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樓蘭斷水是因為詛咒

    火把把流汗的面龐照得通紅以後

    花園裡是那寒霜般的沉寂以後

    經過了岩石地帶的悲痛以後

    又是叫喊又是呼號

    監獄宮殿和春雷的

    迴響在遠山那邊震盪

    他當時是活著的現在是死了

    我們曾經是活著的現在也快要死了

    稍帶一點耐心

    羅周坐在椅子上,靜靜地聽著這段《荒原》,瞬間他也覺得像詩中所說的那樣,自己曾經是活著,而現在就快要死了。他緩緩地吐納著氣息,看著對面坐著的藍月,她正平視著前方,盯著羅周的眼睛,用她那富於誘惑力的聲音,念著《荒原》的詩句。房間裡燈光被她故意調到了最昏暗的程度,但剛好可以讓羅周看清她朦朧的臉和眼睛,她坐在距離羅周大約一米遠的地方,羅周覺得那是一個可以妄想卻不可以觸摸的距離。他記不清現在有多晚了,只記得蘇州河的波濤早已被黑暗所籠罩,他就像是一個河邊的漁夫,突然從河裡打上一條美麗的錦鯉魚。藍月的嘴唇繼續在燈光下翻動著,《荒原》的詩句像溪流一樣緩緩湧出——

    這裡沒有水只有岩石

    岩石沒有水而有一條沙路

    那路在上面山裡繞行

    是岩石堆成的山而沒有水

    若還有水我們就會停下來喝了

    在岩石中間人不能停止或思想

    汗是乾的腳埋在沙土裡

    只要岩石中間有水

    死了的山滿口都是齲齒吐不出一滴水

    這裡的人既不能站也不能躺也不能坐

    山上甚至連靜默也不存在

    只有枯乾的雷沒有雨

    山上甚至連寂寞也不存在

    只有絳紅陰沉的臉在冷笑咆哮

    在泥干縫裂的房屋的門裡出現

    羅周其實對這一段很熟悉,他曾經驚駭於艾略特所描述的這個世界,但他仔細一想,其實世界的本原,不就是這個樣子嗎?人們所掩飾的,人們所遮蓋的,不就是這樣一個真實的本來面目嗎?既然如此,也沒什麼可怕的,只有眼前念詩的人的那雙紅唇,似乎在吐出詩句的同時,也把他給吸了進去。其實,羅周最喜歡的並不是《荒原》,而是《四個四重奏》,也就是艾略特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的那一首。羅周過去甚至還寫過一篇有關艾略特的小說,大體是模仿了博爾赫斯,講述的是艾略特在迷宮中穿行,永遠都走不到盡頭,從荒原開始,最後又在荒原結束。正當他沉浸在對艾略特的遐想中的時候,藍月還在繼續為他念著——

    只要有水

    而沒有岩石

    若是有岩石

    也有水

    有水

    有泉

    岩石間有小水潭

    若是只有水的響聲

    不是知了

    和枯草同唱

    而是水的聲音在岩石上

    那裡有蜂雀類的畫眉在松樹間歌唱

    點滴點滴滴滴滴

    可是沒有水

    「夠了。」羅周忽然打斷了藍月的朗誦。他喃喃自語著那一句——「可是沒有水」。儘管他的樓下就是一條水量豐沛的河流,但是,他還是感到了乾渴。他覺得自己的喉嚨口忽然一陣滾燙,就像有一把火在灼燒著。

    「可是還沒有念完。」藍月幽幽地說。

    「我知道。」羅周抬起頭,靠近了她說,「對不起,打斷了你,但這對我已經足夠了,不需要再念完了。否則我會受不了的。還有,你念了那麼久,一定口渴了吧,喝點什麼吧。」他站起來,給藍月倒了一杯飲料。

    「謝謝,我不渴,我天生就不怕口渴。」不過,她還是喝了一口,也許是出於禮貌,也許確實渴了。

    「知道嗎?我為什麼受不了,因為那一段『只要有水』一直到『可是沒有水』,那是從有希望到徹底絕望的過程。有水與沒有水,讀起來一字之差,可卻是生存與死亡的界限。我忽然想起了我們的《魂斷樓蘭》,樓蘭不也是因為斷水而消亡的嗎?」

