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情中媒

卷十二 情中媒

纖手詩

《雪濤集》:沈彥博年輕時,曾拉著鄰家的一位少女的手調戲她。為此,少女的父親訴訟到官府。縣令問他:「你能做詩嗎?」沈彥博答道:「能。」遂讓他為少女的手題詩。彥博隨聲吟道:曾向花叢揀俏枝,宛如春筍露參差。

金釵欲溜撩輕鬢,寶鏡重臨淡掃眉。

雙送鞦韆扶索處,半掀羅袖賭鬮時。

綠窗獨撫絲桐操,無限春愁下指遲。

縣令見詩,大為讚賞,勸少女的父親把女兒嫁給彥博。第二年彥博科舉及第。

小師妓賜王景

《宋書·王景傳》:王景逃到了晉國,他的妻子被殺,兩個孩子因為逃跑了才倖免於難。晉國皇帝很厚待他,賜給他數以萬計的金銀。曾問王景想要什麼,王景回答說:「臣自從來到晉國,深受皇恩,實在沒什麼想要的。」皇帝一再追問,王景才叩首拜了兩拜說:「先前我為士卒時,曾背著胡床隨隊長到處征戰,多次路過官妓侯小師家,我特別喜歡她。現在我的妻子被殺,如果能得到小師為妻,就心滿意足了。」皇帝大笑,即把小師賜給王景。王景十分寵愛她,封她為楚國夫人。侯小師嘗偷竊了王景數百兩黃金,送給她的舊情人,王景知道後也不責備她。

京口倡

《虎薈》:韓世忠的夫人,原是京口鎮的歌妓。她曾於五更時分人府慶賀新年,見一隻虎蹲臥在簷廊間,很害怕,便快步走出來,沒敢言聲。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些人,再去看,竟是一個睡覺的士兵。踢起他來一問,名叫韓世忠。娼妓心中很詫異,便把這事告訴了她的母親,母親遂擺酒席邀請韓世忠,並將女兒許配給他,兩人結為伉儷。韓世忠後來果然大富大忠,封其妻子為兩國夫人。

以妓餌父

《山齋客談》:吳興農村有個老翁,糧食頗多,他拿出價值千金的蠶絲讓兒子到金陵去賣。兒子到了金陵,因貪戀一位妓女,久久不肯歸鄉。老翁知道後,便親自來金陵妓館尋找兒子。妓館的人說:「你兒子是在這裡,只是現在出去遊玩了,你稍等一會兒。」老翁一直等到晚上,兒子也沒回來。妓館的人給了他一點粗食吃,並讓他住在外室。第二天,他的兒子還沒回來。到了第三天,天色將晚,一位老太婆出來說:「你等得很久了,別光坐著苦等,何不進去看看花呢?」老翁欣然隨之走了進去,來到中堂,只見湘簾翠幌,清池小山,花木掩映於朱欄閃,座上香煙裊裊上升。一位年輕美貌的妓女,濃妝向前拜見,並引他來到一處幽靜的房內,給他端來一杯醇美的酒,再以美味珍餚款待。老翁不覺陶然傾醉,即與她尋歡作樂,直到太陽落山,才從床上爬起。妓女又為他準備了飲食,而他的兒子這時也到了。父子相見,默然無語。吃完飯,兒子請求回家,老翁思忖好久才說:「你何不先回,我還要收稻穀債,收完了就回去。」老翁便自己留在妓館一個多月,金錢耗盡,才孑身而歸。

逾牆摟處子

《誠齋雜記》:馬光祖治理京師之時,不畏貴戚豪強,法庭上沒有訴訟案。有位讀書人跳牆人室奸婬人家的女兒,事情敗露後,對簿於公堂,光祖下令當廳面試,遂出《逾牆摟處子》詩題,讓那位讀書人作詩。讀書人提筆寫道:花柳平生債,風流一段愁。

逾牆乘興下,處子有心摟。

謝砌應潛越,韓香計暗偷。

有情還愛慾,無語強嬌羞。

不負秦樓約,安知漢獄囚。

玉顏麗如此,何用讀書求。

馬光祖看了他寫的詩,判道:

多情愛,還了半生花柳債。好個檀郎,室女為妻也不妨。

傑才高作,聊贈青蚨三百索。燭影搖紅,記取媒人是馬公。

犯了強姦罪的讀書人,竟能免罪,反因此而獲得佳偶。這就是馬光祖以禮待士!

方媼擇婿

《西溪叢話》:方媼,是方昌的妻子。方昌活著的時候,她隨丈夫做買賣,積攢了一百多斤金子。她僅生了一個女兒,女兒將要成年時,方媼暗中設置了一個選擇女婿的方法:專門收購布匹,來賣布的都有定價,但在這定價之外,方媼總是多給他五六文,這些人拿了錢就走,沒有一人還回來。一天,又有一個小伙子挾著布來賣,方媼照舊多給了他幾文,小伙子數了兩遍說:「您給錯了。」把餘錢還給了方媼。過了幾天,小伙子又來了,方媼拿銀子買了他的布,並多給了一錢。小伙子要來稱,一稱,見多了一錢,便又說:「您給錯了。」又把多給的銀子還給了方媼。方媼假裝高興地說:「年輕人的心真好,難得難得,請喝一杯酒再走。」小伙子推辭說:「我不能喝酒。

」方媼說:「那就請用一杯茶再走。」小伙子又一再推辭。方媼故意將一包銀子散放在櫃檯上,脫身進了裡屋,過了好久,才出來。小伙子說:「果茶不敢當,要不是為您看守這個銀包,怕別人拿去,我早就離開了。」方媼很高興,問其住處姓名。

小伙子說:「姓邵,家住梨花莊。」幸運的是,這個小伙子還沒有娶妻,方媼便請鄰居老頭作媒,想把女兒許配給他。小伙子一再推辭說:「家中貧困不能成禮,況且家有老母,所掙工錢度日尚艱。」方媼說:「貧而好義,我更不能捨你。」遂招為上門女婿,並養其老母。後來方媼拿出積蓄交給他,讓他到湖南、甘肅、四川等地做買賣,往返了三次,獲得達三千兩金子。隨之將鄰居的地盤買下,建了一幢小樓,方媼安享晚年,九十五歲才離世。

花葉題詩

《通幽記》:唐德宗貞元年間,進士賈全虛被免除了春官(禮部的別稱。——譯者注)之職。時值春末,全虛來到御溝(流人宮內的河道。——譯者注)邊上閒坐。忽然有一朵花流到他的面前,他用手把花接住,只覺香馥頗異。花旁連著幾片花葉,葉上有詩一首,筆跡纖麗,言詞幽怨。詩中寫道:一入深宮裡,無由得見春。

