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張儀的連橫大計

公元前323年五國相王,是魏惠王第四次稱王。如果我們簡單回顧一下他的稱王史,便會發現,每一次稱王,他和魏國的地位都在下降。第一次逢澤之會,他自封為王,魏國尚有強盛之名;第二次徐州相王,是馬陵之戰後他主動向齊威王搖尾乞憐;第三次秦惠王稱王,他和韓宣王跑去替秦惠王駕車,換回秦惠王的承認;第四次五國相王,為合縱抗秦造聲勢,齊國和楚國都不參加,楚國還派兵攻佔了魏國八座城池。魏國已經江河日下,頹勢難轉了。

這一年,魏惠王七十七歲,執政四十七年。

折騰了近半個世紀之後,他終於開始反思自己的人生,於是「卑禮厚幣」,廣招天下賢士。

招來幹什麼?談人生,談政治,談哲學。

重賞之下,必有名士。招賢令一出,諸子百家沸騰。稷下學宮的一批風雲人物,包括鄒衍、淳於髡、孟軻等人,先後來到了大梁。

淳於髡的基本情況在第五章介紹齊威王的稷下學宮時已經介紹過,這裡不再重複。

據《史記》記載,魏惠王兩次單獨接見淳於髡,想聽聽他有什麼獨到的見解,兩次他都一言不發。魏惠王很納悶,責備引見的那個人說:「你向我推薦淳於髡,說管仲、晏嬰都比不上他。可是他見了我兩次,我都一無所獲。難道是我不配跟他說話嗎?」

那人回去問淳於髡。淳於髡說:「我的確沒跟他說話。第一次我見他,他正想著跑馬;第二次我見他,他正想著音樂,我還能說什麼呢?」

那人又將淳於髡的話轉告魏惠王。魏惠王大吃一驚道:「太神了!頭一次他來見我之前,有人送我一匹好馬,還沒來得及試騎;第二次他來見我,正好有人送我一名歌女,還沒來得及聽她唱歌,他就來了。那時我雖然支開旁人接見他,心裡卻還想著其他事,沒想到竟然被他看出來了。」

後來淳於髡第三次見到魏惠王,兩個人談了三天三夜,絲毫不覺得疲倦。魏惠王想請淳於髡留在魏國當官,卻被淳於髡婉言謝絕了。

鄒衍則是戰國時期陰陽家的代表人物,以「五德始終」說聞名於世,即用金、木、土、水、火五行相剋相生的理論來解釋歷史變遷、王朝更替。

所謂五行相剋相生——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鄒衍認為,夏是木德,商是金德,周是火德。金克木,所以商朝取代夏朝;火克金,所以周朝取代商朝。以此類推,可知周朝之後獲得天下的,必定是水德。事實上,後來秦朝就認為自己是水德。漢朝建立以後,一度認為秦朝不足為道,無德,自己才是水德。但是到了漢武帝時期,又認為秦朝也算是一個朝代,又將水德讓給了秦朝,將漢朝定性為土德。

這一理論在今天看來十分可笑,在當時及此後的兩千多年卻十分流行,被視為新王朝建立的合法性依據。

據《史記》記載,鄒衍到魏國的時候,魏惠王親自到郊外相迎,奉為上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樣的談話,卻沒有記載。可以肯定的是,鄒衍的陰陽學對於解決魏國的實際問題,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至於孟軻,想必大多數人都不陌生。因為中國傳統的儒家哲學在很多時候就被稱為孔孟之道,而《三字經》的首句「人之初,性本善」,正是出自孟軻。

孟子的性善論

孟軻是鄒國人,是孔丘的孫子子思的徒孫,但是在儒家社會中,他的地位僅次於孔丘,被稱為「亞聖」,比聖人就差那麼一丁點。記錄他言行的《孟子》則被奉為儒家經典的四書之一,與《論語》《大學》《中庸》齊名。

有一個流傳甚廣的故事是關於孟軻的母親的。

孟軻從小失去父親,由母親一手拉扯大。小時候他們家住在墓地旁邊,孟軻就和鄰居小孩學著人家跪拜號哭的樣子,玩起了辦喪事的遊戲。他母親一看不對頭,趕緊搬家,住到了集市。集市裡都是生意人,孟軻很快學會了討價還價,和小朋友們玩起了做生意的遊戲。商人在那個年代地位是很低的。孟軻的母親不想他長大後成為商人,於是又搬了家,住到了屠宰場旁邊。結果孟軻紮起頭巾,拿著木刀,跟鄰居家小孩比劃著殺豬宰羊。他母親又不幹了,第三次搬家,搬到了學宮附近。每個月的初一,地方官員都到學宮來行禮祭祀,互相問候。孟軻從此走上了正道,將那一套繁文縟禮學得爐火純青。他母親這才滿意地說:「我兒子就應該住在這樣的地方啊!」於是不再搬家。

這就是所謂的「孟母三遷」的故事。現代人談及這個故事,一方面承認其擇鄰而居的合理性,一方面也會批判那種「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社會偏見。我比較佩服的是,這老太太在兩千多年前便認識到了學區房的價值,當真是有先見之明!

