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發橙園

新的創業生涯如何開啟呢?褚時健陷入了思考,陷入了對人生新目標的權衡和考量之中。

也許沒人會知道褚時健思考橙子究竟耗費了多少時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當他重新回到哀牢山這塊土地上時,他已經下定了決心,在餘下的生命時光中和腳下的土地共存亡,他要在這片外人看不上、本地人瞧不起的土地上,種上漫山遍野的橙子。

有人覺得褚時健出獄是受到了照顧,然而此時此刻,來自外界的質疑,甚至譭謗,已經像一陣風從他耳邊吹過。餘下的生命實在太寶貴了,褚時健沒有工夫浪費在鬥嘴仗上。他要將在獄中許定的心願完成,不能倒在古稀之年的遲暮光陰裡。

2002年,褚時健和弟弟褚時佐一起,選擇了新平縣的嘎灑鎮的新寨梁子,作為種植冰糖橙的創業基地。褚時健在哀牢山上承包了兩個相鄰的山頭,一個叫硬寨梁子,面積710畝;另一個叫新寨梁子,面積大概是硬寨梁子的兩倍還多,加在一起一共有2400畝。

這2400畝地是從水塘鎮政府和附近的村莊中租賃而來的,租期為30年,年租金是28萬元。如果從現在的土地價值來看,這個價格絕對稱得上夠便宜,因為目前水塘鎮的土地流轉至少已經達到了每畝地700—800元這個價位。然而水塘鎮政府卻不認為自己吃虧了,因為在他們看來,褚時健租賃的這一大片地,基本上是一塊「雷響地」——完全指著老天吃飯。

當年這裡曾經是鎮辦企業的用地,原來是以種植甘蔗為主,可是由於長期不進行輪作,導致了土壤板結和肥力較差,加上灌溉水源和設施不足等問題,導致這裡的經濟效益慘不忍睹,而且整個甘蔗農場無論施肥還是管理上,都遠遠做不到位,導致甘蔗長年平均單產在3噸以下。另外,由於水塘鎮一帶的路況也不怎麼好,所以甘蔗在種出之後,還面臨著運輸困難的問題。

後來,水塘鎮政府算了一筆賬:如果扣除掉種植的成本,每年每畝平均收入還達不到80元;現在褚時健交付的租金相當於每畝地100元,這等於鎮政府還賺了20元。

不過,這2400畝地的權屬卻存在著不小的爭議。原來,這裡曾經是新寨村村民世世代代耕種的土地,直到1969年農業學大寨的時候,新寨村隸屬的水塘公社組織村民開荒種甘蔗,由公社出錢投資了水管、路、電等,最終建起了一片甘蔗林。後來,這片土地被鎮屬企業長期佔用,而由於企業一直處於虧損狀態,所以也沒有付給新寨村民一分錢的租金。

在水塘鎮和褚時健簽訂租地協議後,一年便收到了20多萬元的租金,可「原地主」新寨村仍舊一分錢也沒有拿到。於是,憋了幾十年火的新寨村村民,開始向上面反映這個情況,最終在2009年爭取到了40%的租金。然而這筆錢在新寨村村民看來,仍然是一個小數目,畢竟這塊土地是他們祖祖輩輩耕種的土地,他們覺得只有把租金全部拿回來才合情合理。

2002年2月14日,這裡發生了泥石流事件,導致17人失蹤。除此之外,對褚時健的影響是:果園的土地面積由於滑坡而減少了,最後因為這個現實問題修改了這片山地的租賃條款,將租金從先前的每年28萬元減少到了每年24萬元。

當新寨村村民聽到這個消息後,他們覺得自己已經受了災,更希望從土地中獲得一定的補償,特別是在看到褚時健的橙子熱銷之後,他們覺得有理由將租金全部拿回來。

雖然存在著土地租賃權方面的爭議,但是這些事情跟褚時健無關,他所要考慮的事情只有一個,那就是如何種植好他的冰糖橙子。

2002年,褚時健的公司成立了,註冊名稱是「新平金泰果品有限公司」。它是一個集生產、加工、銷售為一體的公司。雖然叫公司,其實公司的辦公樓就在果園之中——一個小山頭上。整個辦公樓是一棟黃色的兩層回形樓房,辦公樓面積很大,房間也非常多,但是如果單從外觀來看,和周圍的農民房沒什麼區別。

褚時健的房間位於公司二層的一個角落裡,房內的陳設很簡單,唯一特別的是在二樓有一間褚時健的私人廚房。當然,這並非是褚時健聘請了什麼著名酒樓的廚師,是因為他除了侍弄果園和看書之外,最大的愛好就是下廚炒菜了,因此才給他單獨配了一間廚房。也正是因為有這個愛好,果園的管理和技術人員總有機會親口嘗到褚時健炒的辣子雞,據說味道相當不錯。

在公司的外面,有一棵高大的無花果樹,辦公樓的宅門前有兩尊白色的小石獅。或許只有這一對物件兒,才能讓人偶爾想起褚時健在家常生活和農耕生活之外,還曾經有著輝煌一時的「煙王」時代。

