。比如對文化考試問題,他認為選拔幹部不是高考,不能單憑分數;比如任前公示問題,群眾提出意見誰來執行,還不是少數領導人決定。群眾反映問題再多,領導可以視而不見,一條理由就可以否定了,那就是所謂的「一票否決權」。什麼叫一票否決?說白了,誰權力大誰說了算。

接著,辦公室主任也提出疑問,實行公推公選以後,組織部門的幹部怎麼辦?賈士貞說,組織部門的幹部不應該享有特權,應該和其他部門同志一樣,參與公選。他的發言立即遭到大家的強烈反對。直到吃中飯時,會場上還平靜不下來。

下午小組討論時,錢部長把賈士貞找到房間裡,賈士貞簡單匯報了去西臾後的工作。錢部長說:「士貞,有些事情急不得,步子要穩妥一點,比如說對待老地委副書記周效梁的事情上,他現在把這事告到省委邊副書記那裡了,邊副書記叫我處理好這事。就在剛才會議上,教育廳喬廳長也打電話給我,估計是周效梁告到教育廳去了。」

賈士貞沉不住氣了,氣憤地說:「錢部長,我希望省裡派個調查組,去西臾把事情弄清楚,是我賈士貞錯了,該怎麼處理我就怎麼處理。我有些想不通,這世界怎麼如此是非不分、黑白顛倒呢?他周效梁兒媳婦作為一名監考老師,幫助考生作弊。當天晚上兩口子找我興師問罪,不承認幫助考生作弊,並且周效梁親自給我打電話,不容解釋。第二天我和市教育局長、一中校長登他的門,他居然黑下臉來給我們難看。錢部長,如此說來,他兒媳婦做得對了,倒是我們錯了!」

錢國渠說:「他說兒媳婦根本沒有幫助作弊,而是你故意刁難她,要出她的洋相。」

賈士貞急得滿臉通紅,大聲說:「錢部長,我和他們素不相識,無怨無恨,我幹嘛要說她幫助考生作弊?我就是瘋了,也不可能專門和他們作對呀!」

「是啊!我也在想這件事。」

「此外,錢部長,在周效梁兒媳婦幫助作弊之前,周效梁找我,要給他兒子周森林提拔為市水利局副局長。我向他解釋市裡正在醞釀幹部人事制度改革,他不聽解釋,拂袖而去。哪裡見過這樣的老幹部?」

錢部長沉默了一會,目光跳過賈士貞,看得出,他對這件事也感到幾分棘手,周效梁雖然已經退下去了,但是他和省委邊副書記是什麼關係,誰也不知道。這樣的事捅到邊副書記那裡去了,邊副書記當然是相信周效梁的話了。錢部長在心裡暗暗地說,賈士貞啊,賈士貞,你幹嘛要去惹這樣一個人呢!過了一會兒,錢部長自言自語道:「這個老同志怎麼能這樣呢?」

「錢部長,這事如果周家鬧下去,沒他的好處,因為當時他兒媳婦幫助作弊整個經過都被電視台錄下來了。同時還有她親筆寫給考生的答案。」賈士貞說,「兩件東西都在我手裡,我回去後馬上複印一份,用特快專遞寄給你,同時也希望省委組織部和省教育廳組織聯合調查組,把事實真相弄清楚。對於這件事,本來我認為是件小事,只要當事人能夠認識到錯誤,吸取教訓,今後注意改正就行了。現在看來不處理不行,而且要從重從嚴處理,不然以後成人考試怎麼嚴肅紀律。況且下一步我們要公開選拔縣處級領導幹部,參加考試的都是科級,副處級領導幹部。」

「士貞啊!我相信你說的話全是真的。」錢部長說,「可是邊副書記那裡誰去解釋?現在邊副書記那裡已經形成觀念,根本不給你解釋的機會!」

「不讓解釋還能把白的說成黑的?」

「士貞,你沉住氣。」錢部長說,「我聽說你們市委組織部有些同志也有想法。」

賈士貞說:「有想法是肯定的,因為這樣一來必然要觸及一些人的既得利益,比如領導的權力小了,像高興明這樣的人,他擔任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那麼多年,實際上西臾市委組織部的大權主要在他手裡,現在要改革幹部人事制度,權力沒了,自然有意見。還有那個機關幹部科長張敬原,我讓他把過去的考察材料上簽上考察人的名字,有一部分材料始終不簽。現在我已經意識到,對於組織部門的機制,不徹底改革實在不行了,所以我們把八個中層幹部全部拿出來面向市直機關和各縣區委組織部公開招聘。而且今後組織部的幹部不再享有特權,到了科長的位置上就提拔為副縣處級,這顯然是一種特權。為什麼其他部門的同志就沒有這種特權?今後在西臾地區,市、縣區委組織部的幹部只有參加公開選拔才能提拔,任何人不得特殊。」