孟軻最重要的學術思想是「性善論」。他認為,人性本善,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是無須爭論的事實。當然,無須爭論的事實有時候也會遇到反駁者。這個時候,他便舉例說明:假如你看到一個小孩快掉到井裡了,肯定會產生驚恐和同情的心理,毫不猶豫地將他拉住。這種心理,不是出於功利,完全是出自人的本性,也就是「不忍人之心」,或者叫「惻隱之心」。

惻隱之外,還有羞恥、辭讓、是非之心,合稱「四端」,都是人與生俱來的品德。一個人如果不知羞恥,不是本性不良,而是因為捨棄了本性。因此,人生的修養很簡單,就是要把本性找回來。

換句話說,不要迷失自我。

據《史記》記載,魏惠王聽說孟軻是當代大儒,態度十分恭敬,見面便很謙虛地問道:寡人無才無德,打仗總是失敗,太子被俘,上將戰死,國內空虛,實在是愧對祖先社稷;先生您不遠千里,屈尊來到魏國,將給魏國帶來什麼利益呢?

「您為什麼一定要說利益?」孟軻毫不客氣地回答,「如果您都總是想著利益,您的卿大夫也會想著利益,你的平民百姓也會想著利益。這樣上上下下都只顧利益,國家就危險了。作為國君,您只要想著仁義就可以了,說什麼利益啊!」

魏惠王聽了面紅耳赤,無言以對。

第二次見面的時候,魏惠王又問孟軻:「寡人對於百姓,其實還算蠻不錯的。河內有饑荒,我就把那裡的百姓遷到河東,用河東的糧食賑濟災民。河東有饑荒也是採取這樣的措施。別的國家的國君,恐怕沒有像我這樣用心的吧!可是別國的百姓不見減少,魏國的百姓不見增加,這是為什麼呢?」

孟軻說:「大王喜歡戰爭,就讓我用戰爭打個比喻吧。東風吹,戰鼓擂,雙方的兵器剛一接觸,有的士兵就脫掉盔甲,轉身逃跑。有的跑了一百步才停下,有的跑了五十步就停下了。那些跑了五十步的笑跑了一百步的是膽小鬼,您覺得可以嗎?」

魏惠王說:「五十步也是逃,憑什麼嘲笑一百步呢?」(後人將「五十步笑百步」作為一句成語,即出於此。)

孟軻於是拱拱手說:「恭喜您,答對了。您既然懂得這個道理,就不應該奢望魏國的百姓比別國多。」

孟軻告訴魏惠王,一個國家,如果兵役徭役沒有多到妨害農業生產,糧食就會吃不完;如果人們不用細密的漁網到池塘湖泊去捕撈,魚鱉就會撈不光;如果按照季節入山砍伐樹木,木材就會用不盡。有吃不完的糧食、撈不光的魚鱉、砍不盡的樹木,老百姓也就沒什麼不滿意的了,這就是所謂「王道」的開端。這其實也是孟軻的性善論在政治學上的體現——不需要什麼特殊的手段或高超的技巧,只要按照事物自身的規律去治國,就能夠讓百姓感到滿意。

孟軻接著說,分給每家每戶五畝宅基地,屋前屋後種植桑樹,五十歲以上的人就都可以穿上絲綢了。鼓勵大夥兒飼養家禽家畜,七十歲以上的老人就可以吃肉了。每家都有百畝耕地,官府別有事沒事去找麻煩,就不會有人挨餓了。做好這些事,再認真辦好學校,用孝順父母、尊敬兄長的道理教育老百姓,也就不會出現老人流離失所的現象了。簡而言之,讓百姓們安居樂業,別折騰,便是王道樂土。

說到這裡,孟軻話鋒一轉:「可現在的魏國呢,富貴人家的豬狗吃到了百姓的糧食,卻不加以約束;路上有餓死的人,卻不開倉放糧。當權者還說,這不是我的罪過,而是由於天災導致年成不好!您聽聽,這樣的說法,和那些拿刀殺了人,卻說『這不是我殺的,而是刀殺的』,有什麼區別?我實話告訴您,河東鬧饑荒,河內鬧饑荒,都不是天災,而是人禍。作為一國之君,您什麼時候學會不推卸責任,天下的百姓就會扶老攜幼投奔魏國了!」

孟軻的意思很明白,身為國家領導,就是要擔當責任。出現問題了,首先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別東拉西扯,一會兒說天災,一會兒說惡鄰逼債。更不要把災難當作成績,一個勁往自己臉上貼金。

魏惠王還不錯,被孟軻戳中了軟肋也不生氣,反倒是很高興地說:「請您不吝賜教。」

孟軻於是問道:「用棍子和用刀子殺人,有什麼區別嗎?」

魏惠王說:「沒有。」

孟軻又問:「那麼,用刀殺人和用政治手段害死人,有什麼區別嗎?」

魏惠王說:「也沒有,都是殺人。」

「那麼,恕我直言。您的廚房裡有肥肉,馬廄裡有好馬,百姓卻面有菜色,郊野隨處可見餓死的人。您這是帶著野獸在吃人啊!野獸互相殘殺,人尚且感到厭惡,而您身為民之父母,手握生殺大權,還要做那些吃人的事,難道就不覺得內疚嗎?人是這世上最寶貴之物,孔子說,『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因為俑的形象酷似真人,所以用來殉葬都覺得是極大的罪惡。您怎麼能夠讓百姓活活地餓死呢?」

後人認為,孟軻這段話,包含了強烈的人本主義思想。魏惠王聽了,沉默了良久,不敢回應,只能轉移話題,說:「想當年,魏國是天下最強的國家。可現在呢,東敗於齊國,太子被俘;西邊喪失河西之地七百餘里,割讓給了秦國;南邊又被楚國侵略,失掉八座城池。我為此感到十分羞恥,希望為死難的將士報仇雪恨,您說我該怎麼辦才好?」

