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一張黑桃J

  第2天。荒井健司準備在上午出去找增本敏郎,但他沒想到佐原總二來電話讓他去一趟。
  組長之令不可違背,何況尋找增本敏郎也不急於這一天半天的。
  荒井立即前往三軒茶屋。他對佐原的這次召見懷有一絲希望,也許有什麼好事。
  寂靜無人的佐原住宅今天恢復了一些活力。來到門口,荒井碰到千代子正送一個40左右歲、穿西裝的男人出來。
  這個人輕輕地對千代子點了一下頭,坐上停在門旁的外國轎車走了。
  「師娘,我來了。」
  荒井對千代子打了一下招呼。千代子輕輕地點了點頭說:
  「辛苦了,專程跑一趟。現在還有一個客人,先到這邊等一會兒。清水叔也來了。」
  「是嗎?」
  荒井跟著千代子前往會客室。他隨便地問了一句:
  「剛才的客人是誰?」
  「商事公司的總經理,叫增本敏郎。」
  荒井一下驚愕了。他覺得自己全身就像觸了電一樣。
  「他……是增本敏郎?」
  「怎麼了?有什麼吃驚的?」
  千代子回過頭,皺起眉頭。
  「你認識他?」
  「不,但好像在哪兒聽說過他的名字。他和老頭子是什麼關係?」
  「別那麼大聲說話。咱們開的酒吧和咖啡館用的便宜洋酒都是他提供的。他搞這些東西挺有辦法的。」
  這是完全可能的。以前幹過不三不四的皮包商的增本走私點洋酒也沒什麼奇怪的。酒吧和咖啡館買進沒上稅的便宜洋酒是常有的事。
  荒井沒有再問什麼。他想命運真能捉弄人,費了那麼大勁要找的增本敏郎今天卻在這兒無意碰上了。
  「看清他的臉也是一個收穫。下次總不會認錯了。」
  荒井嘟囔了一句,在千代子後面走進會客室。清水太作盤腿坐在一邊,正在抽現在已經很少見的朝日牌香煙。
  據說從前在黑社會混飯吃的人怕在賭博時被煙燙了手,都抽朝日牌和敷島牌等帶煙嘴的香煙。這些煙很像現在的過濾嘴香煙。清水太作抽著老牌香煙的姿態似乎可以使人想像出他一生在黑社會走過的一條坎坷的道路。
  「謝謝您親自到監獄接我。」
  荒井上前打了一聲招呼。清水太作瞇縫著眼睛,略帶嘲笑地說:
  「怎麼樣?外面的生活適應了嗎?我擔心你把什麼東西都往肚裡塞會不會撐壞了。」
  「托您的福,我的身體已經好多了。」
  「那好。你也得到這兒來。雖然外面局勢不好,但你也不能不來。組長裉關心你。」
  「知道了。對不起……。」
  荒井低了一下頭。最近荒井一門心思找傑克,根本就沒到佐原家來。當然,像清水太作說的那樣,這也有怕給佐原添麻煩的原因。
  「我不是責怪你,也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不像組長那樣能很快地適應這種局面,見不到大家我就覺得難受。」
  對於象清水這樣的人來說,現在是一個非常難熬的時代。他發些感歎是在情理之中。
  兩人閒聊了一會兒,荒井突然像想起什麼似地轉過身對千代子說:
  「我忘了謝你了。聽說澄子在紋身的時候得到了你不少的關照。托你的福,她的紋身很漂亮,我很高興。謝謝!」
  千代子趕忙還了一禮,滿意地笑著說:
  「應該感謝的是她。老頭子一直讓我紋身,我沒這個膽量,下不了這個決心。澄子對我說要紋身的時候我嚇了一跳。我勸她等你回來後再說,但她決心很大,說現在紋身才能證明她的一片心意。當時老頭子背上的紋身剛開始刺,就這樣我們3個人就像比賽似地都紋了身。我是好不容易才熬過來的。」
  荒井心裡想,澄子比千代子這樣人堅強,紋身的時候肯定比她有忍耐力。
  「是嗎。聽說師娘身上紋的是紅鯉魚和金魚,非常漂亮,有機會讓我拜見一下。」
  荒井故意捧了她一句。
  「你要看,什麼時候都可以。」
  千代子很高興。她還同以前一樣,不管什麼事只要捧她一句,她就很高興。
  「澄子不知道什麼緣故就認準楊貴妃的圖案,別的都不要。我當時拿不定主意。老頭子對我說,要麼紋他的圖案,要麼紋一個和他的圖案內容有關的圖案。他自己在兩條胳膊刺了上一代老頭子的升天龍和下凡龍,在背上也紋了和上一代老頭子背上的不動明王有關的文覺上人荒行圖。」
  千代子非常自豪地說。
  在黑社會把自己身上的紋身轉讓給自己喜歡的弟子、老婆和情婦等是常有的事。但這不是割皮轉讓,而是讓他們在身上紋和自己一樣的圖案。
