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圖澄傳

佛圖澄是天竺人。本姓帛,從小就學習道術,尤其精通玄術。永嘉四年(311),來到洛陽,自己說有一百多歲,常常服氣養身,能夠許多天不吃飯。善於念禱咒語,能夠役使鬼神。腹旁有一個洞孔,常用棉絮塞著。每晚讀書時,就拔掉棉絮,這時,便有光芒從孔中射出,照亮書房。每次齋戒時,一大早就來到河邊,從腹中引出五臟六腑,放進河水中洗滌,然後又放回腹中。他還能憑鈴聲判斷吉凶,沒有不應驗的。

後來洛陽發生動亂,他便潛蹤於江湖,靜觀其變。石勒在葛陂屯兵,專行殺戮,被害的僧侶很多。佛圖澄投奔到石勒部下———大將軍郭黑略家。郭黑略每次隨從石勒征戰,常常能預言戰事的勝敗,石勒大為疑惑,問他說:「我並沒覺出你有超人的智慧,可是每次作戰你都能預知戰事的吉凶,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郭黑略回答:「將軍天生神威,自有鬼神相助。有一個和尚具有超人的智術,說將軍命當擁有華夏之地。這人日前已答應做我的軍師,我前些日子所告訴你的,都是從他那裡得知的。」石勒便召喚佛圖澄,試驗他的道術。佛圖澄便用飯缽盛水,燒香唸咒,不一會兒,飯缽中便長出一朵蓮花,花朵清新鮮艷、五色照耀,石勒從此信服了他。

石勒從葛陂撤回河北,經過枋頭,枋頭人想夜襲軍營,佛圖澄對郭黑略說:「不一會兒賊軍便會前來偷襲,可讓主公知道此事。」果然如他所說,因為已有防備,所以沒有損失。石勒想再次試驗佛圖澄,便在晚上穿上全副盔甲,執刀而坐,然後派人告訴佛圖澄說:「今晚不知大將軍的去向。」使者剛到,還沒來得及說話,佛圖澄便搶先問道:「平靜安居,無敵無寇,何故在夜間戒嚴?」石勒越發相信他了。後來,石勒一時惱怒,想加害眾道士,並想找佛圖澄的麻煩。佛圖澄便隱藏到大將軍郭黑略的家中,並告訴弟子們說:「如果大將軍的使者到了,問我在哪裡,就回答不知道到哪兒去了。」不一會兒,石勒的使者到了,沒有找見他。信使回去報告石勒,石勒大吃一驚,說:「我對他有惡意,他拋棄我離開了。」整夜不能入睡,想再見到佛圖澄。佛圖澄知道石勒已有悔改之意,次日一早就拜訪石勒。石勒說:「昨天晚上你到哪兒去了?」佛圖澄回答說:「昨天主公生我的氣,所以權且迴避了主公。現在主公改變了主意,所以這才敢回來。」石勒大笑著說:「道人多疑了。」

襄國城護城河的水源在城西北五里的地方,不知什麼緣故,水源突然乾涸了。石勒向佛圖澄請教找水的方法。佛圖澄說:「現在我就命令龍取水。」於是便同弟子法首等數人來到過去的泉源上,坐著吊席,點燃安息香,唸咒祝願數百句。如此三天,泉水開始涓涓微流,有一條五六寸左右的小龍,隨水而來,諸道士爭著上前探看。又過了一會兒,泉水開始噴湧,護城河都灌滿了。

鮮卑族段末波進攻石勒,士卒人多勢眾。石勒有些害怕了,詢問佛圖澄。佛圖澄說:「昨天寺中鈴聲說,明天吃早飯時,可以活捉段末波。」石勒登上城樓觀望,看見段末波的大軍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大驚失色,說:「段末波如此強大,哪能捕獲呢?!」又派夔安詢問佛圖澄。佛圖澄說:「已經捉住段末波了。」正當此時,城北的伏兵衝擊出城,遇上了段末波,活捉了他。佛圖澄勸石勒寬恕段末波,放回本國,石勒聽從了,後來終於使段末波為之效力。

