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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黑走後,我叫服務員收拾一下,把不吃的菜收起來,把桌子擦淨,建成提上褲子,把自己收拾停當,我們要了一壺沏得很濃的釅茶,建成果真與我聊起了文學。

「周文,不瞞你說,我在文學上也有過雄心,有一天,我拿著被編輯部退回來的小說稿,突然意識到小說是什麼——那天我和我媳婦剛結完婚,我回家的時候我媳婦還在睡覺,天已經黑了,我看著我媳婦躺在床上,臉上塗的胭脂還沒擦去,頭髮上還有亮紙屑,她的紅緞子小棉襖就放在床邊的沙發上,我手裡拿著退稿,我就坐在床邊,把退稿讀了一遍,那是我寫的一個短篇。

「我的短篇講的是一個鬼故事,講我夢到的一個鬼在黑夜裡的電梯上碰到我,我不知道她是鬼,當時我住八樓,鬼住十八樓,我們倆差著十層,我們都從一樓坐起,電梯門一關,我就打開報紙讀,她是個女鬼,站在我旁邊,對著化妝盒上的鏡子在化妝,她拿一盒火柴,燃著一根,燒一下,便把火吹滅,然後用火柴梗來描眉毛,電梯開到六樓時,突然,燈滅了,電梯停了。

「我不再讀報紙,而是用手敲打電梯的鐵門,希望有人聽到,找來電梯工救我們出去,那個住在十八層的鬼是個姑娘,很年輕,以前我出門時經常在電梯裡碰到她,除了知道她住在我們樓裡之外,別的什麼也不知道,每次我一見到她就多看幾眼,因為她實在很漂亮,我敲了一會兒電梯門,沒人應,我想到電梯裡還有一個姑娘,我奇怪,她為什麼不和我一起來敲門,於是回頭看她。

「只見她仍然在一根根地劃火柴,描眉毛,那個姑娘真的十分漂亮,我只能在火光燃著的那一小會兒看看她,她不說話,也不看我,就用眼睛看著火柴,然後等著火熄滅,於是我開始跟她搭話,問她住哪兒什麼的,我問一句,她說一句,我問她這是第幾次碰到電梯壞了,她說是頭一次,我說我也是頭一次,我又問她家裡還有什麼人,她說就她自己,我問她結婚沒有,她說結了,我問她有沒有小孩,她說沒有,我問她以前在哪個學校上學,她說她不在北京上學,我問她丈夫在哪裡上班,她說不上班,我問她在哪裡上班,她說她不上班等等等等,因為我淨想著下一個問題問什麼,卻沒有怎麼認真聽她的回答,也不覺得有什麼怪的。

「我還介紹了一下自己,我說我住八樓,沒事兒可以到我們家玩,我也沒工作,在家呆著寫小說,以前有個女朋友,後來女朋友結婚了,新郎不是我等等,我和她東拉西扯,在我說話的時候,她從來不插嘴,也不問我問題,就聽我說下去,我說著說著就說完了,但我怕不說話以後會冷場,冷場就會很尷尬,你知道我這個人最怕尷尬,於是就不斷往下說,希望能引起她的興趣。

「但是話總有說完的時候,忽然,就像短路一樣,我的話完了,這是突然之間的事,我發現自己再說不出下面的話,於是沉默下來,我希望她能說兩句,但那個姑娘好像完全無所謂,於是我們就一言不發地站在電梯裡,我拿著報紙,她在那裡劃火柴畫眉毛,這之間好像有一會兒功夫了,我忽然覺得自己又想出一些可說的話來,有話說就不會冷場,不冷場就會覺得舒服點兒。

「就在我話剛要出口的那一瞬間,我突然看到她的眉毛越畫越黑,我一想,不對,因為她的動作是這樣的,先把火柴點燃,等火滅了之後再用火柴梗畫,雖然她手裡拿著鏡子,可是,她是如何在黑暗中看到自己的呢?有了這個問題之後,我再次看她,真巧,她的火柴劃完了,我看到她把最後一根火柴劃燃,然後把空火柴盒扔到地上。

