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成功在明代是如何維護中國海權的?

一代王朝依靠海商打敗荷蘭強盜

所謂「大明王朝」終於被人民唾棄了。內地流民起義,沿海武裝走私,人民自己救自己。17世紀中葉,朝廷不要海權,而沿海人民則以武裝走私捍衛中國海權。

於是,東南沿海一帶,興起了各種各樣的海商武裝集團。這些海商集團較之以往的倭寇大有改觀,他們在更為廣闊的世界裡和更加開放的條件下,分享了世界地理大發現的成果和經濟全球化利潤。朝廷不知新大陸,不知銀子來路,可他們知道;朝廷靠「澳門—馬尼拉」航線經西班牙人做轉口貿易,他們卻走東洋下西洋做自由貿易。正是出於對自由貿易的需求,他們懂得了海權的重要。

海商要賺錢,就要維護中國海權,其中,最有名的是鄭氏集團。

當荷蘭東印度公司——世界上最強大的「海商—軍事復合體」橫行中國海時,它遭遇了鄭氏集團,兩個「海商—軍事復合體」開戰了。最著名的一戰,便是1633年的金門料羅灣海戰,這一戰,打出了一位絕世英雄鄭芝龍。

鄭氏集團領袖鄭芝龍,原名一官,閩南泉州人,海商出身。從澳門起步,他到過馬尼拉和日本,會葡萄牙文,還懂盧西塔尼亞語,即猶太—葡萄牙語,為葡國猶太人秘密用語。受西方文化熏陶,入天主教,取教名賈斯帕,另名尼古拉。他曾在荷蘭東印度公司做過「通事」——翻譯,參與過荷蘭人劫掠中國商船。但荷蘭人卻沒有想到,就是他們身邊這名不起眼的「通事」,被他們稱作「尼古拉一官」的人,有一天會顛覆了他們在「中國海」的霸權。

一官興起以後,不但成了荷蘭人的對手,還被朝廷視為「倭寇」,邀荷蘭人一起來剿他。沒想到,被他打得全軍覆沒,不得已,清朝才招安他去做了「海防游擊」,讓他平靖海疆。這樣一來,鄭氏集團武裝得以雄踞海上。1633年,荷蘭人出動戰艦,不宣而戰,突襲鄭氏戰船,擊沉、燒燬戰船二十餘艘。明朝官員欲息事寧人,表示願意賠禮,請求荷蘭罷兵。可荷蘭人不聽,遂起兵。

鄭氏應戰,戰於金門料羅灣。關於鄭氏海戰法,徐繼畬提到了清人江日昇寫的《台灣外紀》,以為「其書雖小說,而事多實錄」,其言「荷蘭船堅炮猛,不能勝」,鄭芝龍「乃募死士善泅者」,持斧坐船頭,以小船堆燃料,澆以油,中藏火藥,置引線,乘風急棹,靠近夷船,以斧釘錐於夷船,與夷船一相連,就點燃藥線,然後投水鳧回。不知有多少條這樣的火船,衝向荷艦決一死戰,「藥燃火發,風又猛烈」,致使「荷蘭夾板,被焚三艘,余悉遁去」。所謂「夾板」,即戰船。

料羅灣海戰,乃東西方命運攸關的一戰,如鄭氏戰敗,中國割地賠款,就無須等英國人來發動戰爭,國土沉淪就要提前兩百年。這一戰,使荷蘭人屈服,「海上馬車伕」在海上被顛覆。

從此,荷蘭人放棄了壟斷中國海上貿易的企圖,轉而承認鄭氏集團海權。荷屬東印度公司與鄭氏達成協議,開始向鄭氏納貢,海船在澳門、馬尼拉、廈門、台灣、日本各港口間行駛,都須持有鄭氏令旗,否則一律禁止。鄭氏向往來海船徵稅,「每舶稅三千金,歲入千萬計」。

不是一代王朝,而是一介海商,代表了中國的一個海權時代。荷蘭人納稅以後,成為鄭氏朋友,獲得了進入「中國海」的自由。他們向鄭氏朝貢,有一次故意獻了王杖一枝,金冠一頂,以引誘他自立王朝。但鄭氏時代好景不長,沒過幾年,清軍就入關了。南明王朝一支逃到福建,倚鄭氏為長城,清軍隨之而南下,也向鄭氏招安,鄭芝龍待價而沽,終於投靠清朝。

