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節

  男人呆滯的眸子忽然多了一縷火光,炙熱而凶殘,且帶著幾分興奮。
  「呵呵呵……」男人輕聲悶哼,然後發出了野獸般的大笑。
  ……
  次日,公審日。
  唐玄伊被如約帶到了御史台的公堂上,並賜予一席。他甩開下擺入席,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神情,那雙凜眸還是鎮定自若,尤其看到正在步入的左朗,亦只是輕頷首施禮,不做半點多餘之事。
  然左朗卻不同,見到唐玄伊,他入內的步伐明顯遲了許多。他沒有刻意與唐玄伊對視,而是避開視線直奔上堂。
  粗厚的聲音在此處迴盪:「押重犯贏耳!」
  話畢,兩個衛士便將贏耳帶了上來。
  這是一個滿身野獸氣息的傢伙,蓬頭垢面,滿臉胡茬,雙手被扣在首枷上。囚服骯髒褶皺帶著點兒血,一雙有些外突的眼睛顯得呆滯而冷漠。
  然而,就在視線裡出現了唐玄伊的那一刻,贏耳像是一隻看到了獵物的野獸,整張臉忽然變得猙獰,嘴巴裂開了極大的弧度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雙眼也變得極為凌厲。短而腫的手指開始靈活地擺動,時而壓住關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粗而不見的脖子在中孔裡來回晃動。
  唐玄伊只冷漠地掃了一眼,而後便不再看他。
  左朗震威,開始公審,按照流程,開始一條一條數贏耳的罪狀,然後再帶證人來審。
  這一審,有痛恨他的死者家眷,有害怕他目擊證人,有許許多多與案件相關之人。
  但是從始至終贏耳都去注意任何一人,哪怕是歇斯底里地對他叫喊的受害者家眷。他也沒看左朗,就這樣保持這一張扭曲的笑臉直勾勾地盯著唐玄伊,似乎除了唐玄伊,這個公堂上再沒有其他的任何一個人。
  大約半個時辰後,對贏耳的審判已經結束,沒有任何意外,是絞刑。
  公堂上的人漸漸離開,只剩下了官差和左朗。
  左朗靜坐了好一會兒,垂下頭不知在想些什麼,時而,他也會看向唐玄伊。
  忽見唐玄伊皺眉彎了下腰,好像有些虛弱。左朗便知,昨日給唐玄伊的飯菜裡下的東西應該已經生效了。它不會讓一個人致死,只是會讓他略有不適。
  這正是倪敬與子清為了確保今日唐玄伊會死在這裡,所以特別安排下去的。
  這時一人步入,視線先是劃過唐玄伊與贏耳,隨後來到左朗面前,說道:「左大夫,有一名犯人在鬧事,您得馬上去看看!」
  那人抬頭對著左朗悄然莞爾。
  左朗一眼便知此人是倪敬的人,是來提醒他不要妨礙接下來重頭戲的。
  左朗心口有些焦躁,但思及倪敬對自己說的話,還是與其他幾名守衛說道:「我去看一下,你們在這裡守著,別讓犯人跑了。」
  「是,左大夫!」幾名衛士低喊。
  左朗有些沉重的起身走向外面,腳步如被鎖上鏈球,竟有些寸步難行。在路過唐玄伊的時候,輕聲道了一句:「抱歉了,唐大理。」
  他沒有看唐玄伊,只是這樣靜靜地離開公堂,然後將那道大門關上。
  御史台的公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唐玄伊終於抬眸對上了那雙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眼睛。
  「唐大理……」贏耳自齒縫中咀出這幾個字,被困在首枷中的雙手開始不安地躁動。
  唐玄伊動了動手,鎖鏈碰撞起來發出叮叮聲響。
  「贏耳……你好歹也曾是將軍,生前被命運所弄,死前還要成為他人刀劍,真是可悲。」
  「若不是你,我現在何苦被困於此處!對我來說什麼都無所謂!我要的,是你的命!」贏耳大笑著,露出了泛黃的牙齒。
  幾名守衛聽到了贏耳的話語,立刻抽出佩刀:「你老實點!別——」
  且見贏耳忽然將首枷震開,轉頭便朝一名守衛抓去!