錢國渠說:「士貞,你的想法非常正確,而且也符合今後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方向,我也支持你,只是你這樣做一定要注意方法,注意市委領導,市委常委的思想。一定要得到主要領導的支持,得到常委的支持。」

從表面看,錢國渠還是支持賈士貞的,但是賈士貞感覺到他多少還是出於表面上的,態度也並不是那麼堅決和鮮明的。但是賈士貞已經沒有路可退了,特別是在吳怡宣的問題上,他只能硬著頭皮,準備打一場持久戰了!

吃晚飯時,賈士貞心裡還在想著錢部長下午的談話,本想和卜言羽說說心中的不快,可一直沒有機會,偏在這時錢部長和幾位副部長過來敬大家的酒,賈士貞一連喝了三杯,也就借此機會向省委組織部的處長們敬酒。酒正喝到高潮時,週一蘭打電話來,說她的車子已經在賓館大門口了。賈士貞本想迴避,但是他又找不出任何理由,再說他和週一蘭又不是才認識的,兩人在一起都能理智地克制住自己,所以,他匆匆出了餐廳。轎車停在賓館大門口,很醒目,週一蘭把頭伸出車窗,向他揮著手,他就大步跑過去,上了週一蘭的車。

到了辦事處,週一蘭扶著賈士貞下了車,說:「士貞,你幹嘛喝這麼多酒?」

賈士貞只覺得滿臉發熱,頭昏昏沉沉。週一蘭泡了一杯茶,又削了一個蘋果,他剛吃了兩口蘋果,就要吐,沒等週一蘭找來痰盂,就蹲在牆角吐了起來。週一蘭慌忙上前扶著他的頭,他吐過之後,倒在沙發上,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一蘭,讓你看笑話了……」

週一蘭急忙拿來熱毛巾,一邊擦著賈士貞的臉一邊說:「士貞,你幹嘛要喝這麼多酒,叫我好心疼啊!」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士貞,走,我帶你去躺一會,這樣會傷身體的!」說著就扶著賈士貞上了三樓,進了她的房間。她把賈士貞扶上床,又端來一杯水。賈士貞一口氣喝了半杯,半躺在床上,緊緊拉著她的手,說:「玲玲,我的好玲玲……」

週一蘭深情地伏在賈士貞的懷裡,微閉著雙眼說:「士貞,你吻吻我,吻吻我……」

賈士貞把嘴唇貼過去,週一蘭張開雙唇,把舌頭伸進賈士貞的嘴裡……

不知過了多久,賈士貞突然睜開雙眼,吃驚地看著週一蘭,慌慌張張地下了床,驚恐不安地說:「我怎麼會到這裡了?這是什麼地方?」

週一蘭含著淚,拉著他說:「士貞,是我把你帶來的,你喝醉了……」

賈士貞一下子清醒了許多,說,「一蘭,對不起,我失態了,請你原諒我……」

「士貞,我絕沒有別的意思。」週一蘭說,「我知道,對於你來說,事業是第一位的,我只希望你能對我好……」

「一蘭,不能!」賈士貞的聲音有點沙啞,「我有妻子,有女兒,我不能對不起她們!」

「士貞,」週一蘭含著淚說,「我太孤獨了,也太痛苦了,我想請你幫我生個孩子,我絕不給你造成任何麻煩,也不會讓任何人知道的。」

「不能!」賈士貞搖著頭,果斷地說,「萬萬不能,那樣我就成了一個千古罪人,成了一個口是心非的偽君子,我會愧疚一輩子的。」

賈士貞說著已經退到門口,週一蘭撲到他的身上,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賈士貞摟著她說:「一蘭,難道男人和女人就不能成為朋友,非要超越那個界限嗎?」週一蘭痛苦地摟著賈士貞,許久,她才鬆開手,深情地看著賈士貞,說:「是啊,士貞,我們曾經有過約定,我們應該永遠保持純潔的友誼,做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成為相互最信得過的傾訴知已!」

