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我也是誠心希望她能去到一個更美麗的地方,儘管我並不知道那是否真實。第二天我跟和尚去了男人家,坦白說我當天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複雜。
  我依舊在糾結。不知道我這次做的是惡是善。男人已經把我交代的東西準備好了,我在地上畫好敷,把罈子放在敷上,罈子的蓋子讓我給取了,壇口栓了一圈紅繩。我把衣服折整齊,照片放在衣服上,邊上點上蠟燭。我不忍心把實體給喊出來,何必去讓這家人再傷心一次,何況還有個孩子。
  我讓父親面對罈子和蠟燭,抱著孩子。孩子雖然身體發熱,但是還是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一切,他應該不會感覺到,媽媽其實早就離開了。
  和尚跟我一人坐一邊,我們連同罈子一字排開,我才開始把亡靈喊出來,沒有實體。我撒土和香灰的時候能粘在它的身上,雖然看不到模樣,但是我知道她已經暫時離開了小孩子。
  我走到男人跟前,用雞毛撣子輕輕拍打孩子,直到把母親所有的能量從孩子身上拍出來,這時候孩子開始哭,我一陣心酸難受。
  因為我知道孩子為什麼哭,就像是把孩子從他母親的懷抱裡奪走一般,我們只當是為了給他更多的愛,卻忽略了他最需要的依然是母親溫暖的擁抱。我示意和尚可以開始唸經超度了,他一邊念,我一邊開始驅散,或者說化解。
  到最後的時候,我心裡默默念了句,希望你去更好的地方。我倒是真希望她能夠在天上護佑她的孩子。這時候,蠟燭熄了,我知道,她已經離開了。我讓孩子的爸爸親手把衣服和相片放到罈子裡燒了,這是為了讓生者和死者建立某種聯繫,或者說是感應,年年清明的時候,我也希望她是真能找到回家的路,看看孩子,看看自己的愛人。
  孩子的父親在燒衣服的時候,因為孩子一直哭著喊媽媽,這個男人和父親堅持了2天的心終於跨了,在自己的孩子面前,他哭得很崩潰。這個我不想說了,想著也挺難受的。結束了以後,我拿了根紅繩,把之前師傅送給我的那顆狗牙從我脖子上取下來,做了個項鏈,給孩子戴上。佣金是匯到銀行卡的,我兌現了我的承諾,我把錢分了一半給大和尚。大和尚是第一次跟我這樣合作,他也很是感慨。
  最終他沒要這個錢,我們就把錢(連同和尚忽悠的幾千塊)還給孩子的父親了,和尚還跟那孩子的父親說,他會給孩子一輩子祈福。當天我沒有動身回重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在這個城市多呆2天。
  好好沉澱一下。
第六章 手印
  2007年,一個成都的同行找到我。說是西昌出事了,讓我一起過去一趟。我細問發生什麼事了,同行C告訴我,那邊有2個我們的同行中招了。
  通常這個時候,我們想到的,一定是非正常的情況。尤其是在我們這個行業裡,如果有些道行不夠高的幹些超出自己能力範圍外的事情,有時候會被纏住,搞不定,雖然不怎麼容易死人,但是下場挺也慘。
  所以C告訴我這次他除了我以外,還邀約了3個別的地方的同行,C告訴我,能不能讓我出馬,請我師傅一起去。
  所以我提前了幾天動身,直接飛去了昆明見師傅。出師之後,我每年都會回昆明見師傅。也就這麼幾年時間,師傅因為先前的那一場大病,人顯得虛弱了很多,我去之前給他打過電話,他其實是拒絕了,我原本打算去當面跟他說說,順便也是看看師傅,盡孝道。