「最後,火滅了,我們倆呆在黑暗裡,一點聲音也沒有,我越想越不對,越想越害怕,於是轉身開始敲門,當時是夜裡十點多鐘,敲了半天,根本沒有人應,但我還是不斷地敲,我用腳踢,用肩膀撞,甚至用頭撞,因為害怕,所以除了敲電梯門以外,什麼也想不到,敲了一會兒,我覺得累了,但我還是不停地敲,我知道,只要我不停止,就可以不想到身後的姑娘,我當時已明白了,這個姑娘是鬼,在沒有真見到鬼之前,我對鬼從來沒在乎過,我老給姑娘講鬼故事,嚇她們,可真的遇見鬼以後,我發現自己很害怕,怕得要死,我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怕。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終於累得不行了,胳膊越來越軟,腳也沒有一點兒力氣,慢慢地,我停下來,發覺渾身疼得要命,還出了一身汗,上衣褲子都濕透了,終於,我發現自己連站都站不住了,於是喘著粗氣蹲下來,我蹲在哪裡,雙手抱在胸前,把頭縮進衣領,兩隻耳朵支起來,聽著電梯裡的動靜,奇怪的是,除了我自己的呼吸聲外,我聽不到任何聲音,我屏住呼吸,但還是聽不到,這時,我蹲也蹲不住了,只好蜷著腿,坐在地上,兩隻手抱在腿外面,把頭放在腿上,我想,要是鬼過來,我就一腳蹬過去。

「這樣呆了好一會兒,我忽然覺得可能那個鬼已經走了,如果她真的走了,我就不用害怕了,我們家樓裡的電梯你見過,很小,是那種小得不能再小的電梯,最多可以站進五六個人,這麼小空間,那個鬼要是在的話一定離我很近,再說,我蜷著腿也很累,於是慢慢把腳伸出去,先是遇到了火柴盒,那麼小一個火柴盒我也能感覺到,於是我再往前伸,一丁點一丁點地往前伸,什麼也沒有,我一直把腳伸到頭也沒有碰到什麼,於是我斷定鬼已經走了,放開膽量再往前挪挪,把腳向兩邊移動,直到夠到電梯的牆壁,然後沿著牆壁往前摸索,快到牆角的時候,忽然,我感到自己碰到了什麼,我嚇了一跳,剛要收回來,這時,我聽到了姑娘的笑聲。

「那種笑聲很輕,但很單純,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那樣的笑聲,我不能用好聽來形容,因為笑聲裡沒有任何內容,而是有點古里古怪,我停住,收回腳,一動不動,笑聲停了,我聽到姑娘的聲音,她問我,你覺得我眉毛畫得好嗎?

「這一問,倒把我問得鎮定下來,我想鬼也有各種各樣的,這個姑娘一定是個不嚇人的鬼,於是隨口答道,還可以,然後站起來,她又問我,你叫什麼?我說我叫建成,剛剛回答完這個問題,我忽然覺得情況不對,因為一般的聲音總有個聲源,即使在黑暗裡一般我們也能分辨出來,可這個姑娘的聲音不一樣,我無法判斷她在那裡,聲音好像來自四面八方,但我那時已經不太怕了,因為她一直沒做出要傷害我的舉動,於是我反倒問她,在電梯裡怕不怕,她說沒什麼可怕的,樓裡住的都是人,一會兒會有人想上樓或下樓,他們會發現電梯壞了,就會找人來修,那時候我們就會出去,也可能是停電了,等電一來,電梯就會自動變好。

「我想她說的也對,我問她,你覺得悶嗎?她說還可以,反倒問我悶不悶,我說有點無聊,她說,這樣吧,我給你念報紙吧,我說行,就把報紙遞過去,她就一版一版地念下去,我這才知道,原來鬼對光沒有感覺,在她念報紙的時候,我不時插句嘴,與她聊聊報紙的內容,她居然沒有注意我看不到報紙這件事,還跟我聊。

「這樣一來二去,我們就混熟了,談話也變得自然多了,報紙念完,我已經完全不把她當做鬼了,我問她,你多大了,她說二十三歲,我當時也二十三,我說咱倆一樣大,她就笑了,我問她什麼時候結的婚,她說去年,我問她老公跟不跟她在一起,她說老公死了,我說你別傷心,你這麼漂亮,又年輕,以後不愁,她就歎氣說,以後不一定能碰到更好的人了,說到這裡,我們就沒話了。

