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商鞅之死

漳水之盟暫時解決了趙、魏、齊等國之間的矛盾,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如此。

但是對於魏國來說,戰爭尚未結束。公元前351年,秦國再度出兵進攻河西,攻克上郡的戰略要地固陽(今陝西省延安)。

公元前350年,魏軍在大將龍賈的帶領下發動反攻,雙方在定陽(亦在今陝西省延安境內)展開大戰。幾個回合下來,秦國人發現,雖然魏軍在桂陵之戰中遭到失敗,實力卻損失不大,仍然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魏將龍賈也不是等閒之輩,曾經主持修建大梁以西的長城,是一位攻守兼備的將才,在戰場上揮灑自如,多次打得秦軍丟盔棄甲。

雙方打了一年之後,秦國主動提出和談。秦孝公和魏惠王在彤地(今陝西省華縣)舉行會盟,締結了和平條約。魏惠王終於跌跌撞撞地穩住了局勢。

公元前348年,剛剛即位一年多的趙肅侯來到陰晉與魏惠王相會,趙、魏兩國的關係得到進一步加強。

此後數年,中原基本無戰事,魏國抓緊時間休養生息,原本就富庶的三河地區又呈現出一派繁榮的景象。到了公元前344年,魏惠王感覺到元氣恢復得差不多了,又忍不住蠢蠢欲動,準備以朝覲周天子為名,召集魯、宋、衛、鄒等「泗上十二諸侯」舉行會盟,重圖霸業。

就在魏惠王緊鑼密鼓地籌備會盟的時候,秦孝公突然派了一位使者來到大梁。這位使者不是別人,就是當年魏相公叔痤門下中庶子、現任秦國大良造衛鞅。

自立為王的逢澤之會

衛鞅的來訪在很大程度上打亂了魏惠王的部署。

按照魏惠王的本意,召集諸侯會盟,一是抬高自己的身價,二是「以西謀秦」,想發動大家都來與秦國為敵,共同揮兵西進,搶佔秦國的土地,將秦國打回「老、少、邊、窮」的原形,甚至從地圖上抹去。

衛鞅一來,便對魏惠王說:「寡君聽說您要舉行諸侯會盟,共同朝覲周天子,特派下臣前來表示祝賀。寡君特別交代下臣問一下,秦國雖然偏小,但也是周朝的諸侯,這種尊崇王室的大好事,為什麼不知會他也來參加?」話說得委婉,實際上是在告訴魏惠王,你心裡打什麼主意,秦孝公全知道。

魏惠王也是江湖老手了,馬上說:「寡人不只是沒邀請秦國,也沒有邀請齊、楚、趙、燕、韓等國。之所以這樣,是因為魏國是個小國,勢單力薄,雖然有尊王之心,卻也知道自己的斤兩,不敢對大國發號施令。寡人這樣回答,不知道秦伯是否滿意?」

周朝的封爵,有公、侯、伯、子、男五等。三晉雖然是後起之秀,卻都被封為侯爵。而秦國雖然早就立國,卻一直是伯爵,是以魏惠王稱秦孝公為秦伯。

衛鞅說:「您謙虛了。魏國沃野千里,物產豐富,帶甲三十六萬,北克邯鄲,西圍定陽,分明是天下第一強國。」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聽到衛鞅這樣說,魏惠王不覺微微一笑,面露得意之色。

「但是,令下臣感到疑惑不解的是,以魏國之強而召集諸侯會盟,為什麼只請宋、衛、魯、鄒這樣的小國?這些國家誠然便於驅使,卻不足以支撐您的王圖霸業。」

衛鞅說到「王圖霸業」四個字,偷偷地看了魏惠王一眼,只見他兩眼放光,一副躊躇滿志的神情,顯然已經被打動了。他趕緊趁熱打鐵,繼續說道:「依下臣之見,您不如向北爭取燕國,向東討伐齊國,則趙國必然死心塌地跟從你;向西爭取秦國,向南討伐楚國,則韓國也會聽從您的指揮。您以伐齊、楚之心來順應天下之志,則王圖霸業已現。您大可以穿上王服,登上王位,以王者之尊率領天下諸侯圖謀齊、楚。」

「王者之尊?」魏惠王打了一個激靈。誰都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個「王」指的是周天子。雖然自周平王東遷以來,群雄並起,早就沒有人將周天子放在眼裡,但是諸侯再大,也只是諸侯,最多到周天子那裡討個方伯(霸主)的稱號,用以號令天下,還沒有人敢將這個「王」字加在自己身上。當然,楚國是個例外,它一開始就自認是化外之國,還在山旮旯裡茹毛飲血的時候就自封為王,中原各國打心眼裡是看不起的,也是不承認的。現在衛鞅提出魏惠王也可以稱王,魏惠王激動之餘,不禁又打了一個問號:這樣做,行得通嗎?

