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節

  在重慶有一個特殊的交通工具,它叫做過江索道。因為重慶特殊的地貌環境,而在多年前,道路橋樑的交通方式還非常不成熟的情況下,它的存在給無數重慶老百姓帶來了便利,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這個懸掛在兩根大鐵索上的好像火車車廂一樣的交通工具,承載這無數山城人民的記憶。
  我記得我小的時候,常常跟一群夥伴相約要到繁華的解放碑一帶玩,但是那時候重慶市內大部分還是電車為主,車費兩毛錢,但是去一趟解放碑,除了路不是很好走以外,還會耽擱比較多的時間。往往是早晨出門,到達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玩不了多長時間,就要開始琢磨著怎麼往回走。漸漸的我們也就不坐電車了,而是直接到以往老江北城,同樣是兩毛錢,一個索道,僅僅不到10分鐘,我們就能到達小什字,而小什字距離繁花似錦的解放碑,也僅僅之需要步行10多分鐘。不誇張的說,至少索道給了我童年美好的回憶,我們總是在乘坐索道的時候,故意在上面蹦蹦跳跳,導致發生輕微的搖晃,我們淘氣的行為在那些和我們一起搭乘索道的人來說,卻是危險的,所以當我們盡情享受童年的樂趣時,往往收到的是索道上的其他人責備的罵聲。
  不過這一切都無所謂,因為它能帶給我的回憶,也絕對不止童年的寥寥數段而已。在2010年的年底,多年未坐索道的我,在一個事件的誘因下,再次乘坐了這個我兒時記憶裡的交通工具。
  那年11月的時候,我媽帶著她的一個麻友來我住的地方找我,為了體現賢惠準兒媳的優良品質,頭一晚我跟彩姐慌慌張張打掃了衛生,並擊掌為盟除了上廁所等必要的打亂格局以外,據對要在我媽離開之前保持屋子的絕對整潔,於是那晚我們把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地磚亮得穿短裙的姑娘來我家都會有危險。然後早早睡覺,等著第二天我媽媽過來。當我媽到了以後,並沒有過度的誇讚屋內的整潔,而是有點著急的把她的麻友介紹給我認識。那是個跟我媽歲數差不多,50多歲的大嬸。這次透過我媽的關係找到我,是因為她的兒子最近遇到了怪事。
  大嬸告訴我,他兒子是重慶某集團的業務代表,因為他們這類人的工作靠的就是一張千錘百煉的嘴皮子,還有千杯不倒的巨好酒量,才能夠讓其在業務交往中果斷拿下客戶,而偏偏這個兄弟稍微次了點,至少在喝酒這件事情上是。這個大嬸說,她兒子姓劉,歲數應該和我是同歲,那天晚上跟客戶喝完酒回家,就在小什字的嘉陵江索道買票準備回江北城再轉車回家。由於喝得有點醉醺醺的了,上索道以後就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她說她兒子上索道的時候是跟另一個上了點歲數的人一起的,卻坐到嘉陵江中心的時候,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到眼前白影一晃,之前跟他一起上索道的那個人消失不見了。於是他被嚇壞了,酒也全醒了,於是就一直念叨這阿彌陀佛,最後才安全到達。接著也不轉車了,直接打車回了家,連續幾天都請假不去上班,成天在家裡念佛經。於是他媽媽希望我能去他家裡幫忙看看,孩子是不是中邪什麼的了,如果是我能夠干預的事情,那就幫忙救救他。
  老媽的麻友,如果我提錢估計要挨打的。無法拒絕,只能答應。起初聽這個大嬸這麼說的時候,我心想大概是她兒子在索道上遇到了一個碰巧想搭索道過江的鬼了,讓他看見了其實多半也屬於無意,況且那個鬼根本沒有對他做了什麼傷害性的事情,我猜想大不了去給他收收驚,然後教他煉個紅繩也就是了,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問題。於是當下我就開車帶著他們一起去了他兒子的住處。