「我站起來又敲敲門,沒什麼反應,於是再次坐下來,說,哎,你會唱歌嗎?她說會,我說你給我唱個歌吧,她說我唱得不好,你別笑話我,我說我不會笑話你,我喜歡聽人唱歌,她就唱了起來,唱的是一首我從來沒有聽過的歌,非常好聽,但歌詞卻記不住了,就這樣,她唱完一首,我就讓她再唱一首,也不知唱了多少首歌,我只記得我一首都沒聽過,但每一首都好聽,她的嗓音特別乾淨,聽起來虛無飄渺,而且非常甜美,我倒是真盼著她能不停地唱下去呢——可是,她不唱了,說她累了,唱不動了。

「我問她,你要我為你做點什麼嗎?她說你不是寫小說的嗎,就給我講個故事吧,我想來想去不知道講什麼,就在我想到王爾德的《快樂王子的故事》的時候——正在這時,電梯一震,接著燈亮了,果真是停電了,我站起來,我們倆相互看著,也不再說話,我發現她的眉毛描得真是很好看,這時電梯到了八樓,門開了,我知道自己要走了。

「於是,我走到電梯門邊,我忽然覺得自己還想看看她,對她說聲再見,於是回過頭,這一回不要緊,可把我嚇壞了,你猜怎麼著?我發現她不見了!電梯就那麼小,我又站在門邊,她不可能先我出去,可是那麼小的一塊地方,我就是找不到她,電梯頂上我也看了,她不在,忽然,我發現我進電梯時拿的報紙落在地上,我看到那張報紙從地上慢慢飄了起來,一直飄到半空,飄到我眼前那麼高,就在那裡飄動,飄著飄著,報紙散開了,變成像手絹那麼軟,就在那裡飄動,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看,同時用身體頂著門,忽然,我覺得報紙非常像一個人的舞蹈,就在我愣神的時候,報紙自動折起,重新掉到地上,我彎下身把報紙撿起來,低下頭,看看地上,地上什麼也沒有,我記得她曾經往地上扔了很多火柴梗,可是火柴梗也沒有了,火柴盒也不見了,什麼也不見了——」後來,我又在電梯裡碰到過那個姑娘,還向她打過招呼,但她就像不認識我一樣,看來,這個鬼把那天夜裡發生在電梯裡的事都忘記了。「

建成停了停,喝了一口茶。

「這就是我寫的那篇被退稿的小說,我在結婚的時候讀到它,一時間,我覺得文學就是這樣一種東西,它就像生活在我們身邊的漂亮的女鬼一樣,無害也無益,你察覺到它,它會給你帶來一種情感,就像我新婚之時讀自己的小說一樣,我讀到自己的情感,就是這樣。你花上很多時間來想它,來寫它,你會瞭解一些情感,你結婚,你喝酒,你操自己的媳婦,你操別人的媳婦,你掙錢,你花錢,你跟陳小露動真情,你吃飯,你喝水,你逛商場,你買咖啡,買煙,你看到街道,你看到人,你看到建築,看到繪畫,你聽音樂,你看書,你看到人世間的一切,你把你的小說發表出來,你生病,你變老,你死去,就是這樣,文學就是這樣。」

「你以後還會寫小說嗎?」我撿起被他扔在地上的我的小說稿問道。

「不會了,」他停了停,接上一句,「永遠不會了。」

我把小說稿放在桌上,此刻,我看到建成那張疲倦的胖臉在微微搖晃,他把要說的話說完便困了,飯館裡除了我們倆,已經沒有別的客人了,服務員看著我們直打磕睡,是時候了,該回家了,我叫來服務員,把賬結了,再回頭看建成,他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臉上閃著油亮的光,呼吸粗重,嘴角流下一絲唾液,一隻手伸在一個盛有菜湯的盤子裡,一隻手耷拉在桌下。

我坐在他身邊,點燃一支煙,喝了一口杯子裡的剩茶,我想起他講的故事,我感到在他講的時候,不只是我在側耳細聽,很多別的什麼東西都在聽,我感到茶壺裡被泡爛的茶葉在聽,我感到長安街沒有熄滅的路燈在聽,我感到夜色裡的風在聽,我感到有一個鬼在聽,我感到北京所有披掛在樹上的綠葉都在聽,並隨之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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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建成的故事,喜歡他曾經搞過的文學,他的文學棒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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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成還有一些別的文學,發表在一份名為《夜行動物館》的不定期雜誌上面,當時他二十五歲左右。他曾被外語學院開除,他去過西藏當了一年導遊,在那裡騙了不少美金和姑娘,回北京後變成夜行動物,曾赤身裸體,只在腰中系一條狐狸尾巴,外套一件軍大衣參加各種文學活動,下面就是我從那份雜誌中摘下的幾段建成的文學:

我要與世界為敵,我要與他們血戰到底,我要赤手空拳地衝向他們,我要鑽進刺刀的鋼尖之中,我要被十發子彈擊斃,我要橫屍街頭,我要被剁成肉醬,我要被烈火燒成灰塵,我要被暴風吹向天空,我要成為鷹和蟲子的食物,然後,我會回來,我三年後會回來看著你的眼睛。

我是深夜出動的怪鳥,我是會講真話的幽靈,我比金屬更硬,比水更軟,比黃蓮更苦,比冰更冷,我是綠中之綠,我是火中之火,我是風中之風,我為死亡而奮鬥不息,在我死後,我的亡靈仍會為傳播我的信念而慘淡經營。

我的青春,我的姑娘,我在西藏操過的七個姑娘,我在西藏操過的最後一個姑娘,你說你曾到瀾滄江中去洗澡,你說你願意跟著我去北京宣武門教堂領聖餐,你說你願意和你姐姐一起操我,你說你的小馬在童年時丟失,你說是陽光把你變成紫色,你說你像我一樣走投無路,你說新房要用牛血塗抹,你說你生於西藏,你說你生於上海,你說你生於紐約,你說你與我一樣感到恐懼,你說你要念出咒語,讓無數的冰雹把我砸暈,你說我是你的糞便,是你的經血,是你的天安門,生於西藏的姑娘,生於上海的姑娘,生於紐約的姑娘,你的xx毛比你的頭髮還要好看,你的手指靈巧,你的腳步沉重,你為我卷大麻,為我裸體跳迪斯科,還為我洗衣服,在我們參加集體自殺的前夜,你是否記得你曾對我說,在九六年四月的春天,在月亮最殘缺的夜晚,你要與我一起重生嗎?

小說中流派林立,我建成也忍不住想從其中分出一座山頭,於是我下定決心,寫成兩篇開山之作用以登場,我的流派名為「新噁心小說」,叫做「建成流」也無不可,小說業已完成,發表於《夜行動物館》下一期,內容簡介——第一篇從一泡屎講起,不是一般的屎,而是上面有著韭菜葉和西瓜籽的屎,很粗很黑很臭的屎,希望這個開頭能令你感興趣。第二篇講的是一個靚女,她身穿米黃色風衣,身材修長,脖子細長,臉很白很小,五官漂亮得無法形容,總之,她是一個真正的靚女,一天,我在西單商場門前看到她對我迎面走來,直看得我渾身發抖,激動不已,甚至走路都走不成一條直線,我腦子裡響起一個聲音,「看一眼就得了,千萬別與她發生任何關係,別因為愛她而飽受痛苦,要不然後半生一定會過上以淚洗面的日子」,於是,我與她擦肩而過,但在擦肩而過時,我發現——她的鼻下粘著一顆黑色的鼻妞——請注意下期的《夜行動物館》,我建成將全心奉獻出這兩個短篇故事,都與愛情有關,希望你們不要與我獨樹的先鋒精神失之交臂。

——

建成的文學就談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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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建成回家後,非常疲倦,從他家出發,一路回到我自己的家時已是天色大亮,我正要打開門鎖的一剎那,忽然發現門上用口香糖粘著一個信封,我撕開信封,裡面有一個紙條,我展開紙條,只見上面寫著一行小得不能再小的字——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陳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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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陳小露是在位於西直門附近的德寶飯店見的面,因為二環上剛巧沒有堵車,我先到了半小時,坐在極不舒適的咖啡座裡等著她,德寶飯店的咖啡座位於大堂靠裡一點,不遠處擺著一架鋼琴,白色的,一個看似三十五六歲的婦人穿著一條像是演出服似的裙子在彈著,一會兒克萊德曼一會兒莫扎特,叫人摸不著頭腦,我喝掉兩杯咖啡後仍無法擋住睏意,昨夜喝得不少,又沒睡覺,於是便走到飯店外面買了一份《北京青年報》,回來後發現服務員把我喝了一半兒的咖啡杯子撤去了,於是只好叫了第三杯咖啡,咖啡完全是速溶咖啡,味道一般但當興奮劑喝下完全沒問題,透過碼在咖啡座周圍的熱帶植物的大片葉子,我看著入口處,一旦陳小露出現,我便會馬上站起,舞起胳膊,引她過來。但是,她遲遲不到,於是我只好低下頭看報紙,報紙讀起來索然無味,滿篇充斥著不著邊際的文章及廣告,活像一個四張多的大媽在對你敘敘叨叨,簡直慘不忍睹,正巧我不小心碰翻了杯子,於是把整張報紙鋪上去,說實話,當吸水紙還可以,很快,速溶咖啡便迅速滲進報紙,清潔工作完成,我小心地拎著飽蘸咖啡的報紙來到一個垃圾桶邊,扔了進去,一回頭,陳小露正好出現,我迎面走過去。