劉曜派堂弟劉岳進攻石勒,石勒派石季龍去抵抗。劉岳被打敗,退守石樑塢,石季龍築堅柵圍困。佛圖澄在襄國,忽然歎息說:「劉岳可憐。」弟子法祚詢問緣故,佛圖澄說:「昨天亥時,劉岳已被打敗並活捉了。」果然如他所說。

後來劉曜親自進攻洛陽,石勒準備救援,他的部下都勸諫說不能。石勒以此事詢問佛圖澄,佛圖澄說:「剛才法輪上的鈴聲說:『秀支替戾岡,僕谷劬禿當。』這是羯族語言。秀支是軍隊的意思;替戾岡,是出的意思;僕谷,劉曜所據的胡地方位;劬禿當,是捉的意思。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大軍開出定能活捉劉曜。』」又命令一個童子齋戒七天,取來麻油和胭脂,親自在手中拌合,然後舉起手給童子看,掌上光輝耀目,童子大驚說:「掌上有許多兵馬,其中一人高大白皙,被紅絲繩綁著雙手。」佛圖澄說:「這人就是劉曜。」石勒非常高興,於是奔赴洛陽,終於活捉了劉曜。

石勒自稱趙天王,照皇帝之制行事,同時更加敬重佛圖澄。當時石蔥行將反叛,佛圖澄告誡石勒說:「今年蔥中有蟲,吃蔥必害人,可下令百姓不要吃蔥。」石勒便詔令境內人民,不要吃蔥。不久,石蔥果然逃走。石勒更加器重他。每事必先問他然後再施行,並給他賜號為大和尚。

石勒的愛子石斌暴卒而死,將出殯時,石勒歎息說:「我聽說虢國的太子死了,扁鵲使他死而復生,如今有誰能倣傚他呢?」於是便讓人轉告佛圖澄。佛圖澄拿楊樹枝沾水,邊灑邊唸咒語,然後走近石斌,拿起他的手說:「該起來了。」石斌馬上就甦醒過來了,過了一會兒,便完好如初。從此,石勒的兒子們大都被安置在佛圖澄的寺中養息著。石勒死的那年,天氣平靜無風,可佛塔上卻有一隻鈴獨響,佛圖澄說:「鈴聲說,國家有大喪,不出今年年底。」不久,石勒果然死了。

等到石季龍篡位稱帝,遷都鄴城,更加誠心對待佛圖澄,比石勒更加敬重。下詔書讓佛圖澄穿綾錦,乘坐雕花的華貴輦車,朝會群臣之日,拉著他的輦讓他升上殿堂,常侍以下的官員都幫著抬起輦車,太子、三公則扶著輦車的兩側,主持朝會的大聲呼叫大和尚,在場的眾人都站起來,以此來顯示對他的尊敬。又派司空李農早晚親自問訊,而太子三公則五日去朝見一次,受尊敬的程度沒有人能夠相比。支道林在京師,聽說佛圖澄同石姓諸人交遊,便說:「澄公把石季龍當成了海鷗鳥。」老百姓因為佛圖澄的緣故,大多信奉佛教,都營造寺廟,爭著出家,其中真偽混雜,滋生出不少罪過。石季龍下令予以清理裁剪。他的著作郎王度上奏說:「佛是外國神,不是華夏諸族應當供奉的。漢代時,外國人開始傳播他們的神道,聽任西域人在都邑設立神廟,供奉神靈,但漢朝人都不出家。魏承漢制,也繼承了這種做法。現在可以作出決定:我趙國之人都不准到寺廟燒香禮拜,以此來維護典章制度。無論是朝中百官,還是普通百姓,都在禁止之列,若有違犯禁令的,與婬祀者同罪。趙國人做了和尚的,要還俗再做百姓。」朝中人士大多都同意王度的奏請。石季龍因為佛圖澄的緣故,下詔書說:「朕出生於邊地戎族,今得以君臨華夏。至於祭祀,應該順合本族的風格。佛是戎族之神,也理當同時供奉,不管是外域還是本地百姓,有樂於供奉佛的,特准之。」

