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獄中生活

喪女之痛

如果問人生中有沒有夢魘的話,對於褚時健來說當然有,但這個夢魘並非是他自己入獄,而是他唯一的女兒在獄中自殺。

1996年是褚時健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在他於1995年被人舉報之後,他的老伴馬靜芬和女兒褚映群都已經關在了洛陽監獄。就是這一年,褚映群在獄中自殺。

關於褚映群的資料很少,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褚時健對這唯一的女兒視若掌上明珠。當年褚時健在農場進行改造的時候,6歲的褚映群最大的樂事就是跟著爸爸到附近的新平縣城裡去玩。對於年幼的她來說,縣城裡有高樓和汽車,還有2毛錢一杯的糖水,這些都是在農場裡見不到、喝不到的。褚映群對那甘甜的糖水,一直記憶猶新。

後來,褚映群長大了,就被褚時健送到了新平縣城裡讀書。在這個女兒朝思暮想的城市中,陪伴她成長的不僅是高樓汽車糖水,還有生活的艱辛。那時候,褚映群每個星期都要走路走很遠,才能到達縣城,而且全都是山路,很難走,有時候還會有危險。一次週末,褚映群本應該離開家去學校了,可是她卻沒有走,褚時健問女兒為什麼還賴在家裡,女兒卻半天都不肯說話,最後馬靜芬告訴褚時健:學校讓女兒交買字典的錢,褚映群不敢對爸爸張口要。

當褚映群工作之後,由於褚時健需要做的事情太多,父女之間的交流變得少了很多,也非常寶貴。看著父親每天為各種事情操勞,褚映群也多次對褚時健提意見:早點退休,回家享享清福多好。

那時候,事業正如日中天的褚時健,怎麼會想到要甩手不干呢?褚時健一門心思想要擴大紅塔集團,想要將這個品牌的名聲推得更加響亮。所以,對女兒的建議,褚時健只是微笑地點點頭,繼續干他的事業。

或許,如果褚時健當時聽了女兒的話,之後的一切事情就都不會發生了。只可惜,人生沒有或許,歷史不能假設。

褚時健得到女兒的死訊,是在她們被捕的6個月之後,當時雲南紅塔集團和玉溪紅塔煙草有限責任公司剛剛成立,褚時健繼續出任董事長。當時,告訴他這個噩耗的省委書記,自己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更讓褚時健難以接受的是,他再也沒有機會見女兒最後一眼,因為女兒的屍體已經火化,等待褚時健的是一抔骨灰……

褚時健一生中,真正意義的痛哭恐怕只有一次,那就是在得知女兒自殺之後。這個從哀牢山走出來的黑臉漢子,多少苦難和挫折都能挺住,但是對親人的離去,他實在是難以面對。很快,褚時健給他的律師馬軍打去了電話,讓他去辦公室。結果馬軍剛一推門進去,褚時健就拉著他的雙手痛哭起來:「姑娘死了,死在河南,自殺了!」

馬軍記得很清楚,褚時健在抽泣聲中說的第二句話是:「是我害的我姑娘。」此時此刻,一代煙王多麼希望時光能夠倒流啊,如果能夠倒流,他會認真考慮女兒的建議,早早地退休頤養天年,那麼這一家子就不會像今天這樣妻離子散了。

1995年的春節,是褚時健人生中最淒涼最悲慘的春節。家裡沒有別人,只有他自己,到處都是冷冷清清的,到處都是一派死寂的景象。也許是女兒的離去,讓褚時健根本顧不上考慮自己的出路,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悲痛奪走了。這種晚景淒涼的孤獨,恐怕不是誰都能想像到的。

女兒離去之後,褚時健甚至不願意在家裡待著,有時候會一個人蜷縮在辦公室裡,蓋著一條毯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電視屏幕,那裡的節目雖然很熱鬧,但是其中的快樂跟他沒有絲毫的關係了。對於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而言,這種人生的磨難是無法承受的。事業失敗了可以東山再起,但是親人故去了,就成為了永訣。

也許在孤苦伶仃之際,褚時健也意識到了不能功成身退所帶來的教訓和劫難,可是這一切都已經為時太晚了。女兒的死,注定是他無法改變的事實,即便他有多麼深的懊悔,也只能慢慢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

人們都說,時間是一劑醫治心靈最好的良藥,無論是多麼大的傷痛,經過歲月指針的切割,最終都會變成碎片讓記憶不再那麼清晰。然而傷痛本身是無法量化的,小傷痛或許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被淡化,但是沉重的傷痛卻總是揮之不去。對於褚時健來說,女兒的死就是一塊永遠難以癒合的傷疤。即使是在2013年,褚時健已經是86歲的老人時,當人們問起那段往事的時候,他依舊會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眼睛裡也會不由自主地湧出淚水。

屈指一算,褚時健和女兒在人世上的緣分,竟只有短短的39年,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傷,不是誰都可以真正體會到的。

褚映群留在這個世上的,除了親人的無盡思念,還有一個女兒,名叫任書逸,現在已經為人妻,並在2010年9月成為了一名母親。任書逸的丈夫名叫李亞鑫。現在,他們和褚時健老兩口生活在一起。據稱,任書逸會繼承褚時健的事業。面對媒體採訪時,任書逸說:「我也喜歡水果這個行業,以後就跟著外公幹,繼承外公的事業。」任書逸現在和外婆馬靜芬負責銷售褚橙,而褚時健則還是負責技術。

有外孫女陪伴在身邊,對於褚時健來說,可能是不忍面對女兒離開人世的一種告慰吧。都說子女是父母生命的延續,那麼任書逸的存在,或許就是褚映群短暫39年人生的繼續。

斯人已去,物是人非,儘管喪女之殤是褚時健終生都難以釋懷的悲痛,但是生者既存,生活還將繼續,他會將那段慘痛的人生經歷深埋於心,在成為橙王的這段嶄新的歲月中,慢慢化作淡淡的思念吧。或許,每逢夜深人靜之時,這個打不敗的「桑提亞哥」式的人物,也會悄悄自飲幾滴清淚,牽掛那在天國的血親。

《褚時健:每一處都是人生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