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節


是噩夢,又是那個噩夢。
駱少華重重地向後躺倒在床上,大口喘著粗氣。金鳳披衣下床,拿了一條毛巾,幫他擦去滿頭滿腦的汗水。
擦到脖子的時候,駱少華一把抓住金鳳的手腕,她那皺紋橫生,已略顯鬆弛的皮膚讓駱少華心安許多。金鳳沒有動,順從地讓他握住,輕輕地摩挲,等到駱少華的呼吸漸漸平穩,她才輕聲說道:「再睡會兒吧。」
駱少華點點頭。金鳳關掉檯燈,脫衣躺下,片刻,就發出細微的鼾聲。待她睡熟,駱少華重新睜開眼睛,一隻手在金鳳身上輕輕地拍著,側著頭,看窗外的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六點鐘,鬧鈴如常響起。駱少華悄悄地爬起,穿好衣褲後,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剛走到客廳,就看到女兒駱瑩坐在餐桌前。
「起這麼早?」駱少華隨口問道,逕直向廚房走去,「早飯吃雞蛋麵條,行不行?」
「爸,」駱瑩抬起一隻手攔住他,「跟你聊幾句?」
駱少華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向陽又找你了?」
向陽是駱瑩的前夫,四年前因出軌和駱瑩離婚。近半年來,向陽頻繁聯繫駱瑩,大有復婚之意。不過,看駱瑩的態度,似乎並沒有這個打算。
「不是。」駱瑩示意他坐下,壓低聲音問道,「爸,你最近在忙什麼?」
駱少華拿煙的動作做了一半,頓了頓,抽出一支煙點燃。
「沒什麼事。」
駱瑩看了他一眼,撫弄著面前的杯子:「爸,昨天我去洗車,看了看里程表。」
「嗯。」
「在這大半個月裡,你開了一千多公里。」
駱少華彈彈煙灰,不作聲。
「爸,這麼多年,我媽的身體一直不好。你要是覺得煩,或者心裡有別人了,盡早說。」駱瑩抬起頭,直視父親的眼睛,「我帶著我媽過……」
「你說什麼呢?」駱少華由驚到氣,後來樂了,「你把你爸當什麼人了?」
駱瑩沒有笑:「那你到底在做什麼?」
駱少華嘴邊的笑容也漸漸收斂:「你別問了。」
女兒皺起眉頭,盯著駱少華,一臉不問清楚不罷休的表情。
他媽的這孩子的倔強勁兒還真挺像我。
「工作上的事。」駱少華低聲說,「有點兒事要查清楚。」
「什麼事?」駱瑩立刻反問道,「你不是退休了嗎?」
女兒不依不饒的樣子頓時惹火了駱少華。他剛要發作,就聽見臥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外孫向春暉揉著眼睛走了出來。
「姥爺。」他先跟駱少華打了個招呼,隨即面向駱瑩,「媽,早上吃啥?」
駱瑩看了看駱少華,一言不發地進廚房準備早餐。駱少華無奈地歎了口氣,感到太陽穴在一跳一跳地疼。
全家人吃過早飯,駱瑩準備送孩子上學。她把車鑰匙拿在手裡,站在門廳裡看著駱少華。兩人對視了幾秒鐘,駱少華移開目光,頗為惱火地揮了揮手。駱瑩白了父親一眼,帶著向春暉出門。
家裡只剩下駱少華和金鳳。洗好碗筷,收拾完廚房之後,駱少華服侍金鳳吃了藥,又給她灌上熱水袋,在床頭放好保溫杯和收音機。靜靜地陪她坐了一會兒,駱少華看金鳳已經閉上眼睛,呼吸平穩而悠長,他調低收音機的音量,起身走出臥室。
房子裡很靜,駱少華在客廳裡轉了兩圈,竟不知道做什麼才好。想了想,他從衛生間裡拿出工具,開始搞衛生。掃了一遍地,又仔細拖了兩遍。擦傢俱,擦爐灶。給大大小小的花盆澆水。做完這一切,他吸了兩支煙,開始琢磨接下來該如何打發時間。
準備午飯吧。駱少華無奈地拍拍手,掃了一眼掛鐘—媽的,才九點。
他在幹什麼?
這個念頭一下子跳進駱少華的腦海裡。
在出院之後的這段日子裡,林國棟的生活還算規律:上午基本待在家裡,下午一點左右出門,在市區內閒逛,買一些報紙雜誌,傍晚買菜回家,晚十點左右就寢。偶爾會在晚上去逛逛商場,消費很少。不過,他現在可以很熟練地使用自動售貨機、ATM機之類的設備。而且,他的表情和姿態已經放鬆了很多,相較於剛剛出院時的僵硬和緊張,林國棟現在很像一個賦閒在家、與世無爭的溫順老頭。
駱少華有時也會懷疑自己的判斷:他,真的「治癒」了嗎?
在安康醫院裡與世隔絕的那些年裡,他心裡的那頭怪獸,難道也被電擊器和束縛衣殺死了嗎?
駱少華苦笑著搖搖頭。在確定他完全無害之前,自己絕對不能放鬆警惕。
正想著,臥室的門開了,金鳳慢慢地走了出來。
「醒了?」駱少華馬上站起來,迎過去。短短的幾步路,金鳳卻彷彿耗盡全力一般,剛剛碰到駱少華的胳膊,就一頭跌進他懷裡。
駱少華要扶她坐下,金鳳卻張開雙臂抱住他,低聲說:「別動。」
他乖乖地照做,抱著妻子,一動不動。很快,駱少華就感到金鳳額頭沁出的汗水已經浸濕了自己的胸口。他抽出一隻手,輕輕地在她的頭髮上撫摸著。金鳳顯然覺得很舒服,調整了一下頭的位置,讓臉頰更深地埋進他的懷裡,同時發出一聲類似呢喃的輕吟。
她心裡清楚,抱著自己的這個男人並不完全屬於她,而是屬於街頭,屬於黑夜,屬於鋼鐵和鮮血,屬於那些失常、扭曲的面孔。在他脫下制服以後的那段日子裡,她一度以為終於可以徹底擁有他,直到那個早上。
金鳳睜開眼睛,看著沙發背後那個黑色的帆布雙肩包。她憎恨它,同時也明白,那是植根於男人的一部分。即使他老了,不再追趕和搏鬥,樂於應付柴米油鹽,然而,在他血液裡的某種東西,還是會被輕易喚醒。
金鳳扭過頭,深吸了一口男人身上的味道。
「有事要做吧?」
良久,才聽到男人悶悶地回應:「嗯。」
金鳳從男人懷裡抬起頭,看著他那張寫滿歉疚的臉,笑了笑。
「去吧。」
半小時後,駱少華爬上綠竹苑22棟4單元的4樓緩台,略略平穩一下急促的呼吸,接著爬完餘下的台階。
走廊裡靜悄悄的。駱少華輕手輕腳地走到501室的門口,小心地把耳朵貼在門上—腦白金的廣告—他正在看電視。
《殉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