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節


「你是警察啊。」年輕人垂下眼皮,重新拎起菜刀,「我哥的事兒不是都完了嗎?」
「許明良是你哥?」駱少華又問道,「你是誰?」
「我是楊桂琴的外甥。」年輕人顯然對駱少華充滿敵意,劈砍排骨的動作也驟然加重。
駱少華看看被他砍得七扭八歪的排骨,轉身離開。
十五分鐘後,駱少華把車停在許明良家樓下。剛熄火,就看到楊桂琴搖搖晃晃地從樓道裡走出來。
一年沒見,楊桂琴幾乎瘦脫了相。原本夾雜著幾根銀絲的頭發現在已經變得花白,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整個人看上去老了十幾歲。雖然還沒進入冬季,楊桂琴卻已經穿上了厚厚的羽絨服,帽子和圍巾也一應俱全,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她的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裡面不知道塞了什麼東西,不過對她而言顯然是過分沉重了,以至於她不得不走幾步就把布包放在地上,歇口氣才能繼續向前。
她的目標是一個公交站。此刻,一輛公交車緩緩停靠在站台上,幾個乘客下車後,公交車關閉車門,準備駛離。楊桂琴有些急了,奮力拎起布包,想快步去追趕公交車,不料身體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駱少華急忙跑過去扶起她。楊桂琴頗為感激地抬起頭,一看是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凝固了。
「是你?」她甩開駱少華的手,「人也死了,錢也賠了,你還來找我幹什麼?」
駱少華無語,拎起地上的布包,發現裡面是幾本書。
「你這是幹嗎去?」
「不用你管。」楊桂琴奪過布包,轉身就走。然而只走出幾步,又氣喘連連。駱少華見狀,快步追上去,一手拿過布包,一手攙住她的胳膊。
「我送你吧。」他帶著楊桂琴走向路邊,「你這個樣子,恐怕走到半路就得趴下。」
楊桂琴還在掙扎。駱少華不由分說,一直把她拽到車裡。關上車門,替她繫好安全帶後,楊桂琴才放棄了反抗,一臉不情願地坐在副駕駛座上。
「你要去哪裡?」駱少華發動汽車,扭頭問道。
「我兒子的老師家。」楊桂琴目視前方,語氣冷淡,「他有幾本書落在我家了,我整理明良的遺物時發現的。」
駱少華看看那個鼓鼓囊囊的布袋:「這麼重,你一個人怎麼拎得動?」
「再重也得還給人家!」老婦扭頭看向窗外,「我們家不欠別人東西!」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四名被害人家屬同時提出了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要求賠償的金額達十幾萬。楊桂琴拿出了全部積蓄,變賣了小貨車,才勉強還清。
駱少華看看她一臉倔強的樣子,心中暗暗歎了口氣,踩下了油門。
目的地距離許明良家不遠,同在鐵東區之內。駱少華一邊開車,一邊瞄著楊桂琴。老婦始終一言不發,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瘦削的臉藏在帽子和圍巾後,看不到她的表情。
「許明良平時和什麼人接觸比較多?」
楊桂琴沒有回答。
「經常去肉攤買肉的人,你能記得多少?」
老婦轉頭看看他,又扭過臉去。
「你問這個幹嗎?」
這次輪到駱少華無言以對了。想了想,他又問道:「你的外甥—就是接手肉攤的那個人—和許明良的感情怎麼樣?」
「你去找我外甥了?」楊桂琴突然爆發,「明良已經償命了,你們還想怎麼樣?株連九族嗎?」
駱少華不再發問,專心開車。經營肉攤的年輕人的確有替表哥繼續報復社會的動機和可能,但是,即使駱少華不瞭解他和許明良的關係如何,仍然覺得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從年輕人劈砍排骨的手法來看,完成分屍對他而言太難了。另外,也是更為重要的一點,在他的眼睛裡,駱少華看不到那種深不見底的邪惡。
十分鐘後,兩個人來到綠竹苑小區。這裡是綠竹味精廠的家屬區,住戶自然多是工廠的員工。駱少華正在揣摩這個所謂「老師」的身份,老婦已經拉開車門下車,頭也不回地向前走。
駱少華急忙也跳下車,追上楊桂琴,不由分說就奪過她手上沉重的布包。楊桂琴大概已經領教了駱少華的固執,倒也沒有過多糾纏,只是跟在他身後慢慢地走。
在她的指示下,駱少華走到22棟4單元樓下,楊桂琴還在幾十米開外一步步地挪過來。說實話,這個裝滿書的布包份量不輕。別說是年老體衰的楊桂琴,駱少華拎著它都覺得吃力。他想把布包放在地上,緩一緩酸麻的手,又怕弄髒了布包,惹得楊桂琴不高興。左右瞧瞧,樓下停著一輛白色東風牌皮卡車。駱少華把布包放進車廂裡,斜靠在車身上,等楊桂琴走過來。
皮卡車的駕駛座突然開了門,一個中年男人探出頭來,皺著眉頭看向駱少華。
「暫時放一下。」駱少華指指楊桂琴,「等等這老太太。」
中年男人哦了一聲,縮回頭去。
好不容易等到楊桂琴走到樓下,得知她要去5樓之後,駱少華又從車廂裡取回布包,大步向樓上走去。
501室的鐵門緊鎖。駱少華在門上敲了幾下,卻毫無回應。他扭頭看看正艱難地爬上來的楊桂琴:「家裡沒人。」
「有人。」楊桂琴已經氣喘吁吁,滿臉都是汗水,「我來之前打電話了。」
她挪到門前,抬手敲門,邊敲邊說:「趙師父,我是明良的媽媽。」
門忽然開了,一個老婦露出半個身子,神色頗為警惕。
「桂琴,快進來。」老婦看到楊桂琴身後的駱少華,愣了一下,「這位是?」
「送我來的。」楊桂琴顯然已經沒有多餘力氣解釋,轉身指示駱少華,「幫我拎進來吧。」
進入室內,老婦的情緒顯然放鬆了許多。她攙著楊桂琴坐在沙發上,忙活著幫她掛衣服、倒熱水。
「桂琴啊,你也真是的。」老婦坐在楊桂琴的身邊,握著她的手,「幾本書嘛,何必還特意送過來,我讓國棟去取不就得了。」
「林老師那麼忙,怎麼好意思麻煩他。」楊桂琴虛弱地笑笑,「再說,都在我那兒放了一年多了,也不知道耽沒耽誤林老師的工作。」
「沒事,不耽誤的。」
「你也別怪我。」楊桂琴的眼淚流下來,聲音也開始顫抖,「我不敢看明良的東西,腦子裡全是這孩子。所以,拖了一年多才整理他的遺物……」
老婦急忙攬住她的肩頭,連聲安慰著。
駱少華站在客廳裡,默默地聽著。從她們的交談中,漸漸弄清了楊桂琴此行的目的。許明良並不甘心做一個肉販,曾於兩年前參加了成人高考,卻因為英語基礎太差而名落孫山。這傢伙倒沒有氣餒,打算好好複習一年,重新再考。楊桂琴挺支持兒子的想法,還找來舊同事的兒子—就是那個所謂的「林老師」—來給許明良做家教。她來到這裡,就是為了歸還當時林老師借給兒子的幾本參考書。
《殉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