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節


「嗯,有道理。」張震梁轉頭面向高亮,「照做吧。」
高亮應聲而動,起身走到門旁,剛拉開門,就和衝進來的段洪慶撞了個滿懷。
「你小子沒長眼睛啊!」段洪慶手裡捏著一張紙,臉色焦急,「忙三火四地幹嗎去?」
「不是……我……」高亮一時間手足無措,最後指指杜成,「老杜讓我去監控駱少華。」
「駱少華?監控他有個屁用!」段洪慶把那張紙拍在桌子上,「先查這個。」
杜成和張震梁湊過去看,發現那是一張城鎮居民信息的打印件。
「寬城分局拿過來的案子。」段洪慶的聲音中還帶著微微的氣喘,「昨天晚上,有人在寬城立交橋下被搶了錢包。被害人叫周復興,根據他的描述,嫌疑人的特徵和林國棟高度符合。」
高亮脫口而出:「他在寬城區?」
「重點不是這個。」段洪慶瞪了高亮一眼,「錢包裡有幾百塊錢現金,至於銀行卡什麼的都對林國棟沒用。唯一有價值的,就是—」
他把手按在那張打印件上。
「身份證。」
金鳳端著一杯熱茶,在書房門上輕輕地敲了兩下。室內沒有回應。她歎了口氣,推門而入。
書房裡窗簾緊閉,光線昏暗,空氣混濁。在檯燈的照映下,大團煙氣讓駱少華影影綽綽。他坐在書桌前,左手扶額,右手夾著半截香煙,面前是一本攤開的相冊。
金鳳把茶杯放在桌子上。駱少華扭過頭去,臉上的濕跡反射出微微的光。金鳳默默地看著哭泣的老伴,伸手攬住他的肩膀。
一連幾天他都是這個樣子,不停地翻看著一些老物件。第一次授銜時佩戴的警銜、已經作廢的警官證、手銬的鑰匙、皮質槍套、警用匕首以及一些舊照片。不停抽煙,水米未進。
金鳳抱著駱少華,看著相冊裡的一張照片。馬健、杜成、駱少華並肩而立,身上是橄欖綠色的「八三式」制服。馬健居中,雙手分別搭在杜成和駱少華的肩膀上,咧開大嘴笑著。杜成的襯衫領子敞開,沒戴警帽,正指著鏡頭說著什麼。駱少華則是制服筆挺,腰板順直,臉上還帶著靦腆的笑。
另一張照片裡,醉醺醺的駱少華穿著西裝,胸前還戴著紅花,頭髮裡滿是彩色紙屑。杜成站在他身後,將駱少華反剪雙手,一臉壞笑。馬健在駱少華身前,舉著一瓶啤酒,捏住他的雙頰,正往他嘴裡灌著。背景裡,金鳳一身大紅旗袍,捂著嘴看他們胡鬧。
金鳳的心裡一軟,這是他們結婚的那天。
當年那個身體壯碩、鐵骨錚錚的小伙子,現在變成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倔強地扭著頭,背對著妻子,無聲地哭泣著。
金鳳抱著他,一遍遍地在他頭髮上摩挲著。在她的懷裡,駱少華全身僵硬,不住地顫抖。
良久,客廳裡傳來手機的鈴聲。金鳳拍拍駱少華的肩膀,起身去客廳取手機。駱少華趁機擦擦眼睛,把臉擦乾淨。
金鳳舉著手機,把臉湊到屏幕前,一邊往臥室走,一邊小聲讀著來電號碼。
「誰打的電話?」
「不知道,陌生號碼。」金鳳把不斷鳴叫、振動的手機遞給他。駱少華看著手機屏幕,盯著那個固定電話號碼,想了想,按下了接聽鍵。
「喂?」
聽筒裡無人回應,只能隱約聽到車鳴人聲和有意壓抑的呼吸。不用費心分辨,駱少華從那呼吸聲就知道來電者是誰。
「林國棟,」駱少華垂下眼皮,「你在哪兒?」
足足半分鐘後,輕輕的笑聲從聽筒裡傳來。
「你真行。」林國棟的聲音粗啞,「見個面吧。」
駱少華緊緊地捏住電話,塑料外殼咯吱作響:「好。」
「我需要錢。」
「多少?」
「你現在有多少?」
「兩三萬吧。」
「行,都帶來,還有你的車。」林國棟頓了一下,語氣突然變得誠懇,「這買賣你不吃虧。抓住我,對你一點兒好處都沒有。我保證不再回來了,大家都好好過個晚年吧。」
駱少華沉默了幾秒鐘:「在哪裡見面?」
「興華北街和大望路交會處的『TheOne』咖啡店。一小時後。」林國棟又笑了笑,「你一個人來—這不用我提醒吧?」
駱少華直接掛斷了電話。他低頭看著照片上馬健的臉,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對周復興的身份證的監控很快就有了結果。有人用這張身份證在金華大廈旁邊的火車票代售點購買了一張4月2日15:36開往遼寧省丹東市的火車票。通過調取該代售點安裝的視頻監控錄像,4月1日9:23在此處購買火車票的人為林國棟無疑。
「3.29殺人案」專案組立刻召開緊急會議,安排部署對林國棟的抓捕工作。首先,繼續對網吧、洗浴中心、個體旅店等場所加強排查,特別是使用過周復興身份證的地點;其次,與鐵路公安分局密切配合,在進出站口、售票處、安檢台、候車大廳等地安排警力;再次,派專人值守天網系統調度指揮中心,一旦發現林國棟的蹤跡,立刻對其進行抓捕;最後,鑒於林國棟計劃潛逃的目的地是位於中朝邊境的丹東市,不排除他會偷渡出境的可能性。專案組立刻與邊防及邊檢部門取得聯繫,提前準備應對措施。
老領導被害,分局的小伙子們個個摩拳擦掌,踴躍參戰。唯獨杜成始終一言不發,若有所思。
會議結束,各單位緊鑼密鼓地行動起來。此時,距離林國棟登上那趟列車還有四個小時。
駱少華回到臥室,金鳳一臉疑惑地跟著他,卻被他關在了門外。
他在床邊坐了幾分鐘,最後捏緊雙拳在膝蓋上敲了兩下。隨即,他俯身探向床底,拽出一個老式皮箱,打開來,掀起幾件舊衣服後,從箱底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牛皮紙檔案袋上的字跡已經模糊,邊角有幾處破損。駱少華打開檔案袋,裡面是一個用塑料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方形物件。他耐心地一層層拆開—一塊遮陽板和寫有字跡的紙張露了出來。
駱少華把遮陽板拿在手裡,反覆端詳著,視線停留在背面那個黑褐色的斑點上很久。隨即,他從床頭櫃裡拿出剪刀,沿著遮陽板的邊緣,把背面的整塊無紡布拆了下來。
最後,他站起身,在臥室裡環視一圈,把無紡布和那張紙揣進牛皮紙檔案袋裡,走出了臥室。
穿好衣褲,戴上黑色毛線帽。駱少華倒空挎包,去書房拿了幾本書,連同牛皮紙檔案袋一起塞進挎包裡。臨走時,他在書桌上的老物件裡找出一把警用匕首,揣進了衣兜。
金鳳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始終一言不發地看著駱少華的動作。最後看到他走到門廳,蹬上皮鞋,再也忍不住了。
「少華!」
《殉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