內憂外患,中國民間海權新時代的代表,便由鄭芝龍轉向鄭成功了。

鄭成功的夢想被人遺忘了

鄭成功是鄭芝龍的兒子,老子降清,兒子起兵!從沿海入長江,兵臨南京與清對峙,東南半壁為之一振,江南一隅突現光明,無奈師老兵頓,敗歸廈門。剛好「荷蘭通事何斌負逋稅逃內地,獻謀取台灣」,這位何斌先生,原是鄭芝龍部下,隨鄭氏到台灣,便留在台灣學荷蘭語,做了荷蘭通事。據說,荷蘭人讓他去收稅,他拿了稅銀,就跑到內地來找鄭成功了,勸鄭成功先取台灣,再圖中原。

鄭成功因收復國土一時無望,便聽取何斌建議,先來收復中國海權。

我們知道,明萬曆年間,西班牙人曾屠殺過華僑,而當鄭氏令旗通行於中國海時,誰敢屠殺華僑?明末清初,鄭芝龍在扶明與降清之間游離,放鬆了對海權的監理,於是西班牙人乘機再次屠殺華僑,這次又屠殺了約三萬人。須知,華僑勢力是中國民間海權的一部分,華僑勢力增長,就意味著中國民間海權擴張。鄭氏時代,中國民間海權的基礎,不光在東南沿海,更分佈在南洋一帶。

鄭成功從台灣島上驅逐了荷蘭人,接著就派使者到呂宋(今菲律賓),向西班牙總督遞交國書,譴責其屠殺罪行,並廣告華僑,聯絡各地甲必丹——華僑首領,斷絕同呂宋貿易,同時調動軍隊,準備攻取呂宋;意圖先占台灣,再取呂宋,繼而奪取噶羅巴(今爪哇),控制台灣海峽和馬六甲海峽,然後聯合日本,光復中華。可憐兵馬未動,英雄先崩,這樣一個偉大的海權之夢,惜未「成功」。鄭成功之子鄭經,強撐台灣孤島,處於滿清王朝與西方列強的合圍中。

鄭成功之夢如能「成功」,那就不但「驅逐韃虜,恢復中華」,且以海權光大中華,使中國早在17世紀便轉型為一個偉大的海權國家了。惜其夢想隨他而逝,沒有繼承下來。如今我們說起他,只說他有收復台灣的偉業,而他建立中國海權的偉大夢想——一筆巨大的歷史遺產,竟然被人遺忘。

蕭一山推崇他,在《清史大綱》中,把他作為中國近代民族革命第一人,其「民族革命之醞釀」一章開篇就說:「在中國歷史上有一個人不能不大書特書的,就是鄭成功。」

蕭氏推崇他有三點,一是光復運動領袖,這還是中國傳統裡的人物,如岳飛等人;二是收復台灣英雄,這就不光是民族的,還是世界的了,他不但使光復運動有了根據地,還改變了世界大格局,荷蘭從此衰落下去;三是民族革命先驅,他反清、反帝,在東方高舉民族主義大旗。

鄭氏信心滿滿,坦言:「東西洋餉,我所自生自殖者也;進戰退守,綽綽餘裕。」人言其居海外一島,養精兵十萬,戰艦數千,以「通洋裕國」,而財用不匱。且以洪門深入內地,遍植會黨,布下星星之火,此伏彼起,漸成燎原之勢。辛亥革命,非從天降,其來有自矣。清朝禁海遷界,內遷漁民,以困鄭氏,反使鄭氏獨操通洋之利,「中國各貨,海外人皆仰資鄭氏」,鄭氏因之而「財用益饒」。

遺憾的是,這個在航海和自由貿易中成長起來的「海商—軍事復合體」,雖然有足夠的資本和武裝力量,卻沒能以海上力量立國,沒有像荷蘭東印度公司那樣,走在如麥尼爾所說的資本主義道路上,向民主共和國遠航。而是背道而馳,走向以王權自立。共和國興起,要靠自由貿易和保護自由貿易的武力,還要從自由貿易裡發展出自由主義,沒有自由主義,鄭氏集團走不出王權樊籬。