衛鞅看出了魏惠王心裡的猶豫,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下臣出訪之前,寡君明確表示,您若稱王,秦國願意擁戴。寡君雖然不能親自赴會,但是一定會派公子代表他參加,以示尊重。」

讀過《三國演義》的人也許記得,東漢末年,天下三分已成定局之際,孫權曾經派人給曹操送去一封信,勸他稱帝。曹操大笑,說:「是兒欲踞吾著爐火上邪!」

意思是,這小子是想把我放在火爐上烤啊!

魏惠王卻沒有曹操的智慧,他完全被秦孝公的誠意打動了,樂滋滋地接受了衛鞅的建議。

他就沒想想,秦孝公能對他安什麼好心嗎?

不久之後,由魏國召集的諸侯大會在逢澤(今河南省開封)召開。宋、魯、衛、鄒等國諸侯參加了會盟。秦孝公沒有食言,派公子少官前來祝賀。

就在這次的會盟上,魏惠王「廣公宮,製丹衣,旌建九牌,從七星之旖」,也就是擴建宮室,製作王服,豎立天子的儀仗,過足了當天子的癮。

同時他也犯下了即位以來第三個大錯。

第一個大錯:不聽公叔痤的建議,既不重用衛鞅,又沒有殺掉衛鞅,以至於其為秦國所用,成為魏國最大的威脅。

第二個大錯:誤以為孫臏裡通齊國,判處其刖刑,結果孫臏果真為齊國所用,在桂陵大敗龐涓。

這第三個大錯,是最為嚴重的一個:中了衛鞅的嫁禍之計,妄自尊大,自立為王,成為天下人的公敵。

逢澤之會的消息傳開,第一個不樂意的就是周顯王。

周顯王在位的年代,因為內部權力鬥爭,王室實際上已經被一分為二,即東周和西周兩個小國,各自為政。饒是如此,周天子在名義上還是天下的共主,所有諸侯從理論上講都是他的臣下。在歷史上,即使是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這樣的一代梟雄,立下過蓋世奇功,也不敢挑戰天子的名位,反而是打出尊王攘夷的旗號,爭當王室第一忠臣。現在這個魏罃,祖上不過是晉國的臣子,當上諸侯也才三代,仗著手頭有些兵甲,竟然妄自稱王,真是太狂了!

作為魏惠王的盟友,韓昭侯也不樂意了。三晉本為兄弟,一同封侯,互相是平等的主體。現在魏國稱王了,韓國豈不是比魏國低了一等,往後這交道還怎麼打?

韓昭侯公開宣稱,不承認魏國的王號。

齊國和楚國,不消說,很樂意看到魏惠王幹這種得罪天下人的傻事。而魏惠王接下來的行為,又進一步加重了天下人對他的反感。

公元前342年,他有些迫不及待地發動了對韓國的進攻。

馬陵之戰,龐涓殞命

魏軍以穰疵為將,在南梁和霍城(均在今河南省汝州)打敗韓將孔夜,遂長驅直入,逼近韓國的首都新鄭。

韓昭侯派使者向齊威王求救。

齊威王仍舊是召開會議,聽聽諸位大臣有什麼意見。在救不救韓國的問題上,大家的意見是統一的,那就是一定要救。但至於何時出兵相救,則發生了分歧。

大夫張丐認為,遲救不如早救,如果齊國不及時出兵,韓國很有可能屈服於魏國的強大壓力,臣服於魏國。

田忌則認為,韓國雖然戰爭失利,實力仍然存在。齊國如果現在就貿然介入,等於替代韓軍接受魏軍的進攻,反而有可能受制於人。不如先靜觀待變,等到韓、魏兩軍都筋疲力盡了,齊國再出手救援韓國,可以事半功倍。

田忌的觀點其實就是孫臏的觀點。回想起來,上次魏軍圍攻邯鄲,孫臏也是不緊不慢。他很清醒地認識到,邯鄲或者新鄭陷落,並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重要的是打擊魏軍的有生力量。

「可是,」張丐反駁道,「一旦韓國失去信心,投降了魏國呢?魏國的力量豈不是更加強大,對齊國的威脅豈不是更大?」

關於這一點,田忌也想到了。他對齊威王說:「我們可以派使者去新鄭,向韓侯表達救援之意,堅定其抗敵的信心。至於什麼時候發兵,不要急著給他一個準確的日期,讓他知道我們不會坐視不理就行了。」

換而言之,先給他們畫張餅充飢吧!