題詩花葉上,寄入接流人。

全虛見了這首詩,深為所感,以至悲痛流涕,不能離溝上街。守溝官吏覺得此事可疑,便向負責京城守衛的官員作了匯報,官員又上奏德宗皇帝。皇帝也為之感動,遂令宦官細細詢問。經過多方查找,終於知道是翠筠官奉恩院王才人養女鳳兒所為。問其原因,鳳兒回答說:「當初跟母親學習《文遜、《初學記》時,便羨慕陳後主孔貴妃作詩。幾天前,臨水折花,偶然作了這首《宮思》詩,現在事情敗露,自知死也沒有逃跑的地方。」德宗聽了她的話,為之惻然,遂召見全虛,任命他為金吾衛兵曹,負責京城守衛事宜。並將鳳兒賞賜給他,讓他用車子接她出宮,鳳兒在宮中的財物也都賞給了賈全虛。

天下有心人

《五溪論事》:蜀尚書侯繼圖,本是一介儒士。一天,秋風四起,繼圖偶倚欄於大慈寺樓,忽有一片大梧桐葉飄然而墜,葉上有詩云:拭翠斂雙蛾,為郁心中事;搦管下庭除,書就相思字。

此字不書石,此字不書紙;

書向秋葉上,願隨秋風起。

天下有心人,盡解相思死。

天下負心人,不識相思意。

有心與負心,不知落何地。

侯繼圖將這片梧桐葉保存在箱子裡,五、六年之後,聘娶任氏為妻。繼圖曾背誦這首詩,任氏說:「這是我寫的詩,怎麼在您的手裡?」繼圖說:「從前,我在大慈寺閣上倚欄杆得到的。由此可知,我今取聘娶你,不是偶然的。」遂拿任氏現在寫的字和葉上的字對比,筆跡一模一樣。

莫不絕倒

《閱微草堂》:琴師錢生,以琴技在裘文達家作賓客,錢生滑稽善諧戲,因臉上有白癜風,人稱為錢花臉,與裘交往多年,但卻不知他是哪裡人氏,叫什麼名字。他曾說:有位候補官人,住在會館裡。一天,他於會館後牆豁口處看到一位漂亮婦人,這位婦人衣服雖然不華麗,但修飾得很整潔。官員一見,便很喜歡她。

館人的母親,五十多歲,過去是大戶人家的婢女,言談舉止都極有分寸,常常幫助兒子照看門戶。官人料想她會有能力幫助自己,便用金銀賄賂她,請她想辦法和那婦人見上一面。

館人的母親見官人求她幫忙,便說:「過去沒見過這位婦人,也許是新來的,姑且偵察一下,也許有希望。」過了十幾天,才對官人說:「我已調查清楚了,她本是良家女子,因為家中貧窮,才忍受恥辱出來謀生。然而,她怕人知道,要等到夜深月黑時才能來。她乞求你不要拿蠟燭,不要說也不要笑,不要讓僮僕和同會館的人聽到動靜,聽到鐘聲敲響就不要留她。每天晚上給二金就夠了。」候補官人按其約定行事,已來往了一個多月。一天晚上,鄰家起火,官人驚慌而起,僮僕皆進屋救衣箱包裹,一人急忙撩起床帳拽被褥,只聽訇然有聲,一個赤身裸體的婦人掉到床下,拿來蠟燭一看,竟是館人的母親。凡是見到或聽到這事的人莫不為之絕倒。

原來,京城那些媒妁最奸詐狡猾,如果遇到候補官人要納妾,便用漂亮女人引逗他,而到時候則用那些看不上眼的女人替換。發覺後,訴訟到公堂的有之。夜暮入門,背著燈光,用扇子遮住面容,等到定情後才發現不對,但卻行曲遷就的也有之。這位老婦人侮於鄉風,竟以身相代。

事後,候補官人訪問街坊四鄰,牆豁處根本沒有這個女人。

官人說:「這是妖女作祟。」裘文達說:「這是那老太婆用妓女來引誘候補官人。」

清江習

《青樓集》:劉婆惜是藝人李四的妻子,與江右的妓女楊春秀是同時的人。劉氏頗通文墨,因而不論是滑稽表演還是歌舞技藝,都遠在同輩之上,很為權貴們推重。劉氏曾一度和撫州常推官的兒子三捨相好;因礙於她丈夫的監視看管,倆人不能隨心所欲。便商量乘夜一同逃走,結果事情敗露,倆人都被責打了幾十大杖。劉氏自感羞愧,無臉見人,便打算搬到廣海居祝途經贛州時,恰逢天下多事,禮部尚書全普庵撥裡調任贛州監郡。此公平日文章政績顯著,但對酒色有癖好。每日公事完畢,都要召集城中士大夫在一起飲酒、歡歌、賦詩。他的帽子上還總願插帶一些花枝、花果或花葉。劉氏聽說此地來了這麼一位風流官員,便去拜訪他。可那全公卻說:「受過刑的婦人,不值得同她見面。劉氏見全公不肯見她,便對守門人說:「我打算去廣海,此一去再也不想回來了,我久聞尚書清明廉潔的美名,如果能讓我見他一面再走,就死也無憾了。」全公聽了她這番話,遂生同情之心,把她召進府中。此時全公的廳堂正賓朋滿座,全公的帽子上插著一枝青梅。在行酒的時候,全公即興吟出《清江引》曲的首句:「青青子兒枝上結。」接著,讓在座的賓朋往下續,可是,卻無人能對,這時,劉氏提著衣襟上前問道:「能容我為您填詞嗎?」全公說:「可以。

」劉氏應聲便續道:「青青枝兒子上結,引惹人攀折,其中全子仁,就裡滋味別,只為你酸留,留意兒難棄捨。」全公聽了,大加讚賞,從此對劉氏寵愛非常,並納為小妾,後來戰爭爆發,全公為朝廷盡忠而死,劉氏也克守婦道,善終於家。

二十八字媒

聶奉先《續本事詩》:趙令疇善於作詞,劉弇的愛妾死了,他念念不忘,趙令疇便寫了首《清平樂》詞:東風依舊,著意隋堤柳,得鵝兒黃欲就,天氣清明時候。

去年紫陌青門,今宵雨魄雲魂,斷送一生憔悴,能消幾個黃昏。

王家有個女兒,聰慧伶俐,父母多次為她挑選女婿,但都沒有成功,一直到了中年還沒嫁人。她曾作一首《吟懷》詩:白藉作花風已秋,不堪殘睡更回頭。

晚雲帶雨歸飛急,去作西窗一枕愁。

趙令疇鰥居,見詩遂前來求婚,人稱為二十八字媒。

小詞為紅葉

《槐西雜誌》:廣東一舉子赴京趕考,過白溝河時,在客舍吃午飯,見有一輛馬車載著一位婦女來到客舍,就住在他對面的屋子裡。吃完飯,那位女子坐車先走了,舉子偶然走進那屋裡,見牆壁上新題了一首詞:垂楊裊裊映回汀,作態為誰青?可憐弱絮隨風來去,似我飄零。滾濠亂點羅衣袂,相送過長亭。丁寧囑汝,沾泥也好,莫化浮萍。

舉子說:「這是妓女的話,有厭倦風塵之意。」遂每日追逐同行,到了京城還讓隨身奴僕記下女子下車之地。後來輾轉物色,竟納為小妾。兩人沒有約定,偶然巧遇,以一首小詩為紅葉,這真是前生的緣分呀!

