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節

  王宏笑了:「豬生了瘟肯定得治,因為豬能賣錢,人能嗎?當然有的人也能賣錢。其實不光女人,男人也一樣,得了重病就得走這條路,他老婆也會給他吃老鼠藥,現在不是講男女平等嘛。」
  進村後,洪大爺帶人出來和王宏聊了半天,最後洪大爺把手一揮,幾名村民架著我走進一間房,我回頭看到王宏挎著我的皮包,開車離開村子。有人把我推進一間破屋裡,洪大爺親手鎖好門,兩個男村民蹲在門口抽水煙袋。
  我隔著用木板欄起來的窗戶往外大叫:「放我出去,你們這是非法拘禁,是違法,要進監獄知道嗎?」
  一個男村民站起來,用水煙袋桿狠狠敲了幾下窗框,再瞪著我,說了句話:「老實點!」我終於聽懂了一個整句,再次對著他吼起來,這人乾脆不再理我。
  天快黑了,幾個小孩端著飯碗出來,站在各自的家門口吃飯,我從中午折騰到現在早就餓得不行。這時一名婦女端著盛滿米飯的大碗走到窗前,從木板條縫裡塞進來,米飯上放著一小塊用紅油煮過的牛肉,還有兩根煮熟的長辣椒。
  我很不滿意,問婦女就只能吃這個?婦女聽懂了我的意思,招手叫過來幾個小孩,告訴他們把飯碗展示給我看。幾個小孩怯生生地走到窗前,慢慢舉起手裡的飯碗。我看到在他們的碗裡除了半碗白米飯之外,上面就只有兩根長辣椒。我心裡一陣愧疚,婦女轉身走了,我夾著那塊牛肉把胳膊伸出窗外,遞給小孩。
  他們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不太相信,我笑著示意他們過來,一個膽大的小男孩走上前,把飯碗高高舉起,臉上很髒,但眼睛卻漆黑透亮,目光中帶著期待,我把牛肉扔在他碗裡,小男孩歡呼著跑開,其他幾個男孩女孩嬉笑著追過去搶。守在門外的兩村民邊吃飯邊用筷子對我指指點點,嘴裡說著什麼,大概意思是給你吃就吃,充什麼大方。
  我想不通,白天明明看到有人殺了一頭牛,全村也就幾百戶人家,每人分一塊牛肉足夠了,可為什麼這些小孩都吃不上牛肉?吃飯的時候我後悔了,那兩根長辣椒是我吃過最辣的東西,比什麼BT瘋狂烤翅還辣,我在屋裡辣得直蹦,大喊大叫要水喝。把門的男村民端來一大碗水給我,可根本不管用,我眼睛都紅了,像狗似的大口喘氣,後來有人弄了一些不知名的粉末,和在水裡讓我喝下去,這才漸漸緩解,後來才知道那是茅根粉。
  天漸漸黑下來,村民陸續把門窗緊閉,幾個在外面玩泥土的男孩也被大人拖回家,兩個負責看守我的村民也抱著水煙袋,急匆匆地走開,村裡死一般安靜。月光很亮,照得村莊四下一片清輝。
  之前王宏說過,這村裡天黑之後任何人不讓出門,還說村裡頭不乾淨,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屋裡只有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面鋪著厚厚的乾草,鼻子裡聞到的全是牛糞味,我甚至懷疑這屋之前是牛棚。怎麼睡覺呢?我在屋裡來回轉圈,希望方剛能早點看到我那條短信,好搬兵救我於水火之中。
  夜深了,我困得實在不行,只好和衣躺在乾草上,別說,這乾草還挺舒服,至少比我想像的要軟。剛要睡著,聽到屋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有人在翻東西。我翻身起來,迷迷糊糊地走到窗前,扒著窗框朝外看。藉著月光看到一個老太太彎著腰,在窗下的草堆裡找著什麼。聽到我的聲音,老太太揚起臉,把我嚇得後退兩步,那張臉幾乎都沒肉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雞皮包著骨頭,眼珠發黃而渾濁。
  老太太邊找邊發出類似歎息的話:「鵝,鵝……要吃麵條,鵝啊……」後來我才知道她說的是「餓」字。老太太找了半天,最後終於放棄,歎了幾口氣,佝僂著身體慢慢離去,也不知道去了哪裡。我壯著膽子走到窗前,老太太已經看不到,正在我疑惑的時候,忽然從斜對面那間房內傳出男人的罵聲和女人的慘哭聲,村裡極靜,聲音聽得特別清楚。
  過了幾分鐘,那間房的門被撞開,一個女人跌跌撞撞跑出來,朝村口的方向跑去。一個男人追出屋子,手裡拿著粗木棍,喘著粗氣,邊追邊罵著什麼。我能聞到有股淡淡的酒氣,那女人可能是心慌,腳下絆了一跤,男人追上去用木棍朝女人身上沒頭沒腦地猛打。