  「首枷怎麼會——」守衛嚇傻了,立刻拿刀阻擋,但已經來不及,眼看脖子就要被抓住!
  但下一刻,贏耳忽覺脖子一冷,一條粗實的鎖鏈沒有任何徵兆、乾脆利索地勒住了他的脖子,然後猛地將他朝後拖拽!
  這一動作沒有半點猶豫,力道也幾乎可以碾碎他的喉嚨!
  贏耳乾啞低吼一聲,迅速收回雙手緊抓自己脖子上的鎖鏈。仰頭一望,對上了唐玄伊冷峻的雙眸。那條鎖鏈正是用來擒住唐玄伊雙手的那條鎖鏈,此時反而為他所用將贏耳緊緊扣住!
  唐玄伊力道不小,直接將贏耳向後推拽,贏耳不得已隨著唐玄伊的步子迅速倒著自己的腿,中途撞翻了幾處憑幾,碎裂乍響。
  「你……」贏耳瞪大眼睛,昨日那御史台的人來牢中告訴他唐玄伊今日絕不會有力氣反擊,為何現在情形完全不是口中說出那般?!
  「我唐玄伊的腿不軟,贏耳便怕了?」唐玄伊輕蔑說道。

第266章 殺機
  「這樣更好,殺起來更加過癮!!」贏耳大吼,突然使出蠻力翻身,迫使唐玄伊鬆開他的脖頸,片刻後,贏耳已從唐玄伊的鎖鏈下掙脫,抽出一名衛士手上的佩刀便朝唐玄伊揮去!
  唐玄伊仰身一閃,轉手抓起案幾,便在贏耳下一次揮刀時猛地一擋!
  巨響在公堂上迴盪,案幾竟被贏耳劈碎!
  唐玄伊雙手朝著大門用力一甩,直接撞開大門。
  「還不快走?」唐玄伊視線瞥過那些嚇傻的御史台衛士。
  衛士們連連點頭,一面驚叫著「來人」,一面連滾帶爬跑出去!
  公堂僅剩贏耳,他哈哈大笑,表情變得如惡鬼那般!
  「不愧是唐大理,都到這個時候還不忘救人!正好正好!讓我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我也做回善菩薩!還是那句話,唐玄伊,我要你的命!!」贏耳甩開長刀,索性用肩膀生生去撞唐玄伊!
  唐玄伊想要閃躲,奈何贏耳腳步極快,而他卻被戴上腳鐐,還是被抓住了一個側面。
  眼看著贏耳要將他撞向紅柱,唐玄伊腳上驀然用力,突然以旋轉之勢將重心偏移,就在要撞上的一剎脫離贏耳。然後看準時機,以最小的幅度,最快的招式,拳掌交疊,反攻贏耳!每一擊都精準地搭在贏耳的弱點之上!
  贏耳來不及閃躲,連中好幾招,在被最後一波衝力打出去之後,贏耳一下趴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血。他抬起牛鈴般的眼睛死死瞪著唐玄伊,張開嘴時上下齒拉出了血紅的絲。
  「唐玄伊,我要殺了你!!!!」
  唐玄伊冷傲站在中央,衣衫未亂,保持著一貫風度,他右手掌心朝上對著贏耳勾動兩下四指。
  「放馬過來。」他用著清淡的聲音靜靜說著。
  同一時,簡天銘已經趕到御史台,他本該在開審之前就來,但是沒想到御史台竟然提前了一個時辰開審!意識到自己可能遲了,簡天銘已然火冒三丈!
  「不行,簡尚書,這裡是御史台!還得請御史大夫——」
  「我說要進去,現在就要!」簡天銘準備帶人硬闖。
  偏在這時,幾名御史衛士跌跌撞撞跑出,邊跑邊喊:「來人啊!!快來人!!贏耳發瘋了!」
  簡天銘心頭「咯登」一聲,若是因他來遲而導致唐玄伊真的有個三長兩短,他要如何對沈博士解釋?!
