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節

  大概五天後,我和方剛在曼谷機場接到莊先生。他神情委頓,熊貓眼圈比之前給我發圖片的時候更嚴重,整個人看上去無精打采。方剛上下打量著莊先生,問:「你有幾天沒睡覺了?」
  莊先生沮喪地說:「我這個星期加在一塊,最多睡了不到二十個小時。」
  我先在附近銀行讓莊先生取出三十萬泰銖的鈔票,再來到阿贊巴登的住所,看到他正在給一名年輕女子在後背刺符。這女子長得很漂亮,長髮披肩,穿著連身短裙和黑色絲襪,把裙擺撩到腰間,裡面穿的黑色丁字褲都看得清清楚楚,讓阿贊巴登在她後腰下部刺符。
  刺符結束後,她卻並沒有走,仍然微笑著用泰語和阿贊巴登在聊天。我在旁邊聽得不是很清楚,聽上去內容似乎不是有求於他,而是在閒聊。方剛在旁邊用白眼珠看著那女子,女子似乎也感覺到了方剛的不爽,黑著臉與阿贊巴登告別。
  方剛對我說:「那個女人看上阿贊巴登了,想做他的徒弟,但阿贊巴登不同意。」
  我很意外,但又並不覺得意外。東南亞的很多阿贊都有大量信徒,別說阿贊巴登這種真正有法力的,就連那些被牌商炒起來的商業阿贊師父也一樣。很多阿贊幾乎毫無法力,加持出來的佛牌也只能當個裝飾品佩戴,但在牌商的宣傳下,這些阿贊師父都成了具有高深法力的師父,無數善信不光花錢請牌,還出錢幫助師父們買原料、買供養甚至買汽車。阿贊巴登雖然已經四十幾歲,但他長相英俊,平時不苟言笑,看起來很酷,這樣更讓女人們瘋狂。
第320章 許願
  以前我就聽方剛說過,曾經有個從台灣來的年輕女孩,可能是受密宗上師雙修、明妃那一套的感染太多,在接受了阿贊巴登刺符之後,主動從台灣飛到菲律賓,提出想和阿贊巴登睡覺,說是想沾到他身體的法力,讓自己永遠漂亮,但被阿贊巴登訓斥得哭了。
  在我說明來意之前,阿贊巴登先對我和方剛說了件事。他說前幾天回菲律賓時,看到有個從香港來的女人正在和他師父鬼王聊天。此女姓蔣,和鬼王很熟,鬼王說她身上有陰氣,就在背後。那位蔣女士說不可能,後背只有兩處刺符,都是泰國著名龍婆高僧給做的刺符。後來又說曾經在芭堤雅讓一位叫阿贊NangYa的女師父做過緬甸秘法刺符。
  鬼王說怎麼沒看到,蔣女士說,這位阿贊NangYa刺符方式很獨特,並不是用針直接在皮膚上紋刺圖案,而是用加持過的黑色筆在皮膚上繪製法本中的圖案和經咒,然後施法加持,兩天後圖案就可以洗淨,但法力還在。後來鬼王用一塊石刻的佛牌在火中燒燙,在蔣女士後背被阿贊NangYa刺過符的位置並排連續烙了三個印記,才算把陰氣去掉。
  阿贊巴登問:「你們是否瞭解阿贊NangYa這個人?以前怎麼沒聽人說起過?」
  方剛和我對視一眼,方剛也沒隱瞞,直接把我們和蔣姐的矛盾說給他聽。阿贊巴登沒說什麼,又看看在旁邊一頭霧水的莊先生。他不懂泰語,也不明白我們在聊些啥。方剛把來意一說,阿贊巴登取下黑色珠串,給莊先生戴上,再用手握著珠串下部,閉上眼睛,低聲念誦經咒。他念的聲音極低,就和蚊子的嗡嗡聲差不多。莊先生坐立不安,來回扭動身體,好像很難受似的。
  十幾分鐘後,阿贊巴登把手鬆開,指著莊先生對我們說:「是他自願的。」
  我和方剛都沒明白,阿贊巴登又說:「是他自己要那個陰靈永遠陪著他,而且用的是龍婆僧加持的力量,所以我不能施法。」