孟軻卻不上他的當,繼續緊扣主題:「即便是方圓百里的國家,也可以推行王道。您如果對百姓施行仁政,減少賦稅,減輕刑罰,加強農業生產,提倡尊老愛幼,那麼,即便是拿著木棒,也能跟全副武裝的秦、楚軍隊相抗衡。施仁政者無敵於天下,請您不要再猶豫。」

經過多次交談後,魏惠王對孟軻越發尊重了。與鄒衍的陰陽學相比,孟軻的理論簡單易懂,很接地氣;與淳於髡的詼諧幽默相比,孟軻更善於用簡單的比喻說明大問題,而且舉一反三,發人深省。

有一天,魏惠王請孟軻到梁囿遊玩——梁囿在大梁西北城郊,是供歷代魏君遊樂的王家園林。魏惠王看著林中的麋鹿和天空飛過的鴻雁,突然問道:「古代的賢君,也喜歡這些吧?」

孟軻說:「喜歡,但是不會把這些娛樂看得很重要。而昏君即使修建了這些園子,也從中得不到樂趣。」

「為什麼這樣說?」

「當年周文王要修園子,老百姓都踴躍參與,而且將修好的樓台稱為靈台,池塘稱為靈沼,很高興看到那裡養著麋鹿魚鱉。為什麼?因為周文王總是與民同樂,大伙都希望他高興。而夏桀呢,雖然把自己比作太陽,老百姓卻恨不得與他同歸於盡,即便有這些亭台樓閣,他能夠享受嗎?」

在孟軻的政治哲學中,「同樂」是一個很重要的概念(關於這一點,以後還會講到)。對於這個紛紛亂亂的世界,他總是保持著一種超然的樂觀態度,撐起了先秦儒家理想主義的一翼。他在魏國待了不到一年的時間便離開了,具體原因不詳。但是據本人推測,孟軻的離去,也許與魏國政局的變化有關。

因為公元前322年,張儀來到了魏國。

張儀相魏

張儀到魏國,不是來探親,不是來旅遊,也不是來出訪,而是來當官的。

《史記》說得明白:「(張儀)免相,相魏以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諸侯效之。」為了秦國的利益,張儀辭去相國的職務,被秦惠王派到魏國去當相國,想讓魏國先依附秦國,成為天下諸侯效仿的榜樣。

這就好比當年共產國際派到中國的書記,他們是中國人,在中國領導革命,但是接受共產國際的領導,不只是為了中國革命的勝利,更是為了世界革命的勝利而工作。

張儀本來就是魏國人,派到魏國去工作再合適不過。問題是,魏惠王願意接受這樣一位空降的「書記」嗎?

那個年代,人才流動頻仍,甲國人跑到乙國去做官是常有的事。公孫衍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他先在魏國為將,接著到秦國當了大良造,後來又回到魏國為將。但是,像張儀這樣被秦惠王派到魏國來,而且是要當相國的,還確實沒有先例。

事實上,這一安排也並非出自秦惠王的本意,而是張儀自己主動提出來的。

「魏國總是搖擺不定,不肯死心塌地臣服於我大秦,主要是因為惠施從中作梗,就讓下臣去魏國取代惠施吧!」

張儀這樣做,完全出自一種嗜好。作為鬼谷子的首席門徒(他自認為是),他深諳黑白之道,更沉溺於博弈的樂趣。若以此時天下的棋局而論,乃是合縱與連橫的對弈。合縱一方,惠施、蘇秦、公孫衍等人執黑先行;連橫一方,則由他張儀獨樹一幟,直取天元。

這天元就是魏國。在張儀看來,只要搶到了魏國,韓國自然臣服,趙國也不在話下,中原的局勢便煥然一新,秦國則可以走出西方的山坳,與齊、楚兩大強國放手一搏。

然而魏國的態度總是曖昧,時而與秦國親近,時而與秦國疏遠。親近的時候,不忘向齊、楚等國亂拋媚眼;疏遠的時候,又偶爾撲到秦國懷裡撒嬌發嗲。

為此,張儀才不惜把自己當作一顆棋子,下到最關鍵的部位。

當然,首先要說服魏惠王。

他對魏惠王說:「魏國的領土,方圓不到千里,士兵不到三十萬,地勢平坦,四通八達,沒有名山大川險阻(其實原來有,只不過被割讓給秦國了)。南方有楚國,西方有韓國,北方有趙國,東方有齊國,光戍邊的部隊就要十萬以上。自古以來,這裡就是你來我往的戰場。如果和楚國交好而冷落了齊國,齊國就會從東面進攻;和齊國親近而忽略了趙國,趙國就會從北面發難;跟韓國鬧點小彆扭吧,韓國也不是好惹的;得罪了楚國就更不得了,楚王可不是什麼好打交道的人。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四分五裂的狀況啊!

「站在魏國的角度,我理解您為什麼熱衷於合縱。諸侯之所以合縱,無非是想獲得國家的安全和國君的尊嚴。歃血為盟,結為兄弟,表面上看起來空前團結,可實際上呢?即便是同胞兄弟也有利益之爭,何況是國與國之間!大伙都想著憑借虛偽的誓詞來維繫蘇秦那套過時的方略,失敗難道不是可以預見的嗎?