  見到她兒子的時候,他正工工整整地跪在家裡的佛台前,雙手合十,拇指上掛著一串佛珠,虔誠唸經呢。我覺得有點奇怪,對於一個心中有佛的人來說,見鬼的幾率是不大的,有信仰的好處也在於此。佛家向來講究的是寬厚大度,慈悲為懷,所以我必須得說心中有佛真的是件好事,而眼前這個跪在佛前蒲團上的年輕人,希望他不是遇到事情以後,臨時抱佛腳。
  等到他念完經,他招呼我們到客廳沙發上坐,我媽由於不願意來涉足我的事情,也就沒跟著上樓,在沙發上坐下以後,他的媽媽簡單的跟他說了下我的來意,他一聽我是專門幹這個的,帶著有點虛弱的身體站了起來,對我表示感謝,我趕忙讓他坐下,然後請他稍微冷靜點告訴我事情的全部經過。
  他說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晚上跟客戶在解放碑吃完晚飯後,把客戶送上了車。自己因為喝了酒,也就不敢開車回家,就打算坐過江索道到江北城去,然後再回家,否則從解放碑打車回家的話,會多少繞點路,而且車費比較高。當他在索道的調度站買票後,他就上了索道。跟他一起上去的還有個老頭。我問他,那個老頭看上去有多大歲數了,他說至少60多了。我沒說話,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因為重慶的索道屬於高空交通工具,60歲以上的老人和心臟病高血壓的患者是不允許乘坐的。要是在半空當中出個什麼意外,那運營管理處可負不起這個責。劉先生接著說,本來索道都是個開放式的環境,所以即便是在晚上有人一起搭乘也都是平常事,但是他在索道走到一半的時候,迷迷糊糊的睜眼,看到一個影子閃現,速度非常快,接著他清醒了一下,仔細看去,發現先前那個和他一起的老頭消失不見了,索道的窗戶很小,一個人是不可能爬得出去的,而且門也是被鎖死的,若是一個老頭要尋短見,也絕不會在大晚上的時候跑到過江索道上來,打算跳江來死個壯烈。我問他上索道的時候看到的那個老人的樣貌能否形容下,他說只記得有點禿,上身穿著夏威夷那種花布T恤,下身穿著米白色的西褲,手裡拿著一把扇子,別的就記不大得了。小劉本身算是個信佛的人,儘管也沒我見到的那麼虔誠,他當時就立馬意識到自己遇到鬼了,於是馬上跪下唸經,直到下了索道。回家後覺得始終背上有股子寒意,就此患了心病。於是請假數日,在家吃齋念佛。
  我聽完以後問小劉,你那天晚上上索道的時候是幾點了,他說大概是夜裡10點半的樣子,這下我確定了,他是真見鬼了。因為小什字到江北城的嘉陵江索道晚上9點半就收班了,碰到人多的時候也最多不過加開到10點鐘,10點半去坐索道,連票都買不到,更不要說是搭乘了。於是我問他,你還記得當時賣票給你的那個調度人員嗎?他仔細想了想,臉色開始凝重。聲音有點發抖的跟我說,好像……好像就是那個跟我一起坐索道的老頭。
  最遲10點收班,這已經是好幾年前就一直有的規矩了,我卻是很多年沒有坐過索道,於是我想了想,還是決定要帶著小劉一起到那晚他上索道的那裡去問問,我告訴他,大白天的,索道上人多,你不用害怕,好說歹說,他才答應跟我一起再去瞭解一次。
  這次小劉的媽媽就沒有跟著來了,也許是看我問的問題都能夠問到關鍵上,她也就放心了,臨走前把她的電話寫給了我,叫我有結果了還是打個電話跟她匯報一聲。我記得很清楚,她當時是說的匯報,也許大嬸沒退休之前在企業大小是個管理人員吧,不過遺憾的是,我從來不會跟任何人匯報個什麼,也沒誰能夠要我來給他做個什麼匯報。
