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節

  「啊?」小男孩突然尖叫一聲,「你是小活佛!阿爸說,見了你要行大禮。」說完,慌不迭地對著小喇嘛五體投地行起禮來。
  楚風見到這一幕,只覺得荒唐滑稽。兩個都是孩子,卻要一個對另一個行大禮,這樣的行為像他這樣對宗教不感興趣的人無法理解。但他也不願去干涉別人,乾脆翻身躺下,兩眼望天。
  反正自己都是快要死的人了,不管是頭痛而死、燒死、窒息而死,還是被高溫烤死,都無非是一個死。如今既然已經陷入了這樣的一個絕地,他索性就放開身心,不理身下越來越燙的溫度,不理口鼻之中越來越灼熱的窒息感覺,就這樣微閉雙目,自顧自地想起心事來。
  剛才那個小傢伙真是好樣的,為了自己身後的家,被火燒成那樣了還半步都不肯退。有家的孩子真好!楚風瞇著眼想,自己似乎是一個沒有家的人,連這麼個孩子都知道為了自己的家園奮鬥不息,自己呢?為什麼而奮鬥?只為了活著?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如果是以前,有人對楚風說這些文人的酸詞,他一定會呸回去。可現在,他卻著著實實感覺到了孤獨。
  在這個世界上,他沒有家,沒有親人,而且,很快就連生命也要沒有了。
  他不是一個喜歡自怨自艾的人,某種發酸的情緒並沒有在他心中發酵時間過長,他想起了老師、凌寧、大齊、桑布,還有胖子的那張圓臉。就算這輩子一個親人也沒有,至少,我死以後,他們是會很傷心的吧!這是在聽到「噗通」一聲時,楚風心中的最後一句話!
  凌寧並不知道楚風當時的暢想中居然會把自己排在第二位,如果知道,她還會不會那麼積極地去尋找此人我們不得而知。但眼下,她卻顧不上再想其他,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
  大家剛到特克斯縣城的時候,桑布曾發過一大沓資料,其中就有特克斯縣志中的內容。那裡提到了特克斯八卦城的最早來歷。
  據《特克斯縣志》記載,特克斯八卦城最早出現在南宋時期,道教全真七子之一、龍門派教主「長春真人」丘處機應成吉思汗之邀,前往西域向大汗指教治國扶民方略和長生不老之道。丘處機歷時三年游天山,被途中集山之剛氣、川之柔順、水之盛脈為一體的特克斯河谷所動,以此作為「八卦城」的風水核心,確定了坎北、離南、震東、兌西四個方位,便形成了特克斯八卦城最原始的雛形。
  而目前的城市形制則是七十餘年前,精通「易」理的盛世才岳父邱宗浚調任伊犁屯墾使兼警備司令後,根據這一雛形,親自設計並督建的。本來凌寧以為,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巨大八卦城已經是城市建築史上的奇跡了,沒想到,在唐昧的講解下,這座八卦城的地下,居然會有一座比地上規模更大十倍的地下八卦城。
  「西方屬金,南方屬火,東方屬木,北方屬水。地面上的八卦城是依據坎北、離南、震東、兌西四個方位而建,可是,根據咱們在東南西北四個方位找到的土墩以及其出土情況來看,地底城的方位似乎不是如此。」唐昧將幾張自己手繪的方位分析圖掛在牆上,向大家講解著。
  這幾天,在唐昧的帶領下,考古隊天天有收穫,除了那七座土墩神廟裡出土的黃金器物以外,他們還找到了一座木結構的建築遺址,並在其中找到了一尊沒了頭的陶制神像。
  「為什麼?」威廉聽得很糊塗,「為什麼咱們在土墩裡挖出的東西能證明地底下這座城不是什麼坎北、兌西的方位?」在所有人當中,他的中華文化根底最差,他從沒看過《周易》,就更別提那天書一般的八卦了。
  唐昧真是好脾氣,看了看其他人大多迷茫的眼神,耐著性子解釋:「要從頭跟你們解釋八卦方位與河圖洛書數理之間的關係,我就是再講三年也講不完。我只能這麼說,西方屬金,如果按一般概念,咱們從城的外圍神廟中挖出金屬製品,那麼,這個方位應該就是城西,但在數理上,這個方位應該為九,也就是說,如果有九座土墩,地下城的方位就應該與地面上的八卦城吻合。可惜它們只有七座。這說明,地底城的方位被人動了手腳!」
  「哦!也就是說,原來的西方不是西方了,是這個意思吧?」威廉似懂非懂地反問。這事兒不能怪他,實在是這裡頭的學問太深奧了!