  「能不能再說得直白一些?」我忍不住問。阿贊巴登說最好還是問事主自己吧,方剛把眼一瞪,對莊先生說:「你到底做過些什麼?快說!」
  莊先生還在嘴硬,說沒什麼,但在我的追問下,他還是說了實話。
  原來莊先生在拿到那條19靈坤平之後,當晚用心咒開始供奉時,他說的並不是那句「希望我和女友永遠在一起,永不變心,不離不棄」的話,而是「希望我的女朋友只跟我在一起,除非我先變心,否則她永遠不能離開我」。
  莊先生留了私心,他是這樣想的,小玲如此愛他,又資助他念完大學,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女人,以後結婚了也會是好妻子。可他又想,這世上的事是說不准的,萬一今後自己飛黃騰達,事業有成,而不再愛小玲,也不想和她一起生活了。可她仍然纏著我,豈不是很沒勁?所以莊先生就說了那句話,意思是小玲不能先變心,而自己可以,主動權在自己手裡。
  他覺得這麼說是萬無一失了,可人算不如天算,小玲因為意外去世,但莊先生當初用佛牌許的願仍然有郊,小玲是橫死,父母又沒給它作法事超度,它的陰靈就一直跟著莊先生,生活習慣仍然像平時和他一起生活時那樣。
  聽到這個解釋,我和方剛不由得對莊先生怒目而視,方剛冷笑:「你小子真是可以,小玲為你付出那麼多,你居然還在動歪念頭,真是佩服。」
  莊先生不敢接口,漲紅著臉說不出話。我問阿贊巴登,像這種情況有什麼辦法解決,阿贊巴登說,除非能把當初許願時供奉的那塊佛牌拿過來。我問莊先生那佛牌是不是扔掉了,莊先生搖搖頭:「好幾千買來的,哪捨得扔?轉讓給我的同學了。」
  「快給他打電話,讓他寄到泰國來,沒用的東西!」方剛罵道。莊先生半個字也不敢多說,用我的手機給他同學打電話,求他幫忙立刻寄到曼谷的某地址,說回國後就把錢賠給他。那同學還算好說話,答應立刻就辦。
  阿贊巴登住的這所房子是他朋友的,這位朋友經常跑吉隆坡做生意,一年中有小半年都不在曼谷居住,所以就成了阿贊巴登在曼谷的臨時下榻地。有好幾個臥室,我和方剛、莊先生就住在這裡。幾天後,國際快遞發到,午夜時分,阿贊巴登取出這塊19靈坤平,讓莊先生佩戴在脖子上,他用小刀劃破左手中指,將鮮血滴在域耶上,開始正式施法。
  莊先生閉著眼睛,忽然又慢慢睜開,說:「你不是讓我永遠別離開你嗎?」聲音完全是個年輕女孩發出的,只是語氣冷冰冰,而且十分低沉,聽上去很不舒服。
  阿贊巴登繼續念誦經咒,莊先生又說:「我對你那麼好,你卻對我這樣!」我遠遠坐在旁邊,心想這個小玲也真是死得冤,幾乎把心都掏給莊先生,卻換來這個下場。
  莊先生提高聲調:「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這下你滿意了吧?」聲音忽低沉忽尖銳,聽起來特別的彆扭。阿贊巴登把中指的鮮血塗在莊先生脖子上那條19靈坤平上,莊先生哭著說:「不要拉我,為什麼要拉我走?我是為他而死的,死也要陪著他一輩子,別拉我!」那條佛牌忽然懸空而立,好像有個透明的手把它拿起來似的。
  莊先生哭得很傷心:「我對不起你,小玲,是我有私心,我不是人,你原諒我吧,求求你……」又恢復了自己的本聲。