  這麼大動靜,卻沒有村民出來勸甚至看熱鬧,男人邊打邊罵:「讓你弄碎,讓你弄碎!」我聽不懂他說的話,只好隔著窗戶大聲罵他,讓他停手。可男人根本不理,痛下死手,很多棍直接打在女人腦袋上,女人臉上全是血,叫聲都變了調,跑不動就在地上爬,用手徒勞地護著頭。男人邊罵邊打,女人從哭到叫,從叫到呻吟,聲漸漸變弱。我大叫:「別打了,你想把人打死嗎?快停下!」
  那男人朝我這邊看了一眼,罵道:「管你啥子事?滾回去!」他又打了幾棍子,突然高舉的棍子停在半空中,怎麼也落不下來,男人用力拽了幾下,忽然身體痙攣,腦袋重重撞到石灰牆,他大叫起來,木棍也落了地。男人像要自殺似的,一個勁用頭撞著牆,血流出來濺在牆上,也很用力,發出「彭彭」的聲音。男人發出慘叫和哀號,像是有個透明人揪著他的頭髮往牆上撞。後來我似乎能聽到頭骨碎裂的聲音,咯喇直響,男人滿頭滿臉糊得全是血,不再出聲,身體也變得軟綿綿的,但那個腦袋仍然一下一下地撞著牆,後來已經看不出頭部的形狀,完全撞爛了。
第39章 降
  我的心臟就快要跳出來,口乾舌燥,渾身直哆嗦。終於男人不撞了,像條死泥鰍般癱在地上,旁邊那個女人也躺著,開始手腳還動幾動,後來就沒了動靜。我高喊幾聲,叫人出來施救,可村裡的人就像全死了一樣,連條狗都沒有。
  這一晚我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心驚肉跳,迷迷糊糊終於睡去,再睜開眼睛,天已經濛濛亮。聽到屋外有聲音,我爬起來過去看,見洪大爺帶了幾名男村民走過來,站在女人和男人的屍體前。低聲交談之後,兩個男村民返回找了兩副木板擔架,分別將女人和男人抬走,洪大爺慢慢來到窗前,我連忙問:「昨晚到底是怎麼回事?」
  洪大爺哼了聲:「你昨晚上喊個啥?沒見過男人打老婆嗎,你不打老婆?」我頓時無語,問他什麼時候放我出去,洪大爺說什麼時候有人來找你治病,就什麼時候放人。這時,從村口走進幾個人,一個又矮又瘦,我認得他,就是昨天死了老婆的白老三,後面有個中年婦女,最後還跟著一個三十幾歲的女人。那把門人笑著和另一個交談,對著白老三和那面的女人指指點點。
  我問那是誰,把門人一臉艷羨地說:「白老三的媒人給他介紹的新婆娘,看那胸前漲卜卜的,真不錯!」我震驚,他不是昨天才把老婆給藥死嗎,今天就開始找新的了?不得不感慨這裡的男人做事效率真高。
  早中晚三頓飯,長辣椒換成了幾根鹹蘿蔔條,雖然伙食差,但也比辣椒好。晚上是陰天,我像犯人一樣雙手抓著木板條朝外看去,夜色中似乎看到有個老太太慢慢從遠處走來,從身影判斷,很像昨晚在我窗外翻東西的老太婆。
  老太太走的很慢,但我卻希望她永遠也別走過來,可再慢也還是走到了我的窗下,老太太仍然佝僂著腰,站在窗外問我:「麵條,麵條。」我搖了搖頭,怕她看不到,又擺了擺手。老太太又問:「燒餅,燒餅。」我還是擺手,老太太不再發問,轉身朝屋右側走去,這屋裡只有一扇窗戶,看不到老太太的身影,我還挺著急,奮力把頭湊近窗戶,斜著眼睛向外看。
  忽然從屋裡傳出老太太的聲音:「有麵條。」我連忙回頭,那老太太居然進了屋,就坐在地中央的一個小板凳上,面前還有個小火爐,上面坐著湯鍋,鍋裡的水燒得滾開,老太太手裡抓著一把濕麵條,慢慢扔進鍋裡。
  我身體緊靠著牆,指著老太太:「你、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老太太揚起臉看著我,咧嘴一笑,乾癟的嘴裡半顆牙都沒有,她笑著說:「吃麵條。」我哪敢吃什麼麵條?跑到門前去用力擂門,老太太慢慢站起來,嘴裡小聲嘟囔著什麼,朝牆角的陰影走去,一轉眼就不見了。我腦子裡一片混亂,上去就把湯鍋和火爐一起給踢翻了。從窗外傳來老太太的聲音:「麵條,我的麵條!」
  回頭一看,老太太就站在窗外,眼睛直瞪著我。我剛要說話,老太太側頭看了看,似乎看到什麼,後退幾步就看不到了。我已經被嚇破了膽,說什麼也沒敢走過去,這時有個女人慢慢走過來,站在窗外,居然就是那個給全村下蠱的女人。
  女人笑了:「怎麼樣,這村子晚上熱鬧吧?」
  我乾嚥了幾口唾沫,不知道怎麼回答。女人又問:「知道這老太太是怎麼死的嗎?」
  「是、是餓死的吧。」我答道。
  女人點點頭:「你很聰明,但你猜不出來她是被自己兒子活活餓死的吧?」