武昌妓

《抒情詩》:韋蟾曾在鄂州任執政官,因他為政清廉,多得下屬擁戴。在他離任歸鄉之際,他的同僚下屬設盛宴為他餞行。席間,韋蟾揮筆寫下《文遜中的兩句話:「悲莫悲兮生別離,登山臨水送將歸。」之後,他便將筆遞給賓從們,請他們來續下文。座中人皆沉浸在一片悲涼的離別氣氛中,只是觀望默想,無人續寫。過了片刻,一位歌妓眼含淚水站起來說:「我不敢污染貴筆,想口誦兩句,不知是否可以?」韋蟾很驚異,遂讓她口誦。歌妓詠道:「武昌無限新栽柳,不見楊花撲面飛。」在座的賓客無不讚賞她的詩才,韋蟾又讓她依「楊柳枝」詞的曲調吟唱這詩句。宴會因之而盡歡而散。韋蟾贈給歌妓數千錢財,納她為妾。第二天,帶她登程而去。

姚牧庵

《輟耕錄》:姚牧庵是有名的文士,在他擔任翰林學士在旨時,曾在玉堂設宴,並讓歌妓們以舞樂助興。其中一位歌妓秀麗清雅,話語略帶閩地口音。牧庵讓她來到面前,詢問她的身世、際遇。開始這位歌女不以實情相告,經再三盤問,才哭著訴說道:「我本是建寧人,是真西山的後代,我父親在朔方擔任地方官,因俸祿微薄,不夠養家餬口,無奈借貸官銀,以供家用』,由於借債太多,無力償還,只好把我賣人妓院,以至流落於此。」姚公遂讓她坐下,並派人去拜見丞相,請丞相幫忙讓她從良。丞相平素十分敬重姚公,以為姚公要納她為妾,便讓教坊將她削除娼籍。姚公得知該歌妓已脫離娼籍,便對身邊一個名叫黃球的小吏說:「我把這個女子送給你做妻子,你就拜我做父親怎麼樣?」小吏欣然從命。小吏後來升為高官,京城把姚公為他娶妻的事傳為佳話。

按:姚牧庵,名燧,是姚樞的侄子。為政多年,後辭官歸鄉。八十歲那年的夏天,他在家沐浴,有個侍妾在旁邊,他便乘興與她親熱,雲雨之後,侍妾上前拜道:您年紀已老,我倘若有孕,家人一定懷疑,希望您留個標記以備日後驗證。姚公便拿起她的肚兜,題了一首詩:八十年來遇此春,此春過後更無春。

縱然不得扶持力,也作墳前拜婦人。

不久,姚公辭世,而其妾果然懷孕,並生了個兒子,家人懷疑她有外遇,她便拿出那個肚兜,家人見了那首詩,疑惑乃解。

聶勝瓊

《青樓記》:聶勝瓊,是宋朝京城有名的妓女,天資聰穎敏慧。李之問來京城時,一見到她,就很喜歡,倆人遂結為相好。等到李之問要離開京城,勝瓊特地在蓮花樓設宴為他餞行。

分別十天後,勝瓊又寫了一首《鷓鴣天》詞寄給他,傾訴自己的思念之情,詞中寫道:玉慘花愁出鳳城,蓮花樓下柳青青。清樽一曲陽關調,別個人人第五程。尋好夢,夢難成,況誰知我此時情。枕前淚共簷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

李之問接到這首小詞,甚為珍愛,把它藏在箱子裡。可是,待到他抵家後,小詞卻被妻子看到,遂詢問其來歷。之問素知妻子通情達理,寬厚仁和,便把事情的原委全都告訴了妻子。

妻子愛其詞語句清俊雋永,就將自己的妝奩拿出來賣掉,用所得的銀兩資助丈夫把聶勝瓊娶回家中。勝瓊嫁到李家後,便減其妝飾,小心謹慎地侍奉李妻,一家人始終和睦相處。

楊越漁

《嘉泰志》:越漁是楊翁的女兒,容貌非常漂亮,並會作詩,只是每次寫詩不超過兩句,人們感到奇怪,問她:「你作詩為什麼不能終篇呢?」越漁回答說:「只因情思纏綿,寫完兩句思緒就不寧了。」有位姓謝的書生前來求婚,楊翁說:「我的女兒應該嫁給王侯公卿,你怎麼能行。」謝生說:「常言道:『少女少郎,相樂不忘;少女老翁,苦樂不同。』哪有少年就作公卿的呀!」老翁說:「我女兒作詩只寫兩句,你要能把它們續完,並能符合她的心意,我就將她許配給你。」遂把女兒的詩拿給謝生看。這前兩句詩是:「珠簾半床月,修竹滿林風。」謝生續道:「何事今宵景,無人解與同。」越漁看了謝生的續詩,不禁感歎說:「這是上天賜給我的丈夫呀!」於是,便結為夫妻。七年後的春天,越漁忽然題了兩句詩說:「明月易虧輪,好花難戀春。」謝生驚訝地問:「為什麼作這種不吉利的詩?」越漁說:「你別問,只管續之。」謝生應聲續道:「常將花月恨,並作可憐人。」越漁隨之說:「逝水難駐,千萬自保。」即以手枕謝生膝蓋而亡。

四十年前二十三

《西湖志余》:宋高宗紹興年間,福建解元(科舉時,鄉試第一名稱為解元。——譯者注。)陳修,赴京考試時名列第三,此時考題是作一篇《四海想中興之美》的賦,陳修在其賦的第五韻中寫道:「蔥嶺金堤,不日復廣輪之大;太山玉牒,何時封禪之塵。」當時,各郡縣的考卷多經皇帝審閱,高宗見其聯,頗讚賞,親筆將它書寫成條幅,貼在宮殿的牆壁上。等到放榜唱名時,高宗問:「你便是陳修?」並背誦此聯,隨之淒然流淚。高宗又問:「你有孩子嗎?』』陳修回答說:「我今年六十三歲,尚未娶妻。」高宗便下詔讓宮人施氏嫁給他,並賜予豐厚的嫁妝,施氏年二十三。世人開玩笑說:「新人若問郎年幾,四十年前二十三 。」