齊威王採納了田忌的建議。說來也怪,韓國人收到齊威王開來的這張見票不付的支票,如同打了雞血一般,士氣立馬高漲起來。半年之間,韓軍組織了五次大規模反攻,結果……全失敗了。

公元前341年春天,當魏、韓兩軍打得筋疲力盡的時候,齊國終於出手。

這一次出手仍然是田忌與孫臏這對老搭檔,用的也是「圍魏救趙」的老計謀。齊軍再度越過宋、衛邊境,直撲魏國首都大梁。

與上次不同的是,這一次魏國國內並不空虛。魏惠王馬上派太子魏申為統帥,龐涓為上將軍,帶領十萬大軍迎擊齊軍。

當然,所謂太子為統帥,不過是掛個名來見習罷了。軍中一切事務,還是由龐涓全權負責打理,再以太子的名義發號施令。

事隔十二年,鬼谷子的兩位門徒再度刀兵相見。

齊、魏兩軍在平陵附近相遇。龐涓擺開陣勢,正想大幹一場,卻突然得到情報,齊軍已經拔寨起營,向北逃竄。

龐涓一時沒弄清楚孫臏葫蘆裡究竟賣什麼藥。他小心翼翼地派出小股部隊,前進至齊軍營地,確認沒有埋伏之後,才率領大部隊跟進。

在齊軍營地中,龐涓命人仔細清點了齊軍做飯時留下的灶眼,得出一個結論——田忌和孫臏率領的這支部隊,不下十萬之眾。單從人數上講,雙方勢均力敵。但是,齊軍甚至沒跟魏軍接觸就跑了,除了怯懦,似乎找不到其他理由。

「孫臏這小子,還是不敢和我正面交鋒啊!」

龐涓心裡暗自得意,命令全軍緊跟齊軍,尋找機會決戰。

追了一天,龐涓再度清點齊軍留下的灶眼,驚奇地發現,齊軍竟然減員一半,只剩下五萬多人了。

第三天晚上,龐涓再去數灶,判斷出齊軍僅剩不到三萬人。毫無疑問,齊軍一路北竄,一路不斷有人開小差。只三天的時間,便逃亡了六七萬人。

這裡已經臨近齊魏邊境。龐涓看著那些星羅棋布的灶眼,突然產生了一種擔心:再有兩天,齊軍就將逃回國內,下一次再在戰場上遇到孫臏,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十二年前在桂陵被俘的恥辱,一直深深烙在龐涓心上,甚至連睡覺都會時常夢到當時的情景。但他始終堅持一點,當年如果不是孫臏狡詐地藏在暗處,讓他放鬆了警惕,他絕對不會輸那一仗。

這就好比獅子正與狗作戰,藏在草叢中的毒蛇卻出其不意地咬了獅子一口。

他要向世人證明,他就是那頭威震天下的獅子,而孫臏不過是一條陰險狡詐的毒蛇。獅子有可能因為一時疏忽而被毒蛇咬傷,但是如果來一場面對面的決鬥,獅子一定會將毒蛇碎屍萬段。

這一次,就讓我們之間的恩怨作一個徹底的了結吧!讓世人知道,我龐涓才是鬼谷子最得意的門生,才是天下第一兵法家。

帶著這樣的想法,龐涓命令步兵就地安營紮寨,自己和魏申只帶著數千名精銳騎兵,快馬加鞭去追擊齊軍。

他沒有意識到,這樣一來,他又犯了和上一次同樣的錯誤。

龐涓輕裝前進的第二天,來到了齊、魏、衛三國邊境一個名叫馬陵的地方(今山東省范縣)。

馬陵道路狹窄,地形險惡,路的一邊是山林,另一邊是深溝。龐涓抵達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數千名騎兵不得不下馬,排成兩列縱隊蹣跚前行。

突然間,先頭部隊停了下來。龐涓跑到前面一看,原來是一棵大樹被砍倒了,橫在路中間,將道路擋得嚴嚴實實。

「還愣著幹什麼?趕快把樹搬開!」龐涓吼道,「齊軍這點伎倆難道就能擋住魏國武卒的步伐?」

「上將軍!」有人小聲說道,「這樹有點古怪。」

龐涓走上前,暮色中,只見那樹的中段有一片樹片被剝掉,露出白白的一塊,而且似乎還寫著一行字。

龐涓滿懷疑惑,命人點燃一個火把,就著火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道:「龐涓死於此樹下……」話音未落,無數弩箭飛來,射得魏軍人仰馬翻,亂成一團。

所謂士兵逃亡減灶,原本就是孫臏故意安排的假象。事實上,從齊軍進入魏國的第一天起,孫臏就給龐涓設下了一個局。他通過不斷的戰略欺騙,牽著龐涓的鼻子,一步一步來到他早就挖好的陷阱中。

在這個陷阱周圍,埋伏了整整一萬名弓弩手。數千名魏軍就算插上翅膀,也飛不出齊軍的包圍圈。

龐涓見此情景,萬念俱灰,拔出寶劍,自剄而亡。龐涓一死,魏軍更無鬥志,紛紛放下武器投降,魏申也成為齊軍的俘虜。

龐涓的遺言只有一句話:「遂成豎子之名!」意思是,終於讓這小子成名啦!