  阿贊巴登加速念誦經咒,莊先生突然爬起來,雙手像瘋了似的抓自己的臉,頓時血痕密佈。我要上去阻止,被方剛攔住。莊先生在屋裡亂跑,邊跑邊將臉部抓得血肉模糊,方剛悄悄朝我打個了手勢,我立刻明白,過去伸手摘下莊先生脖子上的佛牌遞給阿贊巴登,阿贊巴登將佛牌放在域耶頭骨上,用左手五指按住,莊先生嘴裡呵呵叫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癱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阿贊巴登把佛牌遞給方剛,說:「這條19靈坤平已經失去法力了,也不會再為供奉者服務,你自行處理吧。」方剛把佛牌收進皮包,示意我掏錢,我走到莊先生身邊蹲下,從他的隨身皮包裡掏出那三十萬泰銖鈔票,自己收起十萬,餘下的遞給方剛,方剛分給阿贊巴登十六萬泰銖。
  過了兩個多小時,莊先生才慢慢醒轉,他茫然地看著我們,問發生了什麼事。阿贊巴登說莊先生的魂魄並沒記住剛才發生的事,要過幾天才恢復正常。
  就這樣,我們又在阿贊巴登朋友家裡住了三天,莊先生才記起施法的事,連忙問我們是否解決。我說:「放心吧,你已經沒事了,錢我已經付給師父,一會兒我送你去機場。」莊先生道了謝,由方剛開車,載著我們倆去機場,將莊先生扔在機場大廳,我們就回去了。
  這筆生意我賺到手兩萬元人民幣,方剛賺八千,他十分地不爽,等信號的時候又說覺得不公平。我說:「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我的上游只有你,而你有很多上游師父呢。」
  方剛翻了我一眼:「那次我們從湖北回來,不是已經講好,大家賺的錢要平分嗎?」
第321章 香港的客戶
  我笑著說你有錄音和錄像嗎?拿出證據來。方剛看了我半天,用手指著我的鼻子:「小子,你有種,以後千萬別落在我手裡!」我哈哈大笑,從皮包裡抽出一萬泰銖拍在儀表板上。方剛哼了聲:「這麼點錢,你以為是在打發乞丐嗎?」我心想原來他只是說著玩,剛要伸手把錢拿回來,方剛卻閃電般將錢抓走,收進襯衫口袋。
  在芭堤雅吃晚飯的時候,我提起蔣姐去找鬼王烙掉刺符的事,問方剛:「蔣姐會不會猜到,當初阿贊NangYa是故意給她刺的陰符?」
  「以那個蔣姐的精明和多疑,肯定會懷疑的,但她沒證據。阿贊NangYa做刺符靈驗雖然是我們三個人散佈出去的消息,但她以前就做刺符,只不過宣傳力度沒那麼大。再說,這種一傳十、十傳百的消息,很難找得到源頭之誰。不過今後還是要小心,我一會兒要給阿贊NangYa打電話,讓她謹慎與這個蔣姐合作。」
  回到羅勇,有一天上網的時候,我看到莊先生的QQ空間有一篇日誌,很多人回復,題目是「別說自己高尚」。點進去一看,我頓時火往上撞。具體內容已經無法複述,但大意是,有人喜歡接濟和施捨別人,以為自己很偉大很高尚,就算是以喜歡和愛為由,也應該考慮一下對方的接受。有時候,接濟反倒成了一種侮辱。我相信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所圖的,即便是幫助別人。就算不是為出名,也是想自己得到心理安慰,或者是想讓某人留在自己身邊而已。
  我很反感這篇日誌,但在後面的回復中,卻看到不少莊先生的同學朋友紛紛留言贊同。我氣憤地留言,說你說的是小玲嗎,一個為了你付出那麼多,最後還因你而死的女孩?