  簡天銘再也顧不得什麼阻攔不阻攔,直接甩開手臂就往裡沖。
  「唐玄伊!!!」簡天銘邊喊著,便衝到公堂,然後一腳踹開了公堂大門!
  叮……
  簡天銘愣了一下,身後跟著跑來的衛士們也都愣了一下,尤其是去求救的那幾個。
  只見唐玄伊衣衫整齊地站在原地,右腳踩在兇徒贏耳的後背上。贏耳仍舊不放棄掙扎,但是就像是翻了個兒的烏龜,怎也敵不過唐玄伊腳上的那記力道。
  「唐玄伊……唐玄伊……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他依舊大喊著,可是那頭破血流的頭,證明就在剛才短短的時間裡,他已經無數次的成為了唐玄伊的手下敗將。
  「你……」簡天銘怔然地「你」了半天,愣沒憋出一個字。
  「還不快抓住?」唐玄伊說道。
  幾名同樣傻了的衛士這才反應過來,一擁而上去擒獲贏耳。在侍衛將贏耳押走的同時,左朗也帶著人趕來,只一眼,他也就明白了此刻的情形。
  當然,他心底也萬分驚訝,唐玄伊怎麼可能毫髮無損?!
  但又不能表現出來,只得露出焦慮擔憂之色說道:「左某立刻找大夫來幫大理診斷!」
  未等唐玄伊開口,簡天銘先走到了左朗面前,沉下聲說道:「左大夫,當初我同意不介入沈沖案的條件之一,就是你們絕不許對唐玄伊動手,現在,是你們違反約定。」
  「簡尚書誤會了……」左朗緊忙說道,「左某雖有疏忽之責,但確實不是有意為之,對大理更無其他惡意。此處可是御史台,大理無論出了什麼差池,陛下也都是要問責的。左某豈敢如此。」
  「究竟是怎麼樣,你我心中有數,假的虛的也就不必多說了。」
  他說罷,便帶著唐玄伊往前走。
  左朗見狀,立刻伸手阻攔:「且慢……」他繞到簡天銘面前,「雖然沈沖案由刑部主辦,但陛下卻命唐大理暫居御史台,簡尚書這麼將人帶走……於理不合吧。」
  「我,只是親自將他送回房裡,再親自找個大夫來檢查,以免,真要有甚隱傷,再在御史台有個三長兩短!」簡天銘一字一句,看得出眼底已經開始生了怒意。
  左朗終歸還是不願與簡天銘正面相對的,半晌,將手放下,側身讓了路。
  簡天銘冷哼一聲,帶著唐玄伊離開公堂。
  左朗在心底悶哼了一聲,再看向變得一片狼藉的公堂。
  他早知道此計難行,唐玄伊豈是那麼容易以刀槍所殺之人?
  同時心裡還有幾分慶幸。
  如此,倪敬交待的事也做了,但人沒死,御史台便不用擔責,於他,並無壞處。
  再看向那些驚魂未定,被唐玄伊救出來的御史台的守衛,左朗捻了捻指尖,露出了一副正琢磨什麼的複雜的表情。
  ……
  這面,簡天銘已經將唐玄伊扶回了被軟禁之處。
  「傷了沒?」簡天銘關切地問。
  「傷了。」唐玄伊確認回答。
  簡天銘心還是提的,立刻招來大夫替唐玄伊檢查。
  只見唐大理自覺擼起袖子,露出了一條被木渣劃了個半指長的微妙小口子。
  簡天銘當即翻了個白眼。
  好,這大口子,大的都看不見。
  看到簡天銘情緒好轉,唐玄伊終於也笑了下,道:「讓你擔心了。」
  簡天銘剛要怒吼,見大夫還在,不得已先忍住,待遣退此人,一張臉立刻就繃了起來:「我就知道,從你提出要進御史台的這天我就知道你會面臨這種事!你就是不聽勸!今次是你幸運,萬一下次呢?萬一趕上個更厲害的,說真的,你可能都等不到你家念七返回長安了。我當初就不該答應你!尤其是……你還逼我向他們低頭,弄得我現在在別人眼裡簡直就是個賣友求榮的惡棍,唐玄伊,我快被你害慘了。」
《畫骨圖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