清帝拒絕與英國貿易的根源

對於民間海權,清朝視為大患,滿人佔有國土,尚未擁有海權,南明退到海邊,中國以民間海權抗爭。欲滅民間海權,清朝不擇手段,海禁以外,更厲行遷界。康熙年間,三次遷界,從山東到廣東,沿海居民都被遷走,寸板不許下水,片物不許越界,違者殺無赦。剛好西班牙人屠殺華僑,這在清王朝看來便是天隨人願,助它消滅中國民間海權。須知,此時清朝,其身份還是異族入侵者,它在江南對國人的屠殺,一點不亞於西方海盜屠殺華僑。當國人的抗爭被清軍壓縮在東南沿海及西南一隅時,它比西方海盜更急於扼殺中國民間海權,以斬斷反清復明之根。

荷蘭人盤踞台灣30多年,被鄭成功一舉奪取,其惱怒自不待言。還在被圍困時,荷蘭人就請求清軍救援,被攆出台灣後,仍派艦隊駛抵閩洋,以清荷聯軍,先奪金、廈,再取台灣。但荷蘭再也不能恢復它在中國海的霸權。

荷蘭立國,以東印度公司為支柱,該公司曾經控制了東西方貿易的兩條財路,一以台灣控制台灣海峽,一以噶羅巴控制馬六甲海峽。鄭成功收復台灣,使荷蘭失去台灣海峽,斷了一條財路;英國人佔領新加坡,又奪走了馬六甲海峽——這兩條財路一斷,荷蘭就衰落了,其海權從東到西被英國一一奪去。本來,荷蘭與清朝有約,聯合攻打台灣,打下台灣後,清朝仍將台灣交給荷蘭。荷蘭助清軍攻克台灣,卻無力來討要,因為蒸蒸日上的英國人又在大西洋把荷蘭打敗了。

中國第一任駐外公使郭嵩燾出使歐洲時,乘船經過香港和新加坡,專門上去考察了一番,對英荷兩國治理殖民地做了比較。他說,荷蘭踞南洋各港口,「專事苛斂,以濟國用」,而英國卻「以本地之財,濟本地之用」。以英國在印度和澳大利亞為例,每年收入逾萬萬,都沒有拿到英國去,而是用來建設本地,「使其人民共之,故無怨者」。因而,「蘇門答臘各小國,樂以其地獻之英人」。又說,荷蘭連個蘇門答臘都搞不定,看來是大勢已去了,較之英國搞定印度,差得很遠。其實英國賦斂繁重,十倍於中國,然而其民無怨,何也?走向世界,遍設港口,廣開財路,為民致富,與民同利也。

郭嵩燾還有一個發現:英國人得到華僑擁護。當年,鄭氏驅逐荷蘭,令旗行於南洋,華僑聞風響應。而英國,亦正與荷蘭人爭奪海權,從西洋打到東洋,當然要支持鄭氏集團。據說,鄭芝龍在金門料羅灣海戰中就用了全新的英國大炮,其戰法亦與英國海軍戰勝西班牙無敵艦隊相似。鄭氏亡,但華僑仍在,便轉而支持英國。乾隆年間,荷蘭人在噶羅巴對華僑大屠殺,釀成「紅溪慘案」,乾隆帝並未譴責荷蘭人,反而說死難華僑是「天朝棄民」,還一如既往與荷蘭人通商。

請注意,還是這位乾隆帝,他以天朝的傲慢拒絕了馬嘎爾尼,看似面子問題,實有算老賬的意思。到了嘉慶帝,英國又派使者,這位嘉慶帝,不僅傲慢,而且無禮,還格外小氣,氣歪了英國人的鼻子。清朝皇帝為什麼一而再地拒絕與英國貿易?究其根源在此。

道光帝時,發生英清戰爭,英艦北上,進軍路線竟與鄭氏北伐一致。

荷蘭屠殺華僑,實與清朝聯手。清朝知禍患在海洋,但其視野所及,並非西方列強,而是中國民間海權,因為明末反清運動的動力就來自海上,後來孫中山革命也發動於海上。當時,滿人與西方列強一樣,都是入侵者,滿人來搶國土,列強來奪海洋,面對這樣兩個入侵者,中國民間奮起為海權而戰。

可以說,中國民間海權,是近代以來共和國興起的根源,「反帝、反封建」亦由此發端。

《鄭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