「我們到那邊說。」陳小露一指咖啡座。

於是我叫了第四杯和第五杯速溶咖啡,望著在杯中晃動的黑色液體,再抬頭看看陳小露,兩樣東西都不禁讓我感到頭暈目眩。

「昨天晚上電話一直沒人接,是不是又出去柳蜜了?」

「沒有,我去喝酒。」

「怪不得呢,我半夜三點鐘摸黑到你那兒,爬了十二樓,你還沒回來。」她笑了,「現在還沒睡吧?」

「沒睡。」

「困嗎?」

「還行。」

「我也沒什麼事兒,就是想看看你怎麼樣了。」

「我一直這樣。」

「你是不是不想見面呀?」

「我不知道。」

「我告訴你,我老公又來了,你受不了吧?」

「我不知道。」

「你給他帶了多少頂綠帽子,你想想。」

「沒數過。」

「你生我氣了。」她喝了一大口滾燙的咖啡,斷然指出。

我看著她,看她坐在我對面,依然是一副天仙的打扮,依然叫人動心。

「你說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

「你說你為什麼一個電話也不給我打?」

「我不想打。」

「看來,我們也就到這兒了。」她低下頭。

我沒有說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在幹什麼?」

「寫小說。」

「別寫我啊——」

「我寫了。」

「別寫了還發表。」

「我不發表。」

「我可不想當你的素材——」陳小露忽然笑了起來,轉而用嚴肅的目光看著我,「你答應我,別發表你寫我的小說。」

「我答應。」

「這還差不多,我知道你這人不愛撒謊。」

她錯了。

「這次見面毫無意義。」她準確地概括道。

「你怎麼樣?」我問。

「我?我課程完了,下面我想報一個別的什麼班兒,學點什麼,爭取你所說的自立,你總是以為什麼事情都很簡單,其實沒那麼簡單,你總想一下子就把事情辦成,怎麼可能呢,我得慢慢來。」

「別的呢?」

「什麼別的?」

「你還在北京?」

「我?我要去一趟新馬泰,回來給你帶禮物——人妖照片要不要?」

「不要。」

「我和人妖一起照的呢?」

「也不要。」

「我和三個人妖一起照的呢?」

「不要。」

「那我就不知道給你帶什麼了。」

「不用給我禮物。」

「那好——我先走了,記住,以後找別的姑娘的時候要買杜蕾絲,別買那些亂七八糟的,帶刺兒的也別買,沒用。」

「我記住了——只用杜蕾絲。」

「再見。」

「你先別走——」話音未落,連我都沒料到的事情發生了,我是指——在大庭廣眾之下,我的喉嚨在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等我明白過來已為時太晚,不爭氣的丟人的眼淚竟奪眶而出。

「你怎麼了?」她問我。

我想告訴她,我的鐵石心腸不翼而飛了,我好像垮掉了,我——可是,我說不出口,我擦去淚水,說:「沒事兒,你先走吧。」

她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站起身,走了。

我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大片大片熱帶植物的綠葉之中。

一會兒,隱隱約約地,我的耳邊響起了鋼琴聲,聲音越來越大,我再次放眼四周,左邊,一個胖子卡在座位上,手裡拿著手機在打著,右邊是兩個公司職員,一人手拿一個一模一樣的公文包,前面是那架鋼琴,不知何時,演奏者換了一首曲子,那麼熟悉,卻又叫不上名字來,我在很多場所都能聽到這首鋼琴曲,因為實在差得令人無法忍受,所以才能從眾多的曲子中脫穎而出,讓我極易識別,我聽著聽著,幾乎要跟著哼哼起來——終於記起來了,是《少女的祈禱》。