「合縱是衝著誰來的?合縱就是衝著秦國來的。可是魏國和秦國對著幹有什麼好處呢?秦王一生氣,大軍就會進攻河外,脅迫衛國,阻隔趙國南下的道路。趙國不能南下,魏國就得不到北方的援助。秦國再挾持韓國進攻大梁,韓國害怕秦國遠甚於害怕魏國,必然聽從秦王的召喚。從新鄭到大梁不過二百里地,無論是戰車還是步兵都可以輕鬆到達,魏國無險可守,那是多麼危險的事啊!」

只消三言兩語,魏惠王便被轟得暈頭轉向,連忙問道:「依先生之見,寡人該怎麼辦?」

「很簡單,依附秦國。」

魏惠王臉上露出猶疑的神色。張儀上前一步,眼睛死死盯住魏惠王道:「依附秦國,楚國和韓國就不敢輕舉妄動了。沒有了楚國和韓國的禍患,您就可以高枕而臥,國家無憂了。

「您想想看,秦國最大的敵人是誰?不是魏國,而是楚國。魏國何必作為楚國的屏障,去抵禦秦國的進攻呢?不如順從秦國,幫助秦軍攻打楚國。這樣的話,轉嫁了災禍,安定了國家,您又何樂而不為呢?

「我知道,您身邊有些人極力主張合縱,他們話說得激昂,但是很少有靠得住的。他們只要動動嘴皮子,被封侯拜相,完全不用負責任,所以每天都慷慨陳詞、花言巧語來迷惑您。俗話說得好,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謊話說得多了,您也就信了。請您從現在起,認真考慮魏國何去何從的問題,想想我說的話有沒有道理。」

魏惠王擺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半晌才回答說:「先生言之有理,容寡人與眾卿商量之後,再予答覆。」

張儀沒有再說什麼,行禮之後退下。對於他來說,有魏惠王這句話就足夠了。

第二天,魏惠王果然召集會議,商討張儀的建議。

「張儀認為,魏國和韓國應當與秦國聯合。寡人考慮再三,覺得他說得有道理,請你們也發表一下意見吧!」

魏惠王語音剛落,惠施便站出來:「此事萬萬不可。秦國乃魏國的心腹大患,不可親近。依下臣之見,魏國應該聯合齊、楚兩國對抗秦國才對。」

魏惠王看都沒看他一眼,冷冷地說:「相國一再提聯合齊、楚,難道就忘了當年五國相王,齊國和楚國可是一個冷眼旁觀,一個刀兵相向?」

一句話堵得惠施無言以對。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公孫衍,公孫衍正在閉目養神,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

會議表決的結果,大伙都同意張儀的意見。惠施心灰意懶,對魏惠王說:「即便是一件小事,同意的人和不同意的人都會各佔一半,何況是這麼大的事?魏國投靠秦國,聯合韓國,去對抗齊國和楚國,這麼大的事,群臣都一邊倒地認為可以,這究竟是事情真的那麼顯而易見,還是群臣的智謀如此一致?總之這事太蹊蹺了,請您一定要三思。」

魏惠王沒有理睬他。幾天之後,他宣佈了一個驚人的決定:經與秦王協商並徵得其同意,張儀將擔任魏國的相國,主持魏國的內政外交。

至於原來的相國惠施,先免去官職,聽候發落。惠施得到內部消息,沒等使者上門,趕緊脫掉官服,喬裝改扮,連夜逃出大梁。

魏國和秦國的關係突然進入了蜜月期。魏惠王在大梁為秦惠王修建了行宮,還決定每年分春秋兩季向秦國進貢,這就等於承認魏國是秦國的屬國了。

但是,在關鍵的問題上,魏惠王仍然保持了矜持。秦國幾次提出要與魏國聯合出兵討伐齊國,都遭到了委婉的拒絕。

再委婉的拒絕也是拒絕。在魏惠王的心中,依附秦國,是為了換取魏國的平安,因此修行宮也罷,一年兩次進貢也罷,這些都不是問題,相當於花錢消災。如果依附了秦國卻不能避免戰爭,還要與齊國開戰,那他如此低三下四還有什麼意義呢?他已經是耄耋之年,只想過幾天太平日子,為什麼秦王就這樣不體貼他呢?

咸陽每隔三五天就派使者來催促他出兵,他置若罔聞。張儀多次進宮勸諫,他避而不見。後來秦惠王讓步了,提出不用魏國出兵,只要魏國借道給秦國,讓秦軍通過魏國去進攻齊國,這樣總可以吧?魏惠王仍然是搖頭。秦惠王怒了,巨手一揮,數萬秦軍東出函谷關,佔領了魏國的曲沃和平周。

這一來,不需做更多思想工作,魏惠王就屈服了。

於是,公元前320年,秦軍通過韓、魏兩國領地後,向齊國發動了進攻。

回想起來,當年蘇秦遊說齊威王,曾經說過「秦國對齊國沒有任何威脅」的話。僅僅過了九年,秦軍的鐵蹄便踏上了齊國的國土。可見蘇秦對形勢的預計不足,尤其是對張儀這位同窗的能力預計不足。

齊威王當然不是吃素的,馬上起用匡章為將迎戰秦軍。

有必要說明一下,匡章就是當年徐州相王時,曾經質問過惠施的那一位齊軍將領。

據《戰國策》記載,匡章是小妾所生,他的母親因為一件小事得罪了丈夫,被殺死之後埋在馬廄下面。對於中國人來說,死無葬身之地,無疑是十分悲慘的。齊威王為了激勵匡章,對他說:「你如果打了勝仗回來,寡人一定為你的母親遷葬,好讓她老人家安息。」匡章說:「我並不是不能安葬我的母親。她得罪我父親而被殺的時候,我還很小。後來我長大了,還沒來得及請求我父親安葬她,我父親又去世了。如果沒有得到父親的指示就遷葬母親,不是對死去的父親的欺騙嗎?」

匡章率領齊軍與秦軍對峙,雙方紮下營寨,挖好壁壘,都不敢輕易發動進攻。為了打破僵局,匡章精選了一批戰士,換上秦軍的服裝,偷偷混入秦軍之中。齊國的候者(偵察人員,同時也負責監察本國將領的動向)對此不理解,向齊威王說:「匡章讓齊兵投降了秦軍。」

