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低聲回答:「剛才……那個病又發作了一次。」

「可憐的孩子,我還以為你的病情已經逐漸好轉了呢。」教皇明白過來,忽地在黑夜裡笑了,聲音變得低沉而誘惑:「那麼,我的好孩子,上一次你說服了阿黛爾嫁去高黎國,我讓你如願以償地成了南十字軍團的契約長,這次你又幫我說服了她去東陸和親,需要我給你什麼樣的獎賞呢?」

西澤爾沒有回答,冰藍色的眼睛裡有光一閃而逝。

神廟裡的空氣有一剎的凝滯,風的聲音顯得分外清晰——這片刻的沉默,讓方才談笑殷殷的這一對父子之間,轉瞬出現了薄冰般的冷場。教皇凝視著他的孩子,而後者一直低著頭,發抖的身體漸漸靜止下來。

終於,兒子抬起頭來了,淡色的唇角帶了一絲笑:「父王,我希望您能把對付晉國的事交給我處理。」

「這樣,我就能在三年之內,為您打通征服東陸之路!」

※※※

黑夜的最深處,高大的蘇美女神像靜靜佇立,月光如霧。神像背後,有一雙眼睛靜靜地凝視著這一對在暗夜裡拿女兒和妹妹做著某種交易的父子——隨著這一席對話的進行,轉換過各種不同的表情。

手在漆黑的劍柄上握緊,羿在黑夜裡抬起頭來,頭盔下的眼睛亮如雪刃。

然而那種殺氣在心裡翻騰了許久,最終還是勉強被克制住了。他再也不去想公主的那個命令,只是轉身悄無聲息地躍下了神像,隱沒在夜色裡。

第二天清晨,當蘇婭嬤嬤端來金盆時,才發現公主的病情又加重了。

一夜沒有休息好,她美麗的藍色眼眸裡佈滿了血絲。陷在柔軟重疊的被褥內,熱度急速上升,雙頰緋紅,呼吸細微急促,額頭上吊著冰袋,卻依然燙的可怕。

「公主,要叫醫生過來麼?」年長一些的宮廷女官實在憂心,用冰袋敷著她的額頭。

「不用了,」阿黛爾的聲音微弱,「把哥哥留下來的藥給我。」

旁邊的侍女連忙捧來水晶的杯子,裡面還有半杯琥珀色的液體。蘇婭嬤嬤扶起公主,讓她斜斜靠在繡金靠枕上,用銀勺攪拌著,一匙一匙的餵入公主的口中——那玫瑰般鮮艷潤澤的雙唇,如今就像枯萎花瓣。

只是喝了幾口,阿黛爾的身子便撐不住,一邊咳嗽,一邊往下滑去。

「去叫西澤爾殿下來吧。」蘇婭嬤嬤實在擔憂,輕聲吩咐旁邊的侍女。

「一早就派人去找過了。但二殿下陪著大胤來的使者去了城外的獵場。」侍女低聲回答,有點無所適從,「嬤嬤……要不要去知會一下大皇子或三皇子殿下?」

「別、別去!」阿黛爾忽然一下子撐起身來,劇烈地咳嗽起來,「我不要見他們!不要見蘇薩爾……咳咳,和普林尼!」

侍女們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如歷任教皇一樣,身為最高神職人員的聖格裡高利二世教皇沒有名義上的妻子,但卻不妨礙他擁有不計其數的情婦。那些情婦除了揮霍他的金錢之外也給他生下了四個私生子女,對外稱之為教皇養子女。

這些孩子因為有著不同的母親,所以相互之間的關係並不融洽——其中西澤爾兄妹的母親:美茜·琳賽是一名來自東方的女人,出身卑微,性格古怪。因為沒有任何背景和勢力,一直在宮廷裡受到排斥。而自從生母十年前被異端仲裁所以「女巫」的名義燒死在火刑架上後,這對孩子更加孤立,幾乎和其他兄弟斷絕了來往。