  佐原總二被上一代老頭子看中,選為接班人,大家早就知道了。荒井想,我背上紋的龍也是上一代老頭子胳膊上的,你有什麼可自豪的。但他又馬上告誡自己千萬不能這麼想。
  「老頭子在背上紋了一條龍,我就在背上和胳膊上刺了鯉魚登龍門。鯉魚登上龍門就變龍。我是根據這個說法選擇鯉魚登龍門圖案的。」
  「有道理。」
  「我把那次拍的彩色照片給你看看吧。」
  千代子越來越興奮。她站起身打開櫃子,取出相冊翻了起來。突然她停住手問:
  「你見過這張照片嗎?」
  這就是荒井回到家第一天見到的佐原和澄子赤身裸體在一起拍的照片。荒井點了點頭。
  「光看這張照片的人可能以為這兩人關係不一般,但決不是那麼回事。拍照片的時候我在場。還有我們3人拍的和我跟澄子拍的照片。在一起紋身後,我們3人變得就像有血緣關係的兄妹一樣。健司,你不吃醋吧?」
  千代子問這話是多餘的。
  這時候進來一個年輕人說,客人走了。
  荒井立即前往另一間會客室。寒暄過後,佐原總二坦率地說:
  「沒有什麼大事。你腦子現在怎麼樣?是不是覺得不適應現在的環境?」
  「是有一點。沒辦法,在監獄裡呆了8年。」
  「是啊。我想你應該盡快適應現在的環境。否則,賭場全面恢復以後,你更難應付你爭我奪的場面了。」
  「您說得很對。」
  「所以你要一點一點恢復應付各種環境的能力。這個月14日,品川的櫻花組要開一個賭場,賭本我給你,你能不能去一趟?」
  荒井忽然覺得徹底遺忘了的賭場十分令人懷念。同時他也感激佐原總二沒有忘了自己。
  「贏了的話,你拿去喝酒吧。輸了也別在意。運氣不好的時候我也常輸。怎麼樣,去一趟吧?」
  「謝謝!謝謝您為我想得那麼周到,真不知道我說什麼好。不過,好不容易的一次機會,組長,您……。」
  「不,我有別的事。再說這種機會今後還會有。總之,你老是現在這個樣子,我就對不起已故的老頭子了。所以你別客氣。還有幾天時間,你先練習一下,說不定還能摸到輸贏的脈博。」
  佐原無微不至的關心感動了荒井。荒井想起第一次見到近籐龍一時的情景。當時,荒井想只要是老頭子的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決沒有二話。現在荒井對佐原也開始產生類似的心情。
  「組長,剛才來的增本先生是您的老朋友嗎?」
  荒井抓住機會問了一句。佐原對荒井的問話似乎不大在意,明快地說:
  「我和他沒有深交情。我們的酒是通過他搞來的。他借出去的錢收不回來,今天來我我幫忙。有的人吃不上飯,經常幹這件事,掙幾個錢。但這事要讓警察知道了,我們就麻煩了。我拒絕了。他不是值得我為之冒險的朋友。」
  聽了佐原的話,荒井放棄了通過自己組裡的人尋找傑克的想法。
  荒井離開佐原總二家,決定改變計劃,先找大場源基。因為大場源基家距離較近,增本敏郎又不在辦公室。
  在監獄裡的時候,雖然大場源基稱荒井老頭子,但荒井對他卻沒有好感。大場有讓人覺得深不可測、陰險歹毒的一面。
  在監獄裡,犯人們都願意講述自己犯罪的過程。因此,有人說,監獄違反了建立的本來目的,成了傳授犯罪技術的學校。大場源基從來不談自己的事,好像不願意把自己的手段傳授給別人。荒井也只知道他在一家私立大學法律專業念過幾天書和因偽造支票和私人文件被逮捕的。
  大揚源基參加了鬼島葬禮的消息使荒井感到驚訝,他很想瞭解大場究竟是一個幹什麼的人。
  但大場源基決不會是傑克。
  在監獄裡,荒井每天都可以見到大場的裸體,他身上沒有紋過身的痕跡。只要刺上墨,紋身就不會消退,除非用手術或用藥燒掉。
  如果他是傑克,在病室住過的小山榮太郎也應該發現。
  但令人高深莫測、性格陰險的大場源基同傑克那夥人有某種瓜葛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即使沒有關係,如果大場是鬼島朋友,通過大場也許能瞭解一些有用的消息。找一趟大場決不會白費時間。
  大場居住的大鵬公寓面二澀谷車站前往宮益阪的路上。這座五層的高級住宅公寓,外觀豪華、漂亮。荒井想大概只要騙到手一次,詐騙犯就能住上這樣的公寓。
  3樓308室的門上寫著「大場」二字。荒井按了一下門旁的門鈴。