  「那你憑什麼說這地底還有一座八卦城?」凌寧很好奇這個。僅憑目前他們發掘的土墩、木製結構遺址,就能判斷地底下有座超大的八卦城?
  「這個問題問得好!」唐昧還是那樣一副溫和的笑,「其實,這個不是我的考證,我也是聽人說的!」說著,他還將眼神投向桑布。
  「不錯,關於這座城,有一個流傳很多年的民間傳說,幾乎每一個當時人都堅定地相信,他們的腳下還有一座城,一座更牛的八卦城!」桑布出言支持。
  「就憑一個傳說,你……」凌寧張口結舌,面對桑布相當無語,她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質問在桑布拚命使眼色下,只好嚥回腹中。
  「現在不僅僅是傳說了!」唐昧接口,「根據咱們這幾日的收穫,我有九成把握,這個傳說是真的!」說完,他拿了一支紅筆重重地點了一下圖中心位置,「如果地底之城不存在,就沒有必要建這些神廟,供奉這些物品,更沒有必要動這許多手腳,只為隱瞞地底城的真正方位。要知道,不論是東方傳統的方城還是西方慣用的圓城,方位都沒有多重要。只有古老神秘的八卦城,真正的方位甚至能決定入城者的生死。」
  唐昧還有很多沒有說出口的話至關重要,地底八卦城與地面上這個不可同日而語。地面上這個隨意亂闖都沒事,大不了迷路而已。地底那個可不一樣,生門進,有生無死;死門進,有死無生。可他本來就是別有目的才想盡辦法進入到這支考古工作隊中來的,有義務跟他們說得太清楚麼?
  凌寧看見桑布對唐昧的話言聽計從,不停地吩咐人去做這做那,她心中不舒服的感覺越發重了!她只有不斷提醒自己:這個姓唐的,就是要自己猜忌桑布大哥,千萬不要上當!
  「噗通」一聲跳下水的,不是楚風,不是少年希林,也不是那兩位喇嘛中的任何一個,更不是那個小男孩。楚風對濺到自己臉上的微燙的水很有些不滿。這水本來就少了,再要浪費,大家只有死得更快些。
  「啊呀!這水好燙!」只見一個壯漢,以跳下水同樣的速度,飛快地又跳了上岸,那身材、聲音都很熟悉,應該就是分別不太久的炳布。
  「炳布叔叔,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希林還是那麼精力充沛。
  「不是你們留下箭頭讓我往這邊走的麼?」炳布直言快語,引得楚風一陣咳嗽:「咳咳咳!炳布,你看這裡,你要找的小活佛!」說著,楚風將手一指。
  「啊!」炳布一眼看見身披僧衣的小喇嘛,臉上馬上顯出虔誠的神色。他匍匐下自己高大的身子,在小活佛的腳邊,用最卑微的姿態去親吻對方的腳背。
  很快,兩人就開始嘰裡咕嚕地交談,居然用的不是蒙古語,楚風分辨了一下,大約是藏語。很可惜,楚風能夠認識藏文,卻聽不懂藏語,因此對二人交流的具體內容完全「莫宰羊」。
  大約是炳布說的事情很嚴重,小活佛一下子激動起來,整個人很不安,在那裡走來走去,這還是楚風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失態。
  空氣中的焦糊味道越來越重。這個隔火圈的直徑只有四十多米,大家目前都退守在中間,離著火苗至少也有二十多米,可那灼人的熱浪依然好像撲到了人臉上一般。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那直往人鼻腔、喉管裡灌的濃煙,嗆得人眼淚都流出來了。
  楚風從自己的襯衣下擺撕下一塊布子,分出兩小塊,自己用一塊打濕了摀住口鼻,另一塊給了希林。他不是不想管其他人,只是如今這樣的情形,他實在無能為力。眼前一陣一陣發黑的楚風,瞄了一眼圍坐在小喇嘛周圍的幾人,有些歉意地想。
  他已經支持不住了,用盡渾身最後一絲力氣,在小水塘邊躺了下來,腦子裡一陣陣抽痛,眼前的黑暈一圈圈擴散,他覺得自己最後的時光就要來臨,那炙熱的空氣似乎都對他產生不了任何影響。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趁著這會兒還有一絲清醒,他很想回憶自己過往的一生。他本以為自己會百感交集,沒想到,腦海裡居然一片空白。是的,完全的空白,這種空白甚至讓他生出一絲恐懼:不是的,不是的,我的一生,怎麼能是一片空白呢?好好想,好好回憶,我一定有值得回憶的東西。
  他在腦海裡的掙扎,很快反應到身體上。希林第一個注意到他的不對勁,只見他一個人平躺在水塘邊草地上,雙拳緊握,渾身抽搐,脖子上青筋暴起,滿頭大汗。希林著急了,顧不上隨時往自己口鼻裡灌的草木灰,抱著他直喊:「教授!教授!你怎麼了?別嚇我啊!」
  二 夢耶?醒耶?