  我和劉到了小什字已經是下午1點的樣子了,由於出門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而且我看他並沒有留我吃個午飯之類的意思,也出於一種慰問病人的心態,於是我帶著他在大溪溝附近吃了一家迄今為止我覺得最厲害的小面,沒有店名,因為開店煮麵的是個50多歲的阿姨,阿姨在重慶喊做「孃孃」,而那家點開在一個小巷子裡,所以我擅自稱呼它為「巷子孃孃面」。干溜二兩五元錢,配上一碗清新爽口的海帶湯,值得一生典藏的美味。
  嘉陵江索道的小什字的地段,夾在解放碑、羅漢寺、洪崖洞之間,據說以前有戰士寧死不投降,於是從崖上跳下,至今那裡都還有個烈士墓碑。我跟小劉走到調度室,為了證實我先前的猜測,我問調度室的那個人,我說現在索道是幾點收班呢,他說晚上9點半,人多的時候延長時間到10點。於是這就證實了我的猜測,也相應的證實了小劉的猜測。那一晚他搭到「鬼車」了,不僅如此,連買票給他的都是個鬼。小劉非常害怕非常焦急,乘著人不多的時候,我又向調度室的人詢問了一下之前索道上發生的情況,問問有沒有人發生過意外,或是有沒有人看見過一些奇怪的事情。調度室的人說沒有,不過每過一段時間,總會有些謠言說起索道上有鬼之類的,他在這裡工作了這麼多年,早就聽慣了。而且他還神秘兮兮的告訴我,今後坐收班索道,如果同行的人不多的話,還是不要坐的好。夜深人靜的,難免會遇到一些東西。我因此而相信,這個師傅一定看到過些什麼,只不過他不願意告訴我,我也就不必多問了。既然大家都這麼坦誠,我也不繞彎子了,我告訴他,我純粹是來幫忙的,然後我留下了我電話給他,請他在當班期間要死遇到什麼絲毫不正常的情況,就立刻打電話給我,那位師傅答應了我,我看這麼守下去也沒有個結果了,於是就帶著小劉回了家,我說我有消息就立刻告訴你,你不用感到太害怕,這些東西即使你見到了,你也不要覺得有多麼驚慌,你只要沒做過什麼壞事,沒有害死過人,那麼你是沒有理由要害怕它們的。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是還是有不少莫名其妙影響到活人的情況,不過我向來都希望能把事情搞個清清楚楚後才來下結論,如果鬼總是無端害人,我想我們也不會生活得這般和諧。那一晚小劉也是運氣不好看見了老頭的失蹤,否則他甚至不會想到跟他搭一趟索道的不是人而是個鬼。這個世界的「鬼」很多,形形色色千奇百怪,沒準誰的臉皮子底下就裝著一副鬼臉,只要自己沒做過什麼虧心事,也就不必擔心鬼會來敲門。
  幾天後,我接到電話,調度室打來的。那個熱心的師傅告訴我,自從那天我們找了他以後,他開始遇到點事情就有意無意的想到那些方面去,他說不知道這次跟我說的這個算不算,總之他是覺得挺奇怪的。我問他到底是什麼事。他說連續好幾天,在他當班的時候,會有一個老女人在他這裡買票上索道,然後做過去又立刻坐回來,去的時候面無表情,回來的時候總是掛著淚痕。然後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奇怪的事情。
  算,當然算,在沒有線索的情況下,任何一點輕微的怪異也許都是一條珍貴的線索。於是我問那個師傅,那個女人是每天都來嗎?他說是的,從你們走了後的第二天開始。我說好,明天我們一大早就過來。掛上電話後,我給小劉打去了電話,本來想要約他跟著我一起再去一次,把事情瞭解瞭解,他卻說不去了,有什麼,隨後電話告知就是。實話說,當時我有點鬱悶,鬱悶是因為這一切好像是我的事一樣。可是沒有辦法,既然答應了別人,說什麼也該做到,即便是做不到,努力過,也就沒有虧欠了。
  當下我就開車去了小什字,但是那時候那位師傅正在忙,我一直等到他和人輪換這休息的時候,才把他帶到馬路邊,仔細問了問。他說那是個奇怪的老女人看上去有50多歲,這幾天幾乎天天下午4點多的時候就會出現,每次都是坐個來回,回來的時候總是看上去哭過。老師傅說,如果她不是有什麼怪癖,那她身上一定發生過不一般的事情。於是我決定留下來,等到下午4點多,看個究竟。