他至死都認為,孫臏不過是僥倖贏了他。

寫到這裡,有必要對田忌和孫臏的「後事」作一番交代。

據《戰國策》記載,馬陵之戰後,孫臏問了田忌一個問題:「將軍有意幹一番大事業嗎?」

田忌心裡一驚,問道:「軍師所說的大事業是……」

「將軍與成侯(鄒忌被齊威王封為成侯)的矛盾,齊國皆知。您若沒有立功倒也罷了,偏偏您兩度打敗龐涓,聞名於天下。成侯本來就視您為眼中釘,這一戰之後,更是必欲除之而後快。您現在這樣回去,只怕是凶多吉少。」孫臏仍舊是不緊不慢的語氣,田忌聽了,卻出了一身冷汗。

「依在下之見,您現在手裡握著十萬大軍,將士們都視您為神明,甘願為您犧牲性命,您切不可束手就擒。可派一部分老弱病殘的士兵把守主地(今山東省淄博)。主地道路狹窄,車輛只能勉強通行。正所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即便是老弱病殘,也能以一當十,萬無一失。然後您背靠泰山,左有濟水,右有高唐,輜重可直達高宛(今山東省桓台縣),再派一支精銳的車騎部隊奔襲臨淄,則整個齊國都在您的控制之下。到那時候,成侯必定出逃,齊侯也只能聽命於您——這就是在下所說的大事業。」

「這……這不是要我造反麼?」田忌驚恐地看著孫臏。

「此乃形勢逼人,您不這樣做,就只能等著成侯來算計您。」

田忌連連搖頭:「軍師快別說了,我田忌深受國恩,怎麼可能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來?天下人會怎麼看我?我又有何面目見祖宗於地下?」

他最終沒有採納孫臏的意見。

自幼受忠君愛國思想教育的田忌也許不瞭解,對於鬼谷子和他的門徒來說,天下就是一個棋局,帝王將相也罷,販夫走卒也罷,不過是棋局上的棋子,在價值上沒有區別。他們超脫於世事之外,略帶著一絲悲憫,一絲嘲諷,甚至是一絲冷酷,致力於設計和解開一個又一個的「珍瓏」。龐涓之所以不如孫臏,並不是因為他的兵法不夠強,而是因為他太過於「入世」,太熱衷於名利,以至於自己也變成了一顆棋子,最終被孫臏的棋子吃掉。而在孫、龐之後,鬼谷子的另外兩位高徒也已經悄然出山。與前兩者相比,他們雖然不善於用兵,卻更擅長於運籌帷幄,縱橫捭闔,把「天下」這局大棋下得風生水起。

事實證明,孫臏是有先見之明的。

馬陵之戰後,田忌作為英雄回到了齊國。某一天,有人帶著重金來找臨淄街頭最有名的算命先生,自稱是田忌的部下:「將軍二敗龐涓,名震天下,現在欲舉大事,請您占卜一下,看看凶吉如何。」算命先生信以為真,給他算了一卦。不料那人剛走不久,鄒忌的門客公孫閱就帶著人闖進來,將算命先生逮捕,直接送到齊威王那裡問話。田忌得到消息,沒抱任何幻想,趕緊收拾家當逃到了楚國。

據國學大師錢穆推測,孫臏也跟隨田忌一同來到了楚國,從此不問世事,潛心著書。傳世之作《孫臏兵法》的大部分內容,應該就是在楚國完成的。

商鞅作法自斃

馬陵之戰後,魏國就一蹶不振了。

公元前341年冬天,衛鞅向秦孝公上了一書:「秦、魏兩國,互為心腹之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魏國佔據崤山以東的肥沃土地,與秦國劃河而治,形勢有利就進攻秦國,形勢不利就向東擴展。現在秦國主上聖明,國家昌盛;而魏國剛剛被齊國打敗,尚未恢復。此時不進攻魏國,更待何時?只要能逼得魏國向東撤退,秦國就可佔據崤山之固,黃河之險,進而控制東方諸國,一統天下,完成帝王之業!」

秦孝公對衛鞅一向言聽計從,便派他為統帥,帶領秦軍進攻河東,威逼大梁。

魏惠王派公子卬(ang)為將,迎戰衛鞅。

秦、魏兩軍在河東對峙。衛鞅派人給公子卬送去一封信。信上說:「當年我在魏國擔任中庶子,與您相處得很快樂。現在卻各為其主,刀兵相見,實在是於心不忍。我想請您到營中一聚,小酌幾杯,共敘舊情,訂立盟約,化解兵戈,然後各自撤兵,互保平安,則兩國百姓有福。不知您意下如何?」

公子卬欣然赴約。應該說,這既是對衛鞅的信任,也是對和平的期許。然而衛鞅卻是個不怎麼念舊情的人。公子卬一進秦營,便被埋伏的武士扣押起來。秦軍趁機發動進攻,魏軍群龍無首,被打得大敗。

這一戰對於魏國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為了換取和平,魏惠王被迫向秦國妥協,歸還了秦國部分河西土地。