齊威王對此不予理睬。

過了一段時間,候者又來報告說:「又有一批齊兵投降了秦軍。」齊威王還是無動於衷。就這樣,一連報了三次。有人對齊威王說:「匡章投敵,已經是不爭的事實,您為什麼就不重視呢?」

齊威王說:「我不相信。」

不久之後,前線傳來捷報:「齊軍大勝,秦軍大敗!」

左右大臣又驚又喜,都對齊威王說:「您怎麼知道匡章不會叛變投敵呢?」

齊威王說:「這個人身為兒子不敢欺騙死去的父親,作為臣子又怎麼會欺騙活著的國君呢?」

請記住匡章這個人,這是他第一次在戰場上顯示身手。在此後的歷史中,他作為齊軍的主要將領,還會發揮更大的作用。

這一戰打得秦軍鎩羽而歸,使得張儀「以秦、韓與魏之勢伐齊」的戰略受挫,也使得秦惠王急於號令天下的野心遭到沉重打擊。不久之後,一封措詞謙卑的國書從咸陽送到臨淄,秦惠王自稱「西藩之臣」,向齊威王表達了悔恨與歉意。

齊威王看完國書,扔到了一邊。他對秦惠王的致歉毫無興趣,卻命人給魏惠王送去一封措辭嚴厲的譴責信。信上說,秦國之所以能夠越過千山萬水進攻齊國,完全是因為張儀控制了魏國。如果魏國還想與齊國保持睦鄰友好的關係,必須將張儀趕走。

楚懷王也從這次戰事中讀到了危險的信號。秦軍可以通過魏、韓進攻齊國,自然也能夠通過魏、韓進攻楚國。於是他也給魏惠王發了一封信,大意是,張儀不忠不信,雖然當了魏國的相國,卻總想著替秦國辦事,這樣的臣子不趕走,天理難容!

魏惠王東顧西盼,左右為難,完全失去了主見。

就在這個時候,自張儀相魏以來一直保持沉默的公孫衍突然出來活動了。

據《戰國策》記載,公孫衍派了一個人去遊說韓國的相國韓公叔:「張儀相魏,將秦、魏兩國結成聯盟,實際上對韓國大大不利。他曾經多次對魏王說,如果魏國進攻南陽,秦國進攻三川(韓國郡名,因有黃河、洛水、伊水而得名),韓國就必定滅亡。您何不乾脆把南陽割給魏國,作為公孫衍的功勞。魏王貪圖的就是土地,取了南陽,他就會拋棄張儀,重用公孫衍。這樣一來,秦、魏聯盟就解散了,韓國的危險也就解除了。」韓公叔聽從了建議,主動割讓南陽給魏國。

公孫衍動動嘴皮子,就獲得一座大城,令魏惠王不禁刮目相看。不久之後,魏惠王終於下定決心,將張儀這尊大神送回秦國,委託公孫衍主持國政,同時派人宣召惠施回國。

寓言大師莊子

惠施在哪?

惠施在宋國。

公元前322年,惠施從大梁倉皇出逃,先是逃到了楚國。楚懷王早就聽過惠施的大名,對他熱情招待,還打算給他一官半職。但是有人對楚懷王說:「惠施是受張儀的排擠才來到楚國的,咱們沒有必要摻和這些遊說之士的矛盾,不如用厚禮把他送回宋國老家去。這樣的話,張儀必然感激您,惠施也因為您的幫助而感謝您,何樂而不為?」楚懷王覺得有道理,於是將惠施送到了宋國。

一個人在外面漂泊久了,便難免產生落葉歸根的念頭。惠施回到宋國,卻是帶著滿腹的牢騷和不甘。他時常坐在大樹下高談闊論,儘管聽眾不過是幾個山野村夫,他依然能夠一講就是兩個時辰。講累了,他就喝兩口酒,撫琴而歌,唱的都是些人家聽不懂的詞兒,什麼「今日適越而昔來」(今天的昨天,就是昨天的今天;今天的今天,就是明天的昨天),什麼「天與地卑,山與澤平」,什麼「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喝醉了,唱累了,就伏在琴上睡著了。幾個農夫給他披好衣服,合力將他抬回家去,一個不知道是昨天、今天還是明天的日子就這樣過完了。

惠施應該是在這個時期認識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也是戰國時期最有趣的人,也許還是中國歷史上最有趣的人。這個人姓莊名周,後人一般叫他莊子。

說莊子之前,有必要先介紹一下戰國時期的道家。

所謂道家,是諸子百家中最難定義的一家,因為「道」這個詞,連道家自己也說得含糊。

如:「道可道,非常道。」單這六個字,就讓後人琢磨了兩千多年,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最後比較統一的認識倒是,「道」這玩意,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一傳就失去真諦了。

說這六個字的,據說是道家的始祖老子。但即便是老子,也是一位很有爭議的人物。有人說他是春秋時期的人物,與孔丘同時代;也有人說他是戰國時期的人物,後於孔丘一個多世紀。司馬遷作《史記》,也只是把當時不同的說法都記載下來,不敢下十分肯定的判斷。後世的道教還將老子尊為創始人,又稱為太上老君,也就是《西遊記》中曾經把孫悟空關在丹爐裡煉了九九八十一天的那一位大神。但這又是一個天大的誤會。因為道家和道教雖然都有一個「道」字,它們的教義卻截然不同,甚至相反。

簡單地說,道家宣稱道法自然,認為生死都是自然的過程,因而教導人們要看淡生死。而道教主要是教導人們如何通過服食丹藥、閉關修煉等手段求得長生不死,顯然是反自然的。

不管老子究竟是誰,進入戰國時代後,道家的學說已經逐漸風行了。前面說過,吳起在楚國為官,曾經遭到道家門徒屈宜臼的詰難。在道家看來,戰國時期的痛苦與不幸,多半是由儒家、法家、兵家這些好事之徒造成的,他們以仁愛、法治、濟世為名欺騙世人,放縱貪婪的慾望,掀起一輪又一輪的腥風血雨。因此,老子宣稱:「聖人出,有大偽!」

這句話振聾發聵,一直到今天仍然發人深省。

聖人是什麼?聖人就是最大的欺騙者。偉人是什麼?偉人就是對一個民族內心不自由的懲罰!