    「在我們的劇情裡,樓蘭斷水是因為詛咒。」

    「對。但在我看來都一樣,都是一種絕望。我猜艾略特也許知道樓蘭,甚至還可能對樓蘭感興趣,《荒原》是1922年寫的,當時斯文·赫定與斯坦因關於西域文明的書籍與報告已經在西方流傳十幾年了,許多西方人都對中國的新疆古代文明感興趣。艾略特也有可能是其中之一,他可能也有去新疆旅行的渴望,甚至希望有機會去看一看樓蘭古城。由於有了這種渴望,所以他寫下了《荒原》,看上去《荒原》裡都是他所生活的那個環境或者是他的幻想境界,可我覺得,那些所有的意境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樓蘭,荒涼與死亡指代的是樓蘭的現在,而他所描述的現實生活與人物對話指代的是樓蘭的過去,也就是樓蘭人口繁盛的時代。而樓蘭的消亡成為一片荒原,正與艾略特所要象徵的死亡與毀滅相符合。」

    藍月的嘴角又微微地翹了起來,臉龐顯得豐滿了一些,她說:「你真有想像力,也許你說得對。」

    「算了吧,都是我的胡思亂想,也許艾略特根本就不知道樓蘭的存在。」羅周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寧願相信《荒原》指的就是樓蘭。」藍月站了起來,她來到了窗前,看著河對岸的高樓大廈裡發出的點點燈光,忽然,她打開了窗戶,一陣風兒吹了起來,立刻把她的頭髮高高地拂起。

    「為什麼開窗?」羅周被風吹得打了一個寒顫。

    「夜色真美啊。」藍月輕輕地說,「就像樓蘭,兩千年前樓蘭的夜色也一定非常美麗,而兩千年後的樓蘭又是多麼荒涼。今天的這座城市的夜色多麼美,而兩千年後,這裡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歷史應該是公平的。」

    羅周覺得她的話有些意思,但還是淡淡地說:「兩千年後,我們都不在了,對於那時候的事,用不著我們操心了。」

    「可是,也許樓蘭人在兩千年前,就預想到了今天。而直到今天,我們依然能夠感受到樓蘭的存在及影響。」

    「誰知道呢?我只關心我的劇本。」

    藍月離開了窗戶,她走向了羅周的房門,輕輕地說:「我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羅周忽然有了種衝動,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說:「留下來吧,藍月,就在今晚,我需要你。」

    藍月停住了,她緩緩地回過頭來,以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羅周,那目光就像是主人看著自己的奴隸,窗戶依舊開著,風又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她幽幽地說:「羅周,今晚你真的想要把我留下?「

    羅周猛地點了點頭,「留下來吧,只要你自己願意。」

    「羅周,你會為你今晚的一時衝動而後悔的。」

    「不,不管結局如何,我從不後悔。」羅周把她的手抓得更加緊了。

    藍月忽然無奈地苦笑了一聲說:「也許,這都是命運。」

    「對,是命運。」

    藍月的身體一下子柔軟了下來,她不再抵抗,被羅周輕輕地收入懷中,就像一隻被剝去了外殼的光滑美麗的新鮮蚌肉。風繼續從窗戶裡吹進來,把他們身上的一切都吹散了,在昏暗的燈光下,這個房間裡,只剩下兩個孤獨的靈魂不停地喘息著。

    在這個秋風肆虐的晚上,羅周開始步入了一片嶄新的荒原。

    我對這種事沒興趣

    葉蕭把那輛局裡的桑普停在了樓下,剛下車,一陣清晨的秋風就使他打了一個冷戰。他豎起衣領,縮著脖子,回頭看了看蘇州河的河堤,那裡晨練的老人明顯比過去少了,河面上似乎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他看了看表,早上八點,他不知道這個時間對於羅周來說是早還是晚。但他還是快步地走進了大樓,坐著電梯上到了頂樓。他的手裡拿著一本書,這是羅周特地托他在圖書館裡借來的,是一本關於斯坦因在中國探險的書,而且羅周還說今天早上就要用這本書。

    葉蕭按響了門鈴。

    他等了很長時間,至少是兩分鐘,才看到門被緩緩打開。羅周只穿著一件汗衫站在他面前。他的神情有些慌張,而且睡眼惺忪的,看上去似乎站都站不穩,葉蕭很奇怪地問:「羅周,你怎麼了?是不是我來得太早了?」