阿黛爾在一陣劇烈咳嗽後再度平靜下來,靠著軟枕,忽地用眼睛示意,看了看窗口。

「公主,要打開窗子麼?」蘇婭嬤嬤跟隨了公主多年,很快反應過來。

她微微點頭,露出渴望的表情。

「可是醫生說公主還在發熱,不能吹風。」蘇婭嬤嬤輕聲勸阻。

然而阿黛爾還是定定地看著窗口,抬起一隻手指著那裡,不停輕聲咳嗽——那個溫柔安靜的少女再度表現出了某種驚人的執著,迫使嬤嬤不得已做出了讓步。

「吱呀」一聲,兩個侍女合力抽出了窗栓。巨大的玫瑰窗被打開了,清晨的日光穿透了重重紗帳灑入,滿室的燭火登時為之黯淡。

隨著日光一起進入的,還有清新的風。

翡冷翠三月的風在舞動,吹入了宮廷最深處,帶來春天的氣息。無數的白紗被風吹動,宛如一千羽白色的鶴一起撲扇著翅膀,圍繞著床榻上的公主翩翩起舞。

阿黛爾在陽光和微風裡閉上了眼睛,仰頭靠在枕上,唇角露出了微笑。

「玫瑰。」忽然,她輕聲吐出了一個詞。

是的,風裡有玫瑰的芬芳。那種香味隨風而入,四處瀰漫開來,充斥了華麗陰冷的宮殿的每一個角落,讓室內登時有了勃勃生機。

「是的,公主。」蘇婭嬤嬤點頭,順著她的話接下去,「已經是三月,東方的季候風來了,七成的玫瑰已經含苞待放——奴隸們已經開始在種植園裡採摘。」

「是麼?」阿黛爾臉上露出了難得的歡喜神情。

玫瑰是翡冷翠的國花,也是教皇國享譽西域的特產。翡冷翠位於西域心臟,以神權震懾諸國。雖然只有一千頃的土地,但其中十分之三卻種滿了玫瑰。

這種紅白兩色的玫瑰在每年三月季候風到的時候準時開放,整個國家便沉醉在一種特別的芬芳香氣裡。在季候風過後、五月的第一次露水降下來之前,那些開得最好的玫瑰便被從枝頭採摘下來,經過一系列精密複雜的加工,製成各種密制的胭脂或者香料,送往西域各國,甚至沿著遙遠漫長的商道輸入東陸諸國,風靡各地。

上百年來,其他國家也曾試圖引種這種奇特的玫瑰,而不知為何原因,上百年來卻無一成功。於是「翡冷翠玫瑰」成了翡冷翠獨有的花卉,每一年都能給教皇下屬的領地帶來一千萬盎司黃金的收入,超過了農耕漁牧,成了這個宗教國家的主要收入來源。

為了準確的預測玫瑰開放的時間,翡冷翠的天文學家細心地記錄每年東陸季風到來的時間、強弱和頻率,繪下了一張張圖紙——季候風在極坐標上行走的軌跡,形如一朵綻放的玫瑰,所以也被稱為「風玫瑰」。

風玫瑰圖是翡冷翠最著名的標誌,被運用在無數的建築、繪畫和裝飾上。

「上次玫瑰開的時候,我還在高黎王宮,」阿黛爾喃喃自語,神色恍惚,「那個老朽的國王為討我喜歡挖空了心思,甚至把整個王宮的花草都拔掉,種滿了翡冷翠移植來的玫瑰——可惜那個傢伙不知道,那些玫瑰一離開故土,就再也不會開花了……它的命運只有凋零和枯萎。」

侍女們沉默,不敢開口。

——誰都知道,被迫遠嫁高黎的那兩年是公主永遠不願提及的噩夢,沒有人敢問那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甚至連陪著公主嫁過去的蘇婭嬤嬤也一直保持著沉默。

「很多次,我都擔心公主會自殺。」蘇婭嬤嬤只說過這麼一句話,「可她到底熬過來了。」

而如今,又是風玫瑰盛開的季節了。

這一次她雖然身在故國,卻很快就要再度出嫁,被送往更加遙遠的異國和親——被譽為「翡冷翠玫瑰」的阿黛爾公主,因為顯赫的出身和驚人的美麗,命運也變得更加的動盪飄零,就如風中的玫瑰,永遠沒有落地的時候。