  見到師傅之後,我再次跟師傅說明了來意,師傅用很久沒有對我說話的那種語氣說,你們這輩年輕人現在基本上都獨立在幹活了,我們這些老師傅早就該退在後面了,徒弟你要小心,這次這個我估計是個狠貨,從中招那兩人的情況看來,你們恐怕是還得多去點人。
  我從來沒見過師傅用這麼凝重的語氣跟我說,我開始意識到這次可能真的非常棘手,於是我動身從昆明去西昌之前,我又再叫上了幾個重慶的同行。算上我,總共7個人,我從沒和這麼多人一起幹過,一路上,對未知又必須面對的情況。
  我心情比較複雜。到西昌後,我們7人碰頭,相互介紹了彼此,我們找了家餐館吃飯,那一頓我愛上了邛海邊的辣子鯽魚。
  但是當然我們吃歸吃,正事還是要辦的。C跟我們講了講整件事情的經過。西昌的兩個同行接到一個涼山大學自稱是學生的人的委託,據說是在他們學校附近準備新開發的,卻還沒有開始動工,但是已經徵集了地的荒地上,發現了一個穿紅色棉襖,花布棉褲的矮女人,常常在荒地上盤腿坐著,頭一仰一垂地重複。
  據說當時除了她以外還有另外一個學生看見了(另外一個學生我們沒見到),當時我那兩個西昌同行還分析了兩種情況。
  一,如果只是流浪的精神病人,那麼他們就打電話通知收容所。
  二,如果真是鬼魂,那在那個荒地上,恐怕也是個野鬼罷了。
  等那個委託人再打電話來說又看見那個女人的時候,我們那兩個同行就馬上去了現場。是的,那的確是個鬼魂,可我的兩個同行忽略了一點挺關鍵的事情,一般來說,鬼是不會輕易讓人看見的,看見了,估計就是大傢伙。
  而我的兩個同行顯然低估了眼前這個他們認為是「一般大」的傢伙,用了無數方法,始終驅散不了,還是不斷有目擊人,這還不止,他們還被那個鬼魂給纏住了。
  頭痛背酸,咳血,喘不上氣,噩夢連連。我們行話稱這個叫「生鬼病」。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倆打電話給C求助,因為C和他們隔得不遠,C是個幹這行資歷比較老的,他在成都綿陽峨眉一帶我們這行裡,算上本輩比較道高望重的人。
  C說,他的師傅曾經告訴過他,如果一個鬼魂驅散不了反而被纏住,這說明這個鬼魂生前一定有所冤屈,並且肯定是現在的某種情況重演了它當時的情況,它才會出現,它的出現,一定是憤怒的。
  我聯想到對它的描述,心裡有一絲寒意。因為說它穿的是「棉襖棉褲」,估計是好多年前的東西了。我們大家商議了一個結果,因為各人的方式雖然大致是一樣的,但是畢竟手法不同。最後我們決定要立一個大陣,大到可以覆蓋整個荒地,所需要的東西也很多,當中還有些比較噁心的東西(不提),當一切都準備好了以後,我們當中有了分歧。
  我們當中有人提出來,必須要先看好日子和時辰,於是得到一批復議。而由於我和C等幾個人從來就沒有這麼辦過,我們覺得就沒什麼關係,反倒是耗費了時間,我並不是否認這個看日子,只是我們不看。
  於是我們在這個問題上分成了兩派,最終以我們妥協告終。
  日子選好,時辰看好。
  他們決定9月初9的夜裡開始驅散,於是頭一天我們各自分工,我們在那片荒地的幾個方位挖好坑,埋下墳土和伏包,讓整個荒地在方位上呈一個密封的狀態,讓裡面的東西出不來。
  這個大陣立了一晚上,由於是夏天,第二天我們去看的時候,地面上有好多蚯蚓。在等待夜晚的途中,有幾個同行從當地人口裡打聽了一點訊息,這裡的原來是一個小山包,為了給涼山大學做新的校區,剷平了。
  當問起以前這地方有沒有什麼人慘死過,沒人知道。所以就是說直到當晚我們動手前,我們還對這個鬼魂的來歷一無所知,但是我們知道它並不是善意的東西,因為它除了出來嚇人,還害人。