到了這個時候,魏惠王才想起二十年前公叔痤對他說的話,不覺悔恨交加道:「寡人恨不用公叔痤之言也!」

回想起來,魏文侯年代,天下英雄齊聚大梁,盛極一時。自魏文侯死後,魏國先後逼走吳起,放跑衛鞅,錯失孫臏,把那個年代最傑出的三位人才都拱手送給敵人。魏國由強盛轉為衰落,難道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嗎?要命的是,此後一百餘年的歷史中,魏國當權者似乎沒有吸取教訓,仍在犯著相同的錯誤——這是後話,在此不提。

這一戰也將衛鞅在秦國的仕途送到了頂點。得勝回朝後,秦孝公封賞給他於商(今天陝西省商洛一帶)十五座城邑,號稱「商君」。因此,衛鞅在歷史上也被稱為商鞅。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商鞅為了維護秦國的中央集權,剝奪了眾多舊式貴族的特權和封邑。秦孝公封賞給他十五座城邑,等於讓他擁有了一個國中之國,他卻欣然接受,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之處。

當時有個叫趙良的人,在秦國頗有名望,到商鞅府上拜訪。商鞅剛受封賞,春風得意,對趙良說:「當初秦國的風俗和戎狄一樣,父子不分家,男女老少同居一室,是我用禮法規範秦人的行為,使他們男女有別,分房而居。我組織國人修建宮室城闕,把咸陽營造得像魯國、衛國的都城一樣漂亮。在您看來,我治理秦國,與當年的五羖(guˇ)大夫相比如何?」

羖即公羊。春秋時期,秦穆公年間的賢臣百里奚,據傳是用五張羊皮的價格從楚國買回來的,被世人稱為五羖大夫。

趙良說:「那五羖大夫出身貧寒,秦穆公以奴隸的價格將他買回來,委以重任,凌駕於萬人之上,秦國卻沒有人不滿意。他在任期間,秦國對內施行德政,對外恩威並施,四方諸侯都來朝覲。但是他從不居功自傲,出門不坐車,酷熱不打傘,走遍國內不帶隨從。他死的時候,秦國人無不痛哭流涕,連小孩都無心玩耍。他的功勞永載史冊,他的德行讓後人永遠銘記。可是您呢,身為秦國的大良造,不為百姓造福,卻大興土木營造宮室,懲治太子的老師,用嚴酷的刑法殘害百姓,這是自招怨恨,積聚禍患啊!自古以來,教育百姓比命令百姓更能深入人心,而您一味使用刑法來恐嚇百姓,讓大家服從於您的權威。您只要出門,身後就跟著數十輛戰車,車上都是全副武裝、身強力壯的衛兵,沿途還要佈置警衛,非如此不敢出門。恕我直言,您的處境就好比早晨的露水,很快就會面臨消亡的危險,怎麼能夠跟五羖大夫相比呢?」

商鞅默然不語。

「您如果想活得長一點,就把封地交還給國君,找一個偏遠的地方耕田種樹,頤養天年。如果仍舊貪圖榮華富貴,獨攬大權,一旦時局發生變化,秦國想要殺您的人還少嗎?」

趙良話說到這個份上,商鞅仍是沉默。畢竟,急流勇退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甚至比逆流而上更難一百倍。從另外一個方面講,他並非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很多人。可是改革如果不得罪人,那就不叫改革了。只要秦孝公還站在他這一邊,還信任他,得罪誰他都無所謂。

然而,老天好像跟商鞅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公元前338年,也就是這次談話之後不到半年,秦孝公突然去世了。

據《戰國策》記載,秦孝公去世前,曾經提出要把君位傳給商鞅,但是被商鞅拒絕。秦孝公此舉,究竟是出於真心實意,還是出於試探,後人無從得知。

秦孝公死後,太子嬴駟繼承君位,即歷史上的秦惠王。

前面已經說過,秦惠王和商鞅之間,存在一段不愉快的經歷。這件事情雖然已經過去很久,但一直深藏於秦惠王心中,從來沒被放下。

關於這一點,商鞅無疑也是心知肚明的,經過一番思量後,他主動向秦惠王提出要告老還鄉,要回到自己的封地去過太平日子。

和很多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的人一樣,商鞅的如意算盤是,權力我不要了,但是富貴還是給我留著吧!

秦惠王差點就答應了他的請求,可就在這個時候,秦惠王的老師,當年被商鞅割了鼻子的那位公子虔出來說話了。

「大臣功高蓋主,就會危害國家的安全。如今秦國的男女老少,只知道有商君的法律,不知道有國君的權威。商君早就凌駕於國君之上,成為秦國的主人了。他現在提出告老還鄉,不過是以退為進,想回到自己的封地去積蓄力量,時機一到就會向您反撲。」

公子虔自從被割了鼻子,一度閉門不出,整整八年沒有見客,後來找人裝上一個面具才敢出門。他對商鞅的恨,可以說是恨到骨子裡頭了,現在終於守得雲開見日出,自然不遺餘力要把商鞅往死裡整。

秦惠王的另一位老師,被商鞅判了黥刑的公孫賈也不失時機地跳出來,向秦惠王提供了一些商鞅要謀反的「證據」。

在兩位老師的輪番轟炸下,秦惠王很快發出了一道逮捕商鞅的密令。當然,衛士們從宮中出發前往商君府的時候,商鞅已經得到了情報。他換上一身平民的衣服,從自家的後門溜出來,迅速離開了咸陽,取小路直奔自己的封地於商。

他心裡想,憑藉著於商十五邑的武裝力量,應該可以與秦國軍隊一戰吧!