可想而知,那個年代的道家人物,都是消極避世,極力遠離塵世喧囂的。

大約就在魏惠王年代,大梁城中有位道家的代表人物,名叫楊朱。關於他的一個故事或許可以說明道家的避世思想。

曾經有位禽子問了楊朱一個愚蠢的問題:「如果拔您一根毫毛,可以有利於天下,你會答應嗎?」

楊朱很乾脆地說:「那是不可能的,我的一根毫毛對天下來說有什麼用處?」

「我是說假如,假如。」

楊朱便閉上眼睛,不再回答。

禽子出來後,便對楊朱的學生孟孫陽說:「老先生也太自私了,拔一毫而利天下的事都不幹。」

孟孫陽說:「你還沒有理解老師的思想。我來為你解釋一下吧,請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如果傷害你的肌膚而有利於天下,你會幹嗎?」

「會的。」

「如果要斷你一隻手或一條腿呢?」

禽子沉默了半天,不敢回答。

「那就是了。」孟孫陽說,「毫毛不如肌膚重要,肌膚不如手足重要。然而肌膚就是毫毛積聚而成,手足就是肌膚積聚而成,毫毛也是身體的一部分,你為什麼輕視毫毛呢?」

這個故事,乍一看是詭辯,其實落腳點卻是:「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在楊朱看來,什麼無私,什麼奉獻,統統都是政客用來蒙蔽百姓的花言巧語,實際上就是要百姓心甘情願地為統治者服務,甚至去送命。如果人人都能不上政客的當,不去做什麼「利天下」的事,那就天下太平了。

據郭沫若先生推測,惠施乃是這位楊朱的「嫡派」,大約也就是關門弟子。這種推測並無根據,但不容否認的是,惠施的學說與道家有著很深的淵源。

事實上,惠施本人沒有著作流傳於世,他的學術思想主要保存在《莊子》中,借莊周之口而被轉述出來。

莊周曾經講過這樣一個故事。

秋天發大水時,百川匯入黃河,河水洶湧澎湃,河伯欣然自喜,順流而東行,欣賞沿途風光。到達北海之後,他才突然發現,河水雖然浩蕩,但是與大海比起來,實在算不了什麼。他帶著羨慕嫉妒恨的心情與北海之神聊天,可是北海之神對他說,其實北海也不算什麼,與天地相比,只不過是穀倉中的一粒米罷了。

河伯於是說:「我明白了,天地最大,毫毛最小,對嗎?」

北海之神說:「不對。人所能懂得的知識,遠遠不如他不懂的。人在生的時間,遠遠不如他不在生的時間。用極其有限的知識去探索無限未知的領域,豈能不內心迷亂而一無所獲!因此,毫毛未必最小,天地未必最大。最小的東西,可以小到無形;最大的東西,可以大到無法丈量。」

這個故事,顯然和惠施的「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說的是同一個道理。

那麼,莊周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莊周的祖上,據說是楚國的王族,因為吳起之亂而被驅逐,流落到宋國的蒙城(今河南省商丘),便在那裡定居下來。

到了莊周那一代,家道早就衰落。莊周本人只做過管理漆園的小吏,再加上家中種了幾畝薄田,世道好時勉強能夠養家餬口,世道不好時就捉襟見肘,難以為繼了。

據莊周自述,有一年大旱,家裡無米下炊,他跑到河監侯家裡去借糧。河監侯很爽快地說:「好的,等我收齊了土地內的租稅,馬上借給你三百金。」

莊周聽了便說:「我來這裡的路上,聽到呼救的聲音,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道車轍裡有一條鮒魚在掙扎。我問怎麼才能夠幫到它,它說有一升水就可以了。我說那沒問題,我馬上出發去南方遊說越王,請求他將西江的水引到河南來救你,好嗎?鮒魚一聽,氣得臉色大變,說我只要一升水,你卻說這樣的話,還不如早早去魚市上找我好啦!」

這就是典型的莊子式寓言。

莊周雖然窮,卻不屑與權貴為伍。曾經有一次,楚威王聽說他的大名,特意派了兩位大臣到宋國來找他,想請他到楚國去做官。當時莊周正在河邊垂釣,頭也不回地說:「我聽說楚國有一隻神龜,被抓住時已經三千歲了。楚國人將它殺死之後,珍藏在竹箱子裡,上面覆蓋著綢緞,供奉在大廟之中。請問二位,你們認為這神龜是願意被供奉起來呢,還是願意搖著尾巴在泥巴裡爬來爬去呢?」

