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節

  「那也比那個什麼什麼好聽一百倍,嗯……那你以後就叫我……媚兒,我小名叫媚兒,你叫我媚兒姐姐吧,咯咯~~~」
  認……認一個狐靈為姐姐?這可是我生平頭一遭自認干的蠢事呢,不過我也懶得反駁,反正叫什麼都是叫,只是一個掛在嘴邊的稱呼而已,我隨即點頭道:「那媚兒姐姐……以後在有人的地方你盡量不要說話好嗎?以免嚇到普通生人。」
  「咯咯~~~好啦,媚兒姐姐聽你的就是了,初七……小弟弟,咯咯咯~~~」
  我頓時老臉一紅,不再理會媚兒的胡言亂語,突然,透過前面一層濛濛輕煙,我竟看到一幅奇怪的畫面,只見一座山峰腳下的不遠處修蓋著一座青瓦房,而青瓦房與山腳之間,除了靠近山腳的一座高大的孤墳,前面就是一片面積頗大的菜園子,當然,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我看到菜園子裡有個身材矮小瘦弱的小男孩,我掃了一眼,約莫七八歲左右的樣子,竟然擔負著一個大水挑子,兩端是兩個大木桶,正一步步吃力地行走在溝堎上面,每走幾步,便會停下來,伸手拿出水瓢舀出水澆灌一顆顆菜苗。
  如此嫻熟的幹活舉止,卻在一個如此年幼的少年身上呈現,我微微吃驚,這個少年倒是很想我小時候,不覺間,我為這個少年隱隱觸動,而就在此時,那少年腳下不慎,竟歪身滑倒在菜溝裡,我心裡一急,趕忙快步趕往前面的菜田,但就在這時,只聽到那青瓦房裡冷不丁傳出一道悶雷般的大罵聲:「死崽子!干個這麼點活兒都幹不利索,今天的早飯別吃了!」
第三章 孤墳怨(中)
  我的腳步頓時停下,不由得怔怔地看著那個身材弱小的少年,只見他從菜溝內蹣跚著爬起身,然後低頭默默地伸手摸向那副扁擔,而不是……而不是拍打他身上的泥土……看到這裡,我心裡頓時翻騰起驚濤駭浪,這是一個怎樣遭遇的少年?在天真爛漫的童年裡本該無憂無慮地快樂成長,卻要挑起這副根本不屬於他的沉重代價。
  而那房屋中傳來的如彪悍潑婦般的怒罵聲,這是一個怎樣心腸的女人呢?聽聲音此人應該是個較為年輕的女人,但她聲腔渾厚,給人的初步感覺就是那身材粗壯的直筒肥膘,她如此怒罵這個少年,想必是這個少年最為親近的人了,難道是她的孩子?不不,我無法想像一位母親竟會忍心對一個孩子做出這般狠毒絕情的懲罰,體質單薄,柔弱無力,怎能再忍受一頓吃食的剋扣,這……這實在讓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少年慢慢將兩個木桶放好,可見桶裡的水已經倒掉了大半,他只好再次挑起來,轉頭向不遠處的一口水井走去,我知道,或許為了這頓早飯,他準備補償自己的過失吧,於是我再也無法看下去,立刻快步趕到菜田前,開口向背對著我的單薄身影叫道:「小孩兒,你等一等!」
  很想稱呼他一聲小兄弟或者小弟弟,但在這偏遠的山村子,不興這些尊稱,反而直白的話語更加有效,果然,小少年緩緩停下,然後扭頭看了我一眼,帶著略顯警惕且略顯疑惑的目光,淡淡地掃了我一眼,便再次扭回頭,繼續向水井旁走去。
  已然灌滿泥漿的褲筒裡,每走一步皆會在地面留下一個很小很小的腳印,我內心深深觸動,或許這就是少年時的我吧,但是我那時倒是想被一位母親這樣罵著,甚至打著,那樣我心裡也算有個著落,有個依靠……
  深歎一聲,我將內心的酸澀壓制下去,大步來到小少年的身旁,這時這個小少年才算轉身正視著我,可是他卻沒有說任何話,只是這麼呆呆地看著我,我發現他的目光裡,除了有些木訥和呆滯外,竟還透著一絲本該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淡然。
  我直截了當地說:「小孩兒,我不要你的報答,另外我還給你吃食,讓我幫你幹完這些活計吧?」
  小少年幾乎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我,但很快,他既沒有點頭,更加沒有搖頭,只是顫顫地轉過身,準備打水的姿勢,我心裡頓時又好氣又好笑地一樂,這個小少年,心裡還藏著不少事呢,既然你不理我,那我也一定要幫幫你,說是幫你,也是想幫一幫我們同病相憐的少年時代啊!
