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利益(一)

早八點,從山頂翻過來的北風呼嘯地穿過街道,吹得街道灰塵四起。侯滄海和張小蘭站在鎖廠片區入口處,看著來來往往的穿著灰色工作服的老工人。站了一會,侯滄海請張小蘭吃麵。這是一家很破舊的小麵館,張小蘭走進去遲疑了一下,見侯滄海毫不猶豫坐下,也跟了進去。小麵館專門設了一個鍋,裡面煮的是筷子。桌面沉舊,抹得挺乾淨。

「小面?還是雜醬?」

「小面沒肉,不過癮。雜醬信不過,我吃肉絲面。」

挑面的老太婆麻利地調佐料,嘴裡念道:「我家的雜醬都是自己做的,開了幾十年,鎖廠的人沒有哪個被毒吃。碗是從消毒櫃拿出來的。現在做生意難啊,小本生意,防疫部門非得讓我們買消毒櫃。開水煮起,什麼細菌都煮死。以前我當護士的時候,針頭、手術刀都用開水煮。」

老太婆話雖然細碎,手上功夫卻是極好,兩碗肉絲面味道紮實,香、麻、辣皆到位。一碗麵下去,整個身體都舒服了,兩人站在路邊,似乎因為這碗麵而融入到鎖廠環境之中,不再顯得異樣。

按照市政府決定,江南地產將繼續做危房改造項目。

此刻,剛吃了麵條的侯滄海和張小蘭站在街道邊看著鎖廠工人,感受與其他市民完全不一樣。

「前期工作基本完成,外部障礙基本掃除,你為什麼一臉沉重?」張小蘭總覺得眼前男子頗為神奇,很早就預言南城建築無法進場,如今事態發展果然驗證了他的說法。

「鎖廠三千多人,都將改變環境的希望寄托在我們身上,這個壓力太大了。如果不能做好,我們既不能向市政府交待,更不能向鎖廠工人交待。我們只能把鎖廠工程做好,要做到盡善盡美。」侯滄海神情沉鬱,臉上沒有笑容。

張小蘭知道事情所有細節,心情跟著沉重起來。

侯滄海道:「關於內部管理的事,我們兩人要達成共識。江南地產的第一個項目一定要按照精品的思路去做,這樣才能樹立起品牌,對得起鎖廠工人的信任。」

張小蘭道:「具體一些?你說得太虛了,在我面前不要話中有話,我有可能聽不懂,你就白說了。」

侯滄海道:「那我就直說了。從本質上來說,江南地產是張家的家族企業,說得好聽一些,我是職業經理人,說得不好聽,我是打工仔。在這種情況下,我擔心開工以後,來自張家的各種利益相關人會通過各種關係找過來,建築商、材料商等,絕對會絡繹不絕。這件事情我們要有共識,一定不能隨隨便便開口子,讓資質不符、實力不行的企業進場。」

張小蘭道:「這事我跟我爸談過。我們形成了共識,他可以推薦公司,但是用不用完全由我們做主。你放心啦,我這人還是有大小姐脾氣的,真是翻了臉,除了我爸,誰都把我沒奈何。」

十點鐘,侯滄海接到電話,得知南城區工作組找到了曾阿姨,通過協商,達成賠償協議以及與兒子有關的條款,具體數額和情況不詳。當天上午,何家強屍體被送到殯儀館火化。一場風波剛剛吹起,迅速消於無形。

十一點,江南地產兩位主要負責人被叫到了市政府,到會的還有所有與危房改造有關聯的職能部門。黃德勇親自參會,通報了鎖廠發生的群體事件,要求南城區、各職能部門以及開發商要全力以赴,高質量完成危房改造工程。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那個環節的相關負責人就要拿話來說。江南地產如果辜負了希望,將成為不受高州歡迎的企業。

從會場出來以後,侯滄海和張小蘭沒有回辦公室,直接來到鎖廠片區。在小團姐的家裡,他們與蒲小兵見了面。

蒲小兵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頭髮花白,額頭有深深皺紋,皮膚粗糙,暗黑。如果沒有介紹,侯滄海第一眼會認為此人絕對超過六十歲,是鎖廠退休的普通老工人。經過了鎖廠事件,侯滄海對眼前滄桑的中年人不敢有任何輕視。此人能組織起這樣一場群體事件,儘管有特殊背景,其組織能力仍然不能讓人小覷,準確地說讓人佩服。