    「葉蕭,你怎麼來了?」

    「你難道忘了嗎?」葉蕭把手裡的那本書舉了起來在羅周眼前晃了晃。

    羅周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然後輕輕地打了自己一巴掌,說:「咳,真對不起,我把借書的事都給忘光了。」

    羅周繼續站在門前,一動不動地,既不迎客,也不送客,就像是不想讓他進去一樣,葉蕭看著有些奇怪:「你怎麼了?」「嗯——對不起,對不起,我腦子糊塗了,快進來吧。」羅周和葉蕭在客廳裡坐下。「謝謝你,葉蕭,還專程把書給我送來了。」

    「別客氣,我們是好朋友嘛。這本書只能說是一般吧,因為是從西方人的角度出發,有些觀點比較偏,我不太喜歡,不過記載的文獻資料還是挺翔實的,特別是書裡有許多珍貴的圖片,很有價值,應該會對你的排戲有幫助。你今天到底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沒,沒什麼,可能是因為昨晚上太累了吧。」羅周的回答總有些遮遮掩掩的。

    葉蕭看著他的臉,搖了搖頭說:「你看你,眼圈都發黑了,像是身上的血全給抽乾了一樣,沒事多下去鍛煉鍛煉啊。」

    「我哪能和你們做警官的比啊。」

    忽然,葉蕭聽到了一陣腳步聲,然後就是水龍頭放水的聲音,那聲音來自於客廳隔壁的衛生間。羅周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他尷尬地看著葉蕭,說不出話來。

    葉蕭立刻就明白了,他理解了羅周的表情為什麼如此尷尬,但他也不想明說,只是對羅周微微一笑。羅周和葉蕭兩個人始終有一種默契,他們甚至能夠用眼神來交流。衛生間裡水聲還在繼續,似乎一點都沒有顧及客廳裡的兩個男人。

    葉蕭終於說話了:「沒想到你還有客人,怪不得,怪不得。那好,我先走了,就不打擾你們了。」他迅速地站了起來。羅周走到葉蕭的身邊,貼著他的耳朵輕輕地說:「葉蕭,你真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

    「那就再見吧。」葉蕭自己走出了房門。

    羅周跟在後面,出了門以後才輕聲地說:「真不好意思,葉蕭,讓你見笑了。」

    「算了吧,玩得開心點,還有,就是得注意身體啊。你們那場戲公演的那天別忘了通知我,我一定來看啊。再見。」葉蕭微笑著離開了羅周,走進了電梯。

    電梯載著他緩緩下降,他回想著在羅周房間裡所聽到的聲音,和羅周那緊張尷尬的表情,心裡暗暗地有些好笑。那個女人該是誰呢?葉蕭想到了羅周經常提到的那個總是纏著他的女演員。電梯到了底樓了,他走出了大樓,緩緩地走向那輛桑普。但他沒有立即上車,而是看著河面上的薄霧出神,他總覺得那霧氣裡似乎隱藏著什麼東西,從河裡緩緩升起,瀰漫開來,在整個城市的上空徘徊,就像是無數的幽靈。

    葉蕭看了許久,也許有十幾分鐘,忽然想到了自己還有事情要辦,於是他回過頭來準備上車。這個時候,他看到一個女人從羅周的那棟大樓裡走了出來。

    他注意到了那個年輕女人的眼睛,那眼睛在模糊的空氣裡閃爍著一種特別的光澤,讓人不得不注目。葉蕭覺得那眼睛有些熟悉,似乎在哪裡見過。漸漸地那眼睛裡的目光已經向他的方向投過來了,最後盯住了他。他們對視著,這讓葉蕭有些不好意思。終於,他想起來了,是那天在看羅周他們那部戲排練的時候,那個只有一句台詞的女演員,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那一個。葉蕭想起來了,羅周似乎也對她評價很高,她叫什麼名字?對,羅周告訴過葉蕭,她的名字叫藍月,一個有誘惑力的名字。

    藍月徑直走到了他的面前,一個陌生的漂亮女子就這麼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讓他有些緊張。藍月現在並沒有化妝,素面朝天,也許是匆匆地從樓上下來,沒有時間的緣故,她輕輕地說:「我好像見過你?」