賈士貞努力平靜一下自己,說:「一蘭,我希望你還是成個家,女人總要有個歸宿呀!人生短暫啊!我真心希望你幸福!」

週一蘭搖搖頭,欲言又止。她沒有送他,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一種什麼樣狀態,是留戀,是惜別,還是依依不捨的深情?賈士貞沒有回頭,準確的說他不敢回頭,他知道,在剛才那一瞬,一個男人能做到如此果斷是很難的。他的腳步很快,像演員在舞台上的那種輕、快、碎的腳步。週一蘭久久地站在門裡,對著半開著的門,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

按照省委組織部的安排,第二天上午各市委組織部長和省委組織部的處長分成兩組,參加兩個市的副處級幹部公推公選觀摩會。

賈士貞趕到東臾市時已是上午十點鐘,東臾市的公推公選會場設在市政府大禮堂,主席台上方懸掛著「東臾市公推公選副縣處級領導幹部大會」的橫幅。主席台正中十三名評委已經就位,兩旁的嘉賓席上除省委組織部領導,還有部分市委組織部長。台下坐滿了市直機關的幹部和群眾代表二百多人,十三名評委由市委政工副書記一人,市委組織部領導、中層幹部三人,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協、市紀委、市人事局、勞動局領導各一人,基層群眾代表二人。

公推大會開始時,由市委組織部宣佈本次公推候選人情況,根據報名,經資格審查,按照一比三推選候選人,從報名競聘副縣長八十七名中推選六名候選人;從報名競聘市政府辦副主任五十二名同志中推選三名候選人;從四十八名中挑選市勞動局副局長三名候選人,評委閱讀候選人材料時間為一小時。

賈士貞反覆看著評委名單,按照公推規定,評委對每個崗位的候選人投票只能投三個人。比如在推薦二名副縣長時,在八十七名候選人中每個評委只能投六人的票。多於六人視為廢票。最後按得票多少取前三名進入下一輪競聘。賈士貞覺得這個辦法雖然比過去由領導決定對象是一個很大的進步,但是這樣的公推,仍然免不了主觀色彩,人為因素仍然很明顯。所謂的公推,顯然不公。一個縣裡的鄉、鎮黨委書記、局長和市委組織部的科長在評委的筆下能有同樣的份量嗎?從評委的構成情況看,大都是市級機關權力部門的領導,基層群眾只有二人,明顯的不合理。

一小時後,首先進行二名副縣長候選人的公推。這時賈士貞走下主席台,在群眾中坐下來。人們議論開了,有人說現在的方法好,不像過去提拔幹部全由領導和組織部門暗中圈定少數人,所有工作都是暗箱操作,考察也是秘密進行,到宣佈結果時,群眾有意見也沒有用。也有人說,雖然現在公推比過去有了很大的進步,但是仍然有不合理的一面,十三名評委,大部分人都是市直機關權力部門的領導,他們的推選不一定真正的「公」,組織部三個評委,就佔了三票。

副縣長候選人的公推結果很快公佈了,第一名是市委組織部的機關幹部科長,第二名是市委辦的綜合科長,第三名是市人事局的科長。縣鄉里報名的那麼多人居然都沒有一個被推上。公推的標準是什麼呢?既然沒有標準,那麼只能憑評委們的印象和感覺了。

直到觀摩會結束後,賈士貞還在思考這樣的問題。

二十一

觀摩會結束後,又回到省裡。當天晚上,賈士貞接到省人事廳、省委組織部考試中心電話,西臾市委組織部那批招考人員的分數已經出來了。賈士貞隨後去了幾所高校,落實了答辯專家,便匆匆趕回西臾。

