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愣子師傅

    一清醒過來,我立即意識到,黑手套剛才的手勢,是想要我胸前的玉珮。因此被眼前之物嚇得踉蹌倒退之後,想都沒想,直接往三叔的玉棺奔。棺蓋已合,只留下一條巴掌寬的細縫,一開始裡面還撲通作響,漸漸沒動靜了。

    你可千萬別死啊。我心裡念叨,說好的此時此地,不是你的死亡現場。再說,你死了我怎麼辦。

    那只漂亮屍鬼,身形一閃,就出現在了我前面。明顯比其他更快更強。綜合之前種種,跑不了是血魁。說它漂亮,其實只是因為它不像其他血狗子那麼猙獰,如果它們是魔鬼,那麼這只從頭到腳,更像墮落的精靈。

    它像之前那樣,一動不動的盯著我。我抽出匕首,二連擊,輕鬆被閃了過去。但這給了我機會,黑手套!我邊跑邊大叫,你還活著嗎?玉來了,接著啊。

    沒人理我。剛一接近,整個玉棺就又動起來。不同於之前的輕晃,這次是非常猛烈的顛簸。好像人的上下牙關激烈打顫。

    我止住腳步,又叫了一聲,想到把黑手套都搞骨折的怪爪,頭皮直發麻,不敢輕舉妄動。脊背一陣陣發涼,三叔啊,消停點吧,你要鬧哪樣。

    這時候聽到別處有動靜,我把狼眼照過去。從玉娘棺材裡,爬出了一樣東西。沿著牆壁,直接上了墓頂。混入了殘存的血狗子陣營。

    長髮白裙**黑瞳,一臉凶像,竟然是我的妹妹小虎牙。

    不容我毛骨悚然,三叔玉棺內,突然伸出一隻手來,聲音發悶:玉。

    什麼叫魂飛魄散,我這會就是。

    只看到了一隻巨爪,另一隻無法確定。黑手套斷的是有特徵那支胳膊。這伸出來要玉的手掌,究竟是誰的?

    玉娘棺裡,怎麼會真的出現小虎牙?為何失去人形,跟血狗子混在一起?

    血魁把她掠來,藏在這裡?那哭聲,就是她的?

    還是,我又像剛才一樣中招,進入了這鬼東西製造的幻覺世界。

    眼前的漢白玉大棺,違反自然定律的兀自狂顛,撲通撲通,撞擊墓室地面,玉屑紛飛,聲聲入耳。好像有什麼強大的活物,在裡面猛烈撞擊。

    我環顧四周,只感到天旋地轉。肩膀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伏身在黑暗中的屍鬼,一隻隻雙眼陰森,小燈籠一樣,好像要亮起來。

    快,快啊!

    伴著劇烈的咳嗽,玉棺裡又發出一聲低吼。沒錯,是黑手套的聲音!只是好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

    我心驚肉跳,正待把玉遞送過去,伴著血魁的嘯聲,幾隻血肉模糊的屍鬼,已經躥了過來。直接將我撲倒在地。

    被巨大力量狠狠衝擊,又痛又惱,我頓時血脈噴張。黑手套不能死,我也不能死。小虎牙更不能出事。

    只有,你們,該死。

    人一旦起了殺心,比任何野獸都可怕。隨著壓在身上的一個屍鬼,喉嚨被生生劃開。我被自己發出的叫聲嚇到了。

    跳躍,揮拳,踢腿,刀刺,撕扯,背摔,行為好像都已不受控制。我找到了中學時,讓球場上每一個對手絕望的感覺。

    黑手套不停拍打棺沿兒,已經發不出聲音。屍鬼被殺的四散,視野中,只有長身玉立,瞳孔不斷變換顏色的血魁,完好無缺的站著。

    拚死也要先送玉,幾步的事,我抬足欲奔,這鬼玩意兒把嘴一張,竟然開口說話了。

    再動一下,你妹妹就得死。

    話音未落,黑暗的墓室中,平日裡可愛伶俐的小虎牙顯現出來。怔怔望了我一眼,就手足並用,爬到血魁面前。歪過頭,仰起白皙嬌嫩脖子,把自己送到了這畜生鋒利的五指籠罩中。

    小虎牙保持這個姿勢,眼神呆滯,望了過來。

    我頭皮一麻,顫慄不已,心中什麼東西轟然倒塌,整個人已處於崩潰邊緣。不光因為,這一幕,恐怖古怪至極。

    那張嘴巴裡發出的,是三叔的聲音。

    把玉交出來。血魁又用三叔的聲音說。或者,三叔又借血魁的嘴巴說。

    這種感覺,很讓人很不舒服。

    不要!把玉給我,大棺裡,黑手套聲嘶力竭,顯然不支,但還在拚命伸手,我能幹掉他。

    我哆哆嗦嗦,猶豫不決,就算能真的能搞定,小虎牙也就沒命了吧。我不要這樣。

    這個日漸崩壞的世界,不值得留戀。我們一起創造新秩序,來吧,年輕人。自由,正義,平衡,用真相說話,每個人都不會被遺棄的。超自然新世界。

    混合著血魁的魅音,這些話語在墓室裡迴盪,充滿誘惑。我目測著自己跟小虎牙的距離,雖然不遠,但速度再快,也趕不上指尖輕劃,牙齒咬合。

    交出來。

    好。不就是塊玉嗎。我扯下玉珮,晃了晃,接著。

    雙手大力朝控制著小虎牙的血魁的上空一甩,身子緊跟著衝了過去。這東西縱起身去接,落地之時,我已撲上前,抱住了洋娃娃一般死氣沉沉的小虎牙。

    墓室裡除了玉棺的微光,一片漆黑,狼眼不能扔。

    我扔的是匕首。

    快跑!當時,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念頭。

    連牽帶拖,我抱起小虎牙妹妹,一路跌跌撞撞,直接把玉珮塞給了伸在棺外的手。

    折騰這麼半天,黑手套還活著嗎?