    「是在哪裡?」葉蕭故意這麼問。

    「在劇場裡,羅周是你的朋友吧?」藍月說話的聲音幽幽的。

    葉蕭點了點頭。

    「我叫藍月,是羅周他們劇團裡的演員,你應該看過我們的表演。」

    「是啊,你演得很好,我還記得你的表演。哦,我叫葉蕭,這是我的名片。」他把名片遞給了她。

    她接過名片後說:「原來是一位警官。失敬了。」

    「沒什麼。」

    藍月忽然笑了起來,她輕輕地說:「剛才你在羅周的客廳裡為什麼不多坐一會兒?怎麼聽到我的聲音就嚇得跑走了?」這回輪到葉蕭尷尬了,他沒想到眼前這個女子會如此直率,原本還以為她會心照不宣的。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傻笑了一下說:「對不起,我打擾你們休息了,怎麼還好意思繼續坐下去。」

    「還好,我無所謂,昨晚只不過是一個意外而已,你不要以為我和羅周有什麼長期的關係。」

    「為什麼要對我說?那是你們之間的私事,我對這種事沒興趣。對不起,我還有事先走了。」

    「再見,葉警官。記得來看我們演出。」藍月微笑著說,她沒有任何修飾的眼睛裡閃著異樣的光彩。

    「好的,再見。」

    葉蕭像是逃避什麼似的鑽進了車子,關緊了車門,然後啟動了車子揚長而去。他從後視鏡裡看到藍月的身影越來越小,逐漸消失。在許安多出事的那個地方,他放慢了車速,緩緩地拐過了彎。他的腦子裡忽然又浮現起瞭解剖台上許安多的臉和被手術刀剖開的身體,於是,一陣恐懼又襲上了他的心頭。

    有人在跟蹤我

    深夜的考古研究所門口始終籠罩在深秋的夜色中。忽然,門打開了,一個人影悄然走了出來,手裡還拎著一個黑色的皮包,顯得十分沉重。一點微弱的光線照到了那個人的臉上,原來是林子素。

    他的臉顯得十分陰森恐怖,穿著一件大衣,看起來就像是出遠門的樣子。他沿著馬路緩緩地走著,似乎還在為什麼事情猶豫,臉上的表情有些猶豫不決。路上沒有什麼人,只是偶爾開過幾輛汽車。

    一輛深夜運營的出租車開過,林子素招了招手,坐了進去。

    司機問:「去哪裡?「

    林子素低聲道:「去飛機場。」

    車子飛快地疾駛而去。

    幾秒鐘以後,馬路上出現另一輛汽車,那輛車悄悄地跟在出租車後面。

    林子素坐在後座上,顯得坐立不安,他緊緊地抱住懷裡的那只黑色皮包,好像裡面有什麼寶貝似的。他的表情忽然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額頭流下了一些汗珠,他用手摀住自己的心口。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到了林子素的異常,問:「你怎麼了?「「我,我沒事。」林子素的語氣也不太正常。

    司機說:「你是不是發什麼急病了?我看你還是別去趕飛機了,我送你去醫院吧。「

    林子素顯得很害怕:「不,不,今天晚上我一定要離開這裡,快去機場。」

    林子素忽然又感到了什麼地方不對,他回過頭去看著車子後面的馬路,發現有一輛汽車始終跟隨著他不放。

    「有人在跟蹤我。「林子素自言自語。

    他忽然像發瘋了一樣,顧不得身體的異樣,對司機說:「師傅,請開得快點,越快越好,把後面那輛車甩掉。」

    司機說:「已經夠快了,再快就要出事了。「

    林子素的胸口似乎很痛,表情非常痛苦。他又回頭望了望後面跟蹤他的車子,神色更加恐懼,他用顫抖著的手拿出了一疊鈔票塞給司機:「師傅,求求你一定要幫忙。」

    「你這是幹什麼?「

    忽然,後座已經沒有動靜了,司機覺得有些奇怪,他回過頭來一看,發現林子素已經倒在了座位上了。司機立刻把車停了下來,跳下車,打開後座的門,發現林子素已經倒在座位上一動不動了。

    「喂,你怎麼了?」

    這個時候,後面跟著的那輛車也停下了。從車上走下來一個年輕人,就是葉蕭。

    葉蕭快步衝到出租車旁,問司機:「怎麼了?「

    司機說:「不關我的事啊!他大概是發了什麼急病了。」

    葉蕭說:「我來。「

    說完,他把頭伸進了車子裡,摸了摸林子素的頸動脈,然後葉蕭輕聲地說:「他死了。」

    走廊裡響起葉蕭和文好古的腳步聲。文好古加快了腳步,跟上了葉蕭。走在前面的葉蕭忽然停了下來,他回過頭來看著文好古,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打開了旁邊的一扇門,低聲說:「請進。「