「你們真準備按照規劃設計來搞?」

「方案過了規委會,必須按照這個來執行。」

「這個方案,你們要多花錢。」

「恰恰相反,完成規劃設計的內容,我們的商品房才有價值。如果商品房賣不出去,我們就虧大了。」

侯滄海在見到蒲小兵以後,便決定與他盡量談真話,可以無可奉告,但是絕不能談任何假話,假話就是地雷,有可能傷了自己。

蒲小兵沉默了一會兒,道:「在商言商,我能夠理解。如果你說大話,我不放心。既然在商言商,我就代表鎖廠和江南地產談一筆生意,房屋拆遷以及前期平場工作,我想承包下來。」

侯滄海眼前一亮,道:「以誰的名義承包?」

「我們準備成立一個公司,凡是願意入股的鎖廠工人家庭都能以戶為單位入股。公司成立以後,我們要購買挖土機、推土機等設備。放心,我們是以市場價承包,不會虧你們。鎖廠有很多四十來歲的產業工人,各種人才都有。閒著也是閒著,找點事情做,他們心勁才會重新撿起來。」蒲小兵說話時,眉頭的皺紋時而放開,時而收緊。他兩隻手放在桌上,手指上有明顯老繭,又厚又硬。

按照高州市的《實施方案》,需要由政府淨場後,才能交給江南地產。由於出現了一連串變故,南城區幹部將拆遷工程按市場價交給了江南地產。拆遷加上平場,以及景觀帶挖掘,工程量不小。蒲小兵應該知道了內情,所以想將這一塊吃進去。

張小蘭悄悄碰了碰侯滄海。

侯滄海對著張小蘭點了點頭,然後對蒲小兵道:「稍等一會,我和張董商量幾分鐘。」

張小蘭原本是想悄悄與侯滄海商量,沒有料到侯滄海直接把這個意思說了出來。進了屋,她責怪道:「你也太坦白了,什麼都和蒲小兵說。」

侯滄海道:「說真話,他才相信。」

張小蘭道:「這人能量太大,如果讓他來搞拆遷和平場,要價太高,我們怎麼辦?我們不答應,他又來一個群眾遊行,那就慘了。」

侯滄海道:「我正在為拆遷發愁,他就找了過來,這是好事。在商言商,先簽合同,白紙黑字寫清楚。我們現在只能選擇相信他,與他合作的最大好處是少麻煩,由工人組成的隊伍來拆遷,應該比我們更容易吧。」

張小蘭道:「我覺得他就是個大麻煩。」

侯滄海下定了決心,道:「既然大麻煩已經來了,我們只能迎頭而上,沒有辦法退卻。賭一把,賭這些國有工人做事有底線有良心。」

張小蘭道:「如果賭輸了怎麼辦?」

侯滄海道:「願賭服輸。但是,憑我對人的瞭解,我選擇相信他。若是賭對了,江南地產第一個工程就成功了一半。」

兩人商量完畢,到了外間,同意蒲小兵提出的要求,約定明天談細節,簽合同。

談完正事,蒲小兵臉上總算有了一絲笑意,道:「兩位若不嫌棄,就留在家裡吃個便餐。昨天我到小溪鉤了魚,小是小點,正宗野生魚。江南地產裡面有高人,居然想到把小溪與景觀帶連接,想到這一點就是經過調查的,了不起。這個工程花費不高,接通以後,整個片區就完全不一樣了。當年我爸就堅決反對填溝修房,結果被批評成老頑固。他若能看到新的景觀帶,肯定會很欣慰。」

留住客人後,蒲小兵開始剖魚,用姜、蔥為主要調料,還加了一把小須須草。很快,一盆鮮魚湯就活色生香地出現在大家面前。

侯滄海喝著鮮美魚湯,暗自盤算:「如果蒲小兵講規矩,能把工程做好,那就要想辦法將其收到麾下。這是可以獨擋一面的傢伙。」

《侯滄海商路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