佛圖澄當時停留在鄴城寺廟中,他的弟子遍佈各郡國。有一次他派遣弟子法常北行到襄國,弟子法佐從襄國回來,兩弟子相遇在梁基城下,停車相對,徹夜長談,言語多涉及大和尚,直到天明二人才分手而去。法佐剛進門,佛圖澄就迎著他笑著問:「昨晚你和法常交車相對,議論了你的老師,是吧?」法佐驚愕慚愧不已。從此,國人往往相互告誡:「不要滋生噁心,大和尚會知道你的心事。」如此以來,久而久之,以至於沒有人敢對著佛圖澄所在的方向吐唾沫。

石季龍的太子石邃有兩個兒子在襄國,佛圖澄告訴石邃說:「小阿彌最近怕是得病了,你可前去看望。」石邃當即派人飛馬去探視,果然已經得病。太醫殷騰和外國道士自稱能夠治療此病,佛圖澄告訴弟子法牙說:「就是聖人再生,也治不好這病,何況這些人呢?」三天以後,果然死了。石邃準備叛逆,對身邊侍從說:「大和尚神通廣大,可能會發現我們的謀劃,明天他來,就先除掉他。」佛圖澄於本月十五將入見石季龍,行前對弟子僧慧說:「昨晚天神傳呼我說:『明天若入見石季龍,回來時不能到別人家去。』我明日要去誰家,請你阻止我。」佛圖澄平常入見,必定要拜訪石邃家。石邃知道這天佛圖澄將入見君王,便在家苦苦等候。佛圖澄就要登上南台了,僧慧扯著他的衣服。佛圖澄說:「現在已經不能停止下來了。」人坐未穩,就起身告辭,石邃強留不住,陰謀也就隨之破產。回到寺院,歎息說:「太子作亂,形勢已經迫近。」想說不好說,想忍也難以忍。於是便藉機會暗示石季龍,石季龍始終沒有覺悟過來。不久,事變發生了,這才明白佛圖澄以前說的話。

後來,郭黑略率領大軍征伐長安北邊的山羌,中了羌人的埋伏。當時佛圖澄正坐在殿堂,忽然之間,慘然變色說:「郭公今日有災難。」於是唱道:「眾僧祝願。」佛圖澄又親自祝願。過了一會兒,又說:「若從東南逃出便能生存,其餘方向則難脫困境。」然後又一次祝願。又過了一會兒,說:「脫險了。」一個多月後,郭黑略回來了,自己說墜入了羌人的包圍,向東南逃走,馬累得走不動了,正巧遇到帳下人,把馬推給他說:「主公乘這匹馬,小人乘主公的馬。能否成功,讓天命決定了。」郭黑略得到了他的馬,所以才免於一死。推算時間,正巧是佛圖澄祝願的時間。

當時天大旱,石季龍派太子到臨漳西滏口求雨,過了很久還不下雨,季龍便命令佛圖澄親自去求雨,當即便有兩條白龍降到求雨的地方,當天就下了大雨,方圓千里。一次佛圖澄派子弟到西域買香,人走之後,佛圖澄告訴其餘弟子說:「在手掌上已經看到弟子在某地被劫,快要死了。」於是燒香祝願,遙救弟子。弟子回來之後,說某月某日在某處被強盜劫掠,快要被殺時,忽然聞到香氣,盜賊驚慌地說:「救兵已到。」丟下他逃走了。黃河中從前不生黿,當時有人捕到一隻,拿來獻給石季龍。佛圖澄見到後說:「桓溫要打到黃河,時間不會很久了。」桓溫,字元子,此後果然如他所言。一天石季龍白天睡覺,夢中一群羊背著魚從東北方向來,醒後詢問佛圖澄。佛圖澄說:「兆頭不祥,恐怕鮮卑人會佔有中原了。」事後果然應驗。一次,佛圖澄同石季龍共登中台,忽然驚叫道:「變,變,幽州在發生火災。」便拿酒噴灑,過了一會兒,又笑著說:「火災已經得救。」石季龍派人到幽州查訪,說昨天火從四門燃起,西南方有黑雲飄來,大雨傾盆,澆滅了大火。大雨中有酒氣。