《少女的祈禱》,在我聽起來是那麼彆扭,聲聲不入耳,句句不中聽,又臭又長,費話連篇,空洞無比,令人厭惡,如同《大喇的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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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來得猝不及防,令我震驚,我是指,我對我自己的情感中的不耐煩感到震驚,它是那麼突然地出現,以至於我還未來得及領略其中的奧妙,這種不耐煩便不受控制地噴薄而出。

我弄不清自己為什麼會對陳小露如此表現,她來明顯是與我合好的,但我卻拒絕了,如果說,有關她老公的話題傷了我的自尊心的話,那麼實在牽強,有點站不住腳,雖然我有極強的自尊心,但有關她和她老公的一切是老掉牙的話題,不應讓我有如此強烈的反應,反倒是陳小露一直這麼認為。

事實上,以後我們仍然見過面,通過電話,仍然談過有關我們之間的事情,我也曾順著她的思路把整件事清理過不只一遍,但我知道,一切都是胡說八道。

情況就是這樣,不能更壞,當然,也不能更好。

我回到家,繼續寫我的小說,寫有關我自己,有關我認識的別的事物,我一直寫不好,很多東西無法確定,因為我不清楚、不知道的事物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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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認識一個新的姑娘的時候,在我開始一段感情的時候,我時常欣喜若狂,情不自禁,但是,一旦過了那個時候,我是說,過了對肉體以及心靈的新鮮感之後,我的情感立刻冷卻,似乎沒有什麼東西能像冰箱一樣起到情感保鮮作用,什麼也不行,美好的相貌,優秀的品德,可愛的性情,甚至嫉妒、背叛等等在情感中起著奇妙作用的東西也不行。如果新鮮的情感猶如一朵鮮花,當它在花蕾的階段,你無法認識,無法從中猜測出未來的樣子,當它盛開之際,你看到它,感到它,僅僅在一瞬間,它會綻放出奪人的美來,比如一滴映著月光的露珠輕輕從花瓣上滾落的時候,然而,到此為止,所有的一切到此為止,往後的一切便令人味同嚼蠟,我自己的情感經歷雖然簡單,但我從書中看到別人的經歷,也無非是睜大眼睛,苦掙苦熬,等待著鮮花的其它瞬間而已,比如鮮花被擺入花叢中,比如鮮花被移到風沙中,比如鮮花被置於音樂中,比如鮮花枯萎——由此引起種種觀察者的情感波動——讚歎、慾望、傷心、激動、惋惜、渴望、柔情等等——我不知道那些觀察者為何有那麼大的耐心去等待幾乎是本質相同的東西慢慢出現,有那麼多閒情用來抒發,我不理解,甚至一顆偉大的心靈也經常樂此不疲地重複如此過程,以我看,不管他是什麼人,只要是他對感情抱有那麼大的興致,我就很難理解,惟一可以使我理解他們的理由便是,他們實在是太無聊了,只能長久地以此作為消遣,用以打發沒完沒了的時日,要麼就是,他們的性慾太強了,以至蓋過對於其它事物的興趣。

我三十一歲,在我對異性的有限瞭解中,我不得不說,上帝造的另一半實在簡單,枯燥無味,如果兩性之間終於形成折磨,那麼也同雞肋對於食客的折磨一樣。

而我自己則具有這樣的情感,即一個女性,如我在對她未瞭解之前具有好感的話,我會根據我的直覺向她直言相告,如遭拒絕,我也立即對她失去興趣,之所以這麼做,我是經過仔細思索的,其一,如果雙方的願望相同,那麼,就應水到渠成,繼續發展。其二,如果雙方願望相矛盾,那麼就應當立刻中止,任何強求都叫人味同嚼蠟。其三,如果對方對你有興趣,表面卻裝做拒絕的話,那麼就證明此人虛偽,對於一個虛偽的人下功夫,我想實在不值得,因為你必得對她左右分析,猜來猜去,浪費時間精力不說,還得不到正確答案,這是何苦。