    文好古跟著葉蕭走進了那間房間,一進門,他就感到了一股涼意,特別是腳下,一片冰涼徹骨。他下意識地張望著左右,看到四周的牆上安著一個個金屬的櫃子或者說是抽屜,每一個都很大,有著鎖眼,似乎還是密封著的。

    葉蕭打開了其中的一個櫃子,更像是個大抽屜,他把這個大抽屜拉了出來,裡面躺著一具被冷氣所籠罩著的屍體。

    文好古已經有了思想準備,他又一次顯得鎮定自若,看著冷櫃裡的那具屍體。他第一眼就看了出來,他感覺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裂了開來。他點了點頭,緩緩地對葉蕭說:「他是林子素。」

    文好古不想再多看,把臉扭了過去。葉蕭點點頭,又把林子素的屍體塞了回去,關緊了冷櫃的門。

    「我們出去吧。「葉蕭帶著文好古走出了屍體冷藏庫。

    回到走廊裡,文好古猛地吸了好幾口氣,有一種走出古墓的感覺。他回過頭對葉蕭說:「謝謝你們發現了他的屍體,他終於遭到了應有的懲罰。」

    「你說什麼懲罰?「

    「今天早上,我發現林子素沒有來上班,就感到有可能出問題了,我立刻清點了一下庫藏的文物,發現有一些珍貴的文物失蹤了。而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的去向。惟一的解釋就是,他盜竊了國家的文物潛逃了。我剛要向警方報案,就接到了你的通知。」

    「文所長,其實我請你來,不是請你來辨別死者的,而是請你來清點文物的。「葉蕭冷冷地說,「請跟我來。」

    葉蕭和文好古來到了另一棟樓的樓梯上,一邊走,文好古一邊問:「葉警官,你們是怎麼發現他的?「

    葉蕭說:「昨天晚上,林子素坐著一輛出租車,攜帶著文物,準備去飛機場。」

    文好古憤怒地說:「他要攜帶文物潛逃出境?「

    「沒錯,後來我們從他的身上搜出了出境護照和國際機票。」

    「也許他已經和國際文物販賣團伙聯繫好了。「

    「文所長,你是說林子素攜帶文物偷渡出境是一起有組織犯罪?」

    「只是我的猜測,不過最近幾年來,這樣的事情並不少,無數珍貴的出土文物就這樣流失海外。林子素帶著這些珍貴文物出境,一旦到了國外把文物脫手以後,他恐怕就能成為一個百萬富翁了,所以他甘願冒險。葉警官,林子素是怎麼死的?「