  等待的時間還算是比較漫長,我就和老師傅聊天,他說他已經在這個調度站工作了十五年了,再干幾年也就該退休了。他說自己算得上是看著索道票價漲起來的見證人,每天都看著來來往往的過客從江對面過來,每天也目送著他們下班放學從這裡回家,雖然每天的人流量越來越小,也就幾千人,但是依舊熟悉的是那個匝口開關門的聲音,他說他在這裡看過別人歡欣鼓舞,看過別人失魂落魄,就在這麼一個小小的平台裡,他也算得上是看慣了悲歡離合,他告訴我曾經見過有一對情侶吵架,然後開到一半的時候男的要悲憤跳江。害的他接到消息後就馬上停了索道,隨後原路返回,連同整個調度站的人員一起好好批評教育了那對情侶。我聽著他說這些,能感受到他言語中的那種感慨,我們的生活或許不同,因為我沒有辦法日復一日的賣票開閘,於是我也就失去了見證這一幕幕人間百態的機會。
  到了下午快四點的時候,老師傅嘴一努,說,她來了。我順著他的眼光看去,一個穿得還算時髦,留著劉胡蘭髮型的大媽走了上來,買票的時候,表情很陰鬱。看著她上了索道,我也跟著走了上去。這一趟人很少,我看大媽坐下了,我也坐在了她的對面,不敢直接看著她,害怕引起她的懷疑。當索道開動的時候,我看到她從她的手提袋裡,拿出一雙皮鞋,放在她身邊的座位底下。這個行為顯得非常怪異,瞬間就引起了我強烈的好奇。她就這麼安安靜靜的,望著窗外,一言不發。她身邊的那個座位因為下面放了鞋子,其他乘客也覺得很是詭異,也就不敢去坐,紛紛有點下意識的向我這一側靠攏。一直到索道行至江北城,她都是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等到所有人下了,我也下了,我看到她才走出站來,繼續買了一張返程票,我也裝作是東西忘了拿,買了一張,跟著她再次上了索道。她還是一樣,坐下後把鞋子放在身邊,開動以後,她若有所思般的,開始流露出悲傷的表情,繼而默默流淚。我仔細看了那雙鞋,是一雙男式皮鞋,就樣式而言,穿它的人應該也是上了歲數的老年人。而顯然它的主人正因為某種原因而無法來搭乘索道,會不會是先前小劉遇到的那個老鬼呢?如果是,這說明這雙鞋的主人已經去世了,或是靈肉分離了。看她哭得傷心,我也跟著有點難過,也許是自己的性格原因,總是希望能夠幫她一把,但是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於是只得就這麼繼續默默地,等到索道重新回到小什字。下了以後,我跟隨著她走出站。途中我給調度的老師傅使了個眼色,意思是我得跟去看看,回頭再聯繫。大媽走到馬路邊,打了一個車,我的車正好是停在路邊的小道上,於是我便跟著開去,至於我要證明個什麼,我當時還不知道,但是我有種感覺,我總是覺得這當中似乎有一個奇妙的事件,或許和小劉的事情有關。
  對於重慶的的哥的姐們,我向來是既愛又恨,他們嫻熟風騷的走位,常常令我這個遵守交通規則的好司機措手不及,每次剛想破口大罵他們為什麼要突然變道斜插的時候,總是會想到人家也是在靠著這個吃飯,氣也就氣不起來了。跟隨著這台出租車,一路狂奔,沿著濱江路上了嘉華華村立交,接著直接在高九路上飛馳,最終在聯芳附近停下,我才知道,原來這個大媽的目的地,竟然是殯儀館。
  我在路邊停好車,跟著大媽不行,我沒有骨灰存放證明,所以我也就進不了那個千秋堂。只能在外面等著她,大約半個小時候,我看到大媽擦著眼淚走了出來。路上和等待的這麼長時間裡,我一直在尋思該怎麼上去和大媽搭話,看到她出來了,我總算是走了上去,對大媽說:
  「阿姨你好,你還記得我嗎?我和你一起坐的索道,如果你方便的話,我希望可以跟你聊聊。」