我的這種方法極適用於中國人,依我看,中國人的首要特點便是不講實話,因此,任何事情,包括感情之事的效率都十分低下,而且,當你的真正目的是通過異性探索人際關係、探索除你之外其它事物時,這一點就顯得極為明顯,因為你無法從中得到任何真理,相反,一個正直的人,一個不想說謊的人,倒是很容易在中國通過談感情學習撒謊的本領,比如,如果你對一個姑娘說「我想操你」時,她多半會大驚失色,說,「你怎麼能這樣呢!」因為她想聽你說別的,除了操她。不幸的是,只有「操」才是真話。據我所知,在國內,久而久之,所有情聖簡直可以私人開業,搞個騙子學習班什麼的。這純屬我個人觀察所得。當然,我不對那些只為解除性慾之苦的人說話。

再一樣,依我觀察所得,幾乎所有的一般談情都純屬胡扯,因為所有談情都與談情絲毫不沾邊,一般談情不過是相互恭維,肉麻之致,除了說對方的好話之外,很難找到別的話題可聊,高一級的談情會談到些別的事物,比如二人的歷史,當然,幾乎都是經過粉飾過的,然後談到現在,到這裡,或許著點邊際,因為現在的情況往往可以觀察與對證出來,我要說的是第三步,可氣的第三步,最不可靠的第三步,也是最荒唐的第三步,雙方開始展望將來,記住,到了這裡,幾乎可以說,即使是相當正直的人都毫無例外地在此栽跟頭,這時兩人終於談到將來,天哪!將來,沒邊沒影的將來!憧憬去吧,胡說八道去吧,用什麼人格之類保證去吧,天馬行空去吧——別忘了用錄音機錄下來,或是記錄在案,簽個合同,後悔莫及的時候也能總結一下原因以便再戰——從這點看,談感情不如談買賣,買賣雙方至少還有點東西可換——可未來如何兌現?不幸的是,一般人所談的感情卻主要在這裡,你就知道如果成交後的後果該是多麼地叫人摸不著頭腦了吧。

因此,對於那些渴望真感情、渴望交流並以此擺脫孤獨的人來說,戀愛方面出現了兩難處境:因為訣竅往往在於一個字,騙!如果你真那麼做了,談出的定是假感情,至於以後的什麼「大夢初醒」之類就不用提了,如果你不那麼做,你將會面臨悲慘的失敗,失敗當然與你的願望相左。因此,這一現實促使我們痛定思痛,仍然左顧右盼,卻依然茫然不知所措。

再回到我。

如果我第一次由於運氣好而沒有遭到拒絕,那麼下一步可就慘了,因為我不知道男女之間除了操來操去之外還有什麼別的事情可做,如果去做諸如做飯郊遊看電影聽音樂之類一個人便可完成的事情,那麼兩人在一起有何意義?兩人的意義只在一點,那就是探索彼此的心靈,其實這是一件相當花費力氣和時間的事情,不過,以我的經驗,這件事我保證你辦不成!

因為,兩人的心靈如果經得住相互探索,必須或多或少有些東西,少了就少探,像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就可能多些,你就可以多探探,情況在這裡出現了問題,問題在於——我先說說自己的心靈,我不知道裡面有些什麼——對方呢,當我把目光望向對方的心靈時,不禁連連搖頭——有人說「他人即地獄」,說這話的人真幸福,因為他竟然發現了一個地獄,地獄的內容相當可觀,幾乎可以說是包羅萬象,不幸的是,我看到的卻是一片荒漠,中間好不容易有幾棵生命力很強的植物,上面還掛著陳規陋習或民風民俗之類的小牌子,這叫我如何是好?

也許,對於陳小露的不耐煩就是源出於此。

對於這種情況,我感到非常絕望,於是在探索過幾個索然無味的心靈之後,我立刻戛然而止,面對後繼者,我只能給出一個合理化建議,那就是,別再浪費時間了,到手一個後,狂操不止,弄出下一代,好好培養,使之具有心靈,讓他或她再去試試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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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記事以來,一種莫名其妙的徒勞感、失敗感總是在我身邊縈繞,揮之不去,驅之不散,我不知道原因,因此發奮學習,冥思苦想,極盡探索之能事,卻總是不能水落石出,只取得一些我所謂的「階段性成果」,但真相如何,一直令我費解,這叫我非常惱火。

我把我的探索過程記錄下來,簡簡單單地介紹一下。

首先,把失敗感歸結為我的出生——我為什麼要出生?