石宣準備殺石韜,石宣先到寺院中與佛圖澄同坐,佛塔上一鈴獨鳴。佛圖澄說:「解悟鈴聲了嗎?鈴聲說鬍子洛度。」石宣改容說:「這是什麼話呀?」佛圖澄故意錯改其意說:「老胡身為道人,不能山居無言,臥厚毯穿美服,這難道不是洛度嗎?」石韜後到,佛圖澄對他凝視良久。石韜驚恐地問佛圖澄,佛圖澄說:「奇怪你的身上有一股血臭,所以長久凝視。」石季龍夢見飛龍從西南自天而降,次日清早就詢問佛圖澄,佛圖澄說:「將有禍變發生,應當父子慈和,小心謹慎。」石季龍拉著佛圖澄進入東閣,同皇后一起詢問災禍之事。佛圖澄說:「身邊將有賊,不出十天,從佛塔以西,此殿以東,應當有流血之事,千萬小心不要向東。」杜皇后說:「和尚怕是老發昏了吧!哪裡有賊?」佛圖澄當即改換語意說:「六情所接受的東西,都是賊,人老了本該發昏,只是能讓少年不致發昏才好。」隨便以寓言應付,不再說明深意。兩天後,石宣果然派人在佛寺中害死石韜,並想乘著石季龍辦喪事時殺掉他。石季龍因為佛圖澄告誡在先,因此免於一死。等到石宣被收捕,佛圖澄勸石季龍說:「都是陛下的兒子,為何再禍上加禍呢!陛下忍怒而發慈悲,國運還有六十多年,如果殺他,他便會變成慧星下掃鄴宮。」石季龍不聽。一月後,有一匹嫵馬尾巴像燒著的樣子,進入洛陽中門,又出顯陽門,頭朝著東宮,都不能進,然後走向東北,霎時就不見了。佛圖澄聽後歎息說:「災禍降臨了。」石季龍在太武前殿賜群臣宴會,佛圖澄沉吟說:「殿啊,殿啊!荊棘子將長成林,掛爛人的衣裳。」石季龍命令打開殿堂大石,向下一看,果然有荊棘在生長。冉閔小字棘奴。

石季龍造太武殿,剛落成,把古代聖賢、忠臣、孝子、烈士、貞女畫在牆上,但形象都像胡人,十多天後,頭全都縮入肩中,只有帽子頭髮微微露出,石季龍非常厭惡,但只能秘而不宣。佛圖澄則對著圖畫流淚,不久便在鄴西紫陌上自營墳墓,回寺院後,自言自語道:「還要三年嗎?」又自答:「不要。」「還要二年、一年、百日、一月嗎?」又自答:「不要。」從此便再不說話了。對弟子法祚說:「戊申歲禍亂逐漸萌生,己酉歲石氏當滅亡。我趁著還未發生禍亂,預先坐化去了。」死在鄴宮寺院中。後來有和尚從雍州來,說看見佛圖澄向西入關了,石季龍掘墓察看,只有一塊石頭卻無屍體。石季龍厭惡地說:「石頭,便是我;埋了我然後離去,我快要死了。」因此得病。第二年,石季龍死。於是北方大亂。

《晉書白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