  她一定以為我是個推銷墓地的,因為據說很多到殯儀館弔唁親人的人都會遭遇到被一些推銷墓地的人死纏爛打。她起初看了我一眼,並沒有理睬我就走了。我心想既然如此,我只有跟你實話實說了,我跟上去,對大媽說:「阿姨我知道,你丈夫去世了,索道有你們的回憶,而且你丈夫喜歡穿花衣服!」顯然,最後一句是我猜的,因為小劉曾經描述過,他在索道上看到的那個老人,穿著花衣服,拿著扇子。
  聽我這麼一說,那個阿姨轉過頭來,有些詫異的望著我,過了一會才問我,你是怎麼知道的?我拉著阿姨在附近的石凳上坐著,我告訴她,也許我說的這些你將很難相信,但是我還是希望告訴你事情的真相。於是我告訴她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留意這索道上發生的一切,是因為我的一個委託人在索道上遇到了奇怪的無法解釋的事情。我甚至坦言告訴她,我說您丈夫愛穿花衣服,是我根據委託人的話而猜測的,我的委託人還告訴我,花衣服,米白色西褲,手裡還拿著扇子。聽我說到這裡,阿姨再一次哭了起來,這次哭的特別傷心,她從手提袋裡拿出那雙皮鞋,說道:「還有他最愛穿的這雙皮鞋。」
  聽她這麼一說,我慶幸自己的猜測運氣很好,看樣子這次是碰對了人了。看她哭得這麼難過,一時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只能等著她哭完。一會以後,她擦了擦眼淚,對我說,我想你朋友看到的就是我家老頭子,你問吧,想問什麼。於是我對阿姨說,我覺得你丈夫可能還沒有離去,這樣的滯留對他的靈魂是沒有好處的,我需要尋找到他滯留下來的原因,並且帶著他上路。阿姨說,他丈夫是大概半個月以前才去世的,就在白馬凼的這個殯儀館舉行了告別儀式,並且火化。由於走得算是比較突然,所以一直還沒來得及買墓地,於是就只能暫時先在骨灰堂存著。而且她說她暫時還走不出這種失去伴侶的陰影,這麼段時間以來,每天都沉浸在痛苦裡。我問阿姨,大叔是怎麼去世的,她說是因為腎上腺癌。
  癌症,又是癌症。當我身邊有朋友或是熟人的家裡有人去世,十有八九,都是癌症。我不知道這種情況是只發生在我的身上,還是人人都有這樣的感覺。當罹患了癌症,除了每天絕望的混吃等死,也有很多人選擇了積極樂觀的去面對去拚搏。儘管結局也許都是一樣,但是過程至少還是灑脫而精彩。除了覺得自己倒霉,得了不該得的病,幾乎人人都忘記了去追究一個原因,就是為什麼我們會得癌症。我曾經看過一篇醫學論文,上面說,每個人的身體裡都有潛在的癌症細胞,至於會不會被誘發出來,除了自身的生活習慣和環境外,真的只能靠運氣。有的人一輩子不抽煙,卻死於肺癌,除了身邊人的二手煙,可怕我們的環境和空氣質量也難逃罪責,在上個世紀70年代末,鄧爺爺大手一揮說要改革開放,在我看來不過就是以往我們最為鄙夷的社會制度,而且還是它的最初階段,靠著無止境的開發和生產,使得利益達到最大化,同時也激化了社會的矛盾,破壞了我們幾億年來賴以生存的環境。當人們瘋狂的去追求改革帶來的利益碩果時,我們已經開始漸漸丟棄了我們的健康。而這種方式儘管帶來了表面上的繁榮,卻給無數人也帶去了等待死亡的痛苦。非常悲哀,作為一個剛剛成為父親的人,我甚至不敢給孩子吃奶粉,於是每天無止境的熬湯弄好吃的,就期盼老婆能自己把孩子給餵飽,當食品中的某種元素含量超過了4%的時候,在歐美就會被列為違禁物品,卻能在我們的超級市場裡肆無忌憚的販賣,當人們就此提出質疑的時候,有關部門的回答是,這樣的東西連續吃10年才能致癌。換句話說,你儘管放心吃。我不放心,我放不下心。我身邊有太多的人因為環境空氣水源甚至食品藥品而患癌死去,我並不希望他們先去幫我佔好了位置,是在等我來打麻將。當這個阿姨告訴我自己的丈夫是因為癌症去世的時候,我甚至覺得這個答案我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難道還不值得悲哀嗎?