侍女們不敢打擾公主這一刻的沉默。有一片花瓣隨風吹入,停駐在公主的頰上。阿黛爾睜開眼睛,抬手拈起了那片嬌艷的花瓣,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微笑。

「羿,」不知哪來的力氣,她忽然坐起來,拉動了床頭的金鈴,「羿。」

不等侍女們反應過來,厚重的大門忽然被推開了,黑色劍士幾步走到床前,單膝下跪,做了一個手勢,詢問公主的意圖。那種淡漠鋒利的眼神和逼人而來的氣勢,讓這些養尊處優的侍女不自禁打了一個寒顫,退開了幾步。

「羿,我想去花園,」阿黛爾卻是對他笑,伸出手臂來。

「不,公主,你還在生病!」蘇婭嬤嬤吃驚地開口,試圖阻止這種大膽的想法。然而羿卻已經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步,將阻攔在前方的嬤嬤甩開,俯下身抬起了雙臂,準備將病榻上的公主從重重疊疊的柔軟被褥裡抱起來。

「至少要換上正式一些的衣服吧?」蘇婭嬤嬤知道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攔羿,歎了一口氣,緊緊拉住紗帳不讓羿進入,「公主,你還穿著睡袍赤著腳呢!」

「啊……」阿黛爾臉紅了一下,「羿,你去門外等等我。」

羿將手在胸甲上輕輕一按,一點頭,便回身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厚重的門。

蘇婭嬤嬤連聲吩咐侍女拿來暖和的衣服替公主換上。然而阿黛爾看著那些金絲絨的長裙和卡什米爾羊毛披肩,卻皺起了眉頭:「我不穿這些笨重的東西……嬤嬤,給我把那件釘有瑟瑟珠的塔夫綢裙子拿來。」

「公主,你需要穿的暖和一些。」蘇婭嬤嬤耐心地勸告,「要是您的病再不好,耽誤了大婚,教皇一定會處罰我們的。」

阿黛爾微微一顫,臉色陡然又蒼白了下來,最終沉默不語。

八位侍女簇擁著她,將一整套手工縫製的繡著金色玫瑰花的絲絨長裙給她換上:四個人站著,四個人跪在地上,一顆一顆地扣上足足有八十顆大珍珠組成的雙排扣子,將背後十字形交叉著的玫瑰色絲帶繫上,然後將裙裾整理好,梳理公主金色的長髮,用鑲嵌著細碎鑽石發環固定——這一切雖然以最快的速度進行,卻還是足足花了兩刻鐘的時間。

阿黛爾尤自虛弱,只站了片刻便搖搖欲墜,蘇婭嬤嬤連忙扶住她,不停地催促:「快些,快些。」

當晨裝打理完畢後,黑甲的劍士及時地出現在了門口。阿黛爾最後照了一下鏡子,在自己蒼白的唇上點了一點玫瑰胭脂,一手提著裙擺轉過身來,微笑:「羿,這套笨重的行頭好看麼?」

那個沉默的劍士點了點頭,伸出手來扶住她單薄的身體。

她微笑著挽住他的手臂:「走吧,我沉默的騎士。」然而畢竟久病無力,剛轉身走了幾步腳下便是一軟,彷彿踩在棉花上一樣,整個人朝前跌倒。

「公主!」蘇婭嬤嬤驚呼起來。

然而羿卻比她更快。阿黛爾的手指還沒離開他的手臂,他已經閃電般地俯下身去,在她的膝蓋接觸到地毯之前將她攔腰抱起。她在他的臂彎裡輕如無物,下意識地抬起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脖子。