  開門出來的不是大場源基,而是一個40歲左右、象花花公子的人。他穿著一件花哨的襯衣,外面套了一件高級粗花呢西服,脖子上圍著一條雪白的絲圍巾,代替了領帶。
  「對不起,大場先生在嗎?」
  荒井討厭這個人,但他仍客氣地問。
  「我就是大場,你是誰?」
  聽了這話,荒井一瞬間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但他發現這個人長得有幾分像大場源基,心裡想也許他是大場源基的兄弟。
  「我是來找大場源基的。」
  「源基?我弟弟沒住這兒。我是他哥哥,叫啟基。你認識我弟弟,是不是從宮城回來的?」
  一副根本不把人看在眼裡的口氣惹得荒井又冒起火來。但他立即壓下怒火,告誡自己不能重犯見鬼島時的錯誤。
  「不,我是在這邊和他認識的。我叫荒井。」
  荒井客氣地解釋說。對方連眼皮也沒抬一下。
  「噢,是黑道上的哥們兒。進來吧!」
  寬闊的會客室裡擺著漂亮的沙發,沙發上坐著兩位年輕姑娘。房間裡還放著高級音響和大型彩色電視機,房間的一角裝修成一個小型酒吧。荒井有如來到另一個世界。兩個姑娘濃妝艷抹,富有性感。荒井想這兩個人不是酒吧女招待,就是藝妓。
  大場啟基在兩個姑娘的中間坐下,一邊玩著撲克牌,一邊隨便地問:
  「你怎麼想起到達兒來找我弟弟?」
  「我聽源基提起過你。我想他可能會在你這兒。」
  「我弟弟對你說過我的事?阿春拿一張。」
  他讓一個姑娘從打成扇形的撲克牌中抽了一張牌。
  「剛才對你說過了。我弟弟不在這兒。讓你白跑一趟。喘一口氣,喝一杯再走吧?」
  怎麼能和這混蛋一塊喝酒?但荒井馬上又改變了主意。大場啟基是一個擺弄撲克的老手,說不定傑克這個名字來自撲克牌中的J……。
  「那我就不客氣了。給我來一杯威士忌加水吧。」
  「OK,眉美,來兩杯威士忌加水。」
  荒井用眼晴盯著扭著屁股朝小酒吧走去的姑娘問:
  「源基現在在哪兒?」
  「我也不知道,我正想問你呢。回東京的頭兩個月我還能見得到他,最近也不知道他鑽到哪兒去了。」
  「他不告訴你他的住址?」
  「根本就不說。我擔心他是不是又被抓起來了。」
  大場啟基嘴上說擔心弟弟出事,但他談弟弟的事就像談一個毫不相干的人的事一樣。
  看到大場啟基一副玩世不恭的派頭,荒井的心裡又冒出一股怒火。
  「出獄的頭兩個月他是怎麼過的?」
  「在這兒住了幾天。以後就到處跑。你要有什麼跟他說的話就留下來。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冒出來。」
  大場啟基把撲克從右手倒在左手,把剛才抽出的那張牌放了回去,洗了洗牌。
  「聽源基說,你的兩隻手腕紋有櫻花?」
  「紋身?沒有。你聽錯了吧。」
  大場啟基毫不在意地繼續洗了二、三次牌,然後把撲克全部攤到桌上,伸直雙手問穿毛衣的姑娘:
  「剛才那張牌在裡面嗎?」
  「沒有。哪兒去了?」
  大場啟基翻了翻手,然後把右手伸進姑娘的裙子。
  「呀……,討厭。」
  大場啟基笑著拿出了一張牌。看到這張牌荒井一下子愣住了。
  這是一張黑挑J。
  大場啟基笑著,用刀似的眼光瞟了荒井一眼。
  「討厭的是這張J,它鑽到你三角褲衩裡面去了。」
  穿褲子的姑娘爆發出一陣狂笑聲。荒井不但沒笑,而且被氣得渾身發抖。他拿出了最後的—張王牌。
  「鬼島先生去世了。你參加他的葬禮了嗎?」
  「鬼島?怎麼了,你剛才一直在說不著邊際的話。是不是在監獄裡呆的時間長了,變糊塗了?話就到這兒為止。你喝完這一杯走吧。」
  荒井想不住握緊了拳頭,但他強壓住了心頭的怒火。
  在這兒打起來不會有好結果。他想自從吃上這碗飯,如此忍氣吞聲的這還是第一次。
  「如果你弟弟來的話,請你留下他的住址。」
  「這不用你說。門是自動鎖,幫我關好。」
  荒井站起來的時候,把桌子上放著的一盒象某個酒吧的火柴,悄悄地裝進了口袋。他想,以後要瞭解大場啟基這個人的情況,這盒火柴說不定有點用處。
  「對不起,打擾了。」
  一離開大場的房間,荒井就使勁啐了一口唾沫。但他仍然覺得餘憤難消。
  他走進公寓附近的一家食品店,買了一瓶鹽,當著店員們的面,把這瓶鹽從頭上往下散……。

《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