    「他是在出租車上突然死亡的。」葉蕭一邊說,一邊觀察文好古表情的變化。

    文好古卻忽然小心地問他:「那麼,林子素的死因查出來了嗎?「

    葉蕭說:「對不起,這個無可奉告。」

    一邊說著,他們已經到了另一間房間裡。

    葉蕭打開了保險箱,取出了一個黑色的皮包:「文所長,請你辨認和清點一下,是不是貴所丟失的文物?「

    然後,葉蕭打開了皮包,文好古戴上手套,清點包裡面的文物,一邊點著,他的身體一邊有些顫抖。

    「文所長,你身體不舒服嗎?」葉蕭在旁邊問。

    文好古抬起頭回答:「不,我有些激動,我原想這些文物被林子素帶走以後就一定是一去不復返了,沒想到又失而復得了。「

    忽然,葉蕭看到文好古從包裡面拿出了一個金色的面具。他立刻想起了什麼,問道:「文所長,這個金色的面具是派什麼用處的?」

    「這個金面具是在一座古墓裡發現的,發現的時候這個面具正戴在墓主的臉上。「

    「是戴在木乃伊的臉上?就和古埃及法老的金面罩一樣?」葉蕭忽然問。

    文好古說:「是的,也許是起到相同的功能吧。墓主希望自己在死後也能保持尊嚴的容貌,就把面具放在自己的臉上。葉警官,你也對古埃及有興趣?「

    「不,隨便問問。」

    文好古用了很長的時間才全部清點完,點了點頭說:「丟失的文物全部都在這裡,太感謝你們公安局了。「

    葉蕭淡淡地說:「好了,文所長,你已經清點好文物了,快把文物帶回去吧,保管好,不要再丟失了。我先陪你去辦一個取回遺失文物的登記手續,然後我開車護送你和文物回去。」

    那一副金面具

    葉蕭開著車護送著文好古和文物向考古研究所駛去。一路上,他們一言不發,文好古捧著裝有文物的皮包,看著窗外的秋景,恍恍惚惚中,他似乎看到了林子素的臉浮現在車窗上。文好古一陣驚慌,他搖下了窗玻璃,原來所見的又都消失了,原來不過都是幻覺而已。葉蕭似乎注意到了文好古的反常:「文所長,你怎麼了?」文好古說:「沒,沒什麼,大概是因為文物失而復得太激動了。」他無力地垂下頭,一陣秋風刮進敞開的車窗,任由車子帶著他向前方駛去。

    葉蕭來了。

    白璧今天化了一些淡妝,雖然淡到幾乎看不出的程度,但她還是費了好些時間,她在鏡子面前站了一會兒,看著自己嘴唇的顏色。自從江河死了以後,她還沒有認真地化過妝,最多只是草草地抹一抹而已,甚至沒有仔細地照過鏡子,她懷疑如果變得老了恐怕連自己還不知道呢。不過,現在她覺得鏡子裡的自己還照樣年輕,身段也還不錯,她還只有二十三歲,為什麼顧慮那麼多?葉蕭的電話是早上八點打來的,他說他十點要來和她談談關於案情的進展。那個瞬間,白璧拿著電話的手忽然一抖,葉蕭在電話裡的聲音似乎也隨之而起了變化,她想起了那張熟悉的臉。

    當葉蕭按動的門鈴聲響起的時候,白璧不急不忙地從鏡子前走出來,為他打開了門。白璧忽然覺得眼前的葉蕭的氣色變得和那晚剛從羅布泊回來的江河一樣了。她淡淡地說:「對不起,我的任性一定使你累了。」

    「算了,別提這個了。」葉蕭的語氣也有些鬆懈。

    白璧立刻給他倒了一杯飲料,葉蕭看到她手裡端來的飲料,忽然一下子覺得特別的口渴,於是他沒怎麼客氣,先喝了一大口,然後說:「謝謝你。首先告訴你一件事情,林子素死了。」

    「真相大白了嗎?」白璧立刻聯想到了什麼。

    葉蕭神情凝重地回答:「不,恰恰相反,更加混沌了。林子素攜帶著許多重要的文物潛逃,結果在去機場的路上,他意外地死亡了,就和江河他們一樣。在他攜帶的文物中間,有一副金色的面具。」

    「就是我見到的那一副面具?」

    「是的,就是那一副金面具。上次你說在考古研究所的晚上所見到的那個戴金面具的人,應該就是林子素無疑了,那晚的第二天一早,我在江河出事的房間窗外的泥土裡發現了一雙腳印,做成石膏模型後比對了林子素的鞋子,我確認那就是林子素的腳印。」

    白璧輕歎了一聲:「我還以為,林子素才是真正的原凶。」「不,他不可能是。林子素只是一個利用職務之便,盜竊並走私文物的無恥小人而已。你不要再管這件事了,我已經夠麻煩了,不想再看到一個犧牲品。」

    白璧聽著葉蕭急促的話語,和他的那張似曾相識的臉,忽然覺得心裡一陣潮濕,她輕聲說:「可是,如果不知道最後的結果,我這一輩子,也許將永遠生活在恐懼裡。」

    「你恐懼什麼?恐懼江河嗎?是因為你在電腦裡和死去的江河對過話?」葉蕭忽然微微地笑了起來,他的笑讓白璧很奇怪,有些莫名其妙。葉蕭繼續說:「告訴你吧,與你對話的並不是江河,而是一個程序。」

    白璧搖搖頭。

    葉蕭問她:「我問你,江河對電腦和軟件是不是很精通?」「是的,他是一個多才多藝的人,喜歡鑽研這方面,他還有軟件工程師的證書,有一家軟件公司甚至打算高薪聘請他。不過他還是喜歡考古,繼續從事自己清貧的事業。」