商鞅日夜兼程,途經藍田的一個小鎮的時候,又累又餓,於是找到鎮上唯一一家客棧投宿。

「你是誰?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客棧老闆一連問了他三個問題(這三個問題足夠讓康德、黑格爾們思考一輩子),商鞅早有準備,報上一個假名字,說自己打咸陽來,要去商城走親戚。

老闆費勁地登記完這些信息,把手一攤:「拿來!」

「什麼?」商鞅愣了一下。

「介紹信啊!」老闆白了他一眼。

「什麼介紹信?」商鞅有點緊張了,從包裹裡掏出十幾個銅錢,要塞給老闆。

老闆連連擺手:「你究竟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商君早就頒布了法令,沒有官府開具的介紹信,一律不准住店。我要是收留了你,我就得坐牢了!」

「啊?」商鞅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頹然走出了客棧。走到沒人的地方,不覺長歎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沒想到這商君的新法,是這麼害人啊!」

成語「作法自斃」,即出自於此。

商鞅回到於商不久,秦惠王的大軍也就到了。如前所述,商鞅長於政治,對打仗卻並不十分在行,再加上力量對比懸殊,很快敗下陣來。

此後他帶著族人倉皇出逃,一度想投奔魏國。但是魏國人記恨他欺騙公子卬,以卑鄙的手段贏得河東之戰,又將他們趕回了秦國。

最終,商鞅在彤地(今陝西省華縣)被秦軍殺死。他的屍體被拉回咸陽,處以車裂之刑。但是秦惠王仍感到不解恨,又將商鞅的族人全部處死。

這也就是所謂的滅九族了。

秦國的舊貴族們歡欣鼓舞,額手稱慶,以為這下要變天了。但是耐人尋味的是,秦惠王殺掉商鞅之後,卻沒有對商鞅頒布的法令作任何的更改。

山還是那座山,梁還是那道梁,秦國還是那個秦國,商君之法仍然是每一個人必須遵守的最高規範。

秦惠王不是傻瓜。商鞅制定的一切法令,無非是為了加強中央集權,使秦國變得更強大,為什麼要廢除呢?他殺掉商鞅,不過是為了安撫一下廣大貴族受傷的心靈,以便更好地沿用商鞅的治國之道。

秦國已經走上了改革發展的快車道,不可能再走回故步自封的老路上了。

永別了,商鞅,你已經完成了使命,接下來的工作,就讓我們來完成吧!

魏相惠施的詭辯術

商鞅之死,並沒有讓魏國鬆一口氣。

正如韓非子所言:「楚不用吳起而削亂,秦行商君法而富強。」吳起死後,楚國就中止了改革,國勢又逐漸衰弱;而商鞅死後,秦國的改革卻沒有停步不前,秦國的國力越來越強大,對東方諸國構成了嚴重的威脅。

公元前338年冬,秦軍攻魏,在岸門(今山西省河津)大敗魏軍,俘虜魏將魏錯。秦軍的這次攻勢,是在秦孝公去世的同一年發動的。自古以來的習俗,國有喪事,不動刀兵。秦國人顯然已經不在乎這些繁文縟禮,反倒是將這次勝利當成了對秦孝公最好的祭奠。

公元前337年,秦惠王正式即位。受到岸門之戰的震動,楚威王、韓昭侯、趙肅侯等諸侯不約而同來到咸陽,向秦惠王表示祝賀。這就意味著,秦國實至名歸,已經取代魏國,成為新的天下霸主。

西有秦,北有趙,東有齊,南有楚,強敵環伺的魏國如何才能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上生存下去?歷史彷彿經歷了一個輪迴,一百多年前,魏斯剛剛即位時面臨的難題,現在又困擾著魏惠王,讓他輾轉反側,寢食難安。

這個時候,相國惠施給魏惠王提出了一個建議:聯合齊、楚,共抗強秦。

關於惠施,有必要介紹一下。

惠施是宋國人,戰國時期諸子百家中名家的主要代表人物。在中國所有的哲學流派中,名家也許最接近西方意義上的哲學,他們所關注的焦點問題是:名與實的關係。

惠施曾經提出一些頗有意思的命題,比如說:

「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用現代的話語來說,大一就是宇宙,宇宙之外,是個不存在的概念;小一就是物質,物質不可再分,萬事萬物不過是物質的不同形式的排列組合。