虎媒

薛用弱《集異記》:唐肅宗乾元初年,吏部尚書張鎬被貶為宸州司戶。先前,張鎬在京都時,將次女德容許配給僕射裴冕的三兒子,即前藍蘭尉裴越客。已經商定了婚姻,但因張鎬被貶,遂將婚期改在第二年的春天。

到了第二年春,越客備好行裝,前往庚州,準備完婚。張鎬聽說越客要來,深為高興,命令家人在花園設宴擺席遊園歡慶。德容也隨姑姑、姨姨、妹妹等來花園遊玩。康州多為山地,竹林茂密,猛獸繁多。太陽將要落山時,來赴宴遊玩的人說說笑笑、或前或後地準備回家,忽然一隻猛虎跳了出來,背起德容跑進密林中。人們又驚又怕,趕忙跑去告訴張鎬。此時,夜色已晚,全家號啕大哭,不知如何是好。等到天亮,便派了好多人到山野間去尋找屍骨。可是,遠遠近近找了個遍,也沒有一點蹤跡。

就在事情發生的當晚,越客行船來到離宸州城二三十里的地方。他還不知道未婚妻被猛虎掠走這回事。乃與十幾個僕夫登岸前行,其船也隨之向前駛去。走到離州城還有二三里地時,越客和僕夫便來到水邊的一間板屋中休息。板屋裡有床,僕夫掃了一掃,就立即讓越客睡下。僕夫們排列在屋前屋後守衛。:不久,從林子裡傳出有東西行走的聲音,僕夫們都屏息靜氣地觀察著,微月之下忽然看見一隻猛虎馱著一個東西來了,僕夫們都很慌恐,一塊叫喊起來,並拍打著板屋,猛虎置之不理,慢慢地朝板屋走來,片刻之間,來到板屋旁臥在地上。留下所背的東西,跑人山林中。有個膽子大點的僕從走上前去偷偷一看,說:「是個人,還有點氣。」越客便讓僕從把她抬到船上,並催促划船的人趕快解開纜繩啟航,然後點著燈燭細看,竟是一個十六七歲的漂亮女子。其容貌衣服,絕非鄉間女子所有。

越客很詫異,派一些婢女看護她。雖然該女子髻雲披散,衣服破碎,但身體一點也沒損傷。婢女們給她灌了點熱水,她也略微能喝人口中。過了許久,她的精神好轉,睜開了眼睛。婢女們跟她說話,她不敢答應。後來,從郡中來的人都說張尚書的二女兒昨夜遊園,為猛虎吃掉了,現在還到處找她的骸骨,一直沒有找到聽到的人把這事告訴了越客,越客便讓婢女用此事詢問德容,德容痛哭不止。越客登岸之後,就來到張鎬家報告所遇奇事。張鎬聽後,即躍馬而至岸邊,父女相見,既悲又喜,遂一同歸家,婚禮如期舉行。自此以後,這裡的百姓常常建立虎媒祠,現在還有殘存的。

吾為卿媒可乎

彭乘《墨客揮犀》:柳開治理蔡州時,他的部下有個叫錢供奉的,錢父奉朝廷之命,到京城做事。一天,柳開來到錢家,見其書房牆壁上畫著一幅美人像,便問:「畫的是誰?」錢供奉回答說:「這是我的妹妹,已長大了。」柳開高興地說:「我喪偶多年,喪期已滿,願娶她為繼室。」錢供奉說:「等告訴我父親,才敢談論妹妹的婚事。」柳開說:「憑我的才學,不會使你們錢氏之家受辱。」遂強送聘禮,還沒到十天,就逼其成婚。錢供奉不敢拒絕,便上京稟報父親,錢父遂上殿面奏皇帝,控告柳開搶劫民女。仁宗皇帝問他:「你認識柳開嗎?

」錢父回答:「不認識。」仁宗皇帝說:「那是個傑出人才,你家可謂得嘉婿了,,我為你作媒可以嗎?」錢父不敢再說什麼,只好拜謝而退。

氤氳大使

《清異錄》:朱起,家住陽翟,年值弱冠,風流倜儻,姿韻爽逸。伯氏虞部有個妓女,名叫寵寵,長得艷秀明媚,朱起甚鍾情於她。寵寵好像也很喜歡他,只因妓館、庭院不在一處,出入不能隨心所欲。一天,朱起來到郊外,看見一個頭戴青巾,身穿短袍,挑著藥籃的人,那人仔細打量著朱起,說:「你幸虧遇到我,否則危險了。」朱起聞聽此言,十分驚異,急忙下馬作揖施禮。青巾人說:「你有急事,說了我能幫助你。」朱起又拜了兩拜,便把寵寵的事告訴了青巾人。青巾人聽罷歎息著說:「管理世上人陰陽交合的部門是繾綣司,其長官是氤氳大臣。凡是姻緣冥數該相合的,要有他們那裡發放鴛鴦牒才能結成同心,不論是明媒正娶的夫妻,還是納為側室、買笑偷情;也不論是華夏之人與夷狄外族聯姻,都是一樣的。既然你相信了我,我就幫你辦好這件事。」臨走時,青巾人從藥籃裡拿出一把扇子交給朱起說:「這是有名的坤靈扇,當你去跟寵寵相會時;只要用這把扇子一遮,別人就看不見你了。從現在起,再有七天你們就可以如願以償了。只是你們僅有十五年的緣分。」朱起回到家中,七天後依青巾人的指教行事,他人果然視而不見,因而得以與寵寵自由來往,十五年後,寵寵染病而亡。

回回偈

《堯山堂外紀》:元順帝至正年間,明州有位名叫柳捨春的女子,長到十六歲時,患了一場重病,遂到延慶寺關王廟祈禱,病竟痊癒。於是,她繡了一個旗旛到廟中酬謝神靈。此寺中有位年輕的和尚,頗聰明敏慧,當他窺見柳捨春的花容月貌時,頓生悅慕之心。無奈寺中法戒甚嚴,不能輕舉妄動,他便把柳捨春的姓名巧妙地編排進祝告詞中,在佛前吟誦,並取名為《回回偈》。其詞道:江南柳,嫩綠未成形,枝軟不堪輕折取,黃鸝飛上力難禁,留取待,春深。

柳捨春也是很聰明的女子,聞聽此詞,深感遺憾,回家後便將此事告訴了父親。此時,明州地面屬方國珍統治,柳父便向方國珍控告小和尚欲有他圖。方國珍便派人將小和尚抓到宮府,經審問知道他姓竺,名月華。方國珍又讓工匠做了個大竹筒,準備把小和尚裝到竹筒裡沉到江中。並對小和尚說:「你喜歡作偈詞,現在我也取你的姓作一首,送你魂歸東流。」於是,吟道:江南竹,巧匠作為筒,付與法師藏法體,碧波深處伴蛟龍,方知色是空。