  我一把扯過繩子,並對小少年微笑道:「既然生在這個世上,就不要怕任何人,何況那塊菜田不是你一個人能夠打理過來的,還是讓我幫幫你吧。」
  本想這次我的目的該達成了吧,哪知小少年伸手搭在我手中的繩子上,我怔怔地感覺到,他似乎用出了全部力氣,只為讓我停下來,我停下了,並看著他。
  他的眼眶微微發紅,然後也顧不得擦拭掉眼眶落下的淚珠,而是一字一頓地說道:「其實我不怕她!」
  「你……」我呆住了,我居然在一個七歲左右的少年眼睛裡看到了一股很深很重的怨氣,而這股怨氣是那麼的恐怖,讓我不由得打了個冷顫,但我還是接著問道:「你為什麼這麼說?難道剛才罵你的真是你的母親?」
  小少年沒有說話,但也沒有任何反駁的舉止,我當他是默認了,隨之他低頭看向水井,像是在尋覓著什麼東西,片刻後,他聲音顫顫地說道:「我奶奶很怕她,但我不怕她,我現在做的,也是我奶奶常做的事……」
  「你奶奶常做的事?你奶奶……她老人家今年多大歲數了?」其實我應該能看出點什麼的,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我知道,他會告訴我的。
  果然,小少年在提到他的奶奶時,頭微微上揚,眼睛裡很明顯的散發出柔和的氣息,那是一種極度依賴的柔和,他的眼睛在告訴我,他奶奶已經不在人世了,而是在天上……
  「你是誰?!為什麼和我的孩子說話?!」
  突然,一道來自遠處院門的炸音將小少年眼中的柔和氣息瞬間打破,也將我微微酸澀的感覺驚醒,我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土坯塊搭起的院落門前,不知何時站著一個樣貌醜陋且身材彪悍的青年女人,她的一雙金魚眼死死地盯著我,極不友善,我當即也心下一橫,回贈給她一個大大的白眼!
  我直接開口道:「這位大嫂,我就是一路過的人,看到這個小孩兒幹活計很費力,所以想上前來幫一下忙,但請放心,我不會吃你們家一粒飯,也不會要你們家的一滴水,請大嫂不要誤會!」
  在我說完這些話時,我分明感覺到小少年的手在顫抖,微微地顫抖,我很奇怪,他口口聲聲說不怕這個女人,但還是表現出了怯意,看來他還是怕了,而且是來自內心的懼怕。
  「喲?」青年女人微微有些吃驚且帶有幾分譏笑的意味道:「沒看出來啊,現在還有這麼多好人打我們家門前過的,這位小兄弟既然想幫忙,那我自然沒有什麼話說,只不過別嫌活計髒累就成,呵呵!當然,小兄弟若是干到一半就跑了我也不會追著你給工錢的,呵呵呵~~~」
  我生平第一次覺得一個人的笑聲是這麼的讓人噁心,我能感受到一個如此弱小的少年是生長在怎樣一個家庭裡,我一把奪過繩子,並報以微笑道:「放心吧,不會要你一分錢的!」
  如果她還有一絲人類的親情,如果她的人性裡還有一絲感情意味,也能聽出我最後一句話的含義,我故意加大了音量說出這句話,但讓我失望的是,那女人不但沒有一絲臉紅,反而笑的更加開心道:「那就讓你多費力了,我去多準備點白開水給你們解渴,呵呵!」
  少年或許是真的很累了,在那女人進屋後,他頓時靠在井沿邊癱坐下來,並聲音哽咽道:「好心的小叔叔,你不該這樣幫我的,就算今天幫了我,明天、後天、大後天呢?我還是要一天天的幹這些活計,如果我奶奶還在就好了……那樣我們就可以一人一半,就不會被餓肚子了……」
  聽到這,我恍然驚醒,忙從包裹裡拿出兩個白麵饃饃遞給少年,微微笑道:「還是第一次當小叔叔呢,呵呵,就賞你倆白饃饃吧,快吃。」
  少年盯著我手中的白饃饃,雙眼頓時看得直了,在一陣疑惑加驚慌失措後,少年一把接住倆饃,並張口咬了一大口,嘴巴裡使勁的嚼著,帶著含糊不清的聲音向我報以難得的天真笑容:「謝謝小叔叔!」
  我眼眶微微發熱,慌忙揮手笑道:「慢點吃,別噎著,對了,你叫什麼名字?我叫初七呢,呵呵!」
  或許是第一次聽到我這個奇怪的名字,少年微微偏頭看了看我,然後又繼續狼吞虎嚥地啃著白饃饃,隨即含糊不清地說道:「我不知道自己的大名叫什麼,一出生就被他們叫了個小名,多子,初七叔,你也可以叫我多子,嗯,白饃饃真香呢,我好久好久都沒有吃過這麼香的白饃饃了……」
  多子?多子……我苦笑一聲,我知道,這個少年如此遭遇,其名字的寓意當然不是求多子丁口,而是……唉!真的嫌多了嗎?既然嫌多,那就將其送人也比受這般苦日子要強一百倍啊!
