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回 施老海小試富陽法 黃爵滋請禁鴉片煙

  且說茶棚子裡有兩個特別愛喝水的茶客,店夥計剛正替他們衝過開水,順次向別桌上衝去,不料他二人茶已喝乾,已在那裡催開水。第一次店夥計耐著性轉身回去,向他倆茶碗中沖得滿滿的,然後踅到前面桌上去沖。哪知隔不多時,那兩個渴死鬼,又在那裡碰碗蓋催開水了。店夥計心中發恨,只做不曾聽得,不去理會他們。不道那二人不問情由,只把茶碗蓋當當價碰個不住,再不理會時,茶碗一定難保。店夥計沒法,只好走去,一邊衝開水,一邊向他二人惡狠狠地盯了一眼,很不耐煩似地說道:「難道這兩隻茶碗漏了不成?沖了水立刻就干,停會子倒要翻轉來瞧瞧呢!」

  哪知說話之間沒曾留心,就犯了人家的門,那漏字,翻字,都是船家絕對犯忌的,當下他們二人只當茶博士有心和他們搗蛋,不覺勃然大怒!立起身來,取出茶資向桌上一擲,齊聲說道:「好!好!你說碗兒漏,一點也不錯,非但我們兩隻碗漏,全堂子的茶碗,恐怕都是漏的!你要翻轉碗來瞧時,還得向合堂翻瞧一番。」說罷怒氣沖沖而去。那店夥計明知分辯無益,只管衝他的開水。忽然聽得東邊茶客高喊碗漏,接著西邊茶客也嚷碗漏,一剎那全堂都嚷碗漏,獨有林公手中的茶碗不漏。此時茶博士好像張天師被小鬼迷住,弄你有法無使處,一般茶客見桌上弄得濕淋淋,都在那裡吵鬧。林公正在向王安福追問道:「你可懂得這是什麼玩意兒?」安福尚未回答,忽聽旁桌上有個年老船家發言道:「生意人以和氣為先,何況茶坊酒肆,那是百客衙門,對待茶客們,更宜低聲下氣,如今店夥計嘴唇皮上佔了些小便宜,帶累闔棚茶客受累,還要損壞許多茶碗,真是自取其咎。」

  茶館主人聽了這一席話,定神打量,看那講話的正是漢江船主施老海,連忙走上前去向老海拱手央告道:「衝開水的當然以和氣為宜,茶客好似衣食父母,豈可得罪!現在禍已闖了,打他罵他也屬徒然。施老闆!你既然持公教訓,必然懂得此中門道。求你行個方便,設法解決了罷。」老海含笑答道:「干水面生涯的,各有三千年的道行,只顧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家瓦上霜。就算我懂得門道,事不幹己,也不能強出頭,空做閒冤家。不過我在這裡走動多年,素知道老闆接人待物很是和氣,現在夥計闖了禍,累你受損失,我若袖手旁觀,猶覺過意不去,那末待我來指一條正路給你們。要知你們夥計,不懂船家的忌諱,得罪了兩個催開水的茶客,在你們夥計呢,當然不認識他們二人,我和他們同在水面上混飯吃,卻是認得。姓名不必宣佈,總之他倆是深通富陽法的船家,現在你趕快帶著夥計,到北岸碼頭上,見有一艘最大的滿江紅船,船頭正中有一個五彩八卦的,你便同夥計跨上船頭,夥計即向船上將軍柱,撲翻身磕四個響頭,你在旁邊高聲喊著,適才衝開水的無心冒犯,自知理屈,現在特來磕頭修禮,敬祝老大到處順風。等他們有了回答,你就不作一聲,帶著夥計上岸回來便了。」茶棚老闆道聲承情指教,馬上帶著夥計趕到北岸碼頭上,果有一條滿江紅船上,船頭中央釘著一個用五彩油漆畫成的八卦,就帶著夥計踏上船頭,依著施老海的指導,如法表演,茶棚老闆也就如法高喊了幾句。此時兩個催開水的船家正在後梢喝酒,早已有夥計回船送信,曉得有和事佬暗中指示,前來賠禮,究屬沒有深仇闊冤,只要解除忌諱,拉回了面子,正可趁勢收篷,故爾聽到修禮兩字,一個船家就在後梢高聲答道:「不漏了!用不著修理的。」茶棚老闆聽說,連忙帶著夥計上岸,一直回轉茶棚,向施老海拱手道謝。再看那各桌上的茶碗,果都不漏了!老闆就把夥計申斥了一番,只管做生意。