賈士貞回到西臾第一件事便和市教育局長繆斯平、一中楊校長找吳怡宣談話,給她最後一次機會。然而吳怡宣拒絕檢查,而且態度相當蠻橫,賈士貞決定對她嚴肅處理。在公佈考生分數之前,首先把吳怡宣幫助考生作弊行為的通報張貼在一中校園和教育局院內,同時把所有作弊考生的名單通報各有關單位。對吳怡宣的紀律處理問題,由市教育局另行通知。吳怡宣看到通報之後,好像自己被扒光了,被抓在街上遊街,便哭著去找公公周效梁,周效梁當即跑到市委辦公大樓大吵大鬧,大罵組織部長賈士貞。不知是誰通知了報社和電視台,除了一幫記者外,還引來了許多不明真相的群眾,市委秘書長夏季立即請示市委書記常友連,此時常友連正出差在外,在電話裡大發雷霆。夏季讓老幹部局把周效梁帶走,周效梁哪裡肯依,兼任老幹部局局長的高興明表面上勸周效梁,暗地裡卻巴不得周效梁把事鬧大。市委辦公大樓圍觀者越來越多,市委副書記朱化民一直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不出面,夏季只好把市委辦工作人員動員起來,勸走了圍觀的機關幹部,好不容易把周效梁帶回自己辦公室。

賈士貞早就預料到周家一定不肯就此罷休,但他沒有想到作為老地委副書記的周效梁會做出如此有失身份的事。賈士貞和繆斯平分手後,直接去了市公安局,魯曉亮簡單匯報了他們解救衛炳乾的情況。自從衛炳乾突然被兩個陌生人強行帶走後,這麼些天一直被關在千里之外的一個地下室裡,到被解救出來時已經轉移了三個地方,且在關押期間被打得遍體鱗傷,現在已被送到解放軍第九六醫院;看守衛炳乾的三個傢伙被抓到兩個,其中一個逃跑了,現在正在追捕,但那兩個被捕的傢伙拒不交代綁架衛炳乾的原因。

聽完魯曉亮的匯報,賈士貞說:「魯局長,帶我去看看衛炳乾同志。」

賈士貞上了魯曉亮的車子,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市委秘書長夏季打來的。

夏季大概講了周效梁到市委大樓鬧事的情況,賈士貞一聽,就火了起來,但他還是努力強忍內心的氣憤。當他聽說周效梁的目的是要市委常委對他兒媳婦的事做出結論時,賈士貞說:「夏秘書長,這我可當不了家,我要做到的只能把他兒媳幫助考生作弊的錄像和吳怡宣親手為考生寫的字條公佈於眾,讓西臾機關幹部和群眾瞭解一下事實真相。」

賈士貞掛了電話,魯曉亮問:「周效梁要幹什麼?」

賈士貞說:「現在正在市委辦公大樓裡鬧呢!魯局長,你說這事怎麼辦?」

「怎麼辦?」魯曉亮笑笑說,「賈部長,你怕什麼,西臾這地方就是怪,雖然盛產新聞,但是絕大部分群眾還是非常有正義感的。我敢保證,明天,最多後天,小報上就會有好看的文章的。所以,我說你呀,別理他,看他怎麼辦,把那張字條以及字跡鑒定結果和那盤錄像帶多複製幾份,讓有關領導都看看。」

到了九六醫院,魯曉亮介紹衛炳乾認識了賈士貞之後,便說要去看一下醫院的院長,就退出去了。賈士貞拉著衛炳乾的手說:「炳乾同志,你受苦了,我代表市委組織部向你表示歉意!」

衛炳乾握著賈士貞的手說:「賈部長,你剛到西臾不幾天,我就聽到關於你到下臾微服私訪的傳說,開始我還不相信,但消息越來越多,越傳越神,後來聽到市委組織部公開選拔八名科長的真實消息,我就確信你是一位難得的組織部長,是一位真心改革的組織部長,所以我給你寫了幾封信。」

「炳乾同志,你的情況我大體知道了一點,但是我一直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你?」賈士貞說。