小和尚知道死期臨頭,便惶恐地向方國珍磕頭求饒說:「死,是我罪有應得,但請您允許我再說一句話。」方國珍同意了他的請求,小和尚便又吟道:江南月,如鏡也如鉤,如鏡不臨紅粉面,如鉤不上畫簾頭,空自照東流。

國珍知道小和尚是借自己的名字哀歎自己的命運,遂生惜才、憐才之心,便笑著放了他。並下令讓他留發,作主把柳捨春許配給他。

選婿窗

《開元天寶遺事》:李林甫有六個女兒,長得各有姿色,同朝官貴多有求婚者,李林甫都不答應。他在廳堂的牆壁上開了個小窗,窗台上放了些工藝品,窗戶用細紗遮擋。平日裡讓六個女兒在窗下玩,每當有貴族子弟來謁見時,林甫就讓女兒從窗中偷看,然後挑選稱心的人,女兒選中後,林甫就把女兒許配給他。

周商女

《虎薈》:義興山有一戶姓陳的人家,一天傍晚,有隻老虎突然來到門口咆哮,並扔下一個東西,然後離開了。陳家人一看,竟是一隻肥羊。於是,他們便把羊抬回家煮著吃了。但他們又擔心老虎再來尋找丟下的肥羊,便找來一隻瘦羊放在門口,作替代物。到了晚上,老虎果然又銜著一樣東西來了,並不斷地大聲咆哮。等老虎再一次離去時,陳氏快步跑去察看,原來這回老虎銜來的是一位年輕姑娘,雖然衣服鞋襪已經破爛不堪,但容貌卻依然嬌艷非常。一家人趕快把姑娘攙扶進屋,過了好久,她才緩過氣來。她對陳家人說:「我是江陰周姓商人家的女兒,隨母去上墳,不料被虎撲倒,我以為這回肯定會叫老虎吃掉,想不到被帶到這裡。」陳氏婦人為她換上潔淨的衣服,又給她端來飯菜。隨後,婦人讓她做針線,做得很有條理。婦人見此,便試探著問她:「你既然無家可歸,肯作我的兒媳嗎?」姑娘拜謝道:「我承蒙您一家搭救,才死裡逃生,怎麼能不聽從您的心意呢?」陳氏便讓她做了小兒子的媳婦。

商女甚勤儉,陳家大小都很喜歡她。過了十二天,商女的父母聞訊找了來,見到女兒十分高興,說:「我女兒原來並沒許配給人,現在我們很願意與您家結為婚姻。」於是,陳家大擺宴席,請來親朋好友,慶賀這樁喜事,其後,陳周兩家來往密切,如親生骨肉。當時人們都說這樁良緣是老虎做的大媒。

柳亭亭

《清代聲色志》:太平天國之後,曾國藩鎮守金陵(今南京),上任後,他便恢復了秦淮舊觀,於是,釣魚巷中,又漸漸有了一二名妓女。十年後,則青樓繁密,生意十分紅火。

柳亭亭是吳聞人,她的父親也是有名的秀才。她自幼接受父親的教誨,能填詞作畫,並深得古人遺法。父親去世後,家中貧困不堪,繼母又虐待她,而後母所生的弟弟,更是陰賊險狠,竟然設計把亭亭賣到妓院裡,當時亭亭才十四歲。亭亭見是妓院,拚命哭叫,也無濟於事。鴇母先是百般誆誘,繼爾棍棒加身。不得已,只好以賣笑為業了。但她擇人甚苛刻,一時間聲價冠於秦淮。不是盛名之士,即使是想求她在一塊飲酒,也不行。至於她的詩畫則貴如拱璧。亭亭發黑如漆,透著天然的美。開始時她不帶金釵銀珥,只在髮髻上點綴幾顆明珠,珠光照眼,更顯得烏髮之美。她的嘴、臉也非常漂亮,一笑頓生百媚。金陵的遊客都說:「亭亭的面頰不能輕易地讓風吹日曬,風一吹就該起皺紋,日一曬就會變黑。」

宣城人姜瑰,字元玉,他的父親淑善正在等候補南都知州的官缺。姜瑰十八歲,隨父親住在南京。父親對他管教甚嚴,不許他隨便到外邊遊玩。姜瑰人長得很瀟灑,文章也瑰麗,恰如其名。他的同學李碧泉是個浪蕩子,李的父親曾為溧陽知縣,因貪贓枉法被罷了官,然而家中卻頗富有。他看姜瑰年紀輕而且老實,便打算把他騙到亭亭家,將他介紹給亭亭,使亭亭為他神魂顛倒,然後再告訴淑善,讓他出面干涉,斬斷他們的情愫,來使亭亭難堪。時值三月初三,李碧泉見淑善奉公函到別的縣辦事,便來邀姜瑰去游春。姜瑰開始不去,架不住李碧泉軟磨硬纏,他才跟著李碧泉來到了亭亭家。這一天,亭亭剛剛頂撞了一個貴客,心裡不痛快,便緊閉房門,客人來了,也不讓人通報。李碧泉歷來黠詐,見此情形,就高聲對侍者喊道:「宣城的姜瑰懷著一片誠心來求見柳姑娘,如果姑娘真的崇尚風雅,就能賞臉;否則的話,我就會認為你是虛有其名,不敢拜訪你了!」姜瑰極力阻止他這樣做,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亭亭聽了李碧泉的話,十分驚駭,立即請他們進來相見。亭亭見姜瑰眉清目秀,不禁傾心愛慕,便留他和李碧泉喝茶。姜瑰初入妓館,又欣羨亭亭的美貌,竟不知該說什麼話好。亭亭問:「剛才在院子裡喊話的,就是姜公子嗎?」姜瑰面紅耳赤,許久才回答說:「這並非我的意思,是同學李公子為我介紹的。

」亭亭看看李碧泉,又看看姜瑰,很喜歡姜瑰誠實不騙人的品性,便說:「剛才李公子以風雅奉推姜公子,想必姜公子是飽學之士,我這裡有張倚扇小照,乞請姜公子一吐珠玉之言。」

說罷,侍兒果然拿出一張小像。畫面上,亭亭在畫欄風柳之中玉立,身旁是瑤軒曲檻,極有風韻,署名為天台山人手制。姜瑰看了畫像、靦腆地不肯落筆。李碧泉一個勁兒地催促他,他才草草地寫了兩首詩:其一云:芙蓉夾幕生春陽,篆紋微裊雲屏深。

看桃削骨風中立,斜陽倚扇愁沉沉。

其二云:

陌頭燕影垂楊綠,一縷柔情上湘竹。

相思莫畫敬亭雲,好繡鴛鴦三十六。

亭亭見了姜瑰為她題的這兩首詩,很高興地說:「今天是上巳日,清早起來就有個鹽商及詩社名流派人拿著信札叫我去,我討厭他們那種輕浮張狂的樣子,婉言謝絕了他們。我這裡條件也不算太差,能否在此喝一杯?我願吹簫來給你們陪酒助興。」李碧泉說:「洞簫淒涼,不如琵琶。」亭亭說:「那好,我就彈琵琶。」飲酒時,亭亭時時詢問姜瑰的家世,姜瑰在美人兒面前言語變得遲鈍起來,並且不會說謊,便向亭亭談起了家世。他告訴亭亭:「父親對我管教極嚴,今天適逢老父奉公文到鄰縣辦事,我才有機會被李公子帶到這裡。」柳亭亭聽了他的這番話,為他的誠實所感動,也更為喜歡他。酒過半巡,亭亭拿出琵琶彈了起來。指端如風雨驟至,琮琤之聲灌耳。

不久,聲調一轉,變為昭君出塞之音。淒惋怨慕,聞者莫不心酸滴淚。姜瑰端著酒杯,凝視著亭亭,竟忘了飲酒。亭亭放下琵琶對姜瑰說:「酒涼了!」姜瑰才吃驚地說:「我聆聽你的琵琶聲,被它迷住了,把酒給忘了。你真是天上仙女下凡,不是人間所生啊!」亭亭微微笑道:「來自天上,落人污穢處,也不為福。」姜瑰又驚訝地說:「你有絕世風姿,受到人們的仰羨,乃如鸞鳳,怎麼能說處身污穢中呢?」亭亭悲傷地告訴姜瑰:「你是忠厚老實之人,不熟悉風塵中的事,那些追求我的人都是慕色而來,假如有一天我不幸病臥床上,或者容顏衰老,就不會有人來我這裡了,他們會像扔一件無用的東西一樣把我拋掉,不再靠近我。今天尊我為天仙,轉眼間就會視我為鬼魅。而我也沒有必要去看他們假哭詐泣的嘴臉。」姜瑰還是不明白地說:「古人不是說駿骨千金嗎?你何必煩惱自己呢?

」亭亭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而李碧泉則暗笑不止。酒,亭亭又與姜瑰約定日後相會的日期。姜瑰說:「老父家教甚嚴,如果能夠脫身,我會來接你的。」分別時,亭亭拿出一把自己題詩的扇子,贈送給姜瑰,扇中墨跡豐艷流暢,變化多姿,顯然是學書唐代大書法家褚遂良之作。姜瑰把扇子珍藏在身上,回到了家中。當天夜晚,姜瑰輾轉不寐,他心裡清楚,自己是家中的獨子,身負傳宗接代的重任,不能娶妓女來斷了祖宗的香火。

況且,嚴厲的老父也決不能答應。只是亭亭這麼眷戀自己,我怎麼能這樣無情呢!百思不能自解,只有忍受著折磨。此時,淑善已出差歸來,總督很賞識他的才幹,留他在署裡作文書,因而淑善每日早出晚歸。亭亭也時常寄信來,姜瑰問題背著人回書作答,但是,始終不敢去。一天,亭亭忽然又派人送來一封信,信紙挺大,約一尺來長,可是上面僅有寥寥數語:「身患重病,請您速來相見,如果稍微遲慢,就來不及見面了。」

姜瑰見了信,大為驚駭,顧不得多想,就直奔亭亭家。到那兒一看,原來亭亭誤服了劇烈的藥物,喘息不止。當她看到姜瑰來了時,含著眼淚笑了,凝視了他好久才說:「姜公子果然想買駿骨了!」姜瑰失聲痛哭,拉著亭亭的手,要來藥方細看。

看了一會兒,姜瑰說:「這藥方開錯了,家父素精中醫,我也略知一二,你的病不應服升散之劑。」說著,便為她另開了一個處方,讓人即刻去取藥。亭亭哭著說:「公子對我如此關切,就是為你而死,我也心甘了。」藥取來後,姜瑰親自為她煎熬,並坐在她的身旁餵她喝了下去。亭亭生病時,妓院的人都以為她患了傳染病,便都躲得遠遠的。姜瑰見沒有人在她身邊伺候,就趁父親到公署時來,傍晚時在父親沒歸的當口回家。為亭亭端水做飯,扶持陪坐,像一對小夫妻一樣相處。十幾天後,亭亭的病痊癒了,她想留姜瑰住一夜。姜瑰說:「情愫相感,難道僅僅是為了這些嗎,我不多說了。我的父親治家嚴格,決不會允許我這樣做。如果我們心心相印,就等以後再說吧!」亭亭說:「經過這次災難,人情歷歷已見,我決不再幹這賣笑的事了。我今年二十一歲,大您三歲,我心甘情願作您的婢妾。

我原本有些積蓄,再加上典賣的金銀首飾,合在一起尚有兩萬多兩銀子,我想在青溪之畔租一間房屋,擺上茶碗,安下琴床,作為您的別墅,請您允許我對您發誓,我這身子自此以後永遠屬於您,不再為他人所有。您什麼時候想來,就可以馬上來。

姜瑰被亭亭的話感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擁抱著她親吻而別。

亭亭和姜瑰的一舉一動,李碧泉都歷歷知之。姜瑰也忠誠老實,李碧泉只要問他,他就全不保留地對他說一遍。李碧泉當初就沒懷好意,現在更是妒念萌生,噁心頓起。遂至公署面見淑善說:「先生您每天為公事奔忙,您知道您的公子被娼妓誘惑了嗎?」淑善說:「鄙人雖疏於家范,但也未曾放縱對兒子的管教,讓他隨便遊蕩,你說他被娼妓引誘,那娼妓是誰?

」李碧泉說:「就是那個柳亭亭。」淑善吃驚地問:「我曾在公子齋中見到一封長箋細書,是仿寫褚遂良的真跡,下面署名柳亭亭,你說的就是她嗎?」李碧泉說:「是的,正是她。」