  阿姨接著告訴我,大叔的癌症已經查出來1年多了,這期間他們也在治療手段上盡過力,但是卻被某醫院的泌尿外科醫生告知,這病已經無法治了,建議回家保守治療,於是臨行前還給他們開了一種名為「易瑞沙」的英國進口抗癌藥物,並聲稱這個藥只需要付費吃上半年,半年後要是要接著吃,那就全部免費了。換句話說,開始吃這個藥的人,估計很難活過半年。而且當時阿姨他們對醫院也是過度的信任,在吃了幾個月以後才被懂醫的朋友告知,這個藥是針對肺癌的,對腎上腺癌一點作用都沒有。阿姨告訴我,這個藥500塊一粒,一個月的藥費能夠達到1萬5。後來得知無效,也就放棄了,開始在中醫的地方廉價抓了些保護臟器的中藥,這才慢慢拖了這麼長時間,否則的話,大叔早就死了。
  我問阿姨,那你最近天天都提著大叔的鞋子去坐索道是為了什麼呢?阿姨聽我這麼問,於是告訴我,他比大叔小十多歲,他們倆的相識就是在小什字到江北城的那條索道上。早些年的時候,阿姨還是一個小小的公司職員,每天都要從江北城坐索道到朝天門附近去上班,但是自己的身體不算很好,有一天起晚了,來不及吃早飯就上了索道,於是在高空搖晃當中,她身體開始感到不適,由於低血糖的關係,就暈倒在了上面。當時很多人都在同一趟索道上,卻只有大叔伸出了援手,扶她起來,餵她河水,等到她醒來,還給她買來早飯,還把她送到醫院去了。後來她很感激這個大叔,也知道這個大叔天天都在同樣的時間跟她坐同一趟索道,於是漸漸的,兩人成了朋友,接著發展成為戀人,然後結婚,卻沒有生子。我問阿姨怎麼你們沒有孩子呢,阿姨搖頭不答,我心想或許這是一個她不願提到的事情,而且和我目前經手的事件無關,也就不再追問。阿姨告訴我,老頭子生性樂觀豁達,也算得上是知足常樂。雖然兩人沒有孩子,但是他們生活得還是非常快樂,年輕時候賺的錢本來打算老了以後兩口子一起環遊世界,卻沒想到大部分都成了醫藥費。阿姨還告訴我說,老頭子雖然歲數比她大了十多歲,但是整天嘻嘻哈哈的,喜歡鬥氣,愛鬧,像個小孩子,有一年兩人去三亞夕陽紅的時候,看人家島服花花綠綠的好看,硬是在當地買了很多,回重慶以後換來換去的穿。這我才明白了為什麼小劉看到的那個老頭,穿著和他歲數非常不符的花衣服。在大叔彌留的時候,阿姨也許是意識到丈夫快要不行了,於是就問他,還有什麼心願,當時的大叔已經在病床上非常虛弱了,虛弱到連說話都費勁。但是他還是掙扎著說出兩個字:索道。
  阿姨明白了,他一生到頭來最放不下最珍愛的人還是她自己,他明白老頭子想要病好起來,再帶她去坐一坐他們最初相識的索道,那個見證了他們愛情之路的索道。可是他沒能等到那一天,在說完索道後的第二天,大叔就去世了。儘管有親人和朋友在場,但是當阿姨扶著大叔的靈柩的時候,還是能夠想像得出那種孤單。時候阿姨便經常提著大叔的鞋子,安靜地坐一趟索道,算是了卻一個大叔想要實現,卻無法實現的心願。
  於是在跟阿姨的聊天過程中,我覺得我基本上搞清楚了事情。大叔出現在索道上,其實不是在針對小劉,可以說跟小劉幾乎完全沒有關係,大叔只是天性調皮,乘著索道已經下班,自己一個人過癮去了,小劉只不過是運氣比較不好,恰好上了那一趟罷了。
  我問阿姨,如果說這是大叔的心願的話,我沒有辦法確認他是否因為心願已經了結而選擇了自己超脫離去,我告訴她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去證實一下,如果他走了也就算了,如果他還在,我希望你能夠讓他選擇安靜離開。阿姨顯然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所謂人各有命,我們每個人的生活軌跡都是不同的,這也注定了我們除了死亡的結局是一樣的以外,生活都是差異萬千的。這個阿姨應該明白,若是單憑自己對丈夫的思念,而成為丈夫因為牽掛而不願離開的理由,儘管殘忍,但那真是不對的。於是她沉默了許久,對我說,還是送他離開吧,流連在這裡,也早晚會迷失的。你需要我怎麼幫助你,我只求你送他走的時候,告訴他先去等我,我早晚還會去陪著他的。
  我對阿姨說,如果這雙鞋是大叔生前最愛穿的鞋的話,我可能要借用它,然後事後,我會把鞋子燒掉。阿姨考慮了一下,最終答應了。我們約好第二天造成請出大叔的骨灰,就在殯儀館專門燒香祭拜的十二生肖的小壩子裡,給大叔送行。
  第二天我們如約而至,在讓他們老夫妻說完心裡話以後,我給大叔帶了路。光天化日,眾目睽睽,由於是在殯儀館,再怎麼奇怪的做法,都不如那些穿著藍色鼓樂隊服裝,刻意裝出一副悲傷神情,吹一首20塊錢的人來得奇怪。完事後,我給小劉打電話,告訴了他事情的真相,他聽完以後很激動,說要拜這個阿姨做乾媽,今後也能多個人關心她。我很欣慰,這孩子雖然酒量和膽量都不怎麼的,但起碼是個很好的人。
  從白馬凼離開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我問阿姨家住在那裡我送她回去,上車後她沉默半晌,對我說:
  「還是送我到小什字吧。」
  2011年,嘉陵江索道,再見!