  楚風已經不能夠感覺自己身外的任何事,他只能茫然地身處於一片空白之中,這個世界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
  他還記得自己什麼都想不起來的恐懼,很認真地在想:我一定能想起什麼來的,努力想。拚命地想。好半晌,徒勞的感覺差點擊潰他,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等等,這種感覺好熟悉,似乎自己什麼時候經歷過。他想,是什麼時候呢?什麼時候我曾經拚命想,卻什麼也想不起來?楚風腦子裡隱隱約約抓住一點兒什麼,可是仔細分辨,那點靈光卻又馬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在他苦苦支撐、精神世界就要崩潰之下,一個稚嫩的歎息聲在他耳邊響起:「唉,相見即是有緣,讓我幫幫你吧!」話音剛落,楚風就覺得自己的腦子一陣刺痛,似乎有人用錐子在鑽自己的頭蓋骨,那種疼痛簡直痛徹心扉,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叫:「啊——」
  「我說,你行不行啊!你別把教授給整死咯!」
  「少打岔。小活佛法力高深,你再說這樣不敬活佛的話,我就——」
  「你就怎樣?揍我啊?來啊!來啊——」
  頭痛過後,楚風隱隱聽到耳邊的聒噪,忍不住伸手揮打了一下:「好吵!」
  聲音戛然而止。
  這時候的楚風腦海裡突然出現一個人,確切地說,「它」不能算是一個人,「它」雖然有人的樣貌、身體,還能做出人類的動作,卻沒有人的情緒,「它」就是那個身形高達三米多的「姆」。
  楚風看著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姆」有些無語,他還很清楚先前是準備在臨死之前好好回憶自己的一生,可沒想到一開始是一片空白,如今卻又出現這面無表情的「姆」。難道在自己心目中,解決這個「姆」的來源問題就這麼重要?他不認為自己是一個這麼熱衷於科學研究的人。
  那麼,為什麼這個東西會出現在自己眼前?楚風有些疑惑,他看了看那呆呆的傢伙一眼,見對方沒有反應,心頭覺得很古怪的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捏捏對方的臂膀。
  等等,我伸手了!楚風此時才恍然自己剛才心頭一直存在的古怪感覺是什麼了。他一直很清晰地知道,自己現在是在回憶當中,也就是精神世界,那麼怎麼可能會有這樣逼真到毫髮畢現的傢伙出現?而且,自己的手還能伸出,這、這是怎麼回事?我是在做夢吧,做一個十分逼真的夢?
  似乎這麼解釋也能通,楚風見那個「姆」一直面無表情地站在那兒,一時興起,不僅伸手捏了捏「它」的臂膀,還拍了拍它的胸膛。真是製作巧妙,不僅皮膚跟人類的一模一樣,肌肉還非常有力。楚風揉了揉自己被反震回來的手掌這樣想,也不知道那個神秘部落是怎樣弄出這麼一個傢伙來的,如果有大量的這種傢伙投入軍隊,那結果,楚風都不敢想。
《大崑崙之新疆秘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