「賈部長,我是湖南人,大學畢業被省委組織部選為選調生,到農村鍛煉兩年後,本該分配到西臾市機關的,後來看到市委組織部招一名公務員的消息,我就報名了,真的考上了。在我心目中,組織部是一片陽光、一塊聖潔的地方,人人都是高素質的領導,但是後來我感覺到,我這個外地人遭嫉妒,受孤立。有一次上面派我去下臾考察幹部,在考察時,我發現有一些同志對縣委書記喬柏明有意見,但都不敢說,還有一些科級領導幹部有幫派嫌疑,回來後我向高副部長匯報此事,他批評我剛到組織部工作,不懂組織部門的規矩。他還對我說,『在組織部門工作的同志就是按領導的意圖辦事,領導叫幹什麼就幹什麼,叫你去考察幹部,那不過是走走形式,你還真的認起真來了。那些被考察的幹部都是好同志,成績很突出,很優秀,你一個辦事員憑什麼提出不同意見,真是不知天多高,地多厚,在組織部工作連這點規矩都不懂,還想在組織部工作!』被批評之後,我的心裡一直很納悶。也很苦惱,後來又去下臾考察幹部,就是那批還沒有提交市委常委會研究的幹部,你不知道,那些名單都是少數領導圈定的,下去之前已經定好調子。當時我就發現下臾縣一下子居然要提拔八個部委辦局局長、主任,四個鄉鎮黨委書記。這顯然很不正常,組織部又不是批發部,在考察當中,我又隱隱感覺到其中有蹊蹺,為什麼其他縣提拔對像很少?回來後我執筆的那些考察材料沒有通過,讓我重寫。第二次寫的材料又沒通過,後來的材料到底怎麼搞的,我就不知道了。賈部長,你是省委組織部下來的,難道組織部門就是這樣選拔、考察、任用幹部的嗎?有些幹部不要說提拔縣級副縣級,就是判他十年徒刑也不為過。我被批評後,他們知道我太不可靠了,不久就把我調出市委組織部,理由是工作需要。我萬萬沒有想到組織部也如此卑鄙齷齪,這樣的組織部能選拔出好幹部來嗎?」

賈士貞說:「炳乾同志,組織部也不是真空,比如像黑龍江原省委組織部長韓桂芝,江蘇省委組織部長徐國建,貪污腐敗,賣官鬻爵。但是他們畢竟是極少數。」賈士貞停了片刻又說,「等你身體恢復之後,我們會重新考慮你的工作問題的,市委組織部需要你這樣工作認真負責的同志。」

這時,魯曉亮來了,賈士貞站起來,握著衛炳乾的手說:「衛炳乾同志,你好好休養,有時間我們再好好談談。」

「感謝賈部長,謝謝……」衛炳乾激動得含著淚,堅持要下床送賈部長。

出了病房,魯曉亮說:「賈部長,你是不是要親自審一審那幾個綁架衛炳乾的人?」

賈士貞猶豫一會說:「魯局長,我是組織部長,不能超越自己的權力去處理問題。綁架案應該由政法部門處理,我相信法律是嚴肅的。再說了有你魯局長,我一百個放心。」

此時,賈士貞一直在想著周效梁現在是否還在市委大樓裡,他作為一個市委組織部長對待老幹部應該是尊重、理解的,可是他絕沒有想到周效梁作為一個地廳級領導如此蠻橫,如此不講道理。但是他對於吳怡宣幫助考生作弊的事,從一開始就很惱火,他甚至覺得這種風氣不狠狠殺一殺,今後的成人考試還不知是什麼樣子呢?然而他也在想,只要吳怡宣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深刻檢討錯誤,也是可以諒解的。可是,不僅吳怡宣不認錯,還把他告到省委組織部、省教育廳,甚至省委邊副書記那裡了,現在周效梁還跑到市委鬧了起來。現在賈士貞覺得問題發展到有些棘手的地步了,本來簡單的事情被周效梁搞得越來越複雜,他不敢想像這事將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周效梁鬧得不可開交,夏季只能做些解釋工作。周效梁氣得漲紅了臉,大有不打倒賈士貞不罷休的樣子。後來周森林來了,他也覺得父親鬧得太過分了,拉著周效梁說:「爸,您跑到市委來幹什麼?這點小事,您怎麼鬧得這麼大?你叫我和吳怡宣還怎麼見人呀!」

周效梁瞪著眼睛,大聲說:「你怕他,他是組織部長,我不怕,他能把我怎麼樣?他太不識好歹了,組織部長怎麼了?」

周森林說:「爸,跟我回家,有話咱回家說,你這樣鬧下去,只能給吳怡宣加罪呀!」

周效梁終於被兒子勸走了,人們看著這位年過古稀的老人,都在搖著頭,都在等著看這場戲如何收場。

市委機關的幹部們都知道周效梁是衝著新來的組織部長賈士貞的,究竟賈士貞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人們都在瞪大眼睛關注著他。這對於賈士貞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他固執得太有道理了,他並不因為周效梁的無理取鬧就動搖他對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決心,就改變他的初衷和整個工作計劃。

《組織部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