  我心裡一驚,女人說:「老太太年紀漸大,不能再下地幹活,家裡人就不願意再給老太太飯吃了,有一頓沒一頓的,最後慢慢餓死。」我默然,其實心裡有準備,白老三的老婆正值壯年,只是生了病就得被毒死,像老太太那麼一把年紀,下場更好不了。
  女人又問:「昨晚那女人為什麼被老婆打死,你能猜出來嗎?聰明人?」
  我想了想,說:「她丈夫喝醉了,耍酒瘋唄。」
  女人說:「只說對了一半,昨晚女人不小心打碎了酒壺,男人已經喝了不少,就藉機發火,把他老婆給打死。」
  我問:「可他又是怎麼死的?你幹的嗎?」
  女人搖了搖頭:「我在這村子裡沒害死過一個人,村裡鬼魂多怨氣重,被老鼠藥毒死的、被家人餓死的、丈夫打死的、受婆家虐待自殺的、走盤山道遇到大雨摔下懸崖的,太多了,一到晚上就全出來轉悠。」
  怪不得村子裡晚上沒人敢出來,原來是這樣。我大著膽子走過去,藉著昏暗的夜色仔細打量這個女人,她大概二十六七歲左右,苗條清瘦,兩眼放著精光,一看就知道不是簡單人。我問:「就因為和夫家的人不和睦,你就這樣整他們,還殃及全村人,這恐怕不好吧?」
  女人嘿嘿笑著:「你知道我下的是什麼蠱嗎?」
  我低頭看了看胸前的五毒油項鏈,說:「你下的不是蠱,是南洋降頭。」
  女人一愣,顯然覺得很意外:「為什麼?」
  我笑了:「我對苗族蠱蟲不太瞭解,但也知道蠱是一種毒蟲,由主人驅動施放,能在人體內作怪,也有藥可解,但它不能導致精神錯亂。而這村裡的人各有症狀,還有發瘋得精神病的,應該不是蠱蟲,而是你把降頭粉混在井水裡。另外,還有這個。」我拎起五毒油項鏈上的墜子。
  女人問:「那是什麼東西?裡面的黑色液體是降頭油?」
  我搖搖頭:「不是,這液體叫五毒油,有陰靈在附近就會顏色加深,你身上有陰氣,說明你也是個修黑法的。」女人眼前一亮,我大概能猜出她的心思,就加了小心,果然,女人迅速伸出手去抓項墜,我連忙向後躲,差幾公分就被她搶去了。女人說:「不怕你不給我,明天你的腹疼還會發作,到時候你會疼昏過去,看誰幫你。」
  我說我的朋友就在泰國,我已經給他發了消息,他認識很多東南亞阿贊,很快就會來救我。女人半信半疑,對我說:「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我直說了是王宏找的我。女人問:「你知道王宏是誰嗎?」
  「他是本村人,在畢節開了一家婚介所,你也是在那裡和他認識的吧?」我回答。女人說:「你又說對了一半,我是和他在那個所謂婚介所認識的,但他根本就不是什麼開婚介所的,而是個人販子!」我大驚,說你有證據嗎?女人冷笑不答,從窗戶繞到大門處,啪啪幾聲響,不一會兒門就開了,女人把門推開,手裡拎著一把斧子。我警覺地走出來,女人也不說話,逕自走向她家的方向,我只好在後面跟著。
  到了她夫家,女人開門進去,我也跟著走進這間房。屋裡有一股怪味,又腥又臭,又混合著藥味和腐爛味道。總共有三間房,女人的房間裡有個年輕男人躺在床上,赤裸上身,呆呆地看著屋頂,屋中央有一口大缸,蓋著竹蓋。旁邊小板凳上坐著一名老者,頭盤藍巾,在案板上用菜刀剁著什麼。
  女人坐在椅子裡,指著床上的男人:「這就是我丈夫,也是他花了三千五百塊錢把我從王宏手裡買到家的。」
  我很意外,那男人側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繼續看屋頂。女人說:「我爸爸是雲南貢山人,媽媽是緬甸人。外公在緬甸北部是很有名的降頭師,自從媽媽嫁到貢山之後,他們倆就經常吵架,有一次吵得很厲害,爸爸就離家出走,從那以後再也沒回來。我經常問爸爸還會回來嗎,媽媽說只要他離家超過十五天,就算想回也回不來了。」
第40章 真相
  我心裡很清楚,那是因為被施了蟲降,超過半個月不服用解藥,就會發作而死。女人繼續說:「從那以後媽媽就經常對我說男人不是好東西,十九歲時起她開始教我緬甸降頭術,什麼情降、蟲降、針降都有。後來村裡下暴雨,山洪衝下來把全村都淹了,要不是我去外地打工,也免不了死。我孤身一人四處漂,幾個月前到了貴州畢節,手機沒電我去那家婚介所借充電器,王宏很熱情地問我有沒有對象,說他這裡有很多優秀的單身男人。我單身好幾年,舉目無親,就動心了。隨便看了幾個人的資料,覺得其中一個男人還不錯,就是他。」
《我在泰國賣佛牌的那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