  所以我們下的都是猛藥,雖說是一起立了個陣,但是我們其實還是各自為戰。當晚我們從不同的方位朝中心走,因為不知道在哪個位子,就只能逐漸把圈子縮小,順便看看誰比較倒霉,先遇到。
  沒過多久,其中一人就開始大喊「在這裡!快過來!」對於一個專業驅鬼人來說,當時他的叫喊聲顯然有些害怕。我們聽到叫喊聲,也不由得感到一點恐懼,至少我是這樣的。但是我們沒有一個人落跑,一起向那個同伴跑去。
  我們當中有個同行是跟道家學出來的,電視裡,道家驅鬼往往是唸咒畫符,可這個哥們的方式顯然很黃很暴力嘛,他先是用鏡子照,然後撒硫磺或是別的粉末狀的東西。然後直接了當的揮鞭子,一下就把那玩意給捆住了。
  捆住了就現形了。這是個女鬼,外觀上看去和委託人說的是差不多的,但是她的樣子顯得十分猙獰,眼窩也深陷下去,破舊的棉襖棉褲,還是紅色的,和她那長頭髮顯得很不達稱。
  她一邊掙扎,一邊發出那種挺可怕的女人的嘶吼聲,怪異的很。但是那玩意看上去挺厲害的,那哥們一個人根本就拉不住,於是我們開始各盡其能,想辦法要把它困在那個地方動不了,我就伏在地上,冒著危險畫敷。
  除了學道的那個哥們,我們幾乎都帶了紅繩。可能你們會不相信,紅繩哪有這麼大的力量。我只想說你們要是知道紅繩煉製的過程,就知道為什麼我們每次都會帶著它。
  7個人的力量還是挺厲害,我也明白了為什麼我那2個中招的同行會中招。這個鬼魂確實很給力啊,我們逮住它後,硬是用了最毒辣的一招,用缽罩頭,用鐵絲捆腳,才算徹底降她打散。累的我們7個氣喘吁吁,道家那哥們更是死都心都快有了。
  而且我們每個人的身上,不同地方都有個紫紅色,像是被抓過的手印。這是我從來沒遇到過這麼大力量的,雖然生前是怎麼成為這麼強怨念的鬼魂我們已經無從考證,但是那一次是我這麼多年遇到的最驚險的一次。
第七章 奶奶
  2008年的512地震,是我們整個民族的傷痛。重慶震感非常明顯。我家住28樓,地震的時候屋子裡連站都站不穩,我還以為小命就此丟在這了,好歹還是在自己家。
  震完我跟大家一樣趕緊打電話給家裡人。可那時候通訊中斷了,之後看電視才知道發生了汶川大地震。
  我開始嘗試著聯繫成都那邊的朋友,朋友報了平安以後,我們開始關注死亡人數。5月13號,我聯繫了一個當時在重慶汽博中心工作的朋友,請他通過他的關係,聯絡到重慶交通廣播,發起一個市民捐物資的活動,短短幾天,汽博中心就積攢了近兩噸的礦泉水,方便麵,衛生巾等物。
  5月19號,我們則作為委託方跟這押運物資的車隊前往四川。我們沒有進成都城,直接繞道去了都江堰,那是離成都最近的一個重災區。部隊設了關卡,不准拍照,不准錄像,舊衣服不收(擔心傷患交叉感染)。
  於是我們把礦泉水等能夠帶進去的屋子轉移到一個車上,就這麼進了震區。
  那狀況,確實很慘,震後第7天,正值入夏,空氣裡瀰漫了一股腐爛的味道,屍體都被統一處理了。殘垣斷壁比比皆是。都江堰我去過很多次,包括哪裡的一些小鎮,而受災最重的就是那些學校。
  我這是唯一一次不是以本職去到現場,看到那樣的場景,我還是很動容的。成都很多和尚都來了,他們分散行走在殘垣斷壁間,給我們帶路的官兵說,這些和尚是佛教協會組織過來,唸經超度的。
  我很想要替逝去的生命做點什麼,可我並不能這麼做。突如其來的地震原本就在一瞬間奪走了他們的生命,我實在沒有再將這些可憐的亡魂驅逐的勇氣,再者,數量很多,我們幾個人,根本就搞不定。
《十四年獵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