「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萬物皆由物質構成,所以叫作「畢同」;但是物質的排列組合不同,叫作「畢異」。萬事萬物的對立統一,就是所謂的畢同畢異。

「我知天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也。」燕國在當時被認為是最北的國家,越國則是最南的國家,可天下的中央為什麼在燕之北和越之南呢?惠施解釋,所謂中央,就是到兩端距離同長的那個點。既然天下是無限的,任何一個點到天下兩端的距離也都是無限,所以任何一個點都可視為中央。

「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太陽到正中的同時,就已經開始西斜了;一件東西剛剛產生,同時又在走向死亡了。換句話說,人剛一生下來,就奔著死亡而去了。生與死不過是同一件事,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不難看出,惠施的這些命題,有點不食人間煙火、自娛自樂、玩弄文字遊戲的意味。但現實生活中的惠施,絕非消極避世之輩,反而積極投身戰國亂世,希望能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

有一個故事可以說明,惠施的詭辯術還真能解決實際問題。

據《韓非子》記載,有一個叫田駟的人欺騙了鄒君,鄒君想派人殺掉他。田駟害怕了,請惠施出面調解。惠施於是跑到鄒國去說項。他與鄒君之間的談話是這樣的——

惠施:「假如有人拜見您,卻閉著一隻眼睛,怎麼辦?」

鄒君:「那還用說,當然是殺掉。」(鄒國領地不大,鄒君的脾氣卻不小)

惠施:「那麼,瞎子兩隻眼睛都閉著,您為什麼不殺他?」

鄒君:「瞎子那是沒辦法睜開眼嘛!」

惠施鬆了一口氣:「田駟這個人呢,騙東騙西,就是個騙子,說話沒一個准,如同瞎子眼睛不能睜開一樣,是舉世皆知的。既然是這樣,您為什麼還要恨他呢?」

惠施的意思很明白,這個人一開口就是撒謊,你卻還會上當,責任當然在你了。

在惠施的雄辯面前,鄒君無言以對,只好放過了田駟。

惠施在魏國政壇上嶄露頭角,是在桂陵之戰後。

據《莊子》記載,桂陵之戰中,龐涓被擒,魏惠王十分震怒,想派刺客前往齊國刺殺齊威王,以報一箭之仇。重臣們聽到這個計劃,都覺得十分荒謬,但是看到魏惠王正在氣頭上,誰也不敢勸阻。只有犀首公孫衍站出來說:「您好歹也是萬乘之君,怎麼能夠像匹夫一樣報仇呢?請給我二十萬人馬攻打齊國,我為您俘虜他的人民,掠奪他的牛馬,讓他虛火上升,坐臥不安,然後攻入臨淄,佔他的江山社稷。至於田忌這小子,我要用鞭子狠狠抽他的背,打斷他的脊樑,好替您出這口惡氣!」

所謂犀首,是將軍的稱號,類似於龍驤、虎賁。公孫衍對魏惠王說這番話,倒也不是吹牛。為什麼這樣說,以後還會講到,請先記住這個名字。

惠施當時在魏國朝中擔任大夫,聽說魏惠王又要打仗,便向魏惠王引見了一個人。

這個人姓戴,字晉人。

戴晉人一見到魏惠王就說:「我不是來談政治的,我是來講故事給您解悶的。」

魏惠王說:「那你就講吧!」

「您知道世界上有一種動物叫蝸牛嗎?」

「當然知道。」

「故事是這樣的——」戴晉人瞪大了眼睛說,「蝸牛的左角上有一個國家,名叫觸氏;右角上也有一個國家,名叫蠻氏。這兩個國家為了爭奪地盤,動不動就打仗。一戰下來,伏屍數萬,勝利的一方追逐失敗的一方,追了整整半個月才返回。」

魏惠王聽了,忍不住大笑:「你在瞎說些啥呀?你如果是為了逗寡人開心,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可以去領賞了。」

「別,千萬別!」戴晉人說,「我可不是來開玩笑的,我說的都是真事!如果您不信,我再跟您說說。」

「好吧。」

「請問,您認為天地四方上下有盡頭嗎?」

這是一個典型的惠施式的問題。毫無疑問,戴晉人的這一套說辭,是惠施早就安排好的。

「沒有。」魏惠王想都沒想就回答。

「那麼,從無窮無盡的地方遨遊回來,回到華夏大地,您會有一種若存若亡的感覺嗎?」戴晉人接著問道。

魏惠王閉上眼睛,彷彿魂遊太虛,半晌才說:「還真有那種感覺。」

「華夏大地有個魏國,魏國有個大梁城,大梁城中有位國君。您說,這國君與觸氏、蠻氏有區別嗎?」

魏惠王愣了一下,說:「沒有。」

戴晉人不再說什麼,起身告辭,只留下魏惠王獨坐在那裡,魂不守舍,悵然若失。

是啊,和蒼茫天地比起來,犀首將軍和二十萬雄兵算得了什麼呢?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齊國和魏國的恩仇又算得了什麼呢?不過是蝸牛角上的爭端罷了。