    「這就對了。我已經把江河的那台電腦搬到我們局裡去了,我仔細地研究了他的電腦硬盤裡的內容,發現了一個對話軟件。這個軟件毫無疑問應該是江河自己設計的,我得承認,江河確實有很高的智商,他的軟件設計簡直是天衣無縫,使你誤以為在電腦上和你對話的就是江河本人。其實,不管任何人,只要打開那個叫『白璧進來』的系統,都會被電腦以為是你,都會彈出你所看到的江河的第一段話。這些天,我已經試驗過許多次了,每次進來的第一段話都是這幾句。然後我就會鍵入一些以你的口氣和角度出發的話,比如什麼『江河我很想你啊』,『你為什麼離開我』,『你究竟是怎麼死的』,然後,電腦裡就會自動地以江河的口氣和角度出發進行回答,通常回答都是這樣:『白璧,你快忘了我吧』,『這是一個錯誤,一個早已經釀下了的錯誤,這個錯誤的結局就是死亡』等等。」

    「別說了。」白璧忽然有些激動,她打斷了葉蕭的話,低下頭,肩膀有些顫抖。

    「我說得沒錯吧。」葉蕭忽然覺得自己今天的行為對白璧來說實在有些殘忍了,但他必須要把真實的事情告訴她,「白璧,我知道我這樣說你會很痛苦,但是我不能讓你永遠沉浸在虛無縹緲的希望與幻想裡,我想把你解救出來。」

    白璧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了。

    葉蕭繼續說下去:「江河設計的這套軟件實在是太完美了,已經具有了人工智能,能夠對你所打入的每一句話進行分析,然後進入江河建立好的模擬思維繫統進行『思考』,就像是人類的大腦。然後根據『思考』結果,按照他預先設計好的回答方案,從他的內部數據庫裡調出詞彙和句子反映在電腦屏幕上,看上去就像是在一問一答。這是多麼完美的人機對話啊!是的,我對於你相信自己是在和江河對話一點也不懷疑,因為這個系統設計得實在太巧妙了。江河的人雖然已經死了,但是他的心血恐怕都凝結在這個系統裡了,從這個角度而言,通過這個系統確實可以實現和江河的虛擬交流。當然,這只是對你而言來說是如此,對於江河而言,身後之事,實在是再也看不到了。而智者只有在活著的時候運用智慧,才可以使自己永遠存活在他人的心裡,因為他可以使別人在他死後依然紀念他,甚至,愛他。這也是,為什麼許多人雖然死了千百年人們還記著他,從某種意義來說,他的靈魂必須寄居在別人的心裡。江河不是什麼名人,但他至少可以運用智慧讓你永遠牢記他,永遠活在你的心裡。」

    葉蕭滔滔不絕地說著,看著白璧,總有些於心不忍,但是,他必須要把這些話說出來,他又喝了一大口飲料,同時悄悄地注意著白璧。

    白璧終於說話了:「可江河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葉蕭接著說:「也許,他早就設計好了這個軟件系統,當他預料到了自己可能會死的時候,就把預備對你說的話全都輸入進了這個系統。這是他精心準備好了的,可惜的是,他是在為自己的死亡做準備。我真為他感到悲傷。」說到這裡,他的眼前又浮現起了在解剖台上見到江河的那個瞬間,當時他居然誤以為是見到了自己被開膛剖肚。此刻,江河的臉漸漸地清晰了起來,他終於又分不清,究竟哪一個是自己,哪一個是死者了。

    「既然,他有那麼多話,為什麼不親口對我說?」白璧輕聲地問。

    「這個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因為江河不想讓你捲入他已經捲入的事情,他想讓你遠離那個地方,不再接近任何危險。當然,事與願違,他這樣做只能使你更加大膽地闖入考古研究所去冒險,這也許是江河事前沒有想到的,不過至少他猜準了你一定會來看他的電腦。」

    白璧不知道該怎樣說,她想起了那晚在考古研究所裡,電腦裡的「江河」承認了與蕭瑟發生過的關係,原來江河什麼都想到了,他把一切該說的話都準備好了,就等著白璧發現以後來與「他」對話。

    葉蕭繼續說:「白璧,我還有一個問題,你知道余純順嗎?」

    白璧忽然感到什麼東西擊中了她的心臟,她點了點頭問:「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那兩句話。」葉蕭的語氣忽然變得非常肅穆。