兩位大臣都說:「當然是願意在泥巴裡爬。」

「那就是了。」莊周說,「二位請回吧,我還想搖著尾巴在泥巴裡歡樂地爬行呢!」

這個故事或許可以說明莊周的人生態度。這種態度,和惠施的急功近利是截然不同的,但並不妨礙他們成為朋友。莊周思維敏捷,語言詼諧;惠施博學多才,循循善誘,他們經常在一起遊玩,討論各種高深的哲學問題,碰撞出很多思想的火花。中國歷史上一次著名的辯論就出現在他們的遊玩途中。

事情發生在濠梁之上。

濠是一條河的名字,現在已經很難確切地找到這條河的所在,但這並不重要。梁則是橋樑。當時莊、惠二人正站在橋上觀賞來來往往的魚群,莊周感歎道:「魚兒從容地游來游去,是多麼快樂啊!」

惠施馬上說:「你又不是魚,怎麼知道魚兒快樂?」以為可以打莊週一個措手不及。

沒想到莊周的反應更快,反問道:「你又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知道魚兒快樂?」

惠施大笑,說:「我不是你,所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魚兒快樂。同樣道理,你不是魚,你也不知道魚兒快不快樂。」

莊周說:「讓我們回到問題的開始吧!當你問我『你又不是魚,怎麼知道魚兒快樂』的時候,你已經知道我知道魚兒快樂了,所以才故意這樣問,是不是?我告訴你吧,我就是站在這濠梁之上知道的。」

這一場辯論只有寥寥幾句,然而精彩紛呈,讓人忍俊不禁,深感智慧給人帶來的快樂。就這場辯論而言,很難說誰贏誰輸。莊周似乎技高一籌,但是最後虛晃一槍,有和稀泥之嫌。

實際上,這也是莊周對於辯論的態度。他享受辯論的樂趣,但是決不糾纏。為什麼一定要分出個輸贏來呢?辯論本身並不產生真理,更多時候產生的是謬論。

「辯無勝。」他輕飄飄地說。

辯論的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辯到最後,除了拔刀相向,沒有其他的出路。

有一次他問惠施:「射手如果不先確定目標,隨便射中一個什麼東西,就當作射中了,號稱善射,那天下人都可以是后羿了,對嗎?」

惠施說:「是。」

莊周又問:「如果沒有公認的準則,各人都把自己的意見當成正確的,那天下人都可以自認為是堯、舜、禹、湯了,對嗎?」

惠施說:「是。」

「那麼,現在流行的諸子百家,包括你在內,到底誰是正確的呢?你們各有各的理論,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地爭論不休,什麼時候是個盡頭呢?」

惠施無言以對。

莊周的意思很簡單,如果沒有共同的認識基礎,辯論就不會有任何意義。

或許,在莊周的世界裡,黑白、是非、彼此,甚至真實與虛幻都不是那麼涇渭分明。

有一天他睡在樹蔭下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輕快地拍打著翅膀,在花叢中飛來飛去,十分愜意。醒來之後,他一時恍惚,忘記了自己究竟是莊周還是蝴蝶。又或者是莊周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自己變成了莊周?

以此推論,人生百年,有沒有可能就是一個夢?真實與虛幻之間,究竟哪一個更真實,哪一個才是所謂客觀的存在?

莊周的這個夢,既浪漫,又富含哲理,成為歷代文人騷客吟詠的題材。其中最有名的是唐代詩人李商隱寫的一句:「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而現代作家賈平凹在其著作《廢都》中,也將男主角命名為「莊之蝶」——由此讓評論界產生諸多聯想,也是難免了。

莊周的浪漫,如同蝴蝶的翅膀一般,輕盈寫意,沒有絲毫的沉重感。他曾經這樣寫道:「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池塘的水干了,兩條魚躺在那裡等死,互相將沫子吐在對方腮上,好讓對方活得長一點。可是,與其這樣,還不如在江湖中逍遙自在,誰也不記得誰。

人們也許覺得,相濡以沫是一種浪漫。但是對於莊周而言,浪漫絕不是建立在痛苦的基礎上,苦情戲在他那裡找不到市場。這一點上,他和德國哲學家尼采有共通之處。

「善是輕盈的,一切神物以纖足疾步。」尼采在《瓦格納事件》中如此寫道,完全是莊周的口吻。

讓那些沉重的東西消失吧,人生就是一場了無牽掛的盛宴。

莊周的妻子死了。惠施前來弔唁,只見莊周坐在地上,正敲打著盆子唱歌。惠施又驚又惱,責備道:「你們夫妻一場,她為你生子持家,辛苦了一輩子。現在她去世了,你不哭便也罷了,還在這裡敲著盆子唱歌,難道不是太過分了嗎?」

「哪裡?」莊周回答道,「她剛去世的時候,我也難過得吃不下飯。但是思前想後,我發現自己不過是個凡夫俗子,不明死生之理,不通天地之道,於是一下子就想通,自然也就不覺得悲傷了。」

惠施強忍住怒氣說:「什麼是死生之理?」

莊周說:「人的生死變化,有如四季更替。一個人雖然死了,卻仍然安睡在天地之間,這就是死生之道。」用現在話說,人生人死,不過是物質的聚合離散,物質本身是不會滅亡的。

惠施顯然聽明白了,但仍然不解氣:「理是這個理,但情何以堪?」

莊周說:「生死皆有命定,如同有日就有夜,誰也擺脫不了。所以生不足喜,死不足悲。明白這個道理,我也就不悲傷了。」

人類既然無法擺脫死亡,不妨把死亡看得淡一點,莊周是這個意思。至於感情,他並不否定,他否定的是「以好惡內傷其身」的感情,也就是否定因為喜愛或厭惡傷害人的身心。

《莊子》裡還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

有一次莊周騎著一匹瘦馬前往楚國,路上只見哀鴻遍野,一片戰爭之後蕭瑟的景象。天黑的時候,莊周找到一棵大樹休息,忽然從草叢中露出一個骷髏。莊周也不害怕,走上前用馬鞭敲了敲骷髏,問道:「你是生病落到這個地步,還是國破家亡被人砍死?或者你有什麼不善之行,愧對父母妻子嗎?還是因為寒冷飢餓才這樣?或者是壽終正寢?」說完,將骷髏枕在腦袋下面,沒過多久就呼呼地睡著了。