    怎麼沒動靜。一顆心,不由的懸了起來。快動啊,血狗子要追上來了。我胸口劇烈起伏著,嗓子一哽,竟然有種想哭的感覺,媽的,你快動啊。

    你可別死在這。

    整個墓穴一片死寂,我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向這裡撲來。來不及閃躲,我第一時間抱緊了木偶一般渾身冰涼的小虎牙。

    那隻手突然一激靈,猛的縮了回去。

    我緊緊抱著小虎牙。半晌沒動靜,再抬起頭,好像天亮了。

    三叔的玉棺,突然發出刺眼光芒,照亮了整個墓室。不再震動,卻由內向外,生出樹根一樣的裂痕。在玉棺表層,蜿蜒壯大。

    我們都驚呆了。這場面除去驚悚的意味,好炫。簡直就是極光。

    我們,指的是,我,懷裡的小虎牙,幾隻撲上來的半條命屍鬼,以及正對著的血魁。

    轉眼之間,漢白玉大棺開始分崩離析,地動山搖,屍鬼面目猙獰,血魁在原地死機,小虎牙身子一軟,失去了意識。

    這是怎麼回事?我沒了匕首,又抱著小虎牙,兩隻屍鬼一左一右,將我撞了個結結實實。一個不穩就摔倒在地。另外一隻撲上來,張嘴便要俯身咬。我翻了身,把昏迷的小虎牙妹妹壓在身下。這種小胳膊小腿,怎麼禁得起血狗子折騰。反正哥哥也被咬過了,不差那一下。

    可是,真特麼疼。想想就心慌。

    我認命的閉上雙眼,咬緊牙關,就聽見嗷的一聲。血狗子飛了。

    你這是想幹嗎。

    我睜開眼,黑手套正在衝我笑。不過笑得自己嘶嘶嘶倒抽幾口涼氣。這傢伙渾身上下滿是血淋淋的抓痕,又斷了一支胳膊。沒喊一聲疼,倒真是條漢子。

    旁邊的玉棺已經碎了一地,三叔的遺體,直挺挺躺在地上,跟之前在冰櫃裡並無區別。

    只是關節要害處,好像插有什麼東西,嘴角還露出一段紅線,正是系穿我那塊玉上的。

    怎麼回事?我疑惑不解的問。

    快走,這地方要塌了。黑手套向前一拐一拐,真不知道剛才他怎麼踢的,可沒時間想這個,我連忙爬起來,攬腰兜臀抱住小虎牙,緊跟著他往墓室外逃命。

    我們贏了?我三叔,現在真的死了?躲避著甬道內不斷下落的石塊和灰塵,我忍不住問。

    黑手套皺起眉心,說,沒有讓你三叔完全催動東山大陣,血祭祖靈,召喚出邪惡力量。就算我們贏。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三叔沒有死。

    我又想起他之前那句話:你們家的男人,不會輕易被殺死,只能被困。其實我不是多關心這個,我只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跟那個朦朦朧朧間有禁忌好感的單向小情人見一面,跟她說說話,沖個澡,回到自己熟悉的床上,好好睡一覺。

    可人往往會小水溝翻船,大意而失荊州,我跟黑手套,由於種種原因——我有昏迷不醒的小妹妹要護著,他算半個殘疾人——都變成了戰鬥力不足五的渣宰。

    我們在逃,屍鬼也在逃,緊緊跟隨。

    來時兩道門,一個向下的階梯。去時兩道門,一個向上的階梯。在漆黑陰森的地下墓室待了半天,隱約望到大堂外明晃晃的自然光,心頭一舒,不覺豁然開朗。

    整個大堂也在晃動,我們踉踉蹌蹌,跌將出來,總算可以長出一口氣。

    虎牙妹妹雖然不算沉,可也算有些重量,我抱著她,走一會,就得頓一下,換個姿勢。小人漸漸回溫,俏臉滾燙,有了鼻息,雙眸緊閉,正在酣睡。倒是安詳,但願她醒過來,不記得這些可怕經歷。

    我望向旁邊的黑手套,藉著月光,只見衣袖掩映間,血肉模糊,白骨森然,最要命的,這不是正常人類的胳膊!好像有鋼釘等等一些人工的東西,我不覺一怔,脫口而出:這是假的?

    這胳膊是真的。黑手套望著我,寂寥一笑:不過不是我的。

    額,重口味。我抱著小虎牙,只感覺懷裡好熱,她的身子快滑下來了。又往上顛了顛。本來想問,是誰的。臨時改口:這是怎麼回事?

    很多年前,被怪物扯掉了。許多年後,又在同一個地方被折斷。這就是命。

    一開始我還沒覺出什麼,很多年前,這裡還叫永安呢,越走,步子越慢,終於止住,我知道了!我壓抑著內心激盪的情緒,抱著失而復得的小表妹,對如水夜色裡黑手套一拐一拐的背影大叫:您就是愣子的師傅!?你沒死!
《超自然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