第七十章 抽屜
  常常有人會問我,作為一個能夠通曉陰陽的人,完全有足夠的能力來協助警方偵破案件,但是為什麼還有這麼多的懸案呢?我想說的是,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我們基本上和警方是兩種活在不同世界裡的人。我認為對的,他們未必認同,反之亦然。雖然我也有很多在警力部門或是機關部門的朋友,生活上,我和他們一樣,工作上,我們卻是死對頭。不過在2007年的時候,我接到一個業務,與其說是業務,倒不如說是個任務,是個我不得不完成的任務,於社會,於良知,於個人。我也一定是要插手的。
  2007年,那一年沒有地震,也沒有鬧什麼沒有天理的天災。那一年,大家都在著手準備以自己的方式迎接奧運,在2007年接近年末的時候,我的一個朋友在沒有打電話的情況下,直接來了我家,在沙發上坐下後,還沒有開口說話,就直接從身上摸出一副手銬,匡噹一聲放在我那鋼化玻璃的茶几上。我被他那突如其來無禮的行徑給嚇到了,於是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依舊拉長一張臉,然後告訴我,這次你必須要幫我的忙,否則的話,這幅手銬就是你今晚的好朋友。
  我得說明一下,此人姓馮,江北區人士,我一直喊他老馮。大學畢業後進入警隊,幾年下來,竟然混了個一槓三花,起初是看守所民警,後來因職務調離,去了某區刑警隊,成為一名英姿颯爽的緝毒幹警。由於人生就一副痞相,又是個大膽狂徒,憑著一副不怕死的衝勁,屢屢立功。後來又從緝毒幹警的職務上調離,進入要案調查科,不用長期在外面冒著危險衝鋒陷陣,開始轉為做一些後台的證據採集和偵破工作,平時不用穿耀眼的警服,也就少了很多被報復的危險,因為以他的歲數和警齡而言,他破獲的案子已經算得上是傲世同批群警。他跟我的認識是在一場KTV的瘋鬧上,恰好我倆有一個共同的朋友,此朋友生日的時候同時邀請了我和他,唱歌的時候我那個朋友喝醉了,左手挽著我右手挽著他,迷迷糊糊就把我的真實職業給他說了出來,我依舊還記得當初他聽到這一切的時候,那鄙夷的眼神,而我也在一開始沒把他當作是真正的朋友,後來又出來聚會過幾次,才漸漸熟起來,邀他來我家吃過幾次飯,在他跟他老婆吵架的時候也好心收留過他,所以嚴格來說,我和他的交情雖然不算很深,但也達到了知心不換命的地步了。
  當他把手銬擺在我的桌上,並且以言語威脅的時候,我本來很想跟他開個玩笑,或是酸溜溜的挖苦幾句,但是看到他臉色鐵青,額頭還有汗珠,說明這一路來得非常緊急,而且就老馮個人來說,向來跟我只聊生活,不談公事,因為彼此對彼此的做法實在是無法苟同,所以當我看到他的表情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這次他一定是遇到大麻煩了,否則也不會來找我幫忙的。
  老馮說,今天我值夜班,你到我辦公室陪陪我吧,有些事想要跟你說,我不跟你開玩笑,現在就跟我走,也不要問我為什麼,到了你自然知道。如果我聽到你的回答是在拒絕我的話,我就以傳播封建迷信為理由拘留你48小時。我突然想起來,在那個年份,似乎他們這些警官是可以憑借懷疑而無理由拘留人的。一來是自己的朋友,二來看他也是真著急了。於是我答應了他,陪著他到警察局過一夜。下樓後,上了他的警車,伴隨著藍光和紅光和警笛烏拉烏拉的聲音,我們去了警察局。
  坐下後,他給我倒來一杯水,放在我的面前,頭頂有個燈泡忽閃忽閃,還不斷在搖晃。沙發一側的牆角,有一個U字形的鐵環,不難想像得出,平時應該有不少毛賊被反銬著蹲在這裡。於是我覺得我像是一個正在被連夜審訊的犯人,他不開口,我也不知道該問些什麼,只見他脫掉上衣,把衣服搭在椅子的靠背上,然後坐到我跟前,丟給我一根煙,並拿打火機給我點上,抽一口,吐出一口,才用食指和拇指捏捏兩隻眼睛之間鼻樑上的穴位,才慢慢地跟我說了下這次找我來幫忙的事情。