半夜時分,骷髏出現在莊周的夢裡,說道:「這位老先生,聽你說話的語氣,好像是個有學問的人。你所說的那些事,都是人活著時的痛苦,死後就沒這些煩惱了。你想聽聽死的樂趣嗎?」

莊周說:「當然想。」

骷髏說:「人死之後,無君無臣,沒有四季的勞作,從容遊玩,以天地為春秋,即便是南面稱王的樂趣也不能與之相比。」

莊周不相信,問道:「如果我請求造物之神,讓你再生,還你骨肉肌膚,還你父母妻子兄弟朋友,你可願意?」

骷髏聽了,趕緊說:「你別開玩笑了,我哪能放棄勝過南面稱王的樂趣,去承擔那人間的勞累呢!」

骷髏,或者說莊周的這種心境,惠施是無法理解的。

公元前319年,當魏惠王的使者來到宋國,惠施立刻穿好朝服,戴好朝冠,跟著使者回到了夢牽魂縈的大梁。

莊子和惠施的對手戲

惠施躊躇滿志回到魏國,滿以為魏惠王會立即任命他為相國。然而魏國的情況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公孫衍實際上已經在履行相國的職責,只是還沒有獲得正式任命。

這一年,魏惠王已經八十二歲了,在當時而言,堪稱高壽。

人到了這個年齡,做事便難免猶豫。惠施有惠施的好處,他博學多才;公孫衍有公孫衍的優點,他行動果敢。無論任命誰為相國,也許都不會錯,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他們都是堅定不移的合縱派,在這一點上不會產生分歧。

魏惠王一猶豫,惠施便坐立不安了,各種狐疑湧上心頭。有一天,有人告訴他,宋國的老朋友莊周來到了大梁找他。他一下子神經過敏了,認定莊周是來搶他的相位的,於是派人在大梁城中搜查了三天三夜,結果一無所獲。第四天早上,莊周自己找上門去,跟惠施講了一個故事。

南方有一種鳥,名叫鳳凰,你知道嗎?鳳凰啊,是很高傲的,每年都從南海飛往北海,一路上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非甘泉不飲。有一隻貓頭鷹,剛剛抓到一隻死老鼠,正暗自竊喜,突然感覺天上一黑。抬頭一看,只見鳳凰張開翅膀,有如垂天之雲,飄然而過。貓頭鷹瞪大眼睛,仰著脖子,大喝一聲:「嚇!你難道敢搶我的死老鼠?」

莊周講完這個故事,拍拍惠施的肩膀,平靜地說:「老朋友,你派人搜遍大梁城,難道是想拿著魏國這只死老鼠來嚇我嗎?」

惠施滿臉羞愧,若有所思。

不久之後,塵埃落定,公孫衍實至名歸,被任命為相國。至於惠施,史料中雖然沒有明確記載,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魏國朝中還是擔任了相當重要的職務。

這一年冬天,八十二歲高齡的魏惠王去世了。

關於魏惠王的一生,我想不用作太多的評價,用兩個字概括足矣:

折騰!

如果要用三個字,那就是:

瞎折騰!

據《呂氏春秋》記載,那年冬天氣候嚴寒,臨近魏惠王葬期的時候,天下大雪。群臣都勸太子魏嗣改期再葬,魏嗣不同意。群臣不敢強求,只好向公孫衍匯報。公孫衍也表示無可奈何,認為只有惠施能夠說服太子。

惠施果然不負眾望。他對魏嗣說:「當年周朝的先王季歷被埋葬在渦山腳下,積水浸蝕他的墳墓,露出了棺木的前端。周文王說,『先王一定是想再看看群臣和百姓吧,所以才讓積水把棺木露出來。』於是乾脆將棺木挖出,佈置朝見行禮的場所,讓百姓都來覲見,三天之後才改葬。就是周文王所謂的義啊!您看,現在先王安葬的日期臨近,雪卻下得這麼大,想必是先王想稍作停留以安撫國家和百姓,所以才讓雪這麼下。如果因此而推遲葬期,正是遵從周文王的義,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魏嗣惶恐地說:「您說得有道理,就改期吧!」

這件事從一個側面說明,公孫衍和惠施其實還是相處得算不錯的。

公元前318年,魏嗣正式即位為君,也就是歷史上的魏襄王。

此後,惠施一直在魏國生活,直到去世。關於他去世的確切時間,史上有公元前318年、公元前310年、公元前300年之說。但無論是哪種意見,都已經不重要。

再往後的某一年,莊周遊歷河內,在惠施墳上祭拜完畢,回頭對自己的學生說:從前楚國的郢都有一位陶匠,鼻尖上濺到一塊薄如蟬翼的污泥,於是請石匠替他削掉。石匠運斤如風,「呼」地砍下去,準確地削掉那塊污泥,鼻子絲毫無損,而且陶匠站在那裡面不改色。後來宋元君聽到這個故事,把石匠召過來,要他表演一次。石匠說,我倒是還能做得到,只可惜我的對手已經死了。自從惠施死後,我就再也沒有辯論的對手,沒有可以談話的人啦!

《其實我們一直活在春秋戰國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