公司的董事長是褚時健的夫人馬靜芬,當時有22個工作人員。褚時健主要負責生產,馬靜芬負責銷售。

冰糖橙又叫冰糖柑,原產地在湖南的洪江市,屬於中國的地理標誌性產品。由於洪江市在農業生產方面,擁有著外地難以比擬的先天優勢,所以這裡的柑桔早在明清時期就已經美名遠播。冰糖橙是洪江當地普通甜橙的變異品種,其特點是品種優良,味道濃甜,肉質脆嫩,口感十分好,所以深受市場歡迎。除了湖南之外,中國的四川、重慶、貴州、兩廣等地,也有少量的種植。根據科學檢驗顯示,冰糖橙含有大量豐富的維生素C,是補充人體水分的最有效來源之一。

事實上,褚時健選擇冰糖橙有一種給自己設定難題的味道,因為冰糖橙是諸多水果種類中,十分耗費人工的作物,是一種比較嬌氣,需要精心呵護的水果。每年年初的時候,冰糖橙需要剪梢,這樣才能確保果樹吸收到足夠的陽光。這還不算完,在冰糖橙開花之後,還要保花保果,在其結果之後,還要控制橙子的大小進而外觀。總體來看,冰糖橙的每一個生產環節都息息相關,導致果農一年四季都沒有空閒的時間。

儘管冰糖橙如此耗時費力,但是正好符合了褚時健「閒不住」的性格。當然,褚時健選擇了冰糖橙,也是看中了它重要的營養價值,其中還免不了和他在獄中品嚐它的甜美瞬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而褚時健將冰糖橙的種植地選在了嘎灑,又是一個大膽卻富有遠見的決策。

嘎灑位於新平縣的西部,東面有新化鄉、老廠鄉等地,北面緊挨水塘鎮,南面和腰街鎮相連。嘎灑鎮的政府機關所在地位於嘎灑街,是省道必經之地。嘎灑鎮地形相對複雜,不僅有1960多米海拔的高寒山區,還有510米的低海拔河谷熱壩,讓這裡資源豐富,無論是玉米甘蔗還是稻穀,全都應有盡有。在嘎灑鎮有一個冒著白煙的地方,是褚時健當年為之奉獻的曼蚌糖廠,也是當地重要的經濟生產單位之一。

嘎灑鎮是一個以傣族為主要居民的小鎮,它被一條從中經過的小河一分為二。冬天,這裡的河床會一節一節地像階梯似的裸露出來。到了雨季會有山洪暴發,這條小河就起到了洩洪的作用,不然嘎灑鎮的腰街會被泥石流沖走。小鎮上有一些農民就因為家裡被泥石流毀掉,最後跑到山上給褚時健種橙子,改變了他們的生活。

由於嘎灑屬於乾熱河谷地帶,所以這裡的氣溫很高。如果玉溪達到了25攝氏度,那這裡則會達到35攝氏度。這樣的光照條件,有利於冰糖橙轉化糖分,讓橙子口感更甜。雖然這一片群山不怎麼被當地山民看好,但是從地理知識的角度來看,哀牢山是褚時健種植冰糖橙的不二選擇。

對外界來說,嘎灑鎮始終是一個小地方,但是對褚時健而言,這裡的一草一木他都再熟悉不過了。每一座山頭,每一條河流,每一寸土壤甚至每一道陽光,都深深印刻在褚時健的記憶中。他選擇嘎灑,不僅是出於經濟效益的考慮,更有一種濃濃的眷戀包藏其中。

要知道,嘎灑鎮是新平縣發展現代農業的典範,不過這裡的經濟狀況卻不容樂觀。2011年,嘎灑鎮的年人均收入僅僅不到三千元。整個鎮子顯得道路十分狹窄,市面也比較蕭條,而山腳下的村莊更是茅簷低小,總能顯現出一種貧窮和破敗。也正是這樣一個原因,導致了人們不管從事著什麼職業,即使身居高位也從心底害怕嘎灑鎮的貧窮會在自己身上降臨。

褚時健的辯護律師馬軍,曾經給很多個雲南的落馬高官擔任辯護律師,其中有一位是原雲南林業廳廳長,這個人論資歷是個老幹部,收受賄賂是20多萬元。可是當人們逮捕他的時候,發現那20多萬還一分未少地在保險櫃裡鎖著。人們問他為什麼沒有花掉,這位落馬的廳長說,這20多萬是打算拿回老家去修一條過河的橋。像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有不少落馬的官員生在幾近赤貧的村莊裡,從小就窮怕了,所以當了官之後都不敢回家,擔心老家的窮親戚過來要錢要東西,所以有些人思前想後就趁著在位的時候貪點,保證自己日後能夠衣錦還鄉。

就是這麼一塊窮鄉僻壤,卻成為了褚時健人生二次創業的大本營。這一年,褚時健七十四歲。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精力充沛地工作多少年,但是從褚時健入駐嘎灑鎮開始,他的人生標籤將注定發生了一次重大的轉變,一代「煙王」將轉變為一代「橙王」。

《褚時健:每一處都是人生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