出生是一個事物,它定有原因,最一般的原因,可能在於父母,更深層的原因可能性太多,無法討論——有原因,就必有結果,結果是什麼呢?那就是事物消亡,也就是,我死去。只要我不死就無法知道這一結果,而我死以後呢,我仍無法知道其結果,我無論如何不會知道結果。就像我對死後的情況無法瞭解一樣,我的生前我也不在場,換句話說,人生最重要的「原因」與「結果」這兩件事出現時我都不在場,因而無法知道它們是什麼,我不知道起因,也不知道結果,我就如同有人放起的風箏,只在空中亂飄,直到一陣狂風把我這紙糊的身架弄散為止,我既弄不清為什麼飛,何時飛,也不知飛向哪裡,去幹什麼,更不知何時墜毀,那麼我瞎飛個什麼勁呀?

至於那些亂七八糟的理由我更不屑一顧。什麼為了幫助同類呀——我幫同類幹什麼?什麼為了歡樂呀——我瞎歡樂幹什麼?什麼善惡呀——善惡幹什麼?什麼生存呀——生存幹什麼?媽的,所有的一切全都站不住腳!因此,作為一個不名飛行物,我為自己深感徒勞與失敗,什麼也無法安慰我的這種情緒,事實上,作為一個沒有起因沒有結果的破玩藝,我,我簡直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至於別人,他們也可能與我一樣,也可能不一樣,他們的起因與結果由於我不是他們這一點,我更無從從知曉,他們的新發明新創造他們記錄的歷史文化等等,如同他們本身一樣讓我無從下手瞭解,而我判斷瞭解事物的惟一依據便是我自己的感覺與知覺,他們,我不想主觀地亂想他們,他們是什麼——與幻影與鬼魂沒有任何區別,讓他們見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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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始終為自己迷茫著,始終是這樣,我無法講清什麼,我連一吐為快的勁頭都沒有,我毫無辦法。

我依靠讀傳記來體驗人生,什麼樣的傳記我都能讀下去,連給動物寫的傳記我都可以讀,我通過傳記,經歷過種種人生,傳記裡的人物吃飯,我就吃飯,傳記裡的人物操逼,我就操逼,傳記裡的人物寫什麼書,我就看什麼書,我認為這樣很適合我的經濟水平和社會地位,由於經濟水平和社會地位有限,我有很多東西無法體驗,但是,有一點我始終是可以看清的,就是那些與我一樣的不名飛行物們,他們之中好的不過是給自己訂了一套規則從而貌似飛得有理有據或是舒舒服服,差的也無非是跟著別人瞎飛一氣或是累得要命,叫我氣憤的是,這幫蠢貨(原諒我說話粗魯,因為我確實氣憤)在墜毀之前全都糊里糊塗地沒有完成任何所謂歷史使命,也就是說,他們連原因和結果都搞不懂,卻在大談飛行這件事,並且做出各種花哨的動作,有的高飛,有的低飛,有的盤旋,有的竟還翻出什麼斤斗,更有甚者,居然發動機停了或是折斷了一隻翅膀也要一飛到底,他們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有一些人是我稍加注意的,就是那些自殺者,那些飛厭了傢伙們,他們可真是機靈鬼兒,看看苗頭不對便鎩羽而歸,真是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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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陳小露分手一個星期後,我決定把關於她的故事寫出來,這種想法幾經猶豫,著實令我感到矛盾,在我嚴肅考慮一件事的時候,我會竭盡全力把它考慮周詳,這是我的一個習慣,有時候,我幾乎認為這是一個壞習慣,說它壞主要是因為這樣做很麻煩,需要多花一些時間來做準備,但是,回想我的人生經驗,即使從直覺上考慮,我也認為,這是對的。

由於具有這種經驗與認識,我當然不會貿然動手寫作,於是開始回想並記下我與陳小露接觸的種種細節,思索其中意義,我整天幹著這樣的事情,反倒叫我對我們在一起這一事件本身失去興趣,以致她再次打來電話,我也只是應付應付而已,但是,這一事件所表達的意義,卻在我頭腦中漸漸成為一個越來越大的問號,吸引我為之工作,盡我所能,解答出其中所含問題,以及這件事對於我自身的意義。

但我想,得出結論卻為時尚早,而且,我不得不說,沒有可能。

《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