  幾個小時後,我發現莊先生先是刪掉了我的回復,隨後又把我拉進黑名單。很顯然,他永遠不想再和我有瓜葛,也不想任何人對他提小玲的事。
  我很生氣,心想要是知道莊先生是這種人,當初就應該讓阿贊巴登再多給他吃點兒苦頭,光破相算什麼,莊先生又不是人妖,不靠臉蛋吃飯,應該讓他落下點兒什麼疾病,比如陰天下雨就渾身疼,讓他永遠也不能忘記當初那些自私的許願的話。
  在表哥家的日子很悠閒,但他就忙得多了,一天到晚看不到人,水果加工廠的生意越來越大,他準備進軍國內,先在深圳開廠,從泰國大量進口新鮮水果,這樣可以省很多發貨到中國各地的費用。
  那幾天表哥和表嫂去印尼談生意,我在附近的一家海鮮餐廳吃炒飯,這是我百吃不厭的味道。正吃著,手機響起,對方操著廣東話,我根本聽不懂。我問他是否會普通話,對方改成廣東式的普通話。說實話,這人的廣普太差,方剛也是廣東人,說話帶有明顯的廣東口音,但我完全能聽懂,而且還聽得很習慣,很愛聽。有時候和方剛出去辦事,我故意找岔讓他瞪眼睛,這老哥的口音就更有意思。
  但這位客戶的廣東口音普通話就讓我很抓狂了,十個字勉強能聽懂六個,剩下四個只能靠猜,有些字咬得特別不准,讓我很難捋順。他說:「你是賣佛牌的田七嗎?我叫阿鵬,他們都叫我發財鵬,你可以叫我鵬仔。我在香港,不知道您在泰國還是什麼地方?」
  聽到他說自己是香港人,我還有幾分小激動,因為這是我做佛牌兩年多來,第一個來自香港的客戶。
  我問:「你有什麼要求嗎?我目前在泰國。」
  鵬仔說:「難道從我的名字還猜不出?我就是想要發財啊,發大財,越大越好!」我失笑,心想他說的也對,發財鵬嘛,可不就是成天想著發財嗎。
  聽了鵬仔的自我介紹,才知道他住在香港一個叫大角咀的地方,是比較落後的貧民區,住的都是沒什麼錢的人。鵬仔原籍在廣東韶關,母親早亡,爺輩是解放後以難民身份從廣東逃到香港的,大量難民都擠在九龍城寨,後來被香港政府拆掉,鵬仔和父親被安置在西龍九的廉價公寓。幾年後,他父親無力償還賭債,投江自殺,鵬仔身無長物,只好跑到大角咀,一個人租住在最便宜的公寓裡混日子,靠給幾家快餐店送外賣為生。雖然他命比紙薄,但卻心比天高,總希望自己能擺脫現在的窮苦生活,也能賺些大錢。但他既沒什麼文化,也無一技之長,平時除了偶爾賭馬和買六合彩之外,沒別的愛好。
  「你對泰國佛牌有瞭解嗎?」我問。
  鵬仔說:「當然有啦,我經常給一家佛牌店送比薩,店主和我很熟。今天有兩個人在店裡說要還願,已經買了手指粗的金項鏈,店主還說過幾天和他們一起去曼谷。我問什麼願要用那麼粗的金鏈去還,店主說那兩位是生意人,以前生意不好,在他的店裡請了一條什麼佛牌,短短半年內就賺了幾百萬港幣,好風光啊!我就給幾個朋友打電話,問他們懂不懂泰國佛牌。有個和我一起送外賣的傢伙說,他叔叔在珠海的什麼狗屁公司做課長,從一個住在泰國的內地人手裡請過佛牌,效果不錯,價錢也不貴,就向他叔叔要了你的電話,所以我就打給你啦!」
《我在泰國賣佛牌的那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