淑善又問:「還有一面扇子,上面臨摹著著名山水畫家龔賢的山水畫,也署或亭亭,她們究竟是一人,還是兩個人呢?」李碧泉回答道:「柳亭亭也工於繪畫。」淑善歎息道:「風塵中竟有此才智出眾的人,怎麼與我的兒」子好上了。勞您忠告,我當禁止他們往來。」李碧泉退下後,淑善自言自語道:「一定是這個傢伙把我兒子騙了去,隨後又生忌妒之心。人們對家教往往有不正確的理解,認為用強力來矯正愛子的天性就是賢良的教子方法,以至於使他們相思瘦損,生命殘毀。如此以來,後悔也晚了。現在亭亭既然喜歡我的兒子,我當成全他們。人們都說妓女不能生育,其實那都是經脈紊亂造成的,我精於婦科,為她調治調治,一定能生養孩子。如果亭亭甘心作小妾,就讓她作,如果不同意的話,古人娶妓女作妻子的也不少,並不單單是我的兒子。」主意已定,便徑直來到亭亭家,自報家門。亭亭一聽是姜瑰的父親來了,嚇得戰戰兢兢,不敢出來面見。淑善對婢女說:「你去告訴亭亭,我不是吃人的怪物,我此次來是為我兒子訂婚約的。」亭亭一聽,慌忙奔了出來,跪在淑善面前說:「我如果不是公子的處方相救,早就命歸黃泉了。所以冒著死亡的危險打算終身侍奉他。沒想到大人滂義擴仁,竟能讓公子容納我。亭亭願意永作他的婢女,侍候他一輩子,不敢說什麼匹配的事。」淑善笑著說:「姑娘不要這樣說,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拯救我的兒子,不讓他為相思而死。你今天先搬家,我當在句容縣為你們安排成親。句容縣的縣令,是我的親戚,在那裡舉行婚禮,沒什麼麻煩,這裡耳目太多,他們要是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是我所不願意的。」亭亭見淑善想得如此周到,內心萬分感激,跪在地上磕頭不止。淑善說:「我先不告訴元玉,你親自去見他,詳細地對他說說我的打算,這樣一來,我們的父子之情會更親密。」亭亭只能唯唯應答,說不出別的話來。

當天傍晚,淑善沒有回家,亭亭坐車來到姜瑰的家。姜瑰見亭亭來了,嚇得牙齒震震作響,驚慌地說:「這太危險了,太陽一落山,我父親就該回來了,你怎麼能冒死而來呢?」亭亭笑著告訴他:「你別害怕,我到這兒來是你父親的命令。」

於是,將他父親的話詳詳細細地告訴了姜瑰。姜瑰聽後,竟不敢相信,以為是在做夢。他上前抱著亭亭,從頭到腳撫摸了一遍,又出來看看天空,再回屋瞧瞧傢俱,還拿著鏡子照了照自己,然後才說:「看來這絕不是做夢了!哎呀,我父親對我的恩情真是比天高比地深了。」亭亭說:「是這樣,父親的恩德無可比擬,也只能與天地相比。」

第二天,淑善回到家中,見到姜瑰笑了笑。姜瑰伏在地上不敢抬頭看他的父親。淑善說:「我已經不能用正心誠意的學問來勉力教育你,而你又是我的獨子,我要是硬性干涉你,使你中道夭折,又有什麼好處。亭亭也是閨秀中的佼佼者,我一生行善,不愁沒孫子。我打算讓你們在句容縣舉行婚禮,你去告訴亭亭,讓她選個好日子就行。」姜瑰被父親的寬廣胸懷感動到痛哭流泣。

後來,亭亭與姜瑰在句容縣成了親,夫婦諧美,竟生了三個兒子。

新柳

《清代聲色志》:天台的無住法師,本姓錢,是仁和人。

他生而聰穎絕世,九歲那年,曾賦《白桃花》詩二十首,把在場的人都震住了。十六歲時,他母親去世,過了兩年,父親撒手西歸。法師悲痛萬分,抑鬱不能自拔。他有個朋友王某,文才不如他,但心地善良淳厚,王某見他終日悶悶不樂,便去勸說他,讓他到外面闖蕩闖蕩,散散心。適逢有位熟人在津門作官,招法師去幫助處理府中的事,法師便乘船前往。剛出甬東口岸,就遇到了風暴,洪浪拍天,潮水翻滾,漂泊了一晝夜,才僥倖到了吳淞口,可是船已經毀壞了。法師拿著行李上了岸,又溯江而上,到了揚州,然後從清淮陸行抵達了津門。在津門住了兩年多,辭退了幕友之職,南行到了江寧。此時,王某也因參加科舉考試到了江寧。久別重逢,握手甚歡。一天,兩人偶然到秦淮遊玩,見到一個叫新柳的小妓,溫文爾雅,又嫻熟文字,好像是良家女子。法師很喜歡她,不久就密切往來,恩愛之情,遠勝於畫眉描眼,然而卻沒做什麼過分的事。

一天,法師又來到新柳住地,侍者說她患病不接客。法師想進去探問,又以別韻事拒絕。法師很疑惑,便直突而入,只見几案放在院子裡,上面擺著香爐,煙霧繚繞,新柳正姍姍走來正拜,口中還唸唸有辭,不知說的是什麼。法師見此情狀,更為不解。新柳見有客人來,驚慌地起身,低鬟俯首,默默無言,而眉眼青青,好像剛剛哭過。法師慢聲細語地詢問她,她不回答;再一問,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這才告訴法師,她祭祀的不是別人,是她原來的主人。法師這才知道,新柳本是淮州人,十歲時,父母因家中貧困,無力扶養,把她賣給了高氏。高氏也是世家望族,因在浙江做官,便把家安在了浙江。

高氏有個女兒名叫夜姑,十二三歲,她一見新來的女孩,便很喜歡,遂為她取名新柳,讓她做自己的貼身丫環,並教她識字刺繡。夜姑年齡稍大些後,喜歡到處遊玩,尤其熱愛西湖的山水,一年能往返多次。有時來了興致,還題上幾首小詩來抒情。由此以來,夜姑的敏慧才能遠近聞名,而登門求親的也絡繹不絕。

她的父母很挑剔,一定要找一位才貌足以與夜姑匹配的才行。

因此,雖然求親的不少,但也沒有談妥的。夜姑十六歲那年,在西湖撿到一本詩稿,不知是什麼人丟失的。只是在詩稿上貼了一張俊美的少年像。夜姑得到那本詩稿;便把它珍藏起來,每天都閱讀幾十遍。乃至燈前枕畔,信口閒吟的都是稿中詩,又和詩數百首。不久,夜姑患了病,而且什麼藥都無效用。高翁來探望女兒病時,在床頭發現了那本詩稿,這才知道女兒生病的原因。於是,趕忙請來媒人,讓她們按照書中小像尋訪。