  對了,多子的父親呢?怎麼一開始到現在都是他的母親在說話,反而沒有他父親的身影,我立刻問道:「多子,你家裡還有幾個親人了?」
  多子已經將第二個白饃饃啃一半了,聞言倒是極為淡定地說道:「我的親人就只有奶奶一個,但她前幾天死了,所以……我沒有什麼親人!」
  「前幾天?」我連忙追問:「什麼前幾天?看你母親的年齡也不大,那你奶奶也應該不算太……能告訴我她老人家為什麼死的嗎?」
  接下來多子所說的話卻是讓我嚇了一跳,只見他指著我們身前的水井道:「這裡,我奶奶就是跳進這口井裡淹死的,初七叔叔,我……我好想我奶奶……」
第四章 孤墳怨(下)
  我再次看向多子,現在我終於明白他身上的怨氣來自何處了,原來是……既然有怨氣,那就表示有冤魂,只是……我看多子身上沾染的怨氣時而厚時而薄,卻總是在傷害到多子的陽氣時瞬間消失無蹤,我當即問道:「多子,你能否告訴我,你奶奶為什麼死?又是怎麼死的嗎?」
  多子緩緩停下來,並很認真地說道:「初七叔叔,我奶奶是被一幅畫害死的,但我說出去沒有人相信我,可是……可是我說的都是真的!」
  「什麼?!」我驚愕地叫了一聲,再次問道:「一幅畫?什麼畫?你憑什麼認為你奶奶就是被一幅畫害死的呢?」
  多子當即放下那最後的一小塊白饃饃,一臉小心地向自己宅院看了一眼,才壓低聲音說道:「就是一副很普通的畫,裡面有山,嗯對,畫裡面就是前面那座山,還有……還有山下面那座老孤墳,起初我也不明白母親為什麼掛那幅畫,直到奶奶因為那幅畫死了之後我才發現,那幅畫有問題呢!」
  我皺了皺眉頭,問道:「什麼問題?」
  多子再次壓低聲音,竟給我講述了一個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奇事,原來此事還是要從多子的一家人說起,多子的父親早年由於家境貧困而出外謀生,希望能給家裡置辦點外財,但自打多子的父親走後,一連五年,不但沒有一絲消息送回來,而且還音信全無,至此,這個家就只有多子年邁的奶奶,以及現在這個母親維持生計。
  經過多子的講述我才知道,多子的奶奶算起來今年也有六十多歲了,那為什麼多子的母親和奶奶相差這麼大的歲數呢?原因在於多子的爺爺奶奶那會兒倒是生過幾個兒女,但卻是一句俗話,窮人家的孩子命薄,而且多子家也邪了門了,爺爺奶奶那會兒一連生了四個兒子都沒成,要麼生下來就沒了氣息,要麼……就是活不過一歲便夭折了。
  直到多子的奶奶近四十歲,期間多年去求神拜佛,老兩口不知拜了多少座廟堂,敬了多少尊神佛菩薩,也或許是他們家積累的福德甚深,終於給成了一個小子,那就是多子的父親,老兩口也算是老年得子,疼愛自不必說,但老兩口也看得明白,是自家的總歸是,不是的強求也強求不來,故而,老兩口一合計,就給兒子取了個賴名兒,沒想到竟在泥巴堆裡滾來滾去的給滾撥大了。
  多子的父親小名叫臭堆兒,臭堆兒漸漸長大了,老兩口那是滿心歡喜的找媒人給自家小子張羅婚姻大事,媒人也不含糊,吃了老兩口家的兩隻雞一隻鴨,也揣走了一個大紅包,最後踅摸來踅摸去,總算是給他們家踅摸了一個既能支撐門頭,又能改門風的好媳婦。
  這個支撐門頭,在農村裡意思就是能扛事兒,話說能娶到個這樣的媳婦算是燒了高香的,據說這樣的媳婦不管家裡還是莊稼地裡都是一把手,所謂古代人所說的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說的也是這樣的人,不過在農村,上廳堂有個屁用,老實巴交的會幹農活,幫把手就是謝天謝地的大好事了。
  說到改門風,在農村裡,也就是說這家人為人處世強勢和弱勢,多子的父親雖然從小窮養活,但還是一邊在父母的溺愛中長大的,再加上老兩口又是十里八村聞名的老實人,所以自家裡自然是希望能出一個能扛事兒的媳婦改改這弱勢的處世門風,要說自從多子的母親進了家門,那倒真是門風大改,不但在十里八村吆五喝六的傳了名,也沒有誰敢看輕他們家了,那在農田里也是一把好手,不過有一點,這個媳婦可是有些小脾氣,所謂人無完人,這話本不假,但是放在多子的母親身上,那就不尋常了。
《茅山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