「公主,你還是別出去了,」蘇婭嬤嬤驚得臉無血色,「你還不能走路呀!」

「沒事,」她卻笑起來了,「讓羿帶我去花園好了。」

還不等嬤嬤提出反對,羿只是足尖一點,穿窗而出。彷彿一陣黑色的風掠過,兩個人便從室內瞬地消失不見,只餘下窗口攀爬的九重葛葉子微微搖動。

一室的侍女撲到了窗台上,驚呼著朝下看去。只見羿穿著沉重的黑色盔甲,在蔥蘢的花木中輕巧的來去,從高達十幾丈的寢宮一層層躍下,轉瞬已經平安地抵達了地面。

侍女們面面相覷,忍不住驚歎:「天啊,他簡直像神一樣!」

「別說這種褻瀆神靈的話,」蘇婭嬤嬤蹙眉,「不過是一個東陸來的奴隸。」

「東陸來的?對啊,他的頭髮是黑色的!」侍女們好奇地低聲叫起來,忍不住的議論紛紛,「可是一個東陸人,怎麼會到了這裡呢?他幾歲了?——嬤嬤,你在宮裡呆了那麼久,你肯定知道。」

蘇婭淡淡:「是公主在大競技場上把他撿回來的。」

「原來他是個角鬥士啊!」侍女們睜大了眼睛——公主已經去了花園,她們得了空閒,便如平日那樣聚在一起,一邊整理房間一邊閒磕牙,對神秘莫測的教皇一家充滿了好奇,「怎麼,是公主赦免了他麼?」

「那一次角鬥裡,他殺了十四個對手,最後卻差點死在一個東陸老兵的槍下,」蘇婭歎了口氣,追溯許多年前的往事,「如果不是公主求教皇赦免了他,他一定已經死在那裡了。」

「教皇居然肯聽從公主的請求?」侍女們詫異,明白平日教皇對子女的冷酷嚴厲。

蘇婭嬤嬤笑了笑:「那次正好是阿黛爾公主九歲的生日,教皇剛登基一年,許諾要給公主一件稱心如意的禮物——若換了在平日,哪有那麼容易?」

侍女們紛紛點頭,歎息:「羿真是好運氣呢。」

「我覺得運氣好的是公主也說不定,」蘇婭嬤嬤歎息,「從翡冷翠到高黎國,如果不是羿,我覺得公主未必能平安活下來。好了,大家快去給公主準備午餐吧!」

「噢……」侍女們發出瞭然的聲音,餘興未盡地議論紛紛。

「看來,以後還真的要對羿客氣一點呢,」剛入宮沒多久的年輕侍女拍著胸口,吐舌,「以前我總覺得他和別的睡毯子的奴隸沒區別。」

「怎麼會沒區別?你眼睛瞎了麼?你看公主對他多好,」另一個侍女嗤笑,「我猜他一定是個出身高貴的東陸人,或許以前也是個皇子呢!」

眾位侍女嘻笑,其中一個忽地翻了翻白眼,嘀咕:「算了吧……對那傢伙客氣也沒有用。他不僅是個啞巴,還是個瞎子呢!」

「咦,露西婭,你該不是已對他獻過慇勤了吧?」周圍哄笑起來,侍女們紛紛拿象牙折扇敲打那個年輕同伴,「你這個小蕩婦,連羿也不放過?怎麼,你吻過他麼?——他頭盔下的那張臉英俊麼?」

「胡說什麼啊!」那個活潑輕佻的侍女白了同伴一眼,不快地轉過身,「你自己吻去!」

「噢……原來他真是個瞎子,竟然拒絕了我們的露西婭!」大家歡快地揶揄起來,「看來羿除了對公主殿下外,是對任何女人都不看一眼的啊。」

——皇宮裡的年輕女孩聚在一起,總是免不了討論這些話題,說來說去都離不開宮裡的男子。而露西婭是其中最美貌的一個,性格活潑,舉止輕佻,和宮中多位侍衛關係曖昧,甚至還誇耀自己和大皇子有過一夕露水之歡。她一向自以為與眾不同,卻在這件事上吃了一個閉門羹,此刻無意說漏嘴成為了姐妹們的笑柄,心裡立刻如潑了一勺油,怒火烈烈燃上來。

「呵,我就不明白,為什麼西澤爾殿下不吃羿的醋?」她刻毒地嘀咕了一句。

《風玫瑰》