查訪了好久,終於找到了寫詩人。但此君父母剛剛亡故,不能議婚,高翁也只好先作罷。

光陰荏苒,不覺已一年有餘,高翁估計寫詩人服喪期滿,便又派媒人去提親。豈料媒人回來稟報說:「他在前往天津途中落水身亡。」這時,夜姑的病更加嚴重,伏在枕頭上對父親說:「我先頭為詩中人病,今為詩中人死了。我死之後,一定把這詩稿同我一起埋葬,也許因一念之姻緣,或許還有相見的日子。」高翁痛苦地答應了女兒。夜姑死後,她的母親也因悲傷過度而亡故。不久高翁續娶了某氏,某氏性情凶悍乖戾,常常無故責罵新柳,高翁偶爾與新柳說幾句話,某氏就懷疑他們有私情,所以,乘高翁外出之機,就把她賣到北裡,到現在已一年多了。今天適逢夜姑忌辰,她不忘舊時恩義,焚香祭典,沒想到被法師撞見。新柳又把收藏的小照拿給法師看,法師看了像片,不覺淚如雨下,強忍悲痛,問新柳:「你還能記得詩稿中的詩嗎?」新柳說:「稿子現在見不到了,但我的主人生前天天吟詠,我聽得多了,現在還能記得幾聯,『因緣有相天難問,清靜無身業孰胎』就是稿中的詩句。又有《採蓮曲》說:『休看姿貌似花虹,須識蓮心同妾苦。』這都是一些零散的詩句,全篇的記不得了。」

第二天,法師在秦淮大宴賓客,把新柳也請了來。問她說:「你願脫離風塵嗎?」新柳本來是求之不得,見法師問她,便立刻應允說:「願意!多謝公子。」法師又把王某叫到面前,問新柳:「我把這位公子介紹給你好嗎?」新柳沒說話,法師又接著說:「此君雖然現在是位窮書生,但忠厚有福相,你跟了他,保管不虛度一生。」於是叫來鴇母,問新柳的身價,鴇母索價三千,法師便從懷裡掏出三千兩銀子的支票,放在案几上。又叫了一輛車,把新柳載到旅館,就在那兒為王某和新柳成了親。酒喝到高興處,法師對二人說:「我的生平知己,竟不知是閨閣中人,可惜錯過了機會。現在她人已死了,我還有什麼歸宿呢?柳娘子能為我的知己盡力,我不能報答知己,今天聊以報答你!」說完,就起身離開宴席。走了幾步,又回頭對王某說:「一個月後,你到靈隱寺看我!」王某在一個月後帶著新柳到了靈隱寺,見法師已剃髮為僧徒了。

杏綃

《清代聲色志》:杏綃,是武林的名妓,十七歲。她姿容俊美,善於應酬,談笑詼諧,常使一座風生。關鍵時,她又矜持自重。平日裡,她與那些王公貴人、富商豪紳談詼狎弄,無所不及,等到留宿接客,即使是積金為山,也很少應允。因而,是愛戀的多,親暱的少。鴇母要是強迫她接客,她就拿著繩子,端著毒藥發誓。鴇母也奈何她不得。

白下的黃公子,家世顯宦,少負才氣,佚蕩不羈,因經商來到錢江。一見杏綃,就心生愛意,杏綃也與他親密。公子想讓杏綃陪夜,杏綃說什麼也不肯,如果逼得急了,杏綃就聲色俱變。儘管如此,公子還是控制不住自己,每天都到她的化妝間去,與她說說笑笑,想以柔情蜜意打動她的心。杏綃若是喜歡什麼,不用她開口,公子就事先準備好,奉獻給她。這樣過了一個多月,杏綃歎息道:「我是一個低賤的人,不敢以卑賤的身軀玷污公子。您對我如此用情,不怕人笑話你癡嗎?」公子說:「那又有什麼關係,我自鍾愛你,這只不過是我對你表達愛的一種方式。」杏綃為他的誠心所感動,這才與他相好無間。後來,公子向杏綃流露出金屋藏嬌之意,杏綃微微皺起眉頭,不說話,再追問,她則顧左右而言他。

一天,有位美貌的少年來到可綃所在的妓院。只見他從容瀟灑,眸子澄澄照人,戴著貂皮帽,穿著金鼠裘,翩然直人室中,握著杏綃的手端詳審視良久然後說道:「果然名不虛傳。

」杏綃驟然見到少年,很驚詫,覺得平生沒見過如此美男子,不禁為他神不守舍。兩人相對好久,少年才離去。少年走後,杏綃再找公子,婢女說:「他早巳先走了。」自此以後,公子竟再也沒露面。而美少年則隔一二天來一趟,來了以後,一定與杏綃長談。每次都是太陽剛出就來,日頭落山才去,杏綃為之而悵然不快。

杏綃素懷擇人而事之的念頭,因黃公子情意濃烈,不忍推辭,但卻非本心。現在見了少年,則極力奉迎他,惟恐他不來。

杏綃對待少年的心情,就像公子對待她一樣。時間很久了,公子音信杳然,而少年也不像以前那樣常來了。杏綃派人探尋,都不知他從哪兒來。少年來時,杏綃曾問過他,他是笑而不答,只絮絮叨叨說些情話。杏綃請少年為她解下玉珮,作為定情之物,少年假裝不明白,等她再說時,少年忽然臉色慘變,神色黯然地說:「今生恐怕沒有這個福分了,來生或許可以。」說完,歎息不已,杏綃不禁淚如雨下。少年拿出羅巾親自為她拂拭,杏綃覺得一縷幽香從袖中飄出,心神為之蕩漾,幾乎左右不了自己。少年又安慰了她幾句才走。杏綃有吐血的疾病,現在更加嚴重。從冬到春,少年竟一直沒有露面,杏綃怨啼悲悵的心情可想而知。正月剛過,少年忽然來了,見杏綃患病,知道是為他而病倒的,便安慰她說:「我以前說的話不過是跟你開玩笑,原來我擔心的障礙,現在都已設法解決了,如果你能跟從我,我願聘求你,我們兩人永不分離。像這裡這樣狐綏鴇合,未免輕褻。」杏綃一聽很高興,病日有起色。二月十五日晚,少年派人抬來花轎,迎她入門。杏綃進了少年的宅院,只見雕樑畫棟,儼然是個大戶人家。奴僕婢女前擁後護的多達幾十人。花轎抬到台階前,杏綃走出花轎,少年已慢步走來相迎。

少年拉著杏綃的手走進內室。室內棉被方枕,精緻柔軟異常;案几上的陳設,牆壁間的字畫,皆精麗無比。忽然橐橐的腳步聲從外邊傳來,當這人走進來,杏綃一看,竟是黃公子。少年笑著說:「我這媒人來了,公子如何酬謝我?」杏綃大吃一驚,公子則為之赧然,忙催促身邊的人趕快的少年換衣服,轉眼間,少年就變成了一位流麗莊嚴,容光艷郁的少婦。此時,杏綃才知道這少年就是公子的夫人王氏。當天晚上,公子向杏綃詳細道出了事情的原由。

王氏長得很漂亮,但性情忌妒,她喬裝成少年,本來是想偵察丈夫的行蹤,不料被杏綃吸引住了,竟心有所動。公子為此不敢去見杏綃,回到家便病倒了。而杏綃不瞭解夫人的用意,也被相思所困擾。後來,夫人也後悔失策,就趁機做了月下老。

《古今情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