  前陣子,在他們派出所附近的一個巨型的蔬菜糖果交易市場,有一家批發商的老闆的孩子走丟了,當時就報案了,不過是基層受理的,後來找了好多天都沒找到人,直到大半個月以後,一個從石馬河上高速的貨車司機停車在路邊撒尿的時候,發現路邊有一件白色卻沾滿血跡的羽絨服,一時好奇就翻到護欄外面去用腳撥弄衣服,翻開後發現一個黑色的垃圾口袋,當下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卻出於熱心,還是打開來看,發現一大塊連著頭髮的頭皮,還有一隻上臂的殘肢,以及一雙鞋子和一條秋褲。當時嚇壞了,趕緊很有意識的保護現場和打電話報案。警察到了以後,就把這個殘肢和當時走失的那個小孩聯繫在一起,經過多方勘察,確認死亡的就是那個小孩,一起惡劣的碎屍案。由於基層民警沒有很強的偵查能力,於是這個案子就逐級上報,到了老馮的手裡。
  老馮接著說,安撫親屬的工作,基層的同事已經做過了,案子還是要破的,於是他們受理以後,就積極的展開調查,接著在高速路沿途,陸續找到了屍體的其他部分,但是孩子的頭顱和一隻右手卻始終沒有找到。於是他們分析,這個兇手一定自己有車,或者是會開車。因為高速公路是不允許行人走上去的,背著大包小包的屍體,走著去扔也太不現實,從屍體的死亡時間分析,從被發現的那天往前推,起碼有10天了,由於那一帶流動人口太大,而且無法甄別究竟是10天前扔到這裡的還是死後10天才扔的,而且這家店老闆在配合調查的時候也說了自己家沒有和人結仇,周圍商舖的批發商也都說這家人人很好,雖然是從外地來的,但是一直與人和善,樂於助人。彼此間的關係還是非常不錯的,而且一個不到7歲的小孩子,到底是誰有這麼大的深仇大恨,手段如此殘忍。老馮說,案子到他手裡已經都又過了半個月了,卻始終沒有眉目,這麼重大的案子,總得要給家屬和社會一個交代才是。
  我記得我當時問了老馮,是在石馬河朝著哪個方向的匝道口發現的,他說就是石馬河往沙坪壩方向,還沒有上橋的地方,距離那孩子父母的店舖有差不多兩三公里。他還說,當時在孩子的衣服口袋裡,找到一張報紙,但是報紙的日期被撕掉了,通過他們的內網排查,卻發現這張報紙是幾年前的報紙了,不過在報紙上有些用圓珠筆在字上畫的圈,把這些字通過排列組合,得到一句相對通暢的話,「誰都不能負棄我」
  於是他們初步做了兩個案情推測,一是綁架勒索不成害怕孩子說出來於是殺人碎屍,二是一個完全沒有目標的隨機變態殺人案件。可是在跟孩子父母的調查過程中,他們都表示沒有接到任何有關贖金的消息,自己家除了做生意的門市以外也沒有任何資產,根本談不上有人會向他們家勒索。但是如果是第二種可能性的話,那麼破案的難度也實在太大了。
  聽老馮這麼說,我很驚訝,雖然常年接觸一些在正常人看來不正常的事件,但是如此凶狠的殺戮手段,我卻是只在香港的電影裡看到過。在我過往接觸過的無數好的壞的鬼魂裡,甚至沒有一個鬼魂能夠做出這麼讓人痛心和發指的事情。於是我開始察覺到,我也許捲入了一個大事件裡,而且我還必須是隱藏老馮的影子裡,藉著遮擋住光亮的他的身影,默默在身後為他出上一把力。
  我很樂意幫這個忙,可是我該如何幫起?我不是警察,我就是一個混混,完全談不上有什麼偵查能力,至少我的偵查方式是他們所無法認同的。他們用證據來懷疑,而我卻是把懷疑當成證據,然後來找其他證據來佐證。聽老馮說到這裡,我當下就告訴他,我願意幫你的忙,如果你能夠給我一些孩子的遺物,或許我能夠想到點辦法。
《十四年獵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