過了一陣子,惠施走了進來。魏惠王這才回過神來,對惠施說:「您推薦的這位先生,真是位大人,即便是聖人也不如他啊!」

惠施說:「是啊,即便是堯舜,在他面前也不值一提。」

不消說,魏惠王打消了派公孫衍攻齊的念頭,從此對惠施刮目相看,後來便任命惠施當了相國。

公元前337年,當惠施向魏惠王提出聯合齊、楚,共抗強秦的計劃時,實際上已經悄然拉開了合縱的序幕。

所謂合縱,就是東方諸國聯合起來對付越來越強大的秦國。與此同時,面對合縱的威脅,秦國也採取了針鋒相對的措施,即分化合縱,與其中的某一國結成聯盟,然後再各個擊破,稱之為連橫。為此而遊走於各諸侯國之間的外交家、政治家、軍事家,也就被稱為縱橫家。

當然,惠施還談不上是縱橫家(真正的縱橫家很快要登上舞台)。他只是憑著一種天生的狡黠,希望通過外交手段將齊、楚兩個大國玩弄於股掌之上,為魏國爭取生存空間。

換而言之,惠施想要達到的目標是:一、齊國親近魏國,楚國也親近魏國;二、當秦國欺負魏國的時候,齊、楚兩國會站在魏國這邊;三、齊、楚兩國互相仇視,水火不容。這得多高超的手腕啊!

在惠施的勸說下,公元前336年,魏惠王拉上韓昭侯,以及一群小國諸侯,前往齊國朝覲齊威王。

這一年距馬陵之戰僅五年。馬陵之戰中,龐涓被殺,魏申被俘(後來也被殺死),魏惠王視之為奇恥大辱,現在卻低三下四,主動去朝覲人家,可謂是忍辱負重。

然而齊威王並不買他的賬,避而不見。

齊國朝中也有人看穿了惠施的陰謀。大夫張丑就曾經勸告齊威王,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魏惠王此來的目的不純,表面看似臣服,實際上是想轉移矛盾,讓齊國成為楚、趙等強國的敵人。

些許小事難不倒惠施。他打聽到齊威王的小兒子田嬰受到寵愛,在齊威王面前很有發言權,便花重金買通了田嬰。通過田嬰說項,魏惠王等人終於如願見到了齊威王。

公元前335年,魏惠王和韓昭侯輕車熟路,再一次來到齊國朝覲。

公元前334年,魏惠王和韓昭侯再度入齊,在徐州見到了齊威王。魏惠王向齊威王提出了一個建議:「齊國乃姜太公之後,有大功於周室。君侯您德被天下,諸侯鹹服,我等願意尊您為王。」

齊威王聽了,耳熱心跳。這是正常的生理反應,因為魏惠王正端來一個火爐子,要把他放在火上烤呢!

這個爐子,當年商鞅端給魏惠王,魏惠王欣然接受。現在魏惠王又轉贈給齊威王,齊威王扭捏了幾下,半推半就,終於一屁股坐了上去。

戰國時期第二個自封的王產生了。當然,也不完全是自封,因為至少還有魏惠王「勸進」的因素在其中。

為了報答魏惠王的勸進,齊威王也承認了魏惠王的王號。這就是歷史上所謂的「徐州相王」。

如果說,魏惠王在逢澤稱王還有點自娛自樂的味道,齊、魏徐州相王的聲勢顯然就浩大得多了。錢穆認為,徐州相王「實開當時未有之新局」。此後數十年間,秦、韓等大國相繼稱王,連宋、中山等小國也不甘落後,紛紛自己冠上一個王號。中國進入了一個遍地是王的時代。

徐州相王的幕後推手,當然就是惠施。

據《呂氏春秋》記載,齊國有位名叫匡章的將軍,曾經這樣問惠施:「您在學術上主張天地一體,去除尊號,現在卻想方設法尊齊為王,這是為什麼?」

惠施反問道:「如果有人一定要打你兒子,而你可以用石頭替代兒子,你會幹嗎?」

匡章說:「當然願意。」

惠施笑而不語。

徐州相王后,齊威王成為眾矢之的。楚威王第一個表示不滿,於公元前333年親率大軍圍攻徐州,大敗齊將申縛帶領的軍隊。

與此同時,趙國出於對齊、魏聯盟的防範,派兵圍攻魏國的黃城,並在漳水、滏水之間構築長城,以阻擋齊、魏兩國的進攻。

而秦國,進一步加快了收復河西的步伐。公元前332年,秦軍大舉攻魏,佔領上郡的雕陰(今陝西省甘泉),斬首八萬,俘虜魏軍名將龍賈。經此一役,魏軍防守河西、上郡的主力部隊幾乎全軍覆沒。

魏國的西大門從此洞開。

《其實我們一直活在春秋戰國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