    「哪兩句話?」

    「天空未留痕跡,鳥兒卻已飛過。」葉蕭緩緩地念出了這兩句。

    白璧的肩膀一陣抖動,她迴避著葉蕭的目光,眼前似乎又出現了十八歲那年所見到的留著鬍子的男人,還有那個在馬路上掩面而泣的夏日。

    葉蕭接著說:「江河在他設計的軟件系統的一開頭用了這兩句話。這是探險家余純順的名言,他一定知道余純順,而且很喜歡這兩句話,是嗎?」

    「我不知道江河是否知道余純順,但是,我曾經見過你所說的這個人。」

    「真的嗎?」葉蕭沒有想到。

    白璧點了點頭,她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抬起頭,陽光透過玻璃照射在她幾乎透明的皮膚上,在葉蕭的視線裡顯得有些晃眼,就像是某種特殊的攝影方法製造出來的藝術照片。她緩緩地說:「那是在1996年,有一天,我從報紙上知道余純順回到了上海,並且正在一些學校裡進行講座,所以我專程去聽過一次。」

    葉蕭的心裡忽然有些激動,一些陳年舊事湧上了心頭,他多想把自己當年對余純順的崇拜和做一個旅行家的夢想說給白璧聽,但是,他還是忍住了,他安靜了下來,平靜地說:「說下去,我想聽聽。」

    「沒什麼好說了,當時我才十八歲,只會胡思亂想。直到現在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心血來潮地去聽余純順的講座,也許是因為我一直有一股孤獨感吧。你知道,我的父親早逝,我的母親又常年住在精神病院裡,所以,才對余純順的徒步走遍中國的壯舉產生興趣。他一個人在荒涼的西部徒步旅行,一定也是孤獨的。而且——」白璧還想說些什麼,但終究還是不說了。

    「說下去啊。」

    「沒了,就這些,不過是隨便說說而已。」

    「不,你說得很好,有時候我也有同感。」葉蕭看著白璧,知道她似乎有什麼心事,他只是淡淡地說,「知道嗎?江河與余純順相比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去過羅布泊。」

    白璧點點頭。

    葉蕭說:「不同的是,江河是在從羅布泊回到上海以後死的,而余純順走進了羅布泊,卻再也沒有走出來,他死在了羅布泊的荒原。」

    「我知道。」

    「余純順決心打破六月不能進羅布泊的說法,在羅布泊氣候最嚴酷的六月份,頂著酷熱進入了羅布泊,並橫穿乾涸的湖心。可惜他錯過了一個路口,在迷宮般的羅布泊荒原中迷了路,他陷入了絕境。最後在高溫酷熱的環境下急性脫水,全身衰竭而死亡。當人們發現他的屍體的時候,他正躺在一張帳篷裡,全身赤裸,渾身上下都是浮腫和水泡,慘不忍睹。」「別說了。」白璧的心裡越來越潮濕,她無法忍受葉蕭對於余純順之死的描述,因為她的眼前似乎已經浮現出那個臉上長滿鬍鬚的男子漢的身影。

    葉蕭不理會她,繼續說:「可是我一直不明白,余純順早已經走遍了全國各地各種險惡的環境,連青藏高原這樣的地方他都能全靠兩隻腳走完,有時甚至是露宿野外,他都挺過來了。至於新疆,他也曾經去過許多次,走過許多沙漠與荒原,有著豐富的經驗。可他為什麼偏偏在羅布泊這塊土地上失敗了?」

    「這是命運。」

    「不,我不相信命運。」葉蕭大聲地說。然後他仰起頭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然後聲音又變得非常柔和地說:「對不起,白璧,我有些激動。我只是特別喜歡余純順的那兩句話。」

    「天空未留痕跡,鳥兒卻已飛過。」白璧自言自語地說了出來。

    葉蕭看著她,會意地點了點頭,他們都明白了各自所說的話的意思。然後他站了起來說:「白璧,其實我們都是飛過天空的鳥兒。好了,我走了。」

    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白璧忽然在他身後說:「明天晚上你有沒有空?」

    「明天晚上?我朋友導演的《魂斷樓蘭》要公演了,我一定得去的。」

    白璧忽然微微笑了笑說:「原來你也去,那麼明晚開場前我們在劇場門口碰頭吧。」

    葉蕭點了點頭,離開了這裡。一邊走下樓梯,一邊想著白璧最後那幾句話,心裡忽冷忽熱,那是暗示,還是什麼新的預兆?他不願意再想,只是默默地念著祭余純須的那兩句話,逐漸佔據了他的整個心底。

《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