  那林公因為好奇心生,坐在茶棚子裡,直看到事情解決,方才命林恩付過茶資,一同走出茶棚,回到船上。

  林公便向王安福問道:「你也是吃水面上飯出身,可曉得富陽法創自何人?怎麼有如此能耐?若非眼見,哪裡信得過他們有如此神通。」安福答道:「富陽法是八卦教的分支,在康乾時代,八卦教盛行一時,勢力幾遍全國,黨徒約有數百萬,由天地人三個教主掌理教務,天文教主叫做張宏雷,地理教主叫做袁智千,人和教主叫做白練祖。在乾隆末年,白練祖蓄著野心,另組白蓮教,在川陝湘楚等省揭竿起義,竟想奪取天下。

  結果失敗,黨徒四散伏匿,八卦教也就無形消滅,於是教徒們紛紛改做哥老會、公口會等等名目。有一班籍隸富陽的黨徒,就改稱富陽派。這可見富陽法既胎於白蓮教,不過沒有像白蓮教那樣厲害;教徒做皮行生意的最多,近年以來,吃船上飯的,卻也不少。他們自從白蓮教失敗以後,伏居蟄處,不敢公然作惡,故雖有法術,並不為害,行為比較糧幫稍勝一籌,所以官廳也不加拿辦。」

  林公初意想札飭屬下,捕拿富陽派中人聽了安福一席話,暗想,該派中人,既不敢為非作歹,也不必過事搜求,就是今天弄狡獪,咎在衝開水的,一經修禮,即肯收篷,情尚可原, 也就置之不問。當晚在老河口停宿一夜,次日傳令啟節回轅,路上並無耽擱等到回轉轅門,親自把查勘江、漢堤防情形,繕折拜發,並附片奏明防守襄堤需費浩繁,請將前發典當存款,指湊成數,改發漢岸鹽商生息,子金較多於存典,以後搶險有資,隨時可以撥用。奏折中對於江、漢形勢,詳論得瞭如指掌,可作為防守襄河的參考。此折拜發後,旋奉朱批如議辦理。林公見經費有著,即派公正大員,擇最險要工,一律改建石工,工程雖然益臻堅固,但是動用堤防經費所生利息,不敷甚巨,復由林公首先捐廉,各司道也各踴躍輸捐,方能補足虧空,就此襄河堤防鞏固,年年得保安瀾,居民都感林公大德。

  哪知水害才得告一段落,時在道光十八年五月上旬,林公忽接到兵部火票遞到咨文,曉得必有緊急公事,連忙剖封抽閱,只見咨文上寫著:刑部咨開,道光十八年閏四月初十日上諭,鴻臚寺正卿黃爵滋奏請嚴塞漏卮,以培國本一折,著盛京、吉林、黑龍江將軍,直省各督撫,各抒所見,妥議章程,迅速具奏,折並發,欽此。

  林公即將黃爵滋的奏折披閱,只見內稱:近來銀價遞增,每銀一兩,易制錢一千六百有零,非耗銀於內地,實漏銀於外夷。自鴉片煙流入中國,其初不過富家子弟,習為浮靡;嗣後上白宮府縉紳,下至工商優隸,以及婦女僧尼道士,隨在吸食。廣東每年漏銀漸至三千餘萬兩,合之各省,又達數千萬兩。耗銀之多,由於販煙之盛;販煙之盛,由於吸煙者之眾,因是銀兩被夷商吸收,銀價頓增十分之六七。今欲杜塞漏卮,當從禁煙入手,加重吸煙罪名。請明降聖旨,曉諭全國,自本年某月日起,至明年某月日止,准給一年為戒煙限期;若一年以後,仍然吸食,乃是不奉法之亂民,定以死罪。

  林公閱罷,心想黃公所見,與我相同,鴉片流毒中國,已有多年,金錢外溢,不知道共有多少。前幾年每兩紋銀,易錢一千文,現在增至一千六百文,還只是有增無減,足見國內現銀,盡被夷商收到外洋去。國內現銀日見缺少,銀價因是日增,涓涓不息,尚且能成江河,這麼一個大漏卮,若不亟圖補塞,民窮財盡,何以立國!不過歷年來內外各大員奏,早已發言盈廷,惟對於吸食鴉片的百姓,尚未有請用大辟的。我在蘇撫任上,江督陶制軍曾與我協商,打算會銜具奏,請明定吸煙人以死罪,繼思諸多妨礙,未曾實行。因為一則禁煙早有明條,若竟坐以死罪,是與十惡沒有區別,一則因犯者太多,有誅不勝誅之勢,倘議刑過重,猶恐弄出訐告誣攀,賄縱索詐等流弊。

  所以吸食論死,當時陶制軍也曾與我議及,終不敢毅然出奏。

  現在黃公竟然專折奏請,這也是他關心民瘼,瞧見鴉片流毒已深,斷非常法所能做戒,不用嚴法,難挽頹波,這是聖人所謂辟以上辟的深義,自不能與苛法同日而語,理當具奏附和。正草擬復奏,忽旗牌來稟湖北巡撫程大人求見。

  要